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后一程1

“死而复生”这种标签一旦贴在身上,任凭是谁都多了几分仙气。郑局长争名夺利多年,眼看要退休了心也淡了,家里老妻外面情人这种两面人的生活也让他疲惫不堪。然而想不到这一场大病,让他顿悟世情,下定决心浪子回头,要报结发夫妻这份恩情,更想不到的是他断了情人的关系,老妻却也跟他断了关系,一哭二闹三上吊不离婚的,不是老妻,竟然是他郑局。

情场失意,偏偏官场得意,他这点事儿四下一传,比什么职称申报的材料都管用,省城都来了消息,邀请他去参加几个半公半私的饭局,饭菜平常,甚至可以说是寒素,但在座的个个比他来头大。来头大,总大不过阎王爷,郑局在阎王爷的勾魂笔下硬生生逃了回来,这本事这福命不用说了。再随口聊聊政绩,郑局这么多年来也是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干活儿的老同志,身家清白没出过什么乱子,情人那边人家也硬气,讲心不讲金——何况想讲也没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错就改还是好同志么。

一来二去,郑局要调去省城高就的消息传遍了。往他家里跑,给他送礼物送吃喝的更多了,无奈郑局长本来就两袖清风,仔细看办公时还带着一对老妻给他手做的蓝布大套袖,不收礼,不吃请,一是一二是二,搞得人人赞叹,却也咋舌,水太清可养不了鱼,人太清那也就不是咱们凡夫俗子了,别说什么升官调职了,说不定升仙都有份儿。

郑局升仙是不想的,升官倒是一直想的,可是老妻硬生生从家里搬走,自己租房子开小店,卖羊汤面,生意还颇为红火,这事儿让他头疼。忤逆子郑宇宙好容易找到了,听说在省城做什么网站的编辑。郑局想不通,当初逼着他学的自动化专业,好好的一个工科生,咋偏偏去干文字活儿,这活儿没听说有发财的,除非算命测字看风水,勉强算一项营生,要是在体制里面,笔杆子硬也是技术,但你不是不考公也不当老师,披头散发跟老子闹翻了么。老爹都要断气了你才知道回家,不忠不孝,老爹大人大量不计较你,你还不跪着过来求原谅,再给老妈几句好话,就她那个疼儿子的心劲儿,别说跟丈夫复合,跟魔鬼一起过都能把魔鬼伺候得人模狗样。

奈何世情从来不从人愿,郑局每天下了班,臊眉耷眼地去李姐羊汤面那六张桌子腿挨腿的小铺打杂,没杂可打就搬个折叠凳,窝在旮旯,已成一道风景。李姐反倒穿着一身粉团团大花连衣裙,脖子上戴着儿子给买的金项链,出来进去高声大嗓,满面红光:

他走我不求他来,他来我不能撵他走,来的都是客,喝得都是羊汤。

好些主顾都是多年老熟人,这两口子的事也清楚,心里为李姐抱不平的,都不搭理郑局,笑着夸李姐:你这出来进去风风火火,都赶上阿庆嫂了。

样板戏年代,李铁梅算是少男偶像,阿庆嫂就得是熟男的梦中情人,称呼那年代的女人一句阿庆嫂,算是审美上的至高赞扬,李姐听了笑得满脸开花,给老主顾一块大骨头,上面筋头巴脑,最适合下酒。

郑局听了不是滋味,自己肚子饿了没人招呼,他也想吃碗面,李姐一指二维码:微信还是支付宝?有28的有38的,你要那一样?

秀琴,咱俩……郑局当着人不好意思说悄悄话,然而地方太小,他不摆领导的款儿,就立即进入低声下气模式:秀琴,你别这样……我吃你做的饭多少年了,你还能跟我要钱么?

我不跟你要钱,那你是来跟我要饭的?李姐冷冷地问:我开个小店,苦扒苦做,早晨七点开门一直做到半夜十一点,你好意思吃饭不给钱?那么多年都不给钱就算了,现在我都跟你各是各了,你还不想给钱?

