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万葬礼1

加长林肯韩晓云见得不多,因为北京已经不流行车队炫富式的婚礼,真的有钱人会在国外包个小岛,或者像王雨诗刚承办的那场,主场地在东京,北京是分场,东京行西式婚礼,北京却布置成中式风格,新人换装后一身中式打扮,视频向北京的长辈们行礼敬酒。两边的主持人炒热气氛,大屏幕上完成两地互动,庄严气派,也有婚礼该有的和乐融融。

家乡城市还以豪车为气派的标签,吴大北脖子上还套着乡里乡气的一根金链子,他开了车门,很夸张地一弯腰:韩总您请。

至于么?韩晓云不以为然。吴大北进了车,缓缓启动,说:至于。你们在外面,不知道咱们这边的规矩。奥迪土宝马穷,只能组车队充数,就是林肯和马莎当婚车最合适。宾客迎亲多的,用林肯,长辈自己开车有车的,新郎开马莎拉蒂迎亲最棒了。对我来说,林肯还另有用途,灵车运送遗体,空间够大,体面气派,想放多少东西都行。

吴大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韩晓云还是没忍住。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男人跟小时候的玩伴没一处相像,要不是五官尚有痕迹,她根本觉得他是另一个人。

女大十八变,你变得更厉害怎么不说。小时候你是现在这个样么?一个辫子正一个辫子反,脸上一道道黑……吴大北说着笑了:还天天揍我,我那时上学最大的阴影就是你,韩晓云,你别以为说你保护过我什么的,不让男生们打我,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打,不让别人动,跟个小狗似的,护食。

……真对不起。韩晓云也记得这些往事,哭笑不得,确实,在家被老妈打压的她,在外面攻击性分外强烈,别说女生里没人敢惹,男生们也怕她抬手就打的脾气。

少来这套。别跟我说客气话了,后来我们不是朋友么?我走的时候你还哭了。

你没哭啊,你还男的呢。韩晓云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吴大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他要转学去省城了,韩晓云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抹着眼泪跟他说了不少傻话,包括什么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帮你打他之类的。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吴大北慢慢地开着这车,堪称招摇过市。韩晓云没问他后来的事,反而吴大北自己说了:

韩晓龙也跟你说过我吧,我父亲过世后,我从省大退学,开了个餐馆赔本了,那边也有做殡仪的,我去跑腿打杂,没想到后来混上了管事儿的,来得快去得快,我爸把这边的房子和宅基地什么的都留给我了,省城的买卖给了他后来生的孩子……无所事事,晓龙这边也缺人,那天碰上了,我就来了,一开这车我就停不下来了。你记得小时候咱们看变形金刚么,那时我们都想当汽车人,想不到将来我是个开灵车的。

他说过,说你吃饱了撑的,拆迁钞票一大把放那不花,非要搬死人卖花圈,说不定是个变态。韩晓云说着,也笑了。这种闲话一听就不是韩晓龙的口气,但她回家以来,类似的话听得也多了。

哈哈你又坑你弟。你呀小时候你就厉害,长大你会赔礼道歉客客气气说话了,可更厉害了。你把厉害用到别人身上吧,像眼下这个买卖,你去给他拿下。熊天佑不是能听得进去话的人,但他对女人不错,就算不听吧,咱们今天镇镇他。吴大北摸了摸烟盒,又放回去了。

熊天佑的大办公室装修得一色土豪金,不过多花钱毕竟有效果,居然没那么恶俗刺眼,空间够大,韩晓云远远地点了个头,熊天佑示意她坐沙发上,那客位沙发离老板台足有二三十米。乳白色沙发搭金灿灿的茶几,上面一套宫廷式的茶具也细细镶着金边,唯恐不知道主人是个有钱人。

你从北京来啊。熊天佑问了第一句。他个子不高,过早谢顶索性剃了光头,眉眼浓黑,看人时目光灼灼,要随时跟你交心的意思。

在北京工作了几年,创业也有三年了。不过我做的都是婚礼,没有承办过葬礼。韩晓云答。

我知道,这边是你弟在做。你也很坦诚,我也说实话,你们家规模太小,也没办过什么大事,这次办事我有一百万预算,怕你们不知道怎么花。熊天佑打了个哈哈,他觉得在一般人面前,一口气花上一百万还是比较吓人的。

一百万确实有点为难,不过好在是在本地办,没有出国,省着点用也够了。韩晓云不动声色,心说名牌婚纱一件就上百万计,跟你谈是不是会吓掉了下巴。

不错,那你说说主要花钱的地方在哪儿,墓地我买完建完了,现在不让火葬,棺木也用不上,不允许大操大办,流水席也没办法开了,别家给我出主意要搞演出,那些草台班子跳大腿舞的,太丢脸太低级了。你说什么地方花钱吧,我自己也在琢磨。我要办一场隆重,庄重,不那么张扬但一定要人人都知道的葬礼。那才配得上我妈。熊天佑脸上有哀戚色,但他还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花。多买鲜花,布置祭坛,走鲜花过道,遗像后设置花墙,鲜花过道下面是黑地毯,孝服使用上等材质的亚麻,我可以从北京请来花艺师出差,现场设计确定草图后,我们才知道用多少花,然后直接从云南空运,确保新鲜,清香。餐饮请酒店布置自助餐,一律素食,加上西点和水果,不饮酒,饮料茶水随时供应。如果这些都能做到,把预算控制在一百万以内差不多吧。

熊天佑有点意外,但他感觉这计划可行,不禁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韩晓云:

有点门道。那就试试看吧。

韩晓云起身说:葬礼跟婚礼一样,哪有试试看的,我们做服务的宗旨就是这一次就做到十全十美,不留遗憾。

别说大话,嘿不留遗憾。人活在世上,留下最多的就是遗憾……买花是个主意,不过云南鲜花便宜,你买那些花能堆成山……算了,用人不疑,你就去干吧。一会儿我让张秘书跟你签合同,给你们付点预付金。熊天佑用手搓搓脸,颓然坐在了椅子上。

我姑婆说有些人死是放不下,有些人死是解脱,您家老太太是八十四岁走的,也算是……

别跟我说什么喜丧喜丧!你要是也说这一套咱啥也别谈,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个子儿!熊天佑突如其来的怒火把韩晓云吓了一跳,她本意只是想安慰一下他。

对不起韩小姐。熊天佑迅速控制了自己,彬彬有礼。他起身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这是全城最好的写字楼,清晰地看到外面繁华景象,还能看到远处的山水。

你不知道,我母亲一辈子吃了大苦,她是被拐卖来的,到了我家已是第三次被卖,还带着前一家的小妹妹,我父亲是个酒鬼,对她不好,但她宁可自己不吃也给孩子吃,宁可自己挨打,也不让我们受罪,我上学是靠着她打杂工,借钱,卖血才给我勉强完成学业,我在外面打拼,她在家还要做农活,被我父亲打骂,我做生意失败,债主找到家里,也打过她,把粮食和我买的家电都搬走,就这样她还对我说要好好做事,不用担心她……

好不容易,我挣到钱了,可是我妈病了,长年卧床,我请了多少名医,给她上了多少针药,都不行了,她说了无数次让她死了吧,不拖累我,可我就是心存侥幸,总觉得万一能治好呢?我妈又多受了罪,可是每次见到我,她都忍住痛,笑着看着我……

