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万葬礼2

心情低落下来,吃东西也没那么香,有一口没一口,她的眼神飘到窗外去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吴大北的车,如果他还有事儿,她愿意跟着去办一办,顺便也看看家乡都有些什么殡葬的规矩。

韩小姐。韩晓云一愣,脸上先是浮出职业微笑,然后才问:叫我?

对面坐了个青色真丝衬衫的老太太,清瘦,短发灰白,珍珠项链和耳环放着柔和的光,施了淡淡脂粉的脸正对她笑着,那笑容春风一般,让人能领略到多年前她惊人的好看。

阿姨,不好意思,我离家太久,熟人都不认识了,您是我爸同事吧?韩晓云忙笑着给她拿了茶杯,倒上一杯茶。

啊不是的,我也是昨天才见着你,熊总母亲的葬礼上。我姓冯,搞建筑的,平时孩子们都叫我冯老师。

冯老师好。韩晓云毕恭毕敬叫了一声,把没吃完的面推到了一边。

哎,真是好孩子。冯老师看了看她,也笑了,接着说出来的话却是韩晓云做梦也想不到的:

韩小姐,我昨天一直在想,你说活人是不是也能搞个葬礼呢?

韩晓云头皮一乍,这一清早晨,窗外杨柳依依,晴空万里,面对面坐的人也是文质彬彬斯文秀气,说出来的话,不知怎么带着一阵阴森森的气氛。

冯老师您说笑了,活人怎么好办葬礼,亲友是为了纪念逝者才聚到一起,寄托哀思,人既然还在,总有见面的时候,您搞个聚会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说是活人的葬礼,虽然看您是文化人,不信这些吉利不吉利的说法,但是说着也有点吓人,福寿双全,看您都占齐了,还这么美丽大方,我都羡慕,怎么找乐子都可以,就别说这样的话了。

冯老师略有失望,但还是笑眯眯地:

嗯你说聚会,那倒是也可以,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承接这样的一个聚会呢?费用不是问题,那天我看你做的场面,很对我的心思,钱花得不少但气氛不是暴发户的气氛,你们编制的那个视频回顾熊老太太一生的安排也很好,主持人也对劲,所以我就想……那算了,我搞一个聚会吧,其实,我患癌马上就要十年了,医生开始说只有一年时间,接着说三年,手术后又说半年,哈哈,我就这么活下来了,每天都好像是要死了,偏偏不死,最近身体状态不错,我还又去欧洲玩了一圈。

老师真是……太强大了!韩晓云钦佩不已,心里却想起了高家杰和马思晴。身体健康的不想活了,拼命想活的得了癌,提前就要把孩子托付出去,给他找靠山。熊老太太受尽了苦,风光大葬,满堂宾客没几个认识她的,都冲着熊总的地位钱财来,冯老师这样清雅高华的人物,却要自己组织自己的葬礼。人这一生,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大致相似,那就是你得到的未必是自己想要的,你想要的,最后生命到了尽头也未必会真的拥有。

也没什么,只是人老了心却不老,反而比年轻的时候活泛。冯老师一侧身体,脖子上的皱纹才露出来,看出了老相,那手上有了老年斑,指甲修得光洁整齐,戴着一个翡翠戒指,绿汪汪深潭一般。

韩晓云跟冯老师交换了微信,那边早有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过来,搀扶着冯老师回座,韩晓云去前台结帐,服务员却遥遥地指了下冯老师的方向,说那边早给您结了。

回家时全家人早饭已近尾声,估计也没吃下什么,马小步被马思晴抓到阳台上练大字,这回他不哭不闹了,闷头写,间或会听到马思晴训斥一声:不对,重写!里面韩家三口谁也不敢多话,韩妈妈收拾碗筷,唉声叹气,一抬头看见韩晓云,撒气筒来了,立即质问:

你跑那里去了?一大早就出去逛啊?也不跟我说一声,是做你的饭还是不做呢?眼里头没有这个家了。

出去正好见了个客户。韩晓云本来想驳斥她几句,又一看妈妈端下去的饭碗有原封没动一碗粥,显然是盛好了等她的,她心里一软,没再顶撞。

大早晨哪儿来什么客户。韩妈妈一听是生意上门,声音也低了,接着话又不中听了:有客户你找晓龙啊,自己瞎联系什么,本地人都找本地人办事,你别以为熊家找过你你就抖起来了,丧事要办也就一回,以后用不着你。

什么叫熊家找我我就抖起来了?我这些天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一口,难道不是在办事?有客户就是有客户,人家找的就是我,不是别人,找我我不跟人家谈,把生意望外面推么?莫名其妙!韩晓云发火了。什么东西都是弟弟的,你不给他就是你不对,就算是你的,也得双手捧着送给他才对。这就是家,家里的不公平永远不变。

别吵了。韩晓龙听不下去,他快手快脚把最后一点酱菜和稀饭划进嘴里,把桌子上剩下的一些碗筷都收拾了,边望厨房走边念叨:我说了什么了,你就别气他们就行了,就这点要求,别说了,吵什么,一点点小事别闹了……

是我在闹么?韩晓云不服气,但韩爸爸在旁边说了句闲话,她说不下去了。

爸爸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吃饱了没有?没吃饱家里还有,我去给你盛。

他带着点讨好的可怜巴巴的态度,让韩晓云一阵心酸。以前爸爸不是这样的,他也跟工厂中大多数男人一样,孩子都抛给老婆管,自己出去打牌,下棋,再不就看几场球赛,喝点小酒,儿女都近乎于无,但是如果说有的话,当然他眼里有儿子,虽然儿子不争气,女儿虽然他知道也受了点委屈,但女人么,不都是这样,好歹他还供养她念书了呢。

经历了儿子的命案,退休进入了拿退休金混吃等死的状态,韩爸爸对谁都带着点巴结的神情,巴结老婆,老婆给他做吃做穿,管着他衣食住行,给他发零用钱,巴结儿子,儿子再不好也是韩家独苗,什么大事都得靠他顶门立户,巴结儿媳妇,因为儿媳妇比儿子更能干,他不给人家陪笑脸,怕儿媳妇别给儿子气受,巴结女儿,女儿至少有个工作,似乎还能挣钱,女儿还给家里装修出了钱,他不能不想想这些好处。

就连对马小步,韩爸爸也带了点巴结,他是爷爷,可这爷爷当得不硬气,他怕人家别一转脸不认他了,说一句我姓马你姓韩,你是我那一门子的爷爷,那他就让人揭了脸皮,没法活了。

我饱了。韩晓云小声说。她不敢看爸爸讨好她的脸,那种神情她很熟悉,因为小时候的自己,就曾经在大人面前这样怯生生地,做事是要做事的,但做事是必然要被妈妈骂,只盼她骂轻一点。

那就好,那就好。韩爸爸起身到阳台去,看着马思晴的脸色,夸马小步:哟,越写越好了,真是,真好……要不,咱们歇歇?