唉!郑局急得直跺脚,扫码转了个38给过去,李姐没一会儿就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宽汤,葱花碧绿,羊肉嫩香。郑局吃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不得不承认老婆手艺绝,以前多少年竟没吃出来好,也不怪人家生气。

郑宇宙这几天跟上吴大北晃**,吴大北倒没想到这好几年不回家的忤逆子是个话痨,还没眼色,韩晓云在,他也来,不在,他更要来,一张嘴滔滔不绝:

北哥,你这工作厉害了,我跟你说,搞直播,咱们必须火,你不写小说么,我给你做书,一卖就是几十万,全国闻名,名利就是苍蝇逐臭,一个跟着一个,你有名会有钱,有了钱告诉给大伙知道,立即觉得你牛逼,心甘情愿掏钱买你的书,给你刷游艇跑车,你钱就更多,我操,都用不上一年,灵车司机要是不上一把感动中国,我就躺这,你直接拉我去殡仪馆!

得得得,越说越没谱了还。你说说自己,为啥这些年不跟家里联系啊。吴大北有点烦他,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宇宙愣住了,哑了,一对贼光熠熠的小眼熄了,摸出根烟,跟吴大北对着烟借了火,狠狠吸了一口。吸下去半根,喷出来也是一大团:

……没脸呗。咱爱好文学,文学不爱咱,本来看写网文的都是些什么垃圾,兄弟一出手还不把他们全灭了,也来个年入千万啥的,回家砸我老爸脸上,省得他当个小破公务员还以为自己是天仙,看不上我妈,看不上我,自己在外面搞破鞋他还有脸回家当皇上,一天到晚这个不行那个不对,横竖都是单位里受气,不敢跟别人发泄,就跟我和我妈较劲,我妈能忍他那么多年一半也是为了我,我好歹能从幼儿园到高中一路都念最好的学校,越是这样,我越是想出人头地,给我妈争口气,可是,北哥,你也是搞文学的,写点啥不难,那一天到晚要更十来次,那不是人,就是打字机也做不到啊,我认栽,当个编辑算了,其实我卖书也卖得凑合,攒点钱我想在省城买个房子,给我妈住,我们俩都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那你买了吗?要不买个带学区的,一步到位了。吴大北看他抽完了烟,又给他来了一根。

狗屁!我好容易攒够了首付,房价涨了。女朋友自己买房,分手了,这倒是一步到位,什么出人头地啊,都他妈的被踩成泥了,你说,我咋有脸回来吗?郑宇宙垂头丧气,一脸苦相:

老爷子还来病了,不过我也想好了,他死了……哼,死了我也不会哭的,我就认我妈,我才不认他,看不上我,那是你的种不好……

少扯淡,都是什么屁话,有这么说你老子的?将来当爹,你愿意儿子这么说你啊?吴大北横了他一眼。

我才不要儿子,我早就跟女朋友说好了,不生,丁克,生育是原始的罪孽,我们不做这个孽。郑宇宙的话把吴大北气笑了,想了想,竟也有几分道理。

韩晓云在省城,帮着马思晴换上了那件婚纱,层层纱皱非常娇嫩,一压就变形,王雨诗愣是用一个大纸箱装着运过来的。韩晓云托着衣服,韩晓龙托着马思晴,马思晴已经不在乎在人前**身体了,努力笑笑,白牙森森,韩晓云险些泪落,马思晴反而安慰她:

没事儿的,别吓着你就好了。

疾病和手术摧毁一个人,首先是从形体开始的,心灵也许还能咬牙支撑一阵子,但经历你被插尿管,端大小便,下地上个厕所都哆里哆嗦,胳膊上始终留个针头随时打各种颜色的药剂,就算你是铁打的,此时也会对生命产生怀疑。

何况,马思晴从来就不是铁打的,她是水做的。拖家带口,上老下小,本来就比谁都怕死。

好不容易把婚纱穿好,马思晴一身汗,还先心疼这件衣服:哎呀要是发黄了也不知道洗不洗得掉。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话到了韩晓云嘴边,变成了:能。现在洗衣店什么不能洗,几万块一件的名牌衣服都能接活儿。

你真好看。韩晓龙看着马思晴,低头亲了亲她。一伸胳膊,把她抱起来了。两人总说自己是老夫老妻,肢体绞缠都没什么火花了,然而这些天韩晓龙把她抱来抱去,马思晴再没劲儿也要去抱他的脖子,尽量搂紧,让韩晓龙也省点力。人在此时只剩下肉体,也没有什么比肉体更清楚,什么叫相依为命。

