§第63章 叶钟雪杀夫张孟前
……清朝廷靡费巨款大办慈禧太后六旬庆典……北洋海军的真实状况……仕途遇挫,张孟前越发堕落……婆婆徐瑞萍病逝前后,叶钟雪独自承担了所有烦难家务……叶钟雪在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夏天曾经无数次地考虑过,她与张孟前的婚姻在未来究竟将会如何?在他们两人的这段悲惨的、命运多舛的婚姻中,他们两人的感情都受到了可怕的伤害……张孟前觉得自己这一天简直要疯狂了,既然已经放肆了,那就放肆到底!……叶钟雪走到张孟前的尸体旁,将那支她用来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的手枪扔在了地上……上海机器织布局在大火中被烧成了一片触目惨然的废墟……
光绪十八年十二月初一日(1893年1月18日),清朝廷颁布了一道谕旨,命令王大臣承办慈禧太后的六旬庆典,会同户部、礼部、工部、内务府的官员们博稽旧典,详议以闻。
慈禧太后在后年——光绪二十年甲午(1894年)虚岁六十岁,然而从此时开始,这老妖妇和朝廷官场上无数希望借着替她承办六旬庆典升官发财的皇亲国戚、大小官员以及其他各色人等比以前更加公然地拼命闹腾起来了。光绪十年甲申(1884年),慈禧太后虚岁五十岁,清朝廷为她举办五旬庆典的时候,正是中法战争的局势最激烈、最艰苦的时候,这老妖妇觉得她的五旬庆典过得实在寒酸、实在难受,从那时起,她就发誓要在十年之后的光绪二十年甲午(1894年)命令清朝廷为她举办一场旷古未有、奢侈靡费到能让她勉强觉得满意的程度的六旬庆典!
可是,在清朝廷的暴政统治之下的中国此时是如此的贫穷、如此的落后、如此的衰弱、如此的惨苦……政治糜烂不堪,经济几乎崩溃,军事残弱无能,外交尊严丧尽……只说北京这座皇城的附近地区,在光绪十八年(1892年)这一年就发生了可怕的大灾荒,顺天府境内聚集了大批赤贫的、已经陷入了生存绝境的灾民。——这一年闰六月初三日(1892年7月26日),永定河决了口,近畿地区水灾横行,然而,就在清朝廷懒洋洋地宣布留江苏江北河漕粮食各五万石于顺直备赈、拨部帑十万两白银备赈的同时,京畿地区又发生了蝗灾!清朝廷对于灾荒早已习惯,实在不愿意费事多管什么,可是,几个月之后,当清朝廷发现这些灾荒的后果确实不是可以由人民的忍耐自动消除的时候,也只得在十月十五日(1892年12月3日)宣布了一道免直隶通州等处粮租杂课的“恩谕”。这道“恩谕”的作用实在微小,清朝廷无奈之下,在十一月初一日(1892年12月19日)又宣布了一道免直隶通州等处逋赋的“恩谕”;在十一月十七日(1893年1月4日),谕令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工部尚书兼顺天府尹孙家鼐等官员察赈,被灾州县有玩视民瘼者,严劾以闻;在十一月二十九日(1893年1月16日),宣布拿出内帑二万两白银赈顺直各属灾民。——清朝廷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颁布了命令王大臣承办慈禧太后的六旬庆典的谕旨的!那些承办这场旷古未有、奢侈靡费到极点的六旬庆典的人们可真够忙的,忙着搜刮民脂民膏,忙着贿赂太监宫眷,忙着进贡寿礼讨慈禧太后的“恩赏”,忙着偷窃贪污塞满自己的金库……当内务府的官员给慈禧太后新制一件珍珠大褂的时候,十万两白银还抵不上他们给那件大褂的两只袖子所开的工价!如果一个官员用二万两白银贿赂慈禧太后的大太监李莲英,请这个老阉奴为自己升官的事在慈禧太后面前美言几句的话,说不定李莲英在怪声怪气地收下这在他看来少得不值一提的二万两白银之后,只会忿言忿语地在慈禧太后面前将这个官员臭骂一番,教唆慈禧太后将这个官员找个茬贬黜责罚!可是,当清朝廷宣布拨部帑十万两白银备赈、拿出内帑二万两白银赈顺直各属灾民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特别的仁慈、特别的慷慨、特别的体恤民情、特别的忠于国家!就连这十万两白银的部帑、二万两白银的内帑也不能完全用于赈济灾民,还得经过无数经手官吏和办事人的大大小小、或整或零的贪污、克扣、剥削、敲诈!