马小步真的越写越好了,如果是在马戏团,一根针也能教会大象跳舞,是个生灵,就会怕,也会痛,为了避免这怕和痛,他必须写好。听到爷爷的话,马小步抬眼看了看妈妈,没敢耍赖,但那一眼足以让马思晴心软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你还得练。笔墨纸有的是,你不能偷懒,我那时有什么,拿块破布蘸水在砖地上写,我也练出来了,你这胡糟蹋纸墨都不在乎的,还练不出来,那可说不过去。

马思晴屏息静气,写了 天下太平 四个大字,马小步佩服地看着妈妈,五体投地:

妈妈你写得真好看,比字帖还好看。

少拍马屁,今天我不在,你照着练,等晚上写给我看。马思晴把马小步搂在怀里,话说得狠,脸颊却摩挲着脸颊,跟马小步亲热。

她想把这点亲热留住,一直留在在自己怀里,心里,眼里,她想说不用练了,我一直抱着你就行,但是她不敢。自己也就在写字上算是有点门道能教他,将来写好了字,就会想起妈妈,想起妈妈对你严厉也是盼着你好,那时,不知道自己又在哪里。

信箱里有封最新的邮件,是个手机信箱发来的。韩晓云看了一眼,很意外自己还记得那个号码,那是丁一鹤的手机,这警察长什么样子她都快忘了,只会想起那时撕心裂肺的疼痛,而他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即使流露些许同情,也是淡淡的,不超出自己的身份。

信很简单,附件很大,是丁一鹤整理出来高家杰的日记,韩晓云下载了附件,给丁一鹤回了信:收到,谢谢,有事您随时联系我。

刷新一下竟然得到了回信:没什么,不用客气,你这一段不在北京吧。

是,我在老家这边,办点事,不远,要回去坐火车很快就到。

好的,我知道了。丁一鹤很想问问她最近还好,但又一想,自己没有什么理由跟她扯这些闲话。韩晓云工作习惯很好,收信立刻回复,他尊重这样的人,尤其希望新警察们也能有此素养。

高家杰做的事,他渐渐有了头绪,只是这里面还牵涉到境外网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他把高家杰日记中的线索整理出来,写成报告,花了不少时间,其中对比特币如何转移钱财,把非法所得变成正常投资的路径,他就得琢磨怎么写才合适。

他每天工作到深夜,然后才研究这些日记,有时会对着空中叹口气:人才啊,干什么不好要干这个。但是他也明白,来钱快,隐蔽,看起来像是一份合法的兼职,违法的手段都藏在内核里,说真的,国家有没有针对这种新生事物的法令法规还另说,他们有技术的人,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韩晓云不想看,她跟着吴大北的车去了医院,这天接的逝者是一大家人,去世的中年女子是三儿媳,公公婆婆,丈夫的兄弟及配偶,自己的娘家父母,兄弟姐妹,闹哄哄地一帮,有哭的有喊的,异口同声就说医院没有给治好,多收了钱,医生护士没有好好治疗,慢待死者,有撒泼在地上打滚的,情状不堪,保安上去拉,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要去打人。

吴大北和韩晓云被堵在里面,韩晓云躲在吴大北身后,感受着他也在被人推推搡搡。一团混乱中,反而是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半大男孩站了出来:你们都别吵了!我妈妈要不要换衣服?

他竟是出乎意料地冷静。然而寂静只维持了一小会儿,才有另一个中年女子过来,跟他一起去翻行李,给逝者找衣服。吴大北趁机一拉韩晓云,他们到了病房最里面,方得清静,只有逝者躺在那里,眼睛半闭。给她换衣服的是妹妹,念叨着:

姐,你真是死不瞑目啊,搁下这孩子,他还没考大学,你放心吗?

那男孩子却咬着牙,一点点把袜子给妈妈脱下来,换上了新的。吴大北倒了暖瓶里的水,浸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那男孩子就默默地给妈妈擦脸,擦到眼睛,用手轻轻按了按,那眼睛真的无法合上。

妈妈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的。妈妈你不用再痛了,也不用怕花钱了……男孩子擦得很仔细,他把毛巾递还给吴大北。吴大北帮着他一起把遗体运到了旁边的单架**,低声问他:现在去殡仪馆么?

那边的中年女子却发话了:不行不行,得停在这边太平间里,不能走,走了医院更不认账了。

男孩子却对吴大北说:嗯,直接去殡仪馆吧。这里……他厌恶地看了一眼人群:这里我就没有亲人了。

哟小海你说的什么话啊,我不是你亲姨啊,外头你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不是你亲人啊,再说还有你爸……唉你爸那人,要我说也真不是好东西,我姐这病,说不定都是被他气出来的!说着她倒是低头抹了把眼泪。

外面一阵**,在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那男孩子置若罔闻,跟韩晓云一边一个推着床,吴大北一打开门,喊了一声“大姐您走好了”,对着那混乱的人群,就把遗体推出来了。

纷纷扰扰的混乱中,韩晓云只看见那男孩大滴大滴的眼泪,撒在妈妈的脚上,浸湿了那双刚穿上的新袜子,他又手忙脚乱地擦,用手轻轻地摸着妈妈的脚,似乎是怕她冷。

韩晓云一扬手,把白被单用力抖开,罩住了遗体。这时,人群中才有几声嚎哭传出来,韩晓云知道,真正伤心的,应该只有眼前的这个大孩子。

杜兴海没想到妈妈会死,也没想到妈妈死了竟然会得到陌生人的帮助,他对那乱糟糟的两边家里人,早就绝望了,自从妈妈得病,以前凡事都要她操劳的两边婆家娘家,个个都变了脸,连姥姥都不肯借钱给她治病,以前从她那边借钱的兄弟,更不肯归还原来的欠款,就等着人死债空。至于吃喝嫖赌的老爸,眼巴巴地等着病人死了,他好讹诈医院一笔,两人分居了几年,形同陌路,杜兴海上几年级他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妈妈死了就是世界上最冷酷的事,但是晚上来帮着办丧事一男一女,竟然给了他一点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温暖。韩晓云去店铺里给他拿了不少殡葬用的东西,吴大北在路边停车,在大排档买了盒炒粉,逼着他吃:吃不下也吃点,不然明天还有明天的活,你不干谁干。

杜兴海知道他说得对,他流着眼泪把那盒油腻腻的粉吃了,这时才想起似乎自己一天都没吃东西,胃里饿得生疼。

他看着吴大北去交钱,开了发票,去了存放遗体的地方,跟他一起又把妈妈搬运下去。这时杜兴海抓住他的手:你,不是,大哥,我现在没有钱,你先等我回家拿钱。

吴大北很温柔地看了他一眼,说:不用,我陪你送大姐一程,她也保佑着你以后平平安安的。

杜兴海哭了,眼泪汹涌像个傻子,但殡仪馆的人见得多了,熟练地登记收入,留下这孩子一个人在那里嚎啕。

吴大北扶着他回到了车里,韩晓云迎上来,拉着这孩子,开了车。吴大北没问他家在哪儿,由着他长一声短一声地哀号。最后还是医院里那个姨妈记得他们灵车的号码,打过来说了地点,吴大北把孩子给送回家去了。

杜兴海还跟他很潦草地说了声谢谢,吴大北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要坚强。想不到这孩子听了,又是受伤的野狼一般,开始了长嚎。

回到车里,吴大北拿了根烟出来,韩晓云给他点火。吴大北深深吸了一口,扭头喷到了窗外。韩晓云问:那男孩到家了吗?他点了点头,猛吸那根烟,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启动了车。那辆车走过几个路口,韩晓云依稀认出路来,是自己以前的小学和中学。时光荏苒,看着熟悉又陌生。

在吴大北家的小院前面停了车,他们一前一后地进了吴大北的小屋,灯光雪亮,映照得人脸色惨白,韩晓云知道厨房在哪里,过去烧了水,吴大北拿了茶叶,泡了一壶热茶,两个人喝了几杯,没说话。只是放下杯子,韩晓云起身要走的时候,吴大北眼睛看着窗外,说:别走了。

韩晓云回到床边上坐下,看着他:这样不好。

吴大北说:知道不好,你就不该跟着我来,你就不该在我这里睡觉,韩晓云你太看不起人了,你以为我是多随便的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你可以这样对我,那我也可以这样对你。

我只是不想……韩晓云的话没说完,吴大北走过来抱住了她,把她压倒在**,韩晓云不想叫喊,但是很用了点力气来反抗,吴大北用一只手就把她的两只手都抓住,韩晓云侧着头,用头撞他的脸:我不想,我不愿意。

那你才是疯了。吴大北停止动作,累得出汗,他翻身坐起:你想怎么着,还以为我们是小孩子吗?七八岁那时候,我上学第一天就遇到你这个小蛮丫头,本来还想跟你交朋友,结果你倒好,又打我又咬我!