本来他们想借夏美娟家的草地,但是马思晴实在经受不了折腾。眼看大手术在即,她还被打了不少猛药,抑制一下疯狂蔓延的恶性细胞。以毒攻毒,药也是毒,身体就成为毒的战场,什么叫生不如死,这就是。但马思晴绝对不想死也绝对不敢死,死了就看不见马小步了那可怎么办,死了让马小步没了妈,那不管谁亲他疼他,比亲妈终究差了一层。这一层不管是厚是薄,没有哪一个当妈能忍心让孩子受这一层的落差。

马思晴跟马小步视频,总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可是马小步不管自己本来玩多开心,一看到妈妈,立即眼泪巴巴,还被大人嘱咐得要忍着,不能哭,哭了妈妈会很伤心,他也不愿意哭,更不想妈妈伤心,可是眼泪不听话,他也没办法。

在视频里马思晴跟儿子道歉了:对不起,不不,妈妈不该打你。

妈妈,我不怕你打我,你打我吧,我要你回家,我好想你。

不不,妈妈还不能回家,你要乖,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姑姑不是要带你去报班么,你要好好念书,好好上学,妈妈盼你好好学习,不不,你要记住妈妈的话呀。

妈妈我不要上学,我想去医院陪着你,我想抱你,我要妈妈陪着我,呜呜呜,我想要妈妈。

韩晓云给马小步报了个声乐班,有个水平测试是唱世上只有妈妈好,马小步唱得声泪俱下把老师都听哭了,立即决定把他从六人小班改为一对一单独教学,重点培养。韩晓云也惊了,想不到侄子的天赋在这里,韩家马家没有一个唱歌在调上的,何况老外婆还不会说话,马思晴心心念念让儿子写大字,那点好基因也没继承半点,结果人家原来是会唱歌。

声乐老师评价说声情并茂,难得他还这么小就能唱得这么有感情。

然而,换了哪一个妈妈的心肝宝贝,忽然妈妈病倒了,看不见了,再没心没肺的小孩子也立即会感情满溢,深刻理解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这句大白话。

韩晓龙抱着马思晴下了楼,摄影师在花坛旁边支好了相机,韩晓云带着化妆箱,给马思晴好一阵扑粉。人瘦得皮肤下垂,不吃粉,扑了都飘洒下来,掉在地上,韩晓龙的身上。

韩晓龙只痛恨自己,怎么就是拍婚纱照这点事儿自己都没做到呢。

他们俩一成家就生了孩子,两边老人算上,满满一屋子人,还有店铺要打理,马思晴还要上学,要创业,各种大事小情,累得人心里容不下一丝浪漫。韩晓龙跟人拍过婚纱照,以前的女朋友,两个少不更事的熊孩子,就是为了路边婚纱照招揽生意看着好玩,还送水晶相框和钥匙坠,韩晓龙就撒谎从妈妈那边骗来三千块钱,跟女朋友拍了个够,最后水晶相框俩人不敢带回家,钥匙坠他倒一直留了好多年,最后被马小步翻家里的杂物翻出来,他一看,怕马思晴多心,揣在兜里趁夜里没人,在院子里大树根上刨了个深坑,埋了,连同他那一点点仅存的少年旖旎。

他们始终没有像样的合影,只有全家福,一左一右,簇拥着中间的老人和孩子。

他们一直是夫妻,不是恋人,反倒是这些住院的时候,看起来有点恋人的感觉,然而,愁眉苦脸的人,品不出恋人的甜味。

韩晓龙抱着马思晴,他们对着镜头,努力地笑。马思晴轻轻地说:

等以后小步想我了,看看照片,这照片就给他留着,你别要了。

韩晓龙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他只是把她抱得更贴近自己,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侧面。摄影师高声喊:好!就这样别动。

马小步在声乐班正跟着老师学五线谱,果然他上路比别人快,声乐老师不住地点头,心里盘算两个月后有个全市的歌唱比赛,说不定可以把这根新苗子带出去见见世面。

当初,马思晴也是这样被书法老师看中,带出去见世面,获奖无数,乃至成年了还有一份写挽联的收入。马小步觉得唱歌是好,自己学起来也不难,但他小小心眼里,还知道练字才是对的,因为字写好了,妈妈会很高兴,也许妈妈高兴了,病就好了呢。