他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韩晓云在擦眼泪。熊天佑的脸苍老了许多,他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声音:一会儿让张秘书跟你看合同吧,不送了。

在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依靠时,工作至少还算是可靠的,付出劳动,得到报酬,可以让自己衣食无忧,虽然更多的问题,是在吃穿住行之外,但毕竟不为这种基本问题发愁,也可算是一种幸运了。

韩晓云做完了葬礼的预算和初步策划,已经是傍晚了,她中午没吃饭,不断电话确认各个细节,比如鲜花的品种,报价,运费,比如使用布料的质地,用量,颜色,她只选白,地毯用黑,哪一种地毯又费了脑筋,幸好本地就有家地毯厂,她准备明天就带车过去看看。

下楼吃饭时看到马小步眼泪婆娑,叫了声姑就不说话了。马思晴眉毛紧皱,余怒未消:你这不是能练么,能练你就得练,坚持,一天不练就会退步,两天不练等于白练,半途而废。

行了吧。韩晓龙把最后一个汤端出来摆好,没好气地给马思晴回了一句。

你少和稀泥,我跟你说,我不在家你就得盯着他练,我们省城幼儿园请的也是师大的书法老师,水平也就那样,怎么着,我们那边小朋友参加比赛都拿金奖了。人家妈妈还拿竹板打手呢,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马思晴管孩子时,韩家二老不敢劝,因为每当这时,他们就会想起马小步不姓韩,自己心疼,护着,到时落埋怨,自己要去管,那保不齐人家会说到底不是亲生,才对孩子这么狠。

再说,马思晴是对的,自己家的情况最明显,踢着打着的成了才,宠惯着的却成了杀人犯。看着马小步可怜巴巴的样子二老心疼,但是只能扭头不看,为了讨好儿媳妇,还得违心地说几句听你妈妈的话,好好写,写好了不就不打了。

马小步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支持自己了,韩晓云去摸摸他脑袋,他趁势一滚,钻进姑姑怀里嗷嗷嚎,委屈大了。

马思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一把把马小步揪出来:

思晴,你……你是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麻烦啊。韩晓云也嫌自己多嘴。

没有。你别管,他也大了,该有点责任感了,每天要完成的任务就必须完成。而且你看看这些字纸,他已经有进步了,趁热打铁,他能行。马思晴揪着马小步往楼上拖,马小步不敢反抗,但身体消极往地下坠着,盼望妈妈能把他抱起来,至少给点安慰。

马思晴拖不动他,把他抱了起来,马小步刚想露笑脸,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耍赖?我惯着你行,我能惯你一辈子啊。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泪水和着墨水,马小步把一和人练了很多遍。马思晴确实没说错,这练过了就是跟不练完全不一样,眼看着马小步写字有些模样了。

韩晓云去帮着收拾厨房,韩晓龙闷闷地说: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姐,你帮我问问她。

我?你们一家三口的事我还是少掺和。你平时多干点活,咱把熊家这个大活儿干好了,说不定会好点。韩晓云心说多半马思晴现在事业突飞猛进,看不上韩晓龙了,只是这话不好当面说。

嗯不是钱的事,我了解她……不过现在觉得她挺陌生的,我不如她一直都不如她,她也不是为了这跟孩子置气的,我就是心疼不不,我想过去结扎,不要孩子了,就要小步一个就行了。

韩晓龙的话让韩晓云猛吃了一惊,这话却是平静无波的,经过了深思熟虑。

爸妈肯定不会同意……不过,也对,你自己决定吧,你也是一片诚心地对她和孩子,想不到……

你想不到,是你老觉得我没出息,自私,任性,永远都是个熊孩子,其实我跟你一样大,我们都是大人了。我自己……也经过事了,说真的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了,好好把孩子养大就不容易了,他认我当爸爸就当,不认我也对得起他,像姑婆一个人,守着店,不也自己给自己养了老。韩晓龙把厨柜擦完一遍,闪闪发亮。他干这些杂活细致有条理,韩晓云自愧不如。

马思晴晚上侧着身哭泣,韩晓龙慢慢地伸手把她搂在怀里,马思晴把头抵住他肩膀窝,哭得更剧烈。

韩晓云梦里又见到了高家杰,他还是穿着平时那套上班的衣服,好像一推门就要出去坐车去单位了。韩晓云拉着他的衣服,想说你别走,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说不出话,猛地一下惊醒,窗外已是蒙蒙亮。她打开电脑,一看熊天佑已经回了邮件,把宾客名单发了给她。她搓了搓脸,干活,还是要继续干活,什么都别想。

马小步用被打红的小手,含泪写了个“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练,他玩的时间少了很多,平时他最高兴的就是妈妈有空陪着他,但从来没想到说陪着他是吓唬他,打他,威逼利诱地要求他练书法。

哑巴外婆最先看不下去了,冲着马思晴一通比划,意思是他这么小,你把他吓坏了怎么办?写字是没错也不能打着写啊,我都没打过你一下,你怎么就打孩子?

妈,有时我觉得你打我几下说不定还是好事,我就不至于犯错。马思晴这逻辑有点蛮横不讲理,可是戳中了当妈妈的软肋,哑巴外婆抹一把眼泪不想争辩下去了。马伯伯近日又有些不好,住院打针,她还得送饭伺候。

你是怎么了,我这几天看你不大对劲,你不是挺好么,在北京都能买房了,好几百万的身家,小富婆了都,干嘛总苦兮兮一张脸。吴大北抽了口烟,跟韩晓云聊上了。

我没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管的,一个人吃饱了连狗都喂了,天天前面坐活人后面躺死人,其实,也都差不多,差一口气而已么,生者劳碌奔波,死去方得长眠。

拽什么文啊,也就是这时候能看到你还念过省大中文。你不是应该当个语文老师么,干嘛混到这一行来了?

吴大北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文老师世界上有很多,却不是谁都会有机会,送别人走完这最后一里路。韩总,你总觉得我亏了,我不应该干这个,那你是不是也有点歧视的意思,这可是你们家祖传的买卖,在我来看,这是一份很庄重的工作,当老师是教人,开灵车是我被人教,生和死里面的大事小情,哪个课堂里也学不到。

韩晓云不想说话了,吴大北在她心中,还是那个比马小步稍微大一点的小男孩,笑眯眯的很害羞,白净,衣服穿得整齐,看着比女孩子还秀气。她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戴着大金链子的黑皮男跟她记忆中的小男孩是同一个人。可是自己呢,自己也不再是以前吴大北说的那个野蛮的小丫头了,她把脸转向车外,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小山,空落落地不知该想些什么。

吴大北把车拐到一条小道上去,又开了一段,停了下来。韩晓云问他这是哪里,他没说话,把车门开了:

下来,韩晓云,你过到这边来。

干吗,鬼鬼祟祟的,你别耽误时间……

韩晓云愣住了,眼前是一大片花,浅紫粉红,蔓延着一直开到山上去。她想起了小时候,跟吴大北做值日,两人还要给门口的花坛浇水,她笨手笨脚,却总是抢走水壶要自己来,吴大北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等着她泼泼洒洒地浇完了,再把水壶拿回教室去。