韩晓云听了,反而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吴大北,如果我们还是小孩子,那该多好。

吴大北慢慢地躺下去,慢慢地把她搂在怀里:傻瓜,我们长成大人了,不能再当小孩了。他把韩晓云那张眼泪横流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前,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也在流泪。

刚才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他也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妈妈也没有合上眼睛。抛下自己的心肝骨肉,死不瞑目。

韩晓云回家时又到了后半夜,吴大北习惯了,人死是不挑时辰的,韩家的丧葬铺子,他算是跑外的项目经理,活儿忙起来,需要人手,韩晓龙也得出来跟着张罗。韩晓云问他:是不是你经常像今天这样,不收别人钱?吴大北哼了一声:那我得有多少钱能这么糟塌?出车我还费油钱呢。

停了停,他低声说:那小孩怪可怜的,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再说前面咱们那档子活儿,不是挣得多么……

韩晓云笑了:所以你劫富济贫啊,可以啊你还大侠呢。

胡说八道,在北京没学着好的。吴大北叼着烟,说是骂她损她,语气却是柔和的。

你把北京说得跟大染缸一样了。怎么了,回家就能学着好的?学你啊?

学我怎么了?洁身自好,坐怀不乱,我都觉得自己太高尚不好意思跟别人吹。说着两人一起轻轻笑了起来。这段失控的痛哭被淡化成了一个笑话,飘散在夜风中,过后无痕,谁没有痛苦过,谁没有渴望过被人的怀抱,但并不是在所有这样的时候,你都能找到一个可靠的怀抱放任自己哭一场。

韩晓云的眼泪在吴大北的胸口衣服上还没干,一小块凉浸浸的,风一吹格外冷。

你到底怎么了?失恋还能算个事儿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大不了我去揍他一顿给你出气好不好?也不是什么好的了还值得你哭成这样就跟死了人似的……

大北,你说对了,他真的死了,不是我咒他,他自杀了,到现在为止,四十天了。

吴大北震惊地看了韩晓云一眼,瞬间明白了她所有的失常举动,又一阵巨大的失望袭来,她只是想找一个拥抱而已,她并不是想找他。吴大北被女生们发过无数次好人卡,连李腊梅家的双胞胎都赶着喊他舅舅,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时刺心。

明白了,亲人过世的痛苦我也看多了,自杀的也有,上个月还有位大哥,一听说自己肺癌晚期,就回家喝了百草枯,医院抢救他他愣是不配合,说不出话但能看出那意思还是怕花钱。死了。我拉的。没收钱,可是后来也不是哪个亲戚硬塞给我五百,说丧事要是都欠着人家的钱,死者走都走得不安心。

他不欠人钱,他欠着我。韩晓云想起有句歌词叫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高家杰似乎就在后座上坐着,微笑着看着她,满脸歉意。

这哥们儿不会是抑郁了吧,我跟你说我们男的跟你们女生不一样,你们一般买买东西,跟几个好姐妹儿什么都说,还有这种哭一场都有效果,男的不行, 发泄渠道太少,玩玩游戏也就是麻醉自己,我还有一段泡健身房,也没意思,抑郁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不是说你不好或者你们感情不好,就是所有的事都觉得没意思……吴大北把烟掐了,他习惯不错,从来不往车窗外面扔烟头。

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了。韩晓云眼睛看着窗外,快到了,路灯旁边有个人眼熟,她看了看,喊吴大北赶紧停车。

马思晴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她扶着路灯柱子,心里有火在烧。

省城肿瘤医院的专家号也挂过几次了,都是毕总给她安排的。知道病情的人第一个是毕总,第二个是她的助理,第三个是韩晓云,马思晴不是跟家人不亲,正相反,是她跟家人太亲了,贴皮贴肉,她舍不得亲人为她吃苦。

父母都老了,病弱,公婆对自己也够可以,韩晓龙是她的丈夫,也是患难之交,这些人都用自己的方式疼爱着她,包容着她,马思晴拼命往前冲杀,为的也是身后这两家人,自己多挣点,老人就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在人前体面一点,他们也就更开心一点。自己多出力,多出钱,他们就会发自内心地笑出来,觉得人生有了回报,生儿育女一回,吃苦受累没白费,享到了儿女的福,这比自己有福还得意。

马思晴永远记得小时候自己书法比赛得奖,各种奖品里有一副手套,她送给妈妈,妈妈戴了好久,走到哪里都比比划划地告诉人家,说她女儿写字写得可好,等到过年给你家写春联呀。每一年马家都有很多春联送人,爸爸都专门一家家地送,一家家拜年,卖骨灰盒的人不受欢迎,他也平素很少串门,唯独过年不同,他愿意走,愿意送,听别人对女儿的夸奖,脸上露出平时看不见的喜色。

如此争气的女儿,她也习惯了给爹妈争气,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不是在婚姻上栽一个大跟头,马思晴也许现在就是个中学老师,好也是好,但绝不可能变成今天的连锁幼儿园校长,女企业家,书法协会副会长。

她总觉得自己欠了韩晓龙,虽然别人说韩晓龙是杀人犯,但马思晴知道他杀鸡杀鱼都不敢,但是如果是为了她,为了孩子,为了两边的老人,为了亲人不受欺辱 ,那韩晓龙肯定不会犹豫敢去拼命。他不是什么强人,也被父母宠得有些任性自私,但他对马思晴和孩子没说的,不惜代价把他们伺候得无微不至,马小步跟爸爸好得要命,从来也没有一句话一个眼神让他知道爸爸不是自己的亲爸爸。

马思晴想过死,尤其是被前任背叛的时候,可是她舍不得肚子里那条小命,她不得不承认荷尔蒙过分神奇,让她的母性大于理智 ,忍受再多的耻辱和羞愧,她也得活下去,把他生下来。上有老,下有小,她再也没有想死的念头,她怕死怕得不得了,再怎么说也得把孩子养大吧,不能让老人家给自己送终吧,她家和夫家都做这一行,不忌讳身后事,两边老人也早早都给备好了寿衣,那都是她去杭州买得好料子,舍得花钱,让他们满意。

可这寿衣,难不成要穿在自己身上吗?