清朝廷颁布命令王大臣承办慈禧太后的六旬庆典的谕旨之后,全国上下,痛骂声、谴责声一浪高过一浪,全国各地从来就没停止过的贫民暴动更呈激烈严重之势。清朝廷对于离北京城较远的贫民暴动并不当一回事,觉得派兵镇压、剿灭暴民倒是节省赈济钱粮的有效办法。可是,对于北京城附近的灾民闹事,清朝廷的考虑就复杂起来……总之,经过考虑权衡之后,清朝廷在光绪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1893年1月30日)宣布,再发京仓米四万石,赈顺天灾民。两天之后——光绪十八年十二月十五日(1893年2月1日),慈禧太后假惺惺地命令清朝廷替她颁布了一道懿旨,宣布为她办理六旬庆典的时候,一切撙节,内外臣工例贡免进献,并且宣布特颁内帑赈济顺直灾区,每岁准此,畀顺天府、直隶总督永济穷黎。
光绪十九年正月初一日(1893年2月17日),清朝廷颁布谕旨,宣布由于明年是慈禧太后的六旬“圣寿”,所以今年举行恩科乡试,明年举行甲午恩科会试。——这道谕旨对于那些仍然忙于科举考试的读书人很有影响力、**力,就连一些已经在鼓吹变法维新主张的“大名士”,诸如张謇、康有为之流,也为这道谕旨的颁布而欣喜万分,忙不迭地为他们梦寐以求了多年的进士功名而拼命准备起来!
慈禧太后为自己的六旬庆典设想了许多热闹景象,她要让位于北京城中的、包括紫禁城皇宫大内和“三海”宫殿园林在内的所有皇家宫殿都金银焕彩、珠宝争辉,看不够凤饰的威风,赏不尽龙雕的驯顺……她要仿照康熙、乾隆年间的成例,在从位于北京城中心的紫禁城皇宫大内到位于北京西郊的颐和园的沿途跸路所经之处,搭建各种各样的彩亭和彩棚、摆设大大小小的经坛、设置千姿百态的时鲜花圃、吹奏歌颂升平吉祥的各式细乐……她要在颐和园中受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的朝贺,园中的乐寿堂内将大排寿筵,那些有着“内廷供奉”头衔的京戏名角们将在那座楼高三层、各种舞台机关布景俱全的大戏楼上为她竭尽绝活、唱戏献寿,佛香阁内外将充腾缭绕着降香、芸香、檀香这些名贵香料的香气仙雾,昆明湖上的那座大石舫上将摆放着一个又一个装满了预备“放生”用的活鱼的琉璃鱼缸……
清朝廷仅仅为了修颐和园,就耗费了巨额的白银!颐和园修缮工程经费究竟有多少?有人说,高达八千万两白银;有人说,足有五千万两白银;有人说,大约三千万两白银;有人说,虚实相加,用了两千万两白银,实际到工之款还不到六百万两白银。——修颐和园让慈禧太后有了一个享乐的去处,让许多皇亲国戚、大小官员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了拼命贪污、疯狂偷窃的发财机会!
慈禧太后的六旬庆典越来越近了,紫禁城皇宫越来越热闹了,“三海”越来越精彩了,颐和园越来越奢侈了……为了这一切进贡了大量海军经费的中国海军,仍然处于停购外国新式船舶和新式武器的状态。户部坚持时任户部尚书的翁同龢“翁大状元”的主张,停止南北洋购买外国枪炮、船舶、机器的拨款,将所有价银解户部充饷。北洋海军仍然只是“规模粗具”、“就现有船炮而论,拟之西国全军之式,亦仅可云半支”的“半支海军”。从光绪十七年(1891年)四月开始,北洋海军实力的发展陷于停顿状态,甚至连现有舰艇的维护修理也难以保证。然而,夸赞北洋海军的话语还是悠扬动听地宣称,北洋海军在当时世界各国海军中的名次,最高能排到第四位,谦虚些算是能排到第六位,至不济也能排到第八位,反正高于美国海军和日本海军就是了!——那些努力宣扬这种言论的人难道真不知道北洋海军的实际状况吗?!北洋海军这“半支海军”确实拥有所谓让当时的日本国民得了“恐定远、镇远症”的重型铁甲巨舰定远号和镇远号,这两艘铁甲巨舰上也确实配备了四门直径一尺(12英寸)、长二十五尺的大型火炮,可是整个北洋海军舰队却只装备了三门速射炮,而且还都是小口径的——速射炮是那个时代最有效的海军炮,是在海战中进行“短兵相接”的最佳武器,速射炮的缺乏将让北洋海军舰队在以后的海战中遭受致命的打击!