吴大北背对着她站着:看看花吧。我知道你有心事,不用说,我们都长大了,谁没有点不想说的事,我去年来这边,把客人都送回去,回来是傍晚,夕阳从这边山坡上落下去,我想看看落日,没想到,看到了这些花,它们不管咱们人间怎么生,怎么死,自己开自己的,自己落自己的,也是个生命历程吧。

眼泪夺眶而出,那些花开得灿烂旺盛,但转眼花瓣也一片片被风吹走,无人知晓,高家杰倒下的地方,韩晓云也去看过,那边也有小草小花,并没有人躺过的痕迹,想来他是极小心地避开了每一棵小花,不忍心压坏了他们。

她用袖子把眼泪擦掉了,让风慢慢把脸吹干。

走吧,晚上我还得跟张秘书见面,别让人家等咱们。

回到车里,两人一路无话,韩晓云还睡着了一小会儿,吴大北没有抽烟,等到了韩家他才停好车,自己掏出烟盒到外面去了。

不同于之前韩晓云对熊天佑那种土豪做派的想象,张秘书是个严肃沉默的眼镜女子,韩晓云以为土豪的秘书多半能参加选美,珠光宝气美若天仙甜得就像杨钰莹的情歌似的,完全不靠谱,张秘书望学校里一站,就是一位现成的教导主任。说话办事一丝不苟,不说笑话,不闲聊,不扯没用的。

核对完了最近的预算和工作进度,张秘书总算点点头:做了不少事。第二笔钱我让会计明天打给你们。

电话响起,是熊天佑的声音,张秘书眉毛一竖,给他凶回去:我马上就谈完了,对,小韩么,还有哪个韩小姐?!

出乎意料是熊天佑唯唯诺诺答应了几个好,还问了她吃没吃饭。张秘书说吃了,立马挂了电话。

熊总创业时我就是他秘书,跟人家合租一个办公室,他跑业务,我坐班,就这么熬下来的。张秘书淡淡地说了一句。

韩晓云起了八卦心,这要是王雨诗在,说什么也得把这两位撮合成了,她好把喜事承办下来赚一笔。但韩晓云嘴里说的是:

有您这样的得力下属,才是熊总成功的关键。

成功?早着呢,熊总……母亲的事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请韩小姐多多上心,把这件大事办好。

我会的。韩晓云立刻做出保证,不容置疑。

张秘书开得是辆日本车,轻巧省油,韩晓云更加确信这位张秘的办事风格才是熊总的里子,踏实,省钱,有板有眼绝不含糊,外在的浮夸都是给别人看的,真想把事情做成了,必须一分钱也要花在刀刃上。

吃饭的时候气氛轻松,因为马思晴不在,回省城办事去了。韩妈妈把吴大北的事说起来下饭了:

大北也是个不着调的孩子,奇怪了女孩子还就喜欢他这样的。他在大学有个女朋友,开饭馆倒闭就不要他了,说找了大款穿金戴银的,他那时成天在这边窜,还也吃上丧事这碗饭了,老李他家么,看上他了,其实想招他做女婿,李家腊梅可是好姑娘,我们那时候都说他家赔本买卖,招这样上门女婿,别把家底儿给赔了,腊梅子还跟我们不乐意了,那一段见面都不叫人的。

吴大北不是拆迁有不少钱么?韩晓云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了,看着韩晓龙伺候马小步吃,她也帮着夹菜。

拆迁没少分钱,那一阵子他可抖起来了,说是又要回省城去干什么大买卖。我们觉得他跟腊梅子的事也该办了,红包我都包好了,谁想到腊梅说要订婚了,跟她家的乡下伙计。韩妈妈到现在还痛心疾首:太可惜了,那么好一个人儿,怎么找那么个不吭不哈的乡下脑壳。

这也新鲜了,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吧。韩晓云搭了句话,想不到马小步接茬了:

我知道。腊梅姐说大北叔叔回省城去就不会跟她结婚了,大北叔说她没有即兴,腊梅姐说即兴不即兴不是他说了算的……哎哟,爸你干吗不让我说?

韩晓龙给他不轻不重一筷子敲了敲头:一个小不点说什么大人话,不该听这些,知不知道?更不许你记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真是。

不乱啊,就是腊梅姐说她没有即兴,也不相信大北叔,大北叔还哭了……是真的,你干吗又敲我的头。

什么即兴啊,是自信吧,你这舌头伸不直的毛病,改改。韩晓云心说吴大北说的很对,他在低谷的时候,李腊梅尽可以陪着他,甚至跟他结婚成家,但他有钱了,惦记到省城做事业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不如当断则断。

家乡的女孩子们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看着这世界都是男人做主,但她们不声不响,硬是给自己的人生作了主。李腊梅结婚后开了几个铺面,生了双胞胎,开着小车天天送孩子上幼儿园,日子过得不知道多滋润。吴大北被留在原地,可能还转不过来这个弯,但他的两个前女友早已绝尘而去,向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了。

马思晴一回来,马小步虎扑上去喊妈妈,一跳跳在怀里,腻乎个没完。大人总教育他说已经是大孩子了,要少让人抱,越是这样,他越贪恋妈妈的怀抱,就算妈妈骂他打他催他写字,他也要抱。

妈我写字了。没等马思晴问,马小步就赶紧讨好。你看,那边阳台上好多,都是我写的,我写得多,你就会很开心,对么?

把额头紧紧地顶住儿子的头,马思晴半晌说出一个对字。

那么多的练字纸,上面写着人,大,一,二,三,土,就这么多了,马小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写出来这么多来,反反复复练习,果然有些象样了。他不敢不写,不是怕妈妈打胖手,他是怕妈妈生气,妈妈生气比打在身上还疼,马小步明白,那是不被爱的感觉,不被爱是不行的,他是爱大的孩子,习惯了被爱,如果有一天这份爱忽然要抓不住,这比打手板打屁股都可怕得多。

嗯,你写得好。马思晴看了看那些字,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马小步高兴了,一挣挣开了:爸爸说了要带我去超市坐小火车。

去吧,妈妈带你去。马思晴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按了,领着马小步去超市了。二十块钱跑三圈,马小步会数数,跑了三十圈他终于不想玩了,一下来就头晕晕的,有点想吐。

喝不喝旺仔小牛奶?没等他回答,马思晴还把什么橙汁,酸梅汤都来了一瓶,马小步啃着手指头,兴奋又糊涂,一定是自己写字写得太好了,妈妈才这么奖励自己,不然这都是平时不让喝的,说是垃圾食品。

韩晓龙赶着回家做饭,一看却是出乎意料的岁月静好,马思晴张罗了一桌子有鸡有鱼的好饭,哑巴外婆也过来吃了,马小步一会儿跑到奶奶那里撒娇,一会儿跑到外婆怀里躺着,还拿拖把沾水,在地砖上写了几个大大的人字。马思晴也没说他,含笑在旁边看着。

一碗鸡丝面等着韩晓龙,他稀哩呼噜吃完了,问:这怎么了,你又吃错药啦,天晴还是下雨的你倒是给我个预报啊。

马思晴笑笑,一捅他的肋骨,韩晓龙也憋不住笑:别闹,不用说,是挣到钱了,再不就是开了新店了对吗?你不用专门还给我做饭,你拿的主意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你。

都没有,挣钱的不是你么,百万大买卖啊韩总。马思晴很少跟韩晓龙开这种玩笑,但说得也在点上,韩晓龙确实心里敞亮:

熊天佑别人还说他怎么心狠手辣的,你看给他家老太太办事,那真是舍得花钱,今天就是一样不对,他说那个衣料不合用,我姐说那是专门从日本买的高级亚麻,国内都没有这样的丧服怎么不对,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自己苦出身,老太太也是吃了一辈子的苦,披麻戴孝,越粗糙越便宜的麻布才越好,孝才越重。我们没法反驳,布料只能换掉了。一来一去,又是小十万的钱折腾没了。我姐说得对,一百万还得省着花,不然不够用。

真有那心,活着的时候多做点,比什么不强。死了再怎么弄,也是没用了。马思晴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谁能知道自己身后的事呢,再说熊总也可以了,名医都求遍了,老太太治病的费用都花了七八十万还不止,其实也是花钱买了罪受。

韩晓龙感慨这些花掉的钱,心里不能不盘算,自己可拿不出这些来尽孝,想想也是个没用的儿子。

韩晓云回来时马小步已经睡了,玩得太疯,白天写了不少字也确实累着了。韩晓龙给他洗澡完了经不住他闹,两人一起搭了个帐篷,睡在卧室地上了。全家人都熄灯睡觉,马思晴倒在阳台桌子前面坐着,写写算算不知忙些什么。

吃饭不?厨房有鸡汤,你煮点面吃?

韩晓云摇头,但马思晴的关心还是让她心里一暖:你呢,你不睡啊?

我这边还有个报告没弄完,毕总给我找的活,什么女企业家课堂,讲课我会,吹牛可不会,但是这种课还就得吹嘘一通自己,你要有空给我看看呗。

没空,我干不了这个。韩晓云一笑。

你也不早点回来,不不念叨你八百回了。

哎没辙,我总得把活干完了,这也没有个完的时候,等明天吧,明天我领他去游乐场玩俩小时。

马思晴把小本收了起来,看看韩晓云: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要孩子,老大不小了这也。

一肚子的心事都涌了上来,韩晓云已经有本事把那些话都压下去:不着急,有不不就行了。

嗯我相信你,我要是死了,不不就是你的大儿子,你可得替我看好了。

这都什么不吉利的话,你眼看着越来越好了,谁不羡慕你,不夸你,不眼红你,你呀,就是文化太高心思多了。韩晓云不自觉地把老妈背后吐槽的话给用上了。

马思晴拿了根烟出来点上,抽了一口:多想点没坏处,其实咱俩相处得不多,但是我相信你,要真有那么一天,你是靠得住的人。

越说越离谱了,不跟你说这些了。韩晓云去厨房,把留的鸡汤放进了冰箱,鸡汤里还有小半只鸡,不用说,马思晴对她是真心实意的。

你是工作太忙了,有点焦虑吧。我记得省城里也有心理咨询的,你们师大不就有心理专业么,去找老师咨询咨询,说说话,肯定能有效果。能者多劳,我觉得你是太累了,还总说什么生二胎,我看这一个都够辛苦了。

嗯,我真想再要个老二,年前去检查过身体了,宫颈癌。马思晴轻描淡写的话却是晴天霹雳,韩晓云浑身一哆嗦,两只手定格在空中 ,似乎想把这句话捞起来,丢出去,丢得远远的,她不想听到坏消息,不想再一次被噩耗击倒,但似乎怕什么就会来什么,由不得她。

马思晴反倒笑了,弹了下烟灰:我看到结果也吓住了,可是,我能跟谁去说?一屋子老老小小,都指望着你,咱家这点事你也知道,刚有点起色,我爸身体又一年不如一年了……晓龙是好人,我也想跟他好好过一辈子,别人还说他配不上我,其实,是我没有这个福气。他还能再找,我就是想,我妈和不不可怎么办。

你……韩晓云胸口堵得难受,她把自己领口扯了扯,那一身职业装让她觉得憋闷,索性把外套脱了才透出点气:

该治还得治,这事不能拖,我陪你去看医生,我记得我高中还有个同学就是省城医学院毕业后留那工作的,等我去找他。这病……听说还算好的,治好了就没事的,你别说那些了,咱们家人没有那想法,你不看别人也得看不不……韩晓云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什么,只知道说到不不的名字,热泪滚滚而下。

嗯就是舍不得他,可惜还没长大,要是长大了,能照顾姥姥了我也放心了,我妈不会说话,要是我没了,我爸也走了,不知道她怎么活。想想这些,就觉得死了不见得是坏事,至少不用这么煎熬,一撒手想管我也管不了了。

能治好,能的。以后你别上班了,工作交接交接,赶紧治病是真的。我这里还有些钱,晓龙不用说了倾家**产也会给你治。韩晓云还想说父母也会出钱,又一想二老那个脾气,自己还是别乱给他们做主了。

开玩笑,我不上班,公司关门?别说治病了,喝西北风啊。马思晴这时才露出了一脸的疲惫:我一直咬牙挺着,就靠这一口气望下走,真走不下去,就不走了,治病我也会抽时间治,可是工作不能停,不是工作需要我,是我需要工作。我越是觉得时间有限,就越想多挣点钱,将来不不念书还要用的,我也看不到他上大学,不知道那时学费贵不贵。

我给他出。韩晓云哭了,她知道一开口就是把责任背在身上,可是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知道,也就得托付给你了,不是说血缘不血缘的事,冲人品我就信得过你。他爸爸也是好的,但是再有后妈就不一定了,我希望小步将来能跟你在一起,你给他当妈妈我放心,唉我张不开嘴求人,可是为了他我也得求你。

马思晴没有眼泪,她看着韩晓云,目光殷切。

你多跟不不在一起玩玩,让他多跟你,将来,万一我不行了,你带着他……

你别说没影的话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带好,少来跟我说这些。马思晴,这条街就数你最有出息了,你不能就这么说放下就放下。韩晓云的话自己听了都觉得虚张声势,软弱无力。

马思晴反而笑了:就是,自己孩子自己不带,能随便送给谁么,行了,睡觉吧不聊了。

她在路过韩晓云的时候,被韩晓云紧紧地抱住了,像抱一根浮木。马思晴觉得两个人都在下沉,但她竭力抽出自己的胳膊,用手拍韩晓云的后背:

我不知道你跟你男朋友是怎么了,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别难过了,你看我,我还得撑着,何况你了。

半天,韩晓云才给了马思晴一句话:我会带着不不的。

谢谢。马思晴笑着流出了眼泪。她知道这也算不上什么保证,但只要这么一句话,也会给马小步的未来多一些怜惜和善意,没有了妈妈,他只能靠着这些活了吧。想到这里,马思晴必须承认自己说撒手就撒手的洒脱是装出来的。

当你成为一个妈妈,你就永远跟洒脱两个字无缘了。马思晴头一次后悔生下马小步,如果只是自己多吃了苦,被人嘲笑,她都不怕,自己做了自己承担,但是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不能拉扯孩子长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马思晴恨死了自己,既然做了妈妈,你没有得病的资格,你更不能死,你得像机器一样精密有效地运作下去,给你孩子一个安稳温暖的家,不然你凭什么做妈妈,凭什么享受孩子无条件的爱和信任?