马思晴在省城公证了遗嘱,毕总陪着去的,马思晴跟毕总说过不止一次:

毕总,相识一场,念在咱们的交情份儿上,求你多帮帮晓龙和不不,我让不不认你做个干爹。万一他有天走到你家门口,你别让他饿着。

毕总见过大场面,被她一说,却也忍不住眼睛红了,嘴上可还是有一套:

你得安心治病,什么干爹不干爹的,难听。你放心吧,我话给你放这,马小步以后教育费用是我的,来省城他就住我家。你给他开个户头,我这就把钱打过去。

我不是要钱,毕总……我是想给他要一个亲人。多几个亲人,知冷知暖,孩子以后的路能好走一点。

父母都是过度焦虑,咱们搞教育的,你还不懂这个。思晴,你这手术别再拖了,我看不下去,你不说我去给你家里说吧。

可是,每次马思晴都摇头,她不想说。她陷入了清醒的自欺欺人,似乎她装得越正常,这生活也就真的越正常。她打扮,买新衣,给两边家里买些贵的吃食,买玩具,在一些晚上还穿上性感内衣,跟韩晓龙尝试一下不同以往的**。她比以前活得更热烈,鲜亮,大方,但她知道自己可能就快死了。

韩晓云跑过去,扶起她,一声也没吭,搀着她往家里走。吴大北不好动手,开着车在后面缓缓地跟着。

进院子的时候马思晴一个踉跄,吴大北赶紧过去一把把韩晓云胳膊抓住了,他力气大,两个女人拉扯着勉力站起来。马思晴喘了两口气,反而笑了:

你们俩,嘿,可真想不到……

吴大北有点尴尬懊恼:别胡说,我们俩小时候还坐同桌呢,没你们想的那些破事儿。马总,你怎么了,今天跟喝醉了似的,也没有酒味儿啊。

韩晓云抬头看了吴大北一眼,他顿时闭了嘴。两个人搀扶着马思晴进了门,韩晓龙迎上一看,惊了,立刻把马思晴抱住了:

你怎么了,咱赶紧去医院吧。

马思晴慢慢地摸索到沙发上坐下,靠着韩晓龙:我没事儿,就是有点心慌。今天可能事太多了,忙得。

那你饿不饿?我做的竹荪鸡汤你喝点。韩晓龙这才看见吴大北和韩晓云,皱了下眉头:你们……大北吃不吃?

不吃不吃,我走了,医院真的不去么?用车咱现成的。吴大北也有点担心。

不用,我自己的车也在。韩晓龙其实多少有点嫌吴大北开车运尸不吉利,但他说的都是好话:这么晚了你回家睡觉吧,太辛苦了这几天。

韩晓云去了厨房早盛出一碗汤来,看着马思晴靠着韩晓龙,微微闭着眼睛,她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韩晓龙低声问马思晴:你是不是有了?对二胎最热衷的,应该是两边的老人,韩家父母盼望能有自己的孙子,不能说就此就对马小步冷淡,但毕竟自己的跟别人的不一样。马家父母盼望也同样热烈,因为他们懂得人情世故,一直都害怕女儿和外孙别遭了虐待,既是人家对你好,你更该回报人家,再生一个,马小步也快上学了,外婆外公接送,家里也热闹些。再就是马思晴自己也有打算,她想给韩晓龙生个女儿,马小步添个妹妹,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韩梅梅,以前英语课文里的小姑娘。

对比起来反而韩晓龙无可无不可,他跟马小步好,养孩子有苦恼但更多的是乐子,生一次大伤元气,他喜欢马思晴风风火火干事业的劲头儿,不想她大着肚子九个月那么辛苦,再说生育总是个娘奔死儿奔生的事,生马小步他在医院呆了一宿担足了心,再来一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马思晴被他问得心头一痛,摇了摇头。韩晓龙松了口气:那就好。咱别要了,我跟你说过了,男的结扎更安全。

马思晴勉强笑了笑,把以前夫妻俩的笑话又说了一遍:那你还想出去乱搞啊?

韩晓龙也凑趣:对啊没有后患了,哈哈。

马思晴看着他的笑脸,眼角边也起了皱纹,情不自禁地伸手摸摸:

不不呢?一个人睡能行?

今晚等你回来看他写的字,等太久,在爷爷奶奶那屋睡了。韩晓龙去阳台抱出来一大堆纸,笔酣墨饱,上面是各种各样歪歪扭扭的“天下太平”。

马小步知道努力,他用努力来讨好妈妈,希望妈妈看了给他个笑脸,夸他一声写得真好。马思晴知道这感觉,就跟她很小就知道要好好练字给父母争气一样。

只是当初她一动笔就显露出过人的天分,书法班的老师不收钱都要她这个学生,让她拿奖给自己履历增光。马小步这下笔就是墨团和大蚯蚓,没继承来她的好基因。但心是一样的,灵一点还是笨一点,为了爹妈自己去努力的心是一样的。马思晴懂,她后悔自己打了他,一想到那几天把马小步打手心打得嗷嗷嚎,她心碎了,一秒钟也撑不下去了。

韩晓龙看到马思晴哭了,他倒觉得好笑:至于么感动成这样了,不不这点没的说,你真生气了他就真听话,不是怕挨打他是怕气着妈妈,很乖了,比小时候懂事多了……

晓龙,我病了,是癌,宫颈癌,中期……我得做手术。马思晴的声音粗涩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啊。韩晓龙愣在那里,他转了个圈子,像是不知道把那些字纸放在哪里。马思晴拉住他的手,那些纸就纷纷扬扬地掉在了地上,马小步辛辛苦苦写的大字,天下太平,真是世上最大的谎话,太平能太平多久,世界是太平的,人呢?

那咱还等什么,赶紧收拾东西你去住院吧,家这边的医院不行,还是得去省城。韩晓龙出了一脑门的汗,他蹲下去那些字纸捞起来,比齐放好。一边念叨:还行,幸好我姐刚接完的那单是大的,加上原来的存款,怎么也能拿出来个六七十万,要不行我就先把车卖了,也能换点现钱……

马思晴知道,这还是她的韩晓龙,她千挑万选,看错了人,落难时算碰到谁就是谁,却是真正的良人。此刻他张皇无措,像个做错事想要拼命弥补的孩子,他比她小,跟她和他姐姐比,总显得不能干,但想起他来她却总是心头一软,看着韩晓龙和马小步在一起玩,马思晴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只是这幸福,她竟然握不住。

她舍不得让家人受此打击,但她只能说了,家里就他算是能跟她一起扛事的人,她舍不得他,总觉得他需要自己的照顾,可不能不说了,她知道这会伤害他,而且,她怕自己成为累赘和麻烦。她不怀疑他的爱,但她怕这爱她还不起。

如果还有一辈子那么漫长,马思晴尽可以神气活现,每天拿胳膊肘捣韩晓龙的肋条,催着他使着他,跟他一起,为了这两边的家当牛做马,她在前面拉,他在后面推,养活老的小的,她欠他,但她还得起。可是,如果她还不起了,那又该怎么办?