这一点,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和包括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兼旗舰定远号管带刘步蟾在内的北洋海军官兵都清楚得很,可是,对于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谁都无能为力。李鸿章那懦弱、现实、冷酷、无奈的打算是这样的:等到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慈禧太后的六旬庆典过了之后,奏请清朝廷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乙未起,在十年之内每年筹拨十五万两白银,用于北洋海军舰艇船只的维护修理;至于为北洋海军舰队添购速射炮的事,若能在慈禧太后的六旬庆典之前将清朝廷多少说动一些,就先添购一些,若不能的话,也只得留在其后的几年内想办法陆续购办了……
清朝光绪十八年——公元1892年——日本明治二十五年,日本新上台的伊藤内阁公布了建造10万吨军舰的计划,该计划在日本明治天皇睦仁的裁决下很快得以落实。这一年,日本建造了排水量均为4000吨的松岛号、岩岛号、桥立号三只大舰,又向英国订购了当时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巡洋舰吉野号。这四艘军舰的速度、武器装备等,都是根据击沉北洋海军舰队的两艘重型铁甲巨舰定远号、镇远号的需要而设计的……
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春分节气就快到了,叶钟雪从去年立冬节气之后,就在不断地担心,当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春分节气前后,张孟前随着北洋海军舰队返回北洋、驻泊天津之后,能否赶在他的母亲徐瑞萍临终之前、回家与徐瑞萍最后见上一面?——去年(1892年)立冬节气之后、小雪节气之前,根据北洋海军检阅巡防的惯例,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统率北洋海军的各舰艇船舶开赴南洋,会同南洋水师的南瑞号、南琛号、开济号、镜清号、寰泰号、保民号等军舰合操,巡阅江、浙、闽、广沿海要隘,巡历新加坡以南各岛,保护华商,兼资历练。张孟前在随着北洋海军舰队开赴南洋之前,为了探望母亲徐瑞萍的病,曾专门请假回到天津家中一趟。那时,徐瑞萍的病势已经很沉重了。张孟前那时已经被调离了邱宝仁担任管带的来远号巡洋舰、被调到林颖启担任管带的威远号练船任职了。张孟前在那次探家的时候,脾气特别暴躁,他冷漠地看着叶钟雪为徐瑞萍、为他、为张家的所有家务忙碌,几乎不跟叶钟雪说话,并且借着呵斥叶钟雪的女仆,不停地抱怨、指责、甚至辱骂叶钟雪。叶钟雪只得不理张孟前,仍旧默默地忙碌着。徐瑞萍看不过去了,忍不住责备了张孟前几句,让他不要这样对待叶钟雪。张孟前听完徐瑞萍的责备之后,对徐瑞萍也不再说一句话,立刻就离开了家。张孟前离家之后,徐瑞萍病上添病、气上加气,若不是医生百般救治、若不是叶钟雪百般护理,她也许连去年冬至节气都熬不过去,更别说熬过年关了。今年(1893年)新年之后,正月十一日(1893年2月27日)那天晚上,叶钟雪服侍徐瑞萍吃过药之后,就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当她在开箱子找东西的时候,无意之间将她七年之前绣的一幅星空图翻了出来。——她用双股的缕金丝散线往返编缀成锁链式的结子,在一块天蓝色软缎上组成了星散丝连的星座图案,绣成了这幅星空图。