她拿到检查结果那天,一个人在医院长椅上坐着,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又只有几分钟。那天她做的工作比平时多,还专门给韩晓龙买了螃蟹吃,韩晓龙诧异地笑,问她这日子是不是不过了。马思晴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告诉他。

每天多看马小步一眼,她都心如刀绞,看一眼哑巴妈妈,她能随时落下泪来。父母都老了,妈妈每天都去医院送饭,闲着手也不停,要帮着店里折元宝,她那一黑发姑婆在的时候常常夸赞,现在也稀疏了,灰白色发丝多了一片,她也不在乎,毕竟当了外婆的人了,她看着马小步那爱怜的目光,马思晴不忍看。她知道妈妈一直担心,担心女儿和外孙被夫家嫌弃,担心自己的残疾,别传给了后代,担心别因为她不会说话,女儿和外孙也要被人看不起。

她担心了一辈子,总算在担心里战战兢兢地变老了,老了反而多了点坦然,但眼看着这点坦然也是不可靠的。

被前男友抛弃时,马思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如果不是腹中块肉不时提醒她,她没有这个心劲儿也没有脸活下去,毕竟她从小就知道,父母先天性自卑,永远觉得不如人,全部的荣誉和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就为了愚蠢的爱情,她信错了人,整个人的命运就被碾压机碾碎。

如果没有那个横空杀出来的官家小姐,马思晴相信自己是会好好生了孩子坐好月子,等孩子一周岁时顺利找到省城重点中学入职的人生赢家,然而,在权势面前,人类总是以最快速度露出真面目。如果不娶她,我这辈子都别想进入那个阶层。马思晴败给了阶层,她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怪自己蠢。

但新生命的诞生是一场救赎,灵魂不至于沉沦,做了母亲后马思晴对每一件事都拼了命,很快,异于常人的付出也开始收到回报。她心里还憋着一股劲儿:你那个阶层很了不起么?难道我现在有钱有事业,就不能进到你说的那个阶层里去么?

她是辆隆隆前进的列车,韩晓龙是跟着车跑的马,她得时不时等等他,也没有怨言,因为等着他的时候,也可以看看风景,大家平淡和睦,吃饱穿暖的小日子,过起来也是有意思的。何况如果她跑不动了,她相信韩晓龙会拉着车继续跑,虽然慢点,但是他不会不管,不会因为某个阶层去抛弃自己原来的轨道。

如果他不是个痴心人,也就不会为了小女朋友动刀子了。马思晴是这么理解那起命案的。只有她知道,多少次韩晓龙在深夜里惊醒,瑟瑟发抖,大汗淋漓,他有吸手的强迫症,别人看了以为是洁癖,她知道,他是洗那上面看不见的鲜血。

他洗不干净。他一直都怕。韩晓龙其实胆子很小,马思晴有时会把他搂在怀里,让他睡得踏实点。他对马小步没有二话,马思晴也就一心想再生个宝宝,要女孩,给马小步一个妹妹做伴。他们不再避孕,但孩子迟迟不来,来的是病。

看着眼前凝结的黑暗,听着父子俩在帐篷里大小呼噜声,马思晴想:这世界对她,是不是有点不公平?还是对她愚蠢的错误,惩罚起来格外严厉?只是自己承担也就罢了,想想老人孩子,她死不起也不敢死。

韩晓云在凌晨时出了门,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心绪如麻,走过周边的大排档,人家也在收摊了。吴大北坐在一个塑料板凳上,叼着烟,看到她,愣了,把烟丢了踩灭,说:

这是童年里来的回声,小时候韩晓云被妈妈骂了,一肚子气常常找男生打架,吴大北有时看她打不过还发狠,上去拉架也没少吃拳头。他总是这个语气,很困惑很一本正经地问:韩晓云,你怎么了?

韩晓云呆呆地看着他,背后那条老街还跟以前一样,可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孩子,各自假扮成大人的样子,在这冷冰冰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地走着,碰见什么就是什么。

她应该说是撞进了他的怀里,勉强算一个拥抱,吴大北下意识地环住韩晓云的腰,他的胸口是她的脸,看不见表情,他们熟悉的是小时候的彼此,在长大后的身体里,灵魂陌生而笨拙。他不会安慰人,也从来没安慰好过自己,他低头嘴唇碰到了她的头发,但这并不是一个吻,只是没掩饰好的慌张,他赶紧把下巴抬起来了,目光却无处安放。

我怎么了,我很想说,我没事,我很好,就像无数个父母电话里我若无其事撒的谎,我欺骗他们,也骗着自己,我总想装模作样,好像很强大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倒,可是我知道,内心里的小女孩从来没有长大过,她一直在那里横冲直撞,愤怒,不安,对于小伙伴的问候,她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大北家的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放着不少旧家具,苫着一大块地毯,破了几个洞,露着椅子腿。他带着韩晓云绕了几个弯,开了房门。空****的几间大房子里,他挑了个朝南的小屋住着,里面四白落地刷得亮堂堂的,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架书,别的没了。

你坐着,我给你倒点水。茶叶还行,上周办事的人家给我送的,说是他们自己家炒下来的新茶……吴大北忙着烧水,倒水,泡茶,还念叨了两句诗: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韩晓云说:你把我酸死了,受不了。

哎那你说我该说点儿什么啊?这是凌晨三点啊,咱俩这么坐着喝茶……跟闹鬼似的……也行,我不说,你说,您请,来来来你说,我听着。

我……韩晓云张开了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大北一身烟味,她觉得刚才也被传染上了,浑身烟熏火燎的,让她讨厌自己。为了摆脱这尴尬,她甚至很想简洁地说我们上床吧,可是她说不出来,她觉得这样她对不起吴大北给她泡的新茶。

茶汤透亮,幽香,但是喝下去只觉得苦,茶和咖啡,一口口喝的都像是**的烦恼。

沉默了好一阵,吴大北说:你再睡会儿吧,我要写点东西。我……这几年在网上写小说,也有点收入。

真好。韩晓云头一次说了句真心赞美的话:你小时候写作文就比我们都强,我就知道,你不会只当个司机的。

当司机怎么了,就比写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低贱么?吴大北不爱听这话,但他看了韩晓云一眼,目光又柔和了下来。

你还是以前的小蛮丫头,啥也不懂就会乱打一气,赶紧嫁了吧,北京人才多,找个合适的结婚生孩子,你也品品,这生活到底是什么滋味儿。别在这犯傻,耽误功夫儿。

生活什么滋味儿?吴大北,我比你懂。韩晓云看着灰色方格子的被褥,真的倒了下去,疲惫才开始潮水一样淹没她。

吴大北从书桌抽屉里摸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写了几段,回头看看,韩晓云真的睡着了。她的脸在睡眠中也皱着,眉心纠结,吴大北伸手指想摸一下,快碰到她了却又缩回手。不知怎么他想起了要转学那天,自己哭没哭其实已经忘了,但是韩晓云从小哭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再也没有人为他那样哭过了,他遇到的女生,个个比他勇敢也比他现实。落魄的时候,可以抛弃他,他有钱了,照样还可以抛弃他。离开他的原因固然不同,但离开就是离开,吴大北心想,自己留不住人,就像灵车一样,只管运送,没有停留这回事。

他拿了条毯子给韩晓云盖上了,自己出去抽了根烟,心说这小院里她还是头一个女客人,可惜自己毫无准备,来了只让他更乱。

张秘书直接开车来了吴大北的门口,早八点,韩晓云手忙脚乱地梳洗了一把,上车跟着张秘书去他们仓库看运送来的花。张秘书看见吴大北跟在韩晓云后面,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的狼狈相,反而笑了。车开了她问韩晓云:

看上了?这人还行啊。不过想不到你们俩……

我们也没什么,他是我小学同学,发小。不怕您见笑,我就在他**睡的,他玩了半宿游戏。韩晓云觉得写网络小说这事太骇人听闻,别把人家张秘书给吓着。

哦发小啊,难怪了,你从北京回来,看着你跟谁都不亲,包括你兄弟,就跟他有点默契似的。张秘书不愧行政人才,观颜察色一把好手。

我觉得您跟熊总的默契是最好的,在北京我也见过不少老板和秘书了,像您这样合作到天衣无缝的程度从来没见过。韩晓云转移话题顺便奉承张秘书几句,事实上是熊总有点忌惮张秘书,两人之间有点客大欺店的意思。

嘿,他……不说了,如果每个秘书都说起老板坏话来,那天下都不会有人愿意当老板了。张秘书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随后就把嘴紧紧地闭上了。

那不是十几箱,几十箱的花,那是足足一个仓库那么多的白色香花,韩晓云看了却满脑子只剩下盘算,这些花能留多久,多少花艺师能布置现场,现在到了两个,另外的三个什么时候到。这些问题让她头大,确认了货品后她在路边买了个饼,三口两口啃完了。

张秘书跟仓库的人说了半天事,回来招手让她上车。两人马不停蹄地去了现场,还好,布置现场的人效率比较高,钢架,地毯,中间的台子,两侧的自助餐区都已经妥贴了,韩晓龙比较细心,还专门买了一卷塑料布把地毯盖上。

花艺师在指挥民工搭建架子,一会儿几万朵花就要都绑在上面,把那些丑陋的板条都盖住,美得堂皇,奢侈,不属于现实生活。韩晓云又打了几个电话,催领几个花艺师快点过来。

酒店还没接过素食自助的活,但经理明显嗅到了商机,亲自带着手下,提着食盒,过来给主事人试菜:

中式的有豆腐香菇饼,红枣桂圆银耳,西式的用的都是植物奶油,布朗尼和柠檬蛋糕,我们大厨是国外留学回来的,还拿过美食博览会的金奖。大致有这么十六个品种,您挑选一下,我们建议用九种是比较合适的,其他的备选,万一不够用,我们也能随时给您做了送上来。

张秘书尝了尝,不置可否,跟经理说拿几样直接跟她去公司,让熊总定。

韩晓云觉得不错,经理又一再殷勤,她老实不客气地把下面两层点心打包,带回去给马小步吃。现场的活她又看了一遍,让韩晓龙盯着,韩晓龙忙得满头是汗,还没忘了问她:

你昨晚上哪儿去了,我做好早饭了你怎么也没吃?

我跟张秘出去看花了,空运过来的,要点点数。韩晓云撒谎面不改色,看都没看韩晓龙背后的吴大北。

送她回去的时候都快下午了,韩晓云饿得前胸贴后背,吴大北说:

前面那家米粉店还行,我请你。

行,你拆迁户么,有钱人,有什么又贵又吃不饱的,都上来。

吴大北笑了,给她推门:耍贫嘴就是你从北京学来的本事啊,可以。你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你不是一样么,你小时候说龟兔赛跑总说是给兔赛跑,现在可算不会了。

记得事儿还挺多,就是没有一样是正经的。吴大北点了牛肉米粉,韩晓云要了一碗便宜的青菜粉,加卤蛋。

吴大北挑的店不错,做的粉味道酸香,他把自己的牛肉挟了几块给韩晓云,韩晓云饿了,没推让,吴大北就喊老板娘再单独来碗牛肉。

老板娘端着肉过来,把韩晓云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笑出了双下巴:不错不错,这个好。

吴大北说:胡说什么,这是我老板。

那是,我们店里也是我当家,对不对?米粉老板在那边擦桌子,听老板娘问他,立即谄媚地回答:当然啦,你才是老板么,我是伙计。

韩晓云扑地一口,差点把米粉喷出去。家乡诸多这般的小店,还真就是女人当家的多,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一把手,男的烧菜洗衣看孩子也什么都来,像自己家里韩晓龙和马思晴,其实也是这么个组合。

吃完了米饭,吴大北结了帐,跟韩晓云说:老熟人了,开开玩笑,别生气。

韩晓云说:没生气,就你,谁敢要啊,跟文学青年结婚,那都是敢死队吧。

你要这么说,那就该我生气了。吴大北一脚油门,直接从街头飚到街尾,停好了车,接了个电话:我去医院了,你忙吧,有事也别找我,自己打车。

医院里的气味吴大北很熟悉,其实这里才是殡葬服务的第一线,大多数人在病**死去,并不像平时说的那样安排好了身后事,老人孩子都安置妥贴才安心合上双眼,死亡跟人生别的事情一样,或者是漫长拖延后失望降临,或者是突如其来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者是充满痛苦折磨,纠结,嘎然而止,控制欲再强的人,也别想在这件事上抢到控制权。

吴大北见过一位离休老干部,医疗条件都是第一等的,但他无法忍受病痛折磨,两次大手术后,竟是趁着身体稍有好转,能下地走动的机会,从三楼一跃而下。荒谬的是他并没有死,而且周围都是吃午饭的医生护士,搞抢救的好手,七手八脚把他扶上担架,直接送急诊,因为骨头碎裂太多,不得不又作了几个小手术把碎骨片取出来,再打上钢钉。

老干部后来每天念叨无数次:我晚上跳就好了。

护士们也挺多了,告诉他老:晚上我们也有人值班,晚上安静,掉下个人那么大声儿,听得更清楚。

老干部还是低声念叨:我应该晚上跳……

半年后他终于如愿死了,死前痛得要靠吗啡维持,攒足力气便喊:给我打一针!

那凄厉的叫声,吴大北记得很真切。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人,还是值得羡慕,因为他有病能治疗,费用完全报销,每个月上万的退休金,物质条件比一般人优越得多,儿女探望也跑得勤快。医院里多的是看不起病的人,蹲在角落里,连哭都哭不出眼泪的那种,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撒手而去,想活,也许有很大的可能活下去,但是没有钱,死于贫穷。

医院里对死人的处理自有一套流程,搞殡葬服务的各有各地盘,吴大北当年也是误打误撞,遇上一个远房亲戚老宋,在太平间当保安,这活小到不值一提,他却因此活得异常滋润,而且大权在握一般,谁不想自己的亲人遗体有个好的安置,谁不在悲痛中强行挤出一点笑脸,盼望他能或多或少帮点小忙。

老宋本来觉得自己无能,晦气也就晦气到家了,没想到物极必反,他自己说,活得比个处长还强。

那天他看见了没头苍蝇似的吴大北,三下五除二,把所有该干的活都给他说明白了,而且,借着自己那点小小的权力,他给吴大北又揽了几个活儿。省城大学毕业的吴大北本来跟这位远房表叔没有太深的交情,但就此这交情就比别人来得深了。

这次吴大北在半路上买了瓶二锅头,熟门熟路地去了太平间,先找了老宋,老宋正在那里跟闲人聊天,见他来了,老脸笑开**:

大北来啦,哟,又带着酒,你总这么惯着你叔嘞。

吴大北笑笑,又给他掏出一包五香花生米。老宋把头一侧:

五楼,神外那边,你去看看。勤快点,别人都问我半天了。

好,我这就去。叔你吃饭没。我回来给你捎个盒饭?