她劝住了韩晓龙,因为韩晓龙总是听她的话,他们商量好明天一早就去省城办理住院手续,按照医生的治疗方案,先手术,再根据手术后的情形化疗。只是这样,子宫就要切除了。马思晴说:本来想给你再生一个。韩晓龙说:不要,谁都不要,就要你。

马思晴听了,把头靠在他的怀里,韩晓龙搂住她,整个人抖得像狂风吹了柳树,眼泪汹涌,马思晴脸都被他的眼泪打湿了。反过来是她安慰他:不怕不怕,我去做手术,你结扎还省了。韩晓龙听了,哭得更凶,然而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隔壁的爹娘和姐姐。

人要长大,就学会了痛哭也要压制声音,扬眉吐气,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但是每个成年人都会忍气吞声。电影里说生活就是一盒巧克力糖,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能把生活比做糖,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人生,事实上生活也许只是一个巧克力糖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有,苦药,石子,霉臭的点心,你只有一点点自己吃下去,不吃也不行,没有人替你吃,吃了诉苦也不行,没有人听,大哭大闹,更不会给你换一盒,糖也是有的,或者说,我们得努力相信是有的,吃下去,吃下去,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吃到糖。

也许,我们很乖,不哭不闹逆来顺受,笑着吃下了所有难吃的东西,假装很好吃似的,也许我们很乖,就真的可以吃到一块糖。也许永远没有,吃完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马小步就早早醒了,穿着睡衣跳上父母的大床:

妈妈你看了我写的字么?

马思晴只是亲他,好一阵子才说话:嗯,看见了,写得可真好。

奶奶说我练到冬天,过年都能写对联了,我听外公说,妈妈你小时候就写对联的,我也要写,我还会写那个福字,大大的,倒过来贴,你猜为什么?

马小步兴奋地看着妈妈的脸,让她猜,马思晴把脸在枕头上蹭了下,把眼泪蹭掉:

哈哈就是福到了!贴倒过来,就是福气到了呗!马小步一跃而起,在大**来回跳,哼哼唧唧地唱着一首儿歌。马思晴看着无忧无虑的儿子,心说:有你就是我最大福了,也许是我不配。

两口子收拾了东西去省城,这也是韩家常态,只是一忙乱早饭没吃,韩妈妈有些不高兴,她又把茶鸡蛋装了几个,硬塞进车里,对儿媳妇跟对女儿是绝对两副面孔,她冲马思晴笑着:特地给你做的,那你带过去吃啊。

哎,谢谢妈,你做的茶叶蛋最好吃了。马思晴也知道公婆那点心思,但现在只剩下了可怜,不是可怜自己,是可怜他们,再就是不知道万一自己不在了,公婆对马小步,是否还能跟现在一样如珠如宝呢?

韩妈妈听儿媳妇夸更高兴了:等我下午给你妈送几个过去,这次我做得多,上回超市鸡蛋打折买了挺多的……

韩晓龙打断妈妈的絮叨:走了,妈你快回去吧。

韩晓云又在松鹤楼吃虾子面,这次她远远看见了冯老师,就悄悄地先买单一并把冯老师的帐也结了,然后才自己吃自己的面。

又是面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冯老师过来了,这次她一身天青色软缎旗袍,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跟一对翡翠耳环呼应。

您可真是太美了。韩晓云发自内心地赞叹,她抹了抹嘴,赶紧把面碗推开了。

你这孩子有意思,一碗面钱都不肯欠我的,那我今天吃得汤包可比你吃的贵,你亏了。冯老师半开玩笑,她笑起来一对梨涡,更显年轻。

没有啦,哪有让您请我吃饭的道理。再说看到您,跟您聊几句,我都觉得学到不少。韩晓云没说谎,冯老师整个人放在北京,也是异常出色的知识女性,时尚人物,不可小觑。

还是我上回说的那事儿,你琢磨琢磨,给我一个书面的策划也行,或者咱们聊聊也行,我看过你上回办的大事了,觉得交给你我放心。冯老师笑眯眯地喝了口茶,又悠悠地开口:因为我也正在联系瑞士那边的安乐死,哟,还得排队,你说滑稽不。

您……韩晓云笑不出来,半晌,小心翼翼地问:不至于吧。

呵你看我能吃能喝,也能打扮走动,觉得还是好人一个对吗?那是我想这样,所以我就让自己这样,其实呢,浑身都是痛的,白天还轻些,能分散注意力,等到晚上一个人在**,要熬到天蒙蒙亮才有瞌睡。冯老师依然笑眯眯,只是韩晓云现在才明白,这样的笑容和无懈可击的外形背后,藏着一个人多么惊人的毅力。

那您说说,事情是怎么个办法?她禁不住问。

啊你愿意了,太好了,抓紧时间吧。我给你几个电话和名字,有我大学的室友,插队时的朋友,还有几个人,总之都是我希望在临走前再见一面的人。你帮我去打听打听,联络一下,我也想知道他们这些年来好不好。冯老师还是笑,只是笑得有点莫测高深。

老师,我……我想请教一下您,这种自己给自己作主去……安乐死,是什么感觉?韩晓云心里想着高家杰,这也是她想问他的问题。

哈哈对我来说,就是解脱。这世界的风景,我也看得差不多了,经历的人和事,该承担的责任,我也都承担了,经济上我始终都是保持自由,不赊不欠,遗嘱早就公证好了,都捐给本城孤儿院。我在那里做了十年义工,新房子也是我设计建成的,心里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多活一天,有一天要受的苦,也有着一天享的乐子。少活一天,我不遗憾,至少也少受了一天的罪。冯老师看着窗外,淡淡地说。

明白了,谢谢您。您把人名电话给我吧,我需要时间,不过我会尽快的。

冯老师从精致的小挎包里拿出张纸条,一早就打印好了。韩晓云一看那小包甚有品位,又赞了一声。冯老师一笑,把手机和车钥匙从里面拿出来,连着纸条和包都递给了韩晓云:

拿去,我还愁这些身外物没地方安置呢。

韩晓云大致也懂了她的脾气,不推辞,道谢后立即挎在身上给冯老师看。

还是你们年轻人背了合适。不用着急,反正我也得等瑞士那边的消息,款子的话你预支也行,或者等你调查完我付你头期也行。

我也不急,等我先跟这几位前辈联系上了,有个初步的报告,再跟您汇报。

冯老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那背影袅袅婷婷,风姿万千,韩晓云不知怎么,心头满是惋惜和伤感,虽然她已经活明白了,不在乎了,可是这么美好的人,说走就走,连路人都为之心痛。韩晓云在日本看过樱花,一阵风过,樱落如雨,在她旁边有位白发老先生泪流满面。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位老人家为何落泪。

最是世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一个人来到世界上无知无觉,然而蓦然离开,却不知会让多少人伤心感慨。可是,高家杰,是什么痛苦让你选择宁可去死,我会不会也是这痛苦的一部分?

午饭吴大北约韩晓云吃米粉,饭点儿已过,店堂里就两个人正吃着粉,却来了个半大孩子,也不说话,给吴大北跪下磕了个头,吴大北一惊,差点没把碗打翻了。韩晓云倒是认出那是杜兴海,前几天去医院拉过他妈妈,她忙把杜兴海扶了起来,那孩子穿得倒是整齐,一身黑衣服臂上别着黑纱,脸瘦了,眼睛却是亮的:

哥,咱们这儿说报丧是要磕头的,别人我可不愿意,但是对你我愿意。

哎,这是干什么,吃饭没有?过来吃点。吴大北把他按在椅子上。你这么小还讲迷信啊,要这么说你给我磕头还折我的寿了。吴大北在他头上胡撸一把。

杜兴海很认真地说:不会的,你这么好的人,会长寿的,我这几天都在找你,今天才在门口看见你的车,我去殡仪馆打听过了,你给我垫付了六百块钱,还有这位姐姐,你给我元宝蜡烛,还有纸钱,我也得付给你。我妈教过我,不能欠人家的债,一块钱也得还。

嗯行。韩晓云看了一眼那执拗的少年,不想拒绝他:你给我十块钱就行了,成本价。

吴大北却坚决不收那六百块:不行,那我也都说过了,是我送大姐一程了,怎么能要你的钱。你不能这样,我跟你说,小,小杜,你是姓杜对吧,小杜,你要知道用钱的事还在后面呢,我不会要的,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要。

杜兴海不干:你不要,我给你跪着不起来!