她是在光绪十二年正月十一日(1886年2月14日)的晚上将这幅星空图完全绣成的——那一天,是她和张孟前在叶家大宅东园的浩波东望楼第一次相见之后的第六天,是她和张孟前的婚礼举行之后的第四天;那一天早晨,她将这幅星空图绣成了一半;那一天下午,张孟前与她匆匆告别,离开了天津、起程返回福州,为远航去英国、进入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深造做出国之前的最后准备;她在为张孟前送行回来之后,将自己独自关在他们结婚时的新房之中,接着绣这幅星空图,那一天晚上,窗外又是满空的璀璨星光,她含着眼泪将这幅星空图绣成了。可是,七年之后,她再看这幅星空图的时候,只有同时交织着痛苦、无奈、绝望的回忆,再没有一滴眼泪。
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春分节气之后,徐瑞萍的身体逐渐转成了病危状态,她在喃喃的谵语之中时而慈爱地呼唤着张孟前的名字、急切地说道“好儿子,快回来,娘想看看你”,时而严厉地痛骂道“你这个孽障,滚,快滚,永远都别回来!”……有几次,她昏迷过去之后,人们都以为她不能再醒过来了,谁知道,她每一次竟然都奇迹般地又醒了过来,睁着一双含着最后的希望的眼睛,盼望着她的儿子张孟前的归来……
光绪十九年二月十二日(1893年3月29日)傍晚,张孟前终于回到了家中。他沉默地站在徐瑞萍的病床前,徐瑞萍努力睁大了眼睛,费尽力气叫了一声“儿子”,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徐瑞萍昏迷了过去,可是呼吸犹存。张孟前在她的病床前守了半个时辰之后,她的呼吸停止了。
徐瑞萍死后,北洋海军没有批准张孟前在家“丁忧”、守孝三年,可是还是给了他两个月的长假期,让他为母亲徐瑞萍办丧事。可是,徐瑞萍的丧事完全是叶钟雪一个人办理的。张孟前这次回来之后,又跟叶钟雪说话了,虽然,他的态度还是很冷漠,说的话也很少。给徐瑞萍办丧事的钱是叶钟雪拿出来的,张孟前对此不发一言,也丝毫没有自己拿出钱来的意思。——光绪十八年六月二十三日(1892年7月16日),张孟前回家探亲。叶钟雪在给他收拾行李、准备将衣物拿去洗的时候,从他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张用粉色纸笺写的、“喝花酒”“叫条子”时用的“局票”和一副鸦片烟具。叶钟雪盛怒之下,将那张“局票”扔在了张孟前的脸上,将那副鸦片烟具摔在他的身边一顿砸了之后,又拿出手枪,朝那堆破烂烟具开枪扫射了一番。——从那一天开始,叶钟雪不再将自己的钱“借”给张孟前,不再帮他还那层出不穷的债务;张孟前不再向叶钟雪解释他是如何不得已才跟着同事们和朋友熟人们一起参加了那些以赌博、“喝花酒”、抽鸦片为主要内容的聚会的,不再向叶钟雪抱歉他又没能将饷银拿回家来,也不再朝叶钟雪“借”钱了。
在给母亲徐瑞萍停灵期间,张孟前仍然经常在外面消磨时光,甚至经常晚上不在家中住。在张家的亲友们和熟人们之间流传着这样的评论——“他也太过分了,老娘的棺材还停在家中,还在‘七里’呢,他就去找那些或早有一腿、或刚认识的女人**。他真不愧是当兵吃粮的,色胆包天,容不得鬼神忌讳,一点也不怕天公发威降罪,横竖连天公都是怕枪炮的厉害的!他真不愧是在英国留过学的,洋头洋脑,塞不下儒家礼教,一点也不怕圣人发怒显灵,反正圣人说的山东话压不过洋人教的伦敦腔!”
徐瑞萍的丧事期间,张孟前的妹妹张雅涓回到了张家,帮助叶钟雪一起处理各种事务,张雅涓的丈夫丁丰达也根据张雅涓的嘱咐,尽力为徐瑞萍的丧事奔走忙碌。徐瑞萍的灵柩在家停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被安葬在天津城外的一块墓地中——张孟前、叶钟雪、张雅涓、丁丰达在商量之后决定,将来再将张孟前的父亲张恪恒的灵柩从广州的墓地中迁来,与徐瑞萍的灵柩一起合葬在这块墓地中。这块墓地也是叶钟雪出钱买的,张雅涓曾经提出由她和丁丰达分担购买这块墓地的一部分费用,张孟前不置可否,叶钟雪则坚决而婉转地谢绝了张雅涓的提议。