他又写了许许多多个天下太平,越写越好,虽然比不上妈妈,但也总算比自己最开始涂抹的大墨团要强多了。

哑巴外婆来给外孙送点心,看着外孙爬在地上写大字,那认真劲儿,就跟马思晴小时候一个模样,她不敢打扰,远远站着,看着,哭了。

马小步在声乐班录了几句儿歌,发过去,韩晓龙一边回复唱得真好,一边陪在床边跟着小跑,终于,眼睁睁地看着马思晴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半空中,这些天韩晓龙没有睡好过,但又不觉得困,他脑子的弦绷得紧紧的,中间,他还见了一次毕总,毕总从北京带了一笔新的投资过来,要把幼儿园的规模扩大,在省城再开几家,年底在临省也开新园,统一配班车接送。

毕总见韩晓龙吃了一惊:你自己也得保重身体啊,这些天你可瘦多了。韩晓龙只有苦笑,他没有胖的理由,也没有保重身体的机会,家里有病人,自己不去跑谁会替你跑,就这还是工作的事都给韩晓云一肩膀挑了,不然两头跑,只怕他也得躺病**了。

幼儿园现在发展双语事业,我找了个新人过来专门抓这一块。Anna,她也是你们老家人,听说到你还说认识,老同学吧。毕总笑笑,心里觉得Anna这种一身洋派在国外住了多年的人,跟眼前这瘦到皮包骨头的本地汉子能同过学,也是件有趣的事。

韩晓龙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了。当初英文课都得起个英文名,秦嘉嘉的英文名,还是他起的,他的名字,她给起的是Andy。安娜和安迪,岂止是同学那么简单,一度他以为,她就是他的全世界,但这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人既没死,这上辈子和下辈子就常常混到一块儿。Anna在韩晓龙出事后,被爹娘抓了回家,以最快速度送出国,她缩在飞机座位上,足足哭了十几个小时,下飞机时连空姐们都记住她了。身边有位老太太,雍容清雅,满脸同情,开导关照不说,临走还给了她一个联系电话。Anna落地后经过一通留学生必有的忙乱和惊惶,想起了这个善良的老太太Mary,电话过去人家邀请她登门拜访,还给她一份清扫加遛狗的小时工——摆明了就是为了照顾照顾这满怀心事的女孩子。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韩晓龙,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初恋碰上如此惊悚的情节。她想去忘,也结交了不少留学出来,非富即贵的子弟,也订过婚分过手,但她知道,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全心全意地对她,他们都只顾自己。

Mary在老人院过世时,Anna在那里做义工,唯一去看Mary的是她一个远房侄子,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赶上互联网风潮,卖了个好价钱,富得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亲情。Anna跟他同居了一段日子,生下儿子,分手费是律师来谈的,因为他已经迷恋上一个模特女友,远赴好莱坞那纸醉金迷之地了。

秦嘉嘉并不难过,在国外这些年,她总算还是拿到了文凭,而且有几个教育方面的资格证书。前男友的钱和社会地位也帮助她和孩子能在不错的私校安身,她教书,孩子念书,爹妈来过几趟,难免喋喋不休劝她嫁人,找对象,又旁敲侧击告诉她韩晓龙出来了,跟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结婚生孩子,做便宜老爸,工作么,就开着家里的烧纸铺子惨淡经营——没出息到了极点。

她不回爹妈这些话,等二老在澳洲也安顿下来了,有了社交圈子,秦嘉嘉带着儿子,联系了省城一家私立学校,直接杀了回来。爹妈顿足不解,但她只说要给孩子一些中文教育,反正不能靠山吃山,把孩子养废了。

韩晓龙想过秦嘉嘉,无数次,但这些思念,终究被孩子的尿布和爹妈的白发冲淡了,被那些元宝蜡烛烧纸房租水电要交的税抵消了,被马思晴的身影给替代了,一度他以为爱就是不可取代,但眼看就要到三十岁的他,更明白他的妻和子,眼下的这份生活才是不可取代的。所以他听到Anna的名字,心里痛了一下,接着就诧异了起来怎么会如此轻微。