那股男孩子稚气的倔劲儿让吴大北软了下来,他按住了杜兴海的手:小杜,那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也是没妈的人,你明白吗?我也是一个人送走了我妈,那时候,我没想别人帮我,但是后来,我干了这一行,我就知道了,其实那时候我也需要别人帮帮我。这不丢人,你也不欠谁的,我帮的是你,也是当年的我自己。

杜兴海哭了:哥,那你说,我妈在那边会不会生我的气?

吴大北捞起张餐巾纸给他擦了眼泪:不会的,我想要是大姐知道,这边有人对他儿子好,愿意帮他一把,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两人在车上目送黑衣的小杜向相反的方向走远了,韩晓云感慨地说:

这孩子可不容易,一个人把自己的事全办了,他妈也早做了准备,悄悄给他留下五万块钱,这些钱再加上街道那点补助,他上完高中再读大学就能凑合过去了。

吴大北点上了烟,又掐了:没了妈,自己不办谁办?他那个不成器的爹在医院闹,打伤了医生,被关进去了。倒好了,不然将来也是个拖累。

吴大北。韩晓云转身看着他说:我想……

怎么着,又想半夜跑我家去闹鬼喝茶啊?恕不接待。

不是。大北,我想,如果你妈妈知道你这么帮别人,她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吴大北把脸往外面伸着,很快地伸手抹了下眼睛。半天,才闷闷地回了一句:人死如灯灭,她不会知道了。

马思晴把自己的公司,幼儿园,还有那家殡葬服务的铺子,都仔细嘱咐了一遍,韩晓龙心事重重,别人叫他韩总他都胡乱答应着,空下来一楞神,只有掐自己的胳膊提神,不然他总觉得这事不是真的。忙乱中,他还在路边地摊上买了个小猴子打鼓的玩具,等着带回去给马小步玩。

平时马思晴不让他买地摊货,此时却全不在意,还接过来看了看,说:挺好玩的。

中午马思晴请了毕总,还有平时的几个生意伙伴,介绍给韩晓龙,她一字不提自己的病情,以茶代酒跟大家干杯。毕总一口菜也没吃,看了看表,催她赶紧去医院是正经的。韩晓龙勉强吃了几口,都噎在胸口。

直到马思晴换了条纹病号服,倒在病**靠着枕头,韩晓龙才体会出一点真实感。他打了壶开水,兑成一盆温水,给马思晴擦脸,然后再给她擦脚。马思晴笑了,心想平时他们伺候遗体也是这个程序,只是一想自己这么多事,还有宝贝儿子,怎么能舍得死?

韩晓龙给她擦洗完了,倒了水,回来坐在马思晴身边,握了她一只手贴在脸上,什么也不说,说不出来。马思晴把手指在他额头上划一划,只一夜的功夫,怎么皱纹似乎就深了些。

毕总给她找的特护病房,条件优越,冰箱电视微波炉都有,最重要的是不受别人打扰。马思晴看着韩晓龙,眼睛里全是柔情和不舍,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一句凄凉的软话:要是我没了,不不可就靠你了。

你放……韩晓龙忽然觉得,让人放心,不是好话。他把这话咽下去了,只是点头。

其实你跟他比他跟我都好,不不喜欢爸爸,男孩子还是找男孩子玩。马思晴看着韩晓龙,想起了以前韩家弟弟那个淘气的样子,她那时是个三好学生,高他们几级的大姐姐,怎么可能把这样的毛孩子看在眼里,更是想不到,将来能做夫妻,在病床前嘱咐他这些话。

时光如流水,当初的毛头小子,现在是不不的爸爸,从新生儿拉扯他到如今这么大,马思晴心里有愧,这愧疚让她痛,比病更痛。

你找我,亏了。韩晓龙把头埋在她胳膊里,小声说:吃没好吃,住没好住,什么事都要你自己做,我没本事,没照顾到你,两边家都靠着你,你是累的……

傻子,那你更亏了。马思晴听不得他自责的话,不让他说下去。

我不亏,你给了我那么多……还有不不,韩晓龙眼泪纵横:他叫我爸爸,我就总问自己,你配当人家爸爸么?要是我没混好,事情都做不好,养不好孩子老人,不能照顾好你们,那我还算是个男人么?想想以前,真后悔。我这样的,连累不不以后都不能考公务员了……

马思晴反倒笑了: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晓龙,我会努力活着的,你别哭,我不能让儿子没有妈。我就是觉得……应该再生一个……韩梅梅……

韩晓龙抬起头来,只是摇头,心里却起了一层恐惧,如果马思晴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马小步还能算是他的儿子么?

你别胡思乱想,咱们好好治,你身体好,肯定能治好!韩晓龙振作了一下,出去打饭去了。马思晴靠在枕头上,这时才觉出了痛和累,以前她有点下体出血的毛病,她总以为是例假提前了,没当一回事,有时忙工作忙到不行,也会疲惫,发低烧,她也就多喝点热水,在车里躺一下,办公桌上趴一下就算了,她开始消瘦,脸色有些苍白,她心里还觉得自己减肥成功了,眼看身形瘦了穿衣服更好看。

身体早已发出信号,但她的理解全是误解。马思晴也是潜意识里不想去医院,因为她在犹豫自己要不要打掉孩子时,对医院产生了太大的心理阴影。

一切你做错的事,都要付出代价,她心想,只是为什么对我惩罚要特别严重呢?

韩晓龙赶回省城自家的铺子时已是下午,店长是个满机灵的小伙子,一脸笑容,给韩晓龙端茶递水,十分殷勤。韩晓龙不禁提醒他:

小林,你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么?自己高兴自己就偷着乐行了,咱们干这一行跟别的事不一样,要不然人家家属来办丧事,看着也不高兴,说不定拿你出气。

哎韩总,我知道。小林把脸一板,立即满脸沉痛:

我会。可您不知道刚才来的那家人,绝了,我服了。老爷子九十二岁牙口还挺齐,吃嘛嘛香,说是白酒能喝,雪碧也能喝,还爱把白酒和雪碧兑着喝,动不动一溜达能走个五公里不费劲儿的。人都说老寿星能活一百岁,要给他办酒席祝寿,下周就开席,他呢今天上午在家跟邻居搓了把小麻将,打了四圈,胡出个清一色,这一下乐得哈哈大笑,笑得都喘不过气来,望后一倒,就走了!你说新鲜不新鲜哪?别说我笑了,家属来买东西都又哭又笑,说想想爷爷没有了是该哭啊,可是一琢磨他这个走法,又觉得好笑,这就是地道的喜丧,他们家决定了寿筵和丧事一起办,老爷子这是福寿双全,没病没灾,一点罪都不受,说走就走,潇洒得很。连我都羡慕……

韩晓龙听了,心情却只有更沉重,为什么人家就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九十,马思晴正当盛年,为什么就得病了呢?他看着小林那张年轻的脸,没说出话来。小林觉得老板可能还是要求他别露笑容,立即收敛起来,搭讪着走开了。