没等老宋回答,他迈开两条长腿嗖嗖地走了。闲人一通夸赞,老宋捏了几颗花生米,吃着笑着,这份孝敬他不白享用,心安理得。

吴大北赶到五楼,正听见里面的哭声。他看见了一个也是干这行的熟人,正在打电话叫人,一看见他来了,明显很不自在。吴大北过去给他塞了两百块钱,因为你的司机还在路上,我的车已经到了,所以,你拿一点可以,这个活是我的了。算是行业里大家你抢我夺之余,默认下来的规则。

接着,吴大北让病人家属打盆水,给逝者擦身。一位中年女子抱住了老人,怎么也不愿意放手:

爸爸,爸爸你再看看我啊,我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嫁得那么远,我吃尽了苦头,你生病了也不能照顾你,我不孝,我不孝啊爸爸。

另一位中年女子打来了水,麻利地解开老人衣服,一点点擦洗,脸色冷漠。擦洗完后听另一个哭喊,不耐烦地说:

行了吧,活着不孝,死了乱叫,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过来,咱们得磕头送爸爸……走。

说到一个走字,她才俯身下去,泪如泉涌。那边的中年女子跟着过来,她们在地上磕头,吴大北在旁边问:要不要喊几声,送送老爷子?

看到她们点了头,吴大北在一边喊:

一拜尽忠,二拜尽孝,三拜忠孝两全。老爷子走好了。

他把死者轻轻地抱上旁边的担架床,蒙上白床单,缓缓地推出了门。先前哭得厉害的中年女子是妹妹,此时反而不哭了,帮着扶床,慢慢推着,像怕碰醒了父亲,反而是开始不哭的姐姐,放声大哭:

爸爸,你别走,你走了我就没有爸爸了呀,爸爸你说你要吃小米粥,我给你煮好了,你怎么一口都没吃就走,爸爸……

将死者安置妥当,那边韩晓龙也派人送来了花圈,孝服,蜡烛元宝,吴大北说了个价钱,没有人还价,不知道哪个亲戚过来,直接把账付了,吴大北记了这事,抽空跟那悲痛的姐妹俩说了一声。老宋因为他在,格外殷勤,跟家属说了不少安慰的话。

逝者家属去店铺里挑选丧事用品,韩晓云从里面给拿了一双布靴,几盆纸花。

您是孝女,给老人带上靴子和花,在那边路也好走,若是孝子,就送牛马,给老人家在那边出力做活。

牛马我们也要,女儿未必比儿子差了。你年轻轻的,封建迷信懂得不少。

就是一种说法吧,这也是我姑婆教给我的,其实要我说,总能记得亲人,记得他的好就最重要了,别的也就是风俗习惯,该尊重尽量尊重,不以为然也很正常。

你说得对。那个金山银山我也要了,别墅和跑车,还有……那个是电脑吧,我都要,我父亲其实挣钱不少,可是他舍不得花,这辈子吃苦受累,我就盼着他在那边享点清福。说着,她们相拥而泣,此前那种姐妹不和的情形是丝毫看不出来。

这单据说要花费百万的葬礼,已经在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韩晓云越发谨慎,行事低调,谈事也都找比较隐蔽的地方谈,司仪请了本城一位过气的主持人雅雯,价钱虽高但人家办事认真,把流程串场稿子一遍遍过,念到动情处,隐约有抽泣声。韩晓云不敢说话,等她情绪平复了,才递上纸巾。

我是中学时母亲过世的,那种滋味,谁也不会明白。那以前我调皮捣蛋,都说比男孩子还野,一夜之间我就长大了,舞蹈课是我妈从小给我报的,一直就偷懒不练功,连劈叉都下不去,我妈妈走后我把一条腿绑在床头,另一条腿撕开,也不觉得痛,我想我要是再不好好努力就对不起我妈,后来艺术学院,传媒学院,都愿意招我,可惜,我最想上的北影在最后落榜了,那天我哭了很久很久……这稿子是你写的吗,你真的相信有天堂,逝世的人会在里面很快乐吗?其实也就是骗人吧,自欺欺人……算了这就是一份工作。

我相信。韩晓云迎上她的眼睛:我相信。我男朋友,不,应该是未婚夫,他就在上个月过世的。

说到过世两个字,韩晓云一阵强烈的心酸,但她没有哭,声音也没怎么改变:

他走后我也埋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做得不够好,我也拼命工作,想麻醉自己,我还想试一下,对不起,我想试一下别人的拥抱是不是管用,不过这些都是不行的,我得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这件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有办法改变,我没有骗自己,我相信他们去了更好的地方,至少比我们在的这个世界更好。

雅雯用两张纸巾按住鼻子,拿下来时鼻子红红的,她把头扭到一边,小声说:

嗯应该是吧,要不然这么久了,我一次都没梦到过我妈,那边肯定很好,她就不想回来看我了。

她是爱你,所以不想打扰你。韩晓云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留下雅雯一个人抱着双肩,对着墙壁大声抽噎。

葬礼当天,韩晓云凌晨四点起床,黑衣中衬衫雪白,她很仔细地给自己上了个淡妆。现场熊天佑早早就到了,四处白色鲜花蔓延,他一个人在花丛里,孤零零的。

熊总,您这么早……韩晓云觉得自己迟到了实在抱歉。

我没睡。熊天佑看着那些花,说:我母亲生前最喜欢花,菜地旁边有小野花她都不舍得锄掉,春天有时候还摘一朵,插在头发里,她一辈子都没有什么首饰化妆品,偶尔戴这么一朵花,还心疼地说要不这花还能再多开几天。

老太太惜物,心善,都是美德。韩晓云边说边去把地毯上长长的塑料布一点点卷起来了,黑地毯衬着雪白香花的长廊,果然气派非凡。

这些花不浪费,我联系好了医院和养老院,郊区还有一家打工子弟学校,等仪式结束后,我们会把其中比较好的花挑出来,然后我们开车送过去,毕竟花开一回,能多惠及些人也是好的,我们平时办事也是尽量把物料保存起来,能反复用尽量反复用,也能给客户节省一些开支。

熊天佑点点头,魂不守舍,并没有像以前,一说起生意经立即双眼放光滔滔不绝。

韩晓云检查了周遭没有什么问题,看人员也陆续进场了,空中飘**起了柔和的音乐,所有到来的宾客,都被满堂的鲜花震慑住了,有几个年轻的竟然想拍照发朋友圈,被拦住了。毕竟这是葬礼。

雅雯的主持是全场亮点,她的声音圆润柔美,带着深切的哀思,许多人听得潸然泪下,熊天佑在致辞时无法控制自己,放声大哭,他的哭声却不再像沉稳的中年人,更像是一个孩子,失去了心爱的宝物,伤透了心。

韩晓云和张秘书及时把他搀扶了下去,仪式继续。葬礼和婚礼一样,气氛的把控是最重要的,最怕的是恶俗和混乱,还好,始终观礼的宾客都保持着安静肃穆。葬礼的结尾,韩晓云没想到出现一个小插曲,张秘书领着一位鬓发斑白的来客上台:这是熊总母校中学的老校长,请接受捐献,这二十万是专门设立的励志奖学金,给家境贫寒的孩子付学费。