秦嘉嘉是在医院遇上韩晓龙的,她为了探病,带了花和礼物。知道病房号,但是不敢进,不知道人家是不是还记得她这么一号人。记得那是尴尬,别刺激了病人,若是不记得,那更尴尬,来了也是白来。多年打磨下来,Anna也是精致轻盈的职业女性,外貌打理得亮眼,张嘴英文中文都很流利,什么场面应付不来。不,这个场面她自问应付不来,在门口一阵阵地后悔。

韩晓龙端着盆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她了。他有点吃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挤出了一下勉强的笑:嘉……不,秦老师。我听毕总说了你回来的事。

他边招呼,边脚下不停,去厕所把水倒了,又哗啦哗啦洗了盆。他手脚麻利,心里空茫茫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身体惯性已经把事情都做了,看在别人眼里,也是一种阵脚不乱的表示。这种表示让秦嘉嘉直接理解为了冷漠,她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情景,但从来没想过他对她会是冷漠的。

不冷漠又怎样呢。他是有家的人了,就像你,儿子都这么大了。秦嘉嘉用力地劝了劝自己,才把那个僵在脸上的表情赶走,换上外国人听到坏消息很同情但不便直说的模样:

啊韩总,我也听说你的事了,我过来看看你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不方便。韩晓龙很快地回了:后天大手术,现在正打着药。

他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硬,赶紧缓和了一下:这个病也是挺磨人的,对不起啊。

秦嘉嘉点点头:我懂,我在国外老人院做过四年义工,见多了病人老人,其实不管什么脾气秉性,都是渴望别人来看看的,所以我才过来,不过不巧了,这是我一点点心意,你收下给她拿去吧,也许看了心情会好点。

好谢谢你。韩晓龙接过来,拿进去,不一会儿把另一把残了的花拿出来了,正想扔,看了看,又把里面几朵还好的挑了出来。

秦嘉嘉带着点贪婪地看着他,韩晓龙变了很多又似乎一点没变,他不再是当年毛手毛脚的少年,但他天生的心善心软还是那样,连朵花都不丢。

挑完了那几朵花,韩晓龙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秦嘉嘉笑笑:我走了。

本来她想说:看看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可这里实在不是说这种话的地方,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间,似乎最适合的,也只有我走了这三个字。

韩晓龙啊了一声,想了想说:你多保重。

说着,他跟在秦嘉嘉背后送了送。秦嘉嘉走到电梯前面,先冲着长椅上喊了一声:

Andy!作业写完了没有?走了。

那金发碧眼的小男孩七八岁光景,长得比一般孩子高大,倒是很懂事收了书包,走到了秦嘉嘉的身边。抬头看着韩晓龙,礼貌地问了声你好。

秦嘉嘉抱歉地说:对不起,他中文还不太好,能听不能说。

韩晓龙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又抬头看了看秦嘉嘉,那一眼秦嘉嘉把从前的韩晓龙认了出来,只差一点点,她就忘记了这孩子,这周遭世界的存在,她和他还是当年的少年少女,安娜和安迪。但青春不再,永无可能。

他只担忧马思晴马上要经历的大手术,不知是吉是凶。不信天也不信命的人,这时却很想找个庙拜拜菩萨,临时抱佛脚,万一有用呢?

马思晴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最多的梦都是自己怀孕了,大着肚子,无路可走,在车站逡巡,犹豫了很久很久,才咬牙买了张车票回家。那时,马小步还在肚子里,还是她的一块血肉,但已经懂得时时踢她,提醒她自己的存在。人到底为什么活着呢,人生短短几十年,谁能舍下自己的心头肉?可是,仍然那么多人好好地活着,没有了爸爸或者妈妈,乃至父母双亡,还不是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忙了吃又忙穿。

她醒来时韩晓龙拿了棉签,蘸着水给她润湿嘴唇,不能吃喝,只是让她略为舒服一点。马思晴侧脸看着他,迟疑着问:

韩晓龙没吃,但跟以前的很多次一样,他很确定地回答说:吃了。

马思晴又问:现在是晚上了吗?