韩晓云翻来覆去地看冯老师给她的纸条,她已经按照人名和冯老师简单的注释去搜索了一下,都不用电话,就能看到好几个人已经去世了,最早的一个是五年前就去世了,网上还有一篇女儿怀念妈妈的帖子,声情并茂。她在想,就这么随手一搜的事,就值得大把花钱雇一个人来完成么?不,既然是要做调查,还是该深入一点。

她按照那个帖子上的注册信箱,发了一封信出去,说我受人所托,你妈妈的故友在找她,没想到她已经不幸过世了,如果您有时间希望跟您聊聊。她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自家殡仪服务公司的地址。

没想到电话来的这么快,韩晓云正跟王雨诗说北京那边公司的事,只好按掉了。

王雨诗遇到的难题也是从来没见过的,但她比较乐观:

幸好,你是懂行的,这种看似婚礼其实是葬礼的事儿,咱们接一把看看,我觉得应该能成。

韩晓云无可奈何:你就认得钱,有钱就得做。

王雨诗顿时就急了:天地良心,我要不是看这家人,那孩子太可怜……唉算了,你赶紧忙你的吧,我还有事,一会儿我拟个流程发你。

韩晓云这才拨通另一个插进来的电话,那边的人显然是在等,响一声就接通了。

那边是一个沙哑富有磁性的女声,问的话也很奇怪:

你受谁所托找我母亲,是姓章还是姓冯?

纸条上确实还有一个章姓老先生,但也已经过世了。在网上搜到资料看他们的出生年一样,还毕业于同一院校,看来是大学同学。

韩晓云说:我的委托人是冯女士,打扰您了,请问您是杜文洁女士的亲人吗?

她是我妈妈。那边沉默了一下:委托人,你是律师?冯女士这么多年又找上来,是什么意思呢?

韩晓云想了想,说:您听到电话就问姓章还是姓冯,看来也是知情人吧,应该您了解的比我还要多。我的委托人只托沃联系到杜女士,可能是想邀请她参加一个聚会,没有别的。

聚会?唉那也就是说,冯阿姨还是原谅我妈妈了对吗?她的语气明显激动了起来:

我妈是骨癌走的,受尽了苦,她在病**痛得呻吟时,才说了一些往事,说她对不起冯婉宁,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学女生那点勾心斗角的事儿,冯阿姨是那种年年拿一等奖学金的优秀生,我妈家境好有些关系,托关系才上的大学,她们两个曾经是最好朋友,后来,冯阿姨要保送研究生,我妈说那时她强烈的嫉妒心终于按耐不住,就抢了她男朋友,那个姓章的,跟冯阿姨说你反正成绩好,自己考研就好了,放弃那个保送的名额我就把男朋友还给你。后来冯阿姨真的放弃了保送名额,我妈走了关系得到了保送机会。姓章的还找她闹过几次,那时我妈早就跟我爸好上了……陈芝麻烂谷子,可是我妈临到最后,老记得这些事,说她心里有愧,说后来的朋友都不如冯阿姨跟她那么好,说要是姓章的来找,就让我骂他,姓冯的来找她,就给她道歉,说她后悔了。

啊是这样。韩晓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边又补了几句:

人死债空,我妈再有多少不是,谁也不能跟死人计较了,冯阿姨如果愿意接受道歉,我可以当面替我妈说一声对不起,如果不愿意,那就拜托你转达吧,我行动不便,出行要坐轮椅,但如果这个聚会让我参加的话,我是怎么都要去的。

放下电话韩晓云沉思良久,她还是打开电脑把这个电话记了下来。这时王雨诗的电话又来了,她手快,把策划案写好了,让韩晓云帮着看看,韩晓云连忙看了看,那竟是一个四岁女孩的“婚礼”,可怜她小小年纪就得了白血病,经历骨髓配型后仍然复发。因为样貌可爱,从小就做婚礼花童,自己也最喜欢婚纱,于是爸爸想给她办个婚礼,让她穿着婚纱嫁给爸爸。

这份文案看得韩晓云心里有些不舒服,毕竟“嫁给爸爸”这样的字眼太骇人听闻,但她又情不自禁地体会到了父母的那份不舍,什么都想给孩子体验一回,她来不及长大,来不及去恋爱,来不及等到好青年的求婚,再举办盛大婚礼,让父亲送她进礼堂,一朵小小蓓蕾,死神也要收割。

此时又有一个电话进来,韩晓云一看是自己相熟的酒店公关经理,急吼吼地问她绝症小女孩的婚礼是不是真的,韩晓云说你消息倒是灵通,有这事。那边说那好,在我这里办,场地免费,让我们拍照留下资料做公益宣传即可。

韩晓云马上说:不能答应你,这要等人家家属同意才行。

她挂了电话盯着信箱,里面是那几次跟丁一鹤来往的信件,附件她下载完了,几次想打开看,又忍住了。高家杰的日记,他会记录些什么,对于这个名字,只要想一想,剧烈的心痛就要把她淹没。

韩晓龙给吴大北一个工作,让他清早去四十公里外的县城,拉一个舞狮队去省城。吴大北一听就懂,说:喜丧吧。乐队还要吗?咱们这边都现成。

不要,他们都安排好了,本来要给老爷子祝寿摆流水席的,结果老爷子打麻将胡了把大牌,一乐就过去了。就把喜堂盖一下装饰,黑白两色,别的酒席啊,舞狮啊,吹打啊都照旧。韩晓龙说。

嘿真是洪福齐天了,还不麻烦亲戚朋友跑第二回的。吴大北啧啧称奇。韩晓龙又对韩晓云说:到时省城那边店长盯着,你帮我看一眼就行,我得去医院……

嗯你去。韩晓云说:等我看没什么了,我也过去看看思晴。昨天马小步等妈妈等不回来,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事……你说还是我说……韩晓龙的脸似乎老了十岁,透着无尽的愁苦。

韩晓云却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些儿时的神情,耍赖要磨姐姐给他背锅时才有的,她很熟悉:我说,早晚爸妈也会知道的。

吴大北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韩晓云知道他看不惯自己大包大揽,还没嫁人爹妈早已当她是泼出去的水,费力不讨好的事还非要参和真是多余。她知道自己多余,可是她不能不做。她不想韩晓龙再多受一重折磨。

韩妈妈上一锅的茶叶蛋都送去给了马思晴娘家,那茶汤还在,她又开始兴兴头头地煮新的,韩爸爸在旁边拿个勺子,细细敲那蛋上的裂纹。趁着马小步午睡,两人把这活干完了,下午就带孙子去小公园玩。

韩晓云在旁边看着二老,怎么也狠不下去这心。韩妈妈见她来了就问:晓龙回来了没有啊,怎么跟小晴一去省城连个电话都不打的,不不昨晚上也有点闹,不怪他委屈,哪有打电话还关机的。

韩爸爸边敲鸡蛋边说:年轻人的事你别管,我看电视上说这叫什么婚后恋爱,搞浪漫啥的。

浪漫个屁吧,韩妈妈听了气笑了,又拿眼睛剜韩晓云一眼:人家这眼看着都要有老二了,你就真要当老姑娘啊?

韩晓云不觉得妈妈的话刺耳,她看着爸爸和妈妈,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别人比他们更可怜,自己能提一口真气撑到现在,他们靠什么撑住呢?