——张雅涓如此提议,又是出于她对于母亲徐瑞萍的孝心和思念,又是出于她对于哥哥张孟前身为张家的一家之主、却自甘堕落、不顾张家家务的气愤,又是出于她对于嫂子叶钟雪几年以来独自支撑张家各种事务的感谢。可是,按照当时社会的风俗和礼仪,为徐瑞萍这位张家太太办丧事,完全是张家的人的义务和责任,而张雅涓是已经出了阁的姑奶奶、是她婆家丁家的人了,再也用不着为张家的事承担什么义务和责任了。而且,丁家的财政大权被张雅涓的婆婆丁太太牢牢地控制着,凡有大笔的银钱出入事宜,都得在经过她反复折腾之后才能被批准,张雅涓和丁丰达自己手中并没有多少现款。叶钟雪不愿意让张家受别人的刻薄评论,也不愿意让张雅涓受她婆婆丁太太的刁难、贬损和折磨,因此,她坚决而婉转地谢绝了张雅涓的提议。
徐瑞萍的丧事之后,张孟前再次离开家,回北洋海军去了。张孟前离开家的那一天是光绪十九年四月十二日(1893年5月27日),正是夏日初来、海风初热的时节。
徐瑞萍的去世让张家的生活状态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叶钟雪不必再为了照顾婆婆而忙碌了,因此她的负担减轻了许多。她一直喜欢射箭和射击,可是,自从张孟前从英国留学回来、她从叶家大宅搬出、与婆婆徐瑞萍同住在这座至今仍然是张孟前和她的“家”的房屋中之后,由于家务越来越多、负担越来越重,她只得将练习射箭和射击的次数一再减少,在徐瑞萍去世之前和给徐瑞萍办丧事期间这八个月时间之内,她没能去练习一次射箭、也没能去练习一次射击。徐瑞萍的丧事结束、张孟前离家返回北洋海军之后,叶钟雪重新恢复了经常的射箭和射击练习,因此,她经常回叶家,在叶家大宅东园练习射箭,也经常与叶家的人一起去靶场,练习射击。经过几个月的练习,她的箭法和枪法比以前更好了。她自己在练习射箭和射击的同时,也辅导她的侄子叶维松、堂侄子叶卓声、堂侄女叶蕴婷练习射箭和射击,叶维松等三人经过她的指导和点拨,箭法和枪法也都很有进步。
叶钟雪在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夏天曾经无数次地考虑过,她与张孟前的婚姻在未来究竟将会如何?在他们两人的这段悲惨的、命运多舛的婚姻中,他们两人的感情都受到了可怕的伤害。当年,叶钟雪是因为知道了她与张孟前之间所存在的爱情,才将自己送进与张孟前的这段婚姻的,张孟前虽然在知道他与叶钟雪之间所存在的爱情之前,就决定一定要赢得与叶钟雪的这段婚姻,可是,他在与叶钟雪结婚时,是真心地爱着叶钟雪的。在他们结婚之后的七年多时光之内,叶钟雪终于无奈地相信了,想让张孟前这样一个丈夫保持对于婚姻的完全忠诚,只是一种不现实的奢望。在叶钟雪的意识中,对于爱情的忠诚和对于婚姻的忠诚是完全一致的,张孟前总是控制不住他自己、总是受到存在于婚姻之外的性的**,就是对于他们的爱情和婚姻的一再背叛。张孟前也曾经无数次地希望自己能不受到存在于婚姻之外的性的**,可是,他由于自身所受到的与叶钟雪的婚姻之外的那强大而难以摆脱的恶劣环境的影响,他心底的一种自私而可怕的意识控制了他的行为——他觉得,他任凭自己一再尝试存在于婚姻之外的性的**,并不真正损害他对于叶钟雪的爱情,更不会损害他与叶钟雪的婚姻。因为,那些婚姻之外的性的**不过是一时的游戏而已,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他自己也不认真,叶钟雪为什么那么在意呢?而且,他之所以愿意赢得、愿意维持他与叶钟雪的婚姻,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与叶钟雪的爱情,维持他们的婚姻对于他的社会地位和官场前途是如此的有利,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张孟前的这种意识是一个享有男权社会的种种特权的男人所具有的典型意识,正是因为他那种种在这种意识的控制之下所出现的行为,一再地损害了他与叶钟雪的爱情和婚姻!在七年多的时光之内,叶钟雪和张孟前的婚姻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和磨难,然而,他们的婚姻却依然一直维持着……叶钟雪知道张孟前的种种自私而可怕的考虑,可是,她更知道,她与张孟前曾是那样相爱,如果他们不曾那样相爱,他们的婚姻在这七年多的时光之内所经历的所有坎坷和磨难都不会让她在心中积聚起那样多、那样深、那样沉重、那样强烈的仇恨!……