韩晓龙想说着是傍晚,五点半,但还是点头,说:晚上了。你再睡一会儿。

我不想睡了,我想洗脸,洗头,洗澡,晓龙,我要是死了,你给我洗洗,好吗?我不愿意脏脏的,穿婚纱我都嫌自己脏。

韩晓龙以前听到她说死,总是会生气,会粗声粗气地顶回去,现在已经不想顶了:你想要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会努力做到的。

稍停,他却反问马思晴:你呢,等你好了,那你要做什么?我也好久没好好洗澡了,你也给我洗,行吗?

多大的人了,你以为你是不不。马思晴笑得跌出了一颗眼泪,随即是更多。她抽泣着说:等我好了,我给你洗澡,给你做饭,给你买好吃的,陪不不上兴趣班,给他报幼儿园,开家长会,我还得看看公司变什么样了,还有我爸我妈,这些天了不知道他们好不好,还有爷爷奶奶,小步姑姑,咱们的铺子……唉你说我是不是也挺能干的,我们也有不少产业呢。

那还用说,谁不羡慕我,嫉妒我,还说我吃你的软饭。韩晓龙给她把眼泪擦干:所以,我们得好好的,这个手术做完,再熬一段,医生说就进入康复期了,那就问题不大了,你本来身体底子好,养一养,咱俩到时候都去跑步,领着孩子一起。

嗯,行!我在大学运动会还得过长跑第五名呢,我不会丢脸的。马思晴把眼睛合上,又睁开:晓龙,如果那时候,我遇见的人是你该多好。

现在更好,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思晴姐,你得加油啊。韩晓龙半开着玩笑,看着她那张惨白失神的脸。

韩晓云接到警察局的电话时,正在忙一桩钱不多但麻烦特别多的丧事。死者家外有家,而且互相知道对方存在,原本相安无事,但死者一撒手,两边都争相来求认可,要在自己家里摆灵堂,搞仪式,但亲戚朋友也没有要两头跑的道理,于是各种协商后决定找公司承办追思会。

这个追思会上,谁站什么位置,谁可以致辞,谁要率众鞠躬感谢来宾,谁收那一方来的白包……各种精细环节,统统都牵动人心,都能归结到核心问题上去:谁才是正宫娘娘。因为皇帝已经有人做了,所以女人们要争抢这个娘娘的宝座,务必把同类比下去了,踩服了,才算自己的人生成就。

这些事韩晓云办婚礼就见多了,所以也不觉得奇怪,倒是她一样样处理安排,让吴大北叹为观止,还有这种操作,他是打死了也想不出来。

警局打电话的也是个男声,但很陌生,韩晓云先回答了他几个问题,听说还要回去配合调查,也很配合地说了声好。反而让那边觉得不好意思,韩晓云说:

没什么,现在是您负责这个案子了吗林警官,不知道我方不方便问一下,原来的丁警官去哪里了?

丁一鹤自己申请调动,还在系统内吧,但不再负责原来的工作了。那边说的也很含蓄,韩晓云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谢了人家就挂了。

我陪你回去一趟?吴大北问韩晓云。韩晓云很诧异:这还用陪?我买张车票就回去了,这些年我都是……她把一个人仨字咽了下去。吴大北就在她面前,她知道自己再向前一步,就不再是一个人。

可是这一步她迈不出去。高家杰还挡在他们中间,看不清但也绕不开。

回家一看门厅和阳台交界处多了个神龛,韩妈妈每天早起,做饭前先给菩萨上香。韩爸爸洗漱后也先去拜一拜,上个香火。

马小步被严防死守,早已明白菩萨的重要,所以没事儿经过路过,也给菩萨敬个礼。他最近学声乐,跟着老师半通不通地学了几首歌,家里也天天开着音响,反复放。韩晓云一看之前给他买的新衣服又穿脏了,打开淘宝,找了家童装店,一口气下了十几单,连衣服带鞋子都买了。

马小步在旁边蹭着看,说:给我买领结,我要这个西装搭配领结的。

嚯行啊,不不你知道打扮了。韩晓云把他点着的那几款都放进了购物车,买下,平时没什么给自己花钱的地方,为了孩子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不是打扮,我老师上台唱歌就戴着这个,还穿燕尾服的。马小步一脸神往。

韩晓云看他精神不错,也觉得高兴,不料接着他说:我要去参加比赛,拿奖状,给我妈妈看,妈妈看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她开心了,就不会生病了,对么?