说到这里,张秘书也泪光闪闪。熊天佑走上台去,跟老校长抱着大支票合了影,大声说:

娘,你告诉我要好好念书,好好做人,我做到了,可是,你怎么……

老校长接过了话筒,感谢了熊天佑,说:

这也有很多年了,我还记得熊同学来上学时没有人送,等我回了办公室,他母亲却偷偷过来找我,原来她一直远远地跟着儿子,还背着一背篓的山果,一定要让我们收下,求我们好好教导学生,如果顽皮,可以狠狠骂他,但是不要打他。可怜天下父母心……希望老太太在天有灵,看到儿子功成名就,也能为他高兴,我也替我们学校受到资助的孩子,谢谢熊总。

不知道是埋伏在什么地方的闪光灯大亮,韩晓云很警惕,不知道招来的都是什么媒体,随后张秘书说是自己公司公关部找的,她才放心了。

当天晚上,葬礼上的慈善义举就上了新闻,连韩晓云送花去医院也拍了一小段模糊的视频,一看就是张秘书在背后拍的。熊天佑不但没有因为花费百万被说炫富,反而因为慈善捐款,励志助学上了头版头条。

吴大北开车带着韩晓云把花送完了,已经是深夜。韩晓云说:

还有几把花,你带一把回去吧,剩下我拿回我弟家去。

行。你饿不?咱们去吃碗米粉吧。昨天那姐妹俩后来又吵起来了,一个说要买全家墓,另一个就说不想跟她葬在一起,唉开始还抱着哭接着就互相开始揭老底,陈芝麻烂谷子说个没完,要不是我催她们,这事都办不完。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吴大北停好了车,想去给韩晓云开车门,没想到她跳下来了,两人在黑暗里面面相觑,呼吸互闻,吴大北要抵挡住这**,他把两只手举起来表示清白无辜,任凭韩晓云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他被迫后退一步靠住车身,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诗句形容此时的月光,只想问问月亮是不是能够理解,这地上的人,远远要比想象中更为软弱。

一直到吃完了米粉,两人还是没话。韩晓云抢先结了帐,吴大北也没跟她抢,对挤眉弄眼的老板娘,他拉下脸来冷冷地。老板娘宽宏大量,表示理解,男人一旦被女人收服,连自己的钱包都没了,难怪有点气。

韩晓云回了自己家,一片寂静,阳台还亮着灯,她以为是马思晴,走过去一看是韩晓龙,一大堆发票被他整理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杯乌龙茶。她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马思晴的事,她不知道该不该跟韩晓龙说。

你还知道晚啊?跟吴大北混上了,这算什么?韩晓龙眉毛皱起来时,神情很像妈妈,这是韩晓云最讨厌他的地方。尖酸刻薄,永远挑剔你的不好,自己的不好却永远看不见,而且这些攻击是专属于女儿的,别人面前那脸色不知道多好看,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生怕别人说出个不字。

什么叫混上了,说话那么难听。我不工作,这项目怎么弄完的?韩晓云不想吵架也绝对不想示弱,示弱只有被欺负得更厉害,这是她成长的心得。

别以为能挣点钱了不起,外面还说熊天佑是看上了你才把活儿交给你做的,吴大北你还跑到他家睡觉去了,我觉得你很陌生,从回来你就很奇怪,这都不像是你能干得出来的事,你不是在北京有……

有没有,不用你管,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熊天佑人家是客户,大老板,换你你不是一样对人家低头,吴大北……吴大北怎么了,吴大北比你强,至少他还考上个大学呢,你有脸说他?

考不上大学一直是韩晓龙的心头痛,连韩妈妈那么宠溺儿子,说起学习成绩来也是满脸羞愧,确实提不起来。眼下他弯路走过了,老板当上了,也有人喊爸,里外都是做主的人,忽然被揭破伤疤,居然还是跟当年一样疼,因为这话是他姐说的,刺激加倍,因为韩晓云永远压他一头,尤其是学习。

到底是大人了,能忍要忍,不能忍的也得忍了,韩晓龙阴晴不定地变了会儿脸色,反而笑了,灯光下笑得有些惨淡:

你以为我还在乎这些?咱们都多大了,还拿上大学说事儿。吴大北人不错,不是好的我还不留他呢,可是他大学没念完,好好一个省大的文凭不要了,回老家瞎混,咱家好赖还有个铺子,他要说有钱就拆迁那点钱,几套房,天天开车送死人,你跟他好那有什么前途了,好不容易,你考到北京去了,落下脚了,爹妈说起来也脸上有光,你要是没混好回来了,怎么也不能嫁个司机吧。

各人生活都有自己的选择,轮不到我们看不起别人。再说我看这一行不错,等我把流程整理好了,以后我的公司也能做殡仪的业务,死人怎么了,给死人服务给活人服务都不丢人,不好好干活,动不动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才丢人。韩晓云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因为韩晓龙干活勤勤恳恳精细认真,唯一的缺点也就是慢点,但慢工出细活,他没有不好干活。

这话果然刺痛了他,韩晓龙把那杯茶全喝了:

随便你吧,我提醒过你了,反正,至少你跟吴大北好,爸妈肯定不同意,他们也老了,没像马伯伯那样三天两头住院,各种小毛病也出来了,你……算我求你,你别气他们。

韩晓云不能服气这样的指责,尤其是从韩晓龙嘴里说出来格外荒谬:

我气他们?我从小到大,没花家里多少钱,没给爹妈添什么麻烦,气他们的人一直都是你吧。从上学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你让他们省心过没有?连我都背着爹妈去挨老师骂,听他们训斥你,那还是你求我我才去的,后面更不用说了,吃一场官司连考学都耽误了,钱也都花完了,我大学一年级就打工养自己,四年没用家里一分钱。别人家盖新楼的都盖完了就咱家没有,装修钱还是我出的,你好意思跟我说这话,到底是谁气谁啊?

韩晓龙痛苦地闭紧眼睛,他抹了抹额头,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小声说:

别吵了,我不说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是好心……

好心你用在自己身上吧,多关心马小步和马思晴吧,别管我,你管不着。韩晓云真想把马思晴得病的事说出来,但她不敢。

这一夜睡得却是奇怪地好,韩晓云早早起床,看着妈妈在厨房忙碌,她也跟着去把青菜洗了,切了,韩妈妈说:

切细点,给不不吃,这孩子就是不爱吃菜。

满怀疼爱的口吻却忽然一转变成了嫌恶:跟你小时候一样。

就为这点熟悉的嫌恶,韩晓云一秒钟也不想跟妈妈单独呆着,我不吃菜我有别的吃么,别的不都是韩晓龙吃么,我多吃一口就是馋,就是嘴大,就是没羞没臊抢了弟弟的吃,我吃了菜,还得背着不爱吃菜的名声,被你一直嫌弃到现在。

她走到家门口不远处的早饭店去,看了看里面,又不想进去了,再走了一段,到了松鹤大酒楼,那里的虾子面是有名的,韩晓云在家乡过得是穷人的日子,偶尔有点零用钱都攒起来买书,如今不用了。

她走进去,在二楼坐下,叫了一碗鲜虾面,清汤,窄面,青菜鲜绿,虾肉弹滑,她看了觉得不错,拍了一张,可又一想,平时拍了都给高家杰看,如今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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