光绪十九年八月十四日(1893年9月23日),这一年秋分节气这一天的早晨,张孟前随着北洋海军威远号练船在天津停泊下来。——威远号本来应该在十天之后才能停泊在天津的,可是由于任务临时变化等原因,就在这一天停泊在了天津,并且要在天津停泊至少五天。这一天上午的时候,张孟前回到家中之后,发现家中此时只有管家顾安夫妇和门房傅东看家,而叶钟雪和其他仆人此时都不在家中。顾安告诉张孟前说,叶家这天早晨派人来接叶钟雪回叶家,说是叶家的人这一天要去靶场打靶,请叶钟雪一起去,又说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就请叶钟雪今天在叶家住下,一直住到八月十六那天再回来(如今叶钟雪的婆婆徐瑞萍去世了,张孟前又行踪不定,叶家怕叶钟雪会因为自己一个人和张家的仆人们留在张家过中秋节而伤心,于是就在中秋节前接叶钟雪回叶家住几天);叶钟雪留顾安夫妇和傅东看家,给厨子、车把式放了假,然后就带着女仆月梨嫂跟着叶家派来的人一起回叶家去了。
张孟前知道叶钟雪在这三天之内将都不在家的情况之后,突然想出了一个非常狂恣的计划——他从来都没试过将与他**的女人带回家这种放肆的举动,现在有机会了,他一定要试一下。
张孟前想出了这个计划之后,立刻离开了家,来到他所认识的一个名叫吴铁愚的商人家中,拜访了一番。张孟前与吴铁愚认识很久了,并且帮吴铁愚与在诸如天津机器局这类隶属于北洋系统的机构中任职的官员们做过不少生意。——那些生意,从倒卖盗卖军火、机器、原材料开始,简直无所不至,总之,其目的就是牟取暴利,由张孟前、吴铁愚、还有其他官员和经手人共同分肥。吴铁愚的老婆名叫廖软绡,年近三十,人长得妖艳丰满,性格则轻佻浮**。张孟前早就知道廖软绡的名声,在第一次见到廖软绡之后,就想办法与廖软绡通奸数次。吴铁愚知道张孟前与廖软绡通奸的事,可是他为了拉拢、利用张孟前,不仅不制止张孟前和廖软绡,反而故意纵容他们两人的行为,尽量给他们两人制造通奸的机会。这天中午,吴铁愚请张孟前与自己和廖软绡一起在吴家吃了午饭,午饭之后,吴铁愚自称他约了一个朋友谈一笔大生意,下午得跟那位朋友一起打牌赌钱,晚上得请那位朋友吃饭看戏,估计那戏得看个通宵,明天早上才能回来,然后,吴铁愚就离开了吴家。
吴铁愚离开吴家之后,张孟前就让廖软绡改扮男装,然后,他就带着廖软绡回到了张家。——廖软绡不仅穿了男式服装,而且还给自己戴了假胡子、将自己的眉毛画成了男式的粗眉毛,乍一看,她还真像一个“娘娘腔”的男人。张孟前带着廖软绡进张家的大门的时候,门房傅东向张孟前说了一声“大爷,您回来了”,张孟前只“嗯”了一声,然后就带着一直低着头、拿一块男人用的大手绢不住地揩脸的廖软绡匆匆地走了进去。管家顾安夫妇当时正在打扫这座房屋的前院内的西厢房,他们虽然听到了傅东报告张孟前回来了的声音,可是并未出来张望一下,因此,他们并不知道张孟前还另外带了一个人回来。张孟前带着廖软绡走进前院内紧靠东边的一个月洞门,入门之后顺着一条南北走向的夹道来到了后院——此时,后院内只有张孟前和廖软绡两人。后院的所有屋子都上着锁,张孟前手中有其中几间屋子的钥匙,其中一把钥匙为他自己的卧室的门锁而配,另一把钥匙为叶钟雪的卧室的门锁而配——叶钟雪的卧室就是以前他和叶钟雪两人的卧室,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那间卧室已经成为了叶钟雪一个人的卧室。这一天,张孟前故意将叶钟雪的卧室的门锁打开,带着廖软绡走进了这间卧室。张孟前觉得自己这一天简直要疯狂了,既然已经放肆了,那就放肆到底!