爸妈,思晴……她是有病了,在省城看病。

韩爸爸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地上了。病了?什么病?韩妈妈惊呆了。他们同时抬头看向女儿,韩晓云似乎看到了动物园里两只老得走不动的大象,眼巴巴地看着人想要一口吃的。

宫颈癌,但是已经开始积极治疗了,你们别太担心,就是害怕你们担心她才不敢跟家人说的,前期检查都是一个人去看的病,没敢说。韩晓云一咬牙,把这几句话说得很快。

啊你说什么?不可能,她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得……那个不好的病?她一个年轻女孩怎么能……我们也没吃什么不好的东西,这些年家里越吃越好了……韩妈妈心慌意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女儿在她眼中益发面目可憎,为什么你要带来坏消息,这样的事谁愿意听啊?

爸爸,你没事吧。韩晓云去把爸爸从板凳上搀扶起来,他一下就老态毕露,摇了摇手:我没事,唉……我有事就好了,让我有病,你们年轻人别有病啊……

他摇摇晃晃地去了阳台最小的角落,倒在一张摇椅上发呆。

奶奶,尿尿!马小步在楼上高声喊。韩晓云三步两步跑上去,马小步一看见姑姑,乐了,一把把她脖子搂住了:姑姑你抱我上厕所。

本来韩晓云不爱惯他坏毛病,要是平时这样准会数落他,让他自己去,马小步自己穿衣服脱裤子对着马桶嘘嘘很利落的,他就是撒娇。

但是这次韩晓云二话没说,把他抱起来,运到了厕所,让他踩着小板凳自己尿。尿完了,又把他抱回去大**,给他穿上了鞋。

姑姑今天怎么这么好?连马小步也觉得有点奇怪,他揉揉眼睛,又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你还记得妈妈在省城开了幼儿园么?韩晓云早就编了一套话来骗他,只是说起来有点磕磕绊绊,不大顺溜。

记得啊。马小步警惕地说,他一直记得妈妈要把他送去幼儿园,他大哭大闹坚决不从,勉强送去了他又在地上打滚,哭得老师都害怕出事,又把他送出来了。

嗯幼儿园有个小花园,那里新搬来很多蜜蜂,他们跟你妈妈说我们没有食物怎么办,你妈妈就说我给你们种花你们就有食物了。蜜蜂就说太好了,等我们酿出蜜了,把蜜送给你,你妈妈说好的,我可以回家带给我的宝宝吃。

那才好呢,我也要去。马小步一骨碌爬起来,在**跳。

不不,你不能去哟,因为蜜蜂也会蜇人的。妈妈说了你在家乖乖的,她就早点回来,今天不能电话,明天就跟你视频,你说好不好?

好吧。马小步一听说妈妈还是不能回来,情绪有些低落,但是一想有蜂蜜吃,还是蜜蜂特地送给他的,又开心起来了。

韩妈妈在旁边听了一阵子,上来给马小步整理衣服,一边嘀咕:哄孩子这么能,自己咋不生一个?

韩晓云一听这些话就烦,在老妈眼里自己就没有对的时候,哄孩子很有一套这是好话,但偏偏就不能好好说,她能立即转到你怎么不生孩子上面来攻击你。

不不你跟姥姥玩吧,我要去铺子里看看。今天不少事情呢。

韩晓云说了一声就要走,马小步跳下来一把抱住大腿:姑姑带我也去。他见姑姑今天特别好说话,趁机耍赖。

她很想说不行,可是一看马小步那双眼睛跟马思晴一模一样,圆溜溜黑漆漆,双眼皮秀秀气气的,心里一酸,就手把他一举抱起来了:走吧。

吴大北接了韩晓云的电话,说他今天有事要去工厂拉货,纸人纸马都没了,还得去铺子一趟带上进货单和上次的货款,给人家把上次的钱结了。韩晓云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吴大北心里很微妙地牵动了一下,说好啊。

他是绝对想不到一屁股坐上车来的是笑嘻嘻的马小步,韩晓云是办事之人,把要拿的资料都提前跟店里核对完了,给吴大北再看一眼,没什么问题。吴大北忍不住问:

我说你怎么把这位小爷请来了。

马小步接话了:大北叔你的小爷是谁啊,我见过么?

就是你!你小子上次搞得我要去洗车,你这个…小臭蛋蛋。吴大北嘴上骂他,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马小步一听就知道这是大人疼爱他,从此可以无法无天随便玩乐。

韩晓云把他按住,强行绑上安全带:也没个安全座椅,应该把你爸车上那个拿下来。

吴大北开了一段在前面的超市门口停下了,韩晓云问他干吗他也不说话,不一会儿从里面拎了两大兜的食物出来了,还有一件新的儿童长袖T。

你就这么出来,连个换洗衣服都不给他带?湿巾干巾都买了,不不,你要拉臭得叫人,可不能像上次……唉……吴大北心有余悸。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都长大了,大北叔你要拉臭你也叫我。马小步从大口袋里翻出养乐多,自己插了吸管美滋滋地喝。

小臭蛋,我拉臭叫你干嘛?你还能给我擦屁股?吴大北哈哈大笑,一脚油门踩下去,飞驰而去,马小步也跟着哈哈大笑,被窗外的风吹得好凉爽。

韩晓云听着他们俩的话,不知怎么却有想流泪的感觉。马小步无忧无虑,吴大北在这一刻,跟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然而这世界安排了太多的忧虑给成年人,也许我们能做的,就是挡在孩子的前面,让他们越晚面对越好。

纸品厂的管事跟吴大北很熟,大开玩笑:可以啊北大,你小子速度可真快,上次我还是说你光棍省心,进门一把火出门一把锁,好家伙,这一回老婆孩子都全乎了,你也太能了。

别扯了,那是我老板家孩子,这是……你叫韩小姐吧,老板的姐姐,人家在北京有大买卖,这铺子其实也是她的。

哎哟有眼不识泰山。韩总好,以后多关照我们。管事的立即换了一张脸孔,谄媚得韩晓云都看不下去。马小步看到厂房可高兴了,但他被韩晓云千叮咛万嘱咐过,不乱跑,抓着姑姑的手,就一双眼睛东张西望地四处瞧。

临傍晚要走,工厂管了一顿工作餐,六菜一汤,吴大北把鱼刺都给马小步挑了,马小步吃得满嘴流油,韩晓云吃了两口也就饱了,微信上各种事找她,她在那里一样样地回复。吴大北带着马小步出去溜达消食,顺便把车上的垃圾收拾扔了。他边扔边嘀咕:你个小小人,这么能吃,这么一大包你全吃了,哎这个巧克力蛋你怎么还留一个啊?

我留着给妈妈吃,我妈还没回来……马小步露出了愁容。

吴大北看看他那皱巴巴的小脸,拿手摸了摸他的头,故意大声说:男子汉大丈夫了都,还老找妈?不像话,走了,大北叔带你兜风,看夕阳,夕阳无限好你会背不?不会背可不行,将来考试你吃鸭蛋就糟了。

鸭蛋挺好吃啊,怎么糟了?马小步一听说吃的注意力十分集中,吴大北又好气又好笑:行吧,反正一百分里也有鸭蛋,还俩呢。

吃俩也行,现在我有点吃不下了,带回家吃好不?马小步对鸭蛋很执着。

他们三个人开着车,在高速路上看到了缓缓落下的夕阳,夕阳的光辉洒在他们的脸上,小的欢笑,大的微笑,他们笑着,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开心都聚集在了这一瞬间,而这一瞬间马上就要过去,天色已晚,夜色将近,谁也不能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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