张孟前将这间卧室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这天下午,叶钟雪和叶家的人一起离开靶场的时候,忽然想起,她这天早晨离开张家的时候,将她本来想带回叶家还给她的大嫂赵之贤的一本书忘记拿了。于是,她向她的大嫂赵之贤和她的母亲叶太太说道:“我想还大嫂的那本书忘记拿了,我得回家一趟,将那本书取来。”赵之贤向叶钟雪劝道:“你不用急着还那本书,不必取了。”叶太太则向叶钟雪劝道:“你还是先和我们一起回去,若想取那本书的话,派月梨嫂回你们家取过来就是了。”叶钟雪断然否定了赵之贤和叶太太的建议,说道:“不!我必须得亲自回去,将那本书取过来。”——叶钟雪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有一种非常奇怪的不安感觉,以致她说话的时候,态度显得特别固执、声音也显得有些暴躁。没等赵之贤和叶太太回话,叶钟雪就径直朝一辆马车走去,赵之贤和叶太太见状,就不再劝了,赶快让月梨嫂跟着叶钟雪一起回去。
叶钟雪坐在马车之内,盼着飞驰的马车能跑得再快一些,能将她早些送回张家。她的心中不停地翻涌着各种怀疑,她总觉得张家的那座房屋中现在正有什么令她不安的事情发生;与此同时,她愣愣地、紧张地将一支手枪握在手中——她在离开靶场之前,曾经顺手用这支手枪朝一个枪靶上连射三枪,这三枪打出的三颗子弹几乎都从靶心上的同一个窟窿上穿过;此时,这支手枪中还剩下三颗子弹。
叶钟雪带着月梨嫂在张家的大门前下了车,门房傅东向叶钟雪禀告道:“大爷回来了……”叶钟雪听傅东说了这句话之后,也不再向傅东多问什么,就立刻朝后院跑了过去……
月梨嫂惊慌失措地追在叶钟雪的身后,也跟着跑了过去……
叶钟雪先跑到张孟前的卧室的门前,看到屋门仍然是锁着的。她愣了一下,不禁将正握在右手中的那支手枪握得更紧了些。然后,她立刻走到了自己的卧室的门前。
叶钟雪看到自己卧室的门上的锁不见了,听到从卧室中传出了一男一女那疯狂而嘶哑的呻吟之声……叶钟雪推了一下门,发现门被从里面闩上了,于是,她立刻朝门闩处开了一枪,然后将门猛踢一下,撞了开来。
叶钟雪看到一个肉体白腻丰满的女人斜横着躺在**,这**的、似乎已经被吓得痴呆了的女人正想挣扎着坐起来,而张孟前则一丝不挂地跪在**,回过脸来,惊慌地朝她望着。
叶钟雪不假思索,立刻朝张孟前开了一枪。张孟前从**栽了下来,落地身亡。与此同时,站在门外的月梨嫂在惊叫一声“别开枪”之后,就吓得昏倒在门外。那个女人坐了起来,她想逃走,可是,她知道自己永远也逃不走了。叶钟雪朝那个女人也开了一枪,那个女人重新斜横着躺倒在**,然后,她就死了。
叶钟雪走到张孟前的尸体旁,将那支她用来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的手枪扔在了地上……
张孟前被杀的时候,年仅二十八岁。此时,叶钟雪年仅二十七岁。
张孟前和廖软绡的死亡带来了一系列的后果——廖软绡娘家的人想为廖软绡的死亡出面向官府告状,可是,廖软绡的丈夫吴铁愚害怕因为审廖软绡之死的案子而牵涉出自己故意纵容廖软绡与张孟前通奸的案情,更害怕因此将自己与张孟前、以及其他很多官员们一起做非法生意、牟取暴利、分肥分赃的案情败露,所以他拿出一大笔钱给了廖软绡娘家那些想出面告状的人,并且雇佣一些流氓向他们大加威胁和恐吓,让他们永远打消了出面告状的念头……那些与吴铁愚和张孟前一起做非法生意的官员们为了自己的安全,也想尽了办法在北洋系统和其他各级官府中疏通,让官府最后将张孟前的死因定为酒后发疯、自杀身亡,将廖软绡的死因定为癫痫病突然发作、不治身死,总之,经过他们的活动,张孟前和廖软绡的死亡被官府稀里糊涂地宣布为各自咎由自取、与其他人无关……吴铁愚以丈夫的名义出面,给他的老婆廖软绡办了一个简单的丧事,将她的尸体埋葬了……张雅涓以妹妹的名义出面,在叶家的帮助下,给她的哥哥张孟前办了一个简单的丧事,将他的尸体埋葬在他的母亲徐瑞萍的墓地旁边的另一块墓地中(张孟前死后,张雅涓不想为他的死亡出面向官府告状,张家的其他亲友也不想出面)……
叶钟雪在张孟前死去的那天晚上,就被叶家派到张家的人接回了叶家大宅。叶钟雪在叶家大宅住了两个多月,待那些因为张孟前和廖软绡的死亡而带来的动**都平息了、张孟前的丧事结束之后,她离开了天津,到福州去了。——叶钟雪的姐姐叶钟灵特意带人从福州来到天津,接叶钟雪去福州住一阵。叶钟雪自从张孟前死后,就一直处于深重的抑郁状态——天津这个北洋之城,让叶钟雪留下了太多的悲惨印象和残酷回忆,叶太太希望叶钟雪能在远离天津、到福州住一阵之后,逐渐从那种深重的抑郁状态之中摆脱出来。
叶钟雪和叶钟灵等人一起乘坐轮船,离开天津,往福州而去。光绪十九年十月二十九日(1893年12月6日)中午,他们乘坐的那艘轮船停泊在了上海。由于那艘轮船要在上海停泊两天,于是,叶钟雪和叶钟灵等人一起先上岸,在上海住两天。这天晚上,叶钟雪忽然向叶钟灵说道:“姐姐,咱们明天去看看上海机器织布局的废墟吧!”叶钟灵同意了。第二天——光绪十九年十月三十日(1893年12月7日),这一年大雪节气这一天的早晨,叶钟雪和姐姐叶钟灵带着随从来到了上海机器织布局的废墟之前。
——上海机器织布局在过去的一、两年之内,曾经达到了营业兴盛、利润很高的状态。根据时任直隶通永道的杨宗濂所说的消息,上海机器织布局每日用500两白银、获利约500两白银,每月可得利1.2万两白银。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对于上海机器织布局的状态开始觉得满意,又鉴于此时纺纱业的利润也很厚,于是,他打算扩充上海机器织布局,并筹建同孚吉纱厂。光绪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1893年7月8日),李鸿章致电时任中国出使英法义比四国大臣的薛福成,让他订购制造14支或15支纱的机器100部——要求每昼夜须出纱50包,另配轧花、清花、梳花、摇纱、打包等全部配套机器。可是,这种初步显示了上海机器织布局的远大前途的迷人景象并没有持续多久,光绪十九年九月初十日(1893年10月19日),上海机器织布局的清花车间不慎起火,当时正值狂风大作,上海机器织布局的人员灭火不及,致使厂房和大部分机器在熊熊烈火中被焚毁。当厂房起火时,上海机器织布局总办杨宗瀚曾经派人到上海的外国租界内请外国人帮助救火,并请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的消防队——“洋龙”前来赴援,可是,他们都以上海机器织布局的厂房在租界之外、他们不能前行为理由,拒绝赴援。第二天,光绪十九年九月十一日(1893年10月20日),代表外国资产阶级在华利益的《北华捷报》发表评论说,上海机器织布局是属于李鸿章和他的朋友们的,由于他对允许外国人进口轧花、纺纱、织布等机器,过去、现在都设置一切可能的障碍,所以要外国人来援救,“是不可思议的”……筹建了十多年、开工将近四年的上海机器织布局就这样在大火中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其损失极为严重,估计高达100万两白银以上。李鸿章实在不甘心,他在上海机器织布局被焚毁之后不久,就向清朝廷奏请,准札委时任天津海关道的盛宣怀(外号“盛大贪污犯”或“盛大贪”)在原上海机器织布局旧址重新建立一家更大的机器纺织总厂——李鸿章奏称,重建机器织布局“断难终止,亦难缓图”,应仍在上海另设机器纺织总局,请调派盛宣怀会同上海关道聂缉槻恢复扩充纺织局。盛宣怀在光绪十九年十月十九日(1893年11月26日)奉到此札委,可是此时他还没有到达上海,上海机器织布局的旧址上还是一片废墟。——
叶钟雪在上海机器织布局的废墟上默默地行走着,她想起光绪十五年(1889年)夏末秋初、她跟张孟前一起去广州为张孟前的父亲张恪恒办丧事的时候,她和张孟前曾经在天津到广州的往返路途中,两次在上海停留。那时,她和张孟前曾经一起到这个地方来过两次,那时,他们所看到的还是上海机器织布局在筹建时的景象,上海机器织布局还没有正式开工,厂房也没有全部建成。那时,北洋海军正式成军还不到一年,张孟前这个让无数人称赞羡慕不已的、从英国学习海军归来的留学生刚刚进入北洋海军任职不久……此时,她第三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张孟前已经死了,上海机器织布局也已经被烧成了一片触目惨然的废墟……那时,她岂能想到,她会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张孟前?!那时,她的心中还存有北洋海军将会努力克服艰难曲折、真正发展为一支强大的海军的希望!……
光绪十九年十一月初一日(1893年12月8日),叶钟雪和叶钟灵等人乘坐轮船离开了上海,继续往福州而去的旅程。就在这一天,奉札委在原上海机器织布局旧址重新建立一家机器纺织总厂的盛宣怀到达了上海,宣布就任。盛宣怀到任之后,就忙着清理原上海机器织布局的烬余资产——那些烬余资产至多只值十余万两白银,与此同时,他也忙着招股建厂。光绪二十年八月十七日(1894年9月16日),在原上海机器织布局旧址上新建的华盛纺织总厂开始部分投产。——就是在此之后的第二天,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八日(1894年9月17日),日本海军在鸭绿江口大东沟附近的黄海海面,偷袭中国北洋海军,双方发生了世界海战历史上罕见的、十九世纪最大规模的“蒸汽机舰队之间的海战”——黄海海战,中国北洋海军在这场激烈的、深刻影响了中国和日本的历史发展进程的大海战中战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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