被他那对期盼的眼睛看得心酸,韩晓云说:对,宝宝说得最对了。

小时候韩晓云一直叫他宝宝,长大了才叫不不,小步,这一次又叫了宝宝,马小步就知道是姑姑疼他,他却把脖子一梗:我早就不是小宝宝了。

吃了饭韩晓云进厨房,一看妈妈还在洗碗,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妈妈那里有洗碗机啊,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是不用,那这机器咱不是白花钱了。

本来就是白花钱,洗几个碗费什么事儿了,你那机器费电费水,那都是钱!我还没懒到那份儿上,非得别人伺候我才行,哼。韩妈妈一贯对女儿没有好脸色,这回更是扳得一丝笑容也没有。每次只要看见这张古板里带着厌弃的脸,韩晓云就觉得自己和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一无是处。

她不想说什么了,爱用不用吧,反正你做的永远都是错的。她默默地把厨房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看到米和油不多了,又上网买了补货。也不想告诉妈妈了,反正说了还是被骂,那还说什么。

韩妈妈反而先开了口:你要有空,去省城看看马思晴,这一次的手术也不知道什么样了,我们都不敢问。你去看看她,我这有钱,你给她拿上,买点什么吃吃。这些天真不知道晓龙是怎么熬的。

韩晓云答应了一声,也是冷冷的。她知道妈妈惦记儿子媳妇没有错,但她总是会想到这份关心不是给自己的,是不是我也病倒了,绝症了,你才会多看我一眼?才会后悔这样对待我?这想法总会情不自禁地冒出来。

你去就自己去,别跟吴大北在一块儿。你啊,我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韩妈妈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会让人错觉韩晓云是杀人犯,韩晓龙才是上进青年。

不知道那就别说了。妈,我没什么不好的,他也没什么不好的,两个人在一起睡过觉,不见得就非要结婚才行。韩晓云知道自己又进入两败俱伤的反抗模式,总是这样的,你总是忍,但总是忍不住。

呸,你说这话要不要脸了还?韩妈妈做梦也没想过要跟女儿讨论跟男人睡觉的问题,脸都涨红了,险些打了一个碗。

你说你一天到晚有点正经事没有,跟你一样大的两个孩子都生好了,人家也上班也工作,也有开店做买卖的,那样的更自由,还有生三个四个的,哎呀你看看你,都是些啥?你是想气死了我,你就清静了,没人管你了,你可自由了!韩妈妈电视看得多,也知道年轻人无非想要的就是那点爱来爱去的自由,你爱就爱去,总不能爱个司机吧,就算爱了,老大不小了,不结婚生孩子,这还能算个正经人?

我不觉得结婚生孩子就是正经事,大多数人一件像样的事儿都没干过,还不是这么稀里糊涂的活着?生了孩子又怎么样,生了不好好对待,不如不生,不应该生,这点事儿都没想明白,还说什么正经事?韩晓云知道自己又较劲了,无力,无奈,但不较还不行,较劲不较劲都是要被这些话打倒,那总得反抗一下,至少别倒得那么狼狈。

又来了,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死样子,我自己养的白眼狼我自己知道。韩妈妈也对这样的模式麻木了,她愤怒但是没有眼泪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念了点书就了不起,在北京有个差事,买了个房子,啊你就了不起啊?你就可以看不起爹妈,看不起我,我的话你说一句你就顶一句啊。你大了,我打不了你了,你就张狂了,有这样跟自己亲妈说话的没有?学校老师教你的,还是北京城教会给你的?你听着啊,我管你是为了你好,你这点破事你妈不操心谁给你操心,一转身都捂着嘴笑你知不知道,人活脸树活皮,你这么乱来,是想不要脸是怎么着?你看马思晴倒在医院了,至少还有晓龙伺候着,有小步惦记着,亲的热的,不管怎么说有这些人吧。你有什么?唉我和你爸爸还能活几年啊,等将来留下你一个人,万一也这么病了……你连个身边的人倒杯水给你都没有啊……你就知道顶我,惹我生气你就报仇了,你就这死样子,从小就记仇,记你亲妈的仇啊……

她还是伤心了,撩起围裙擦眼泪。这可怜的动作更让韩晓云厌烦,一万句话都在她心里整装待发,杀出去,杀个鲜血淋漓,可是,她没了力气。同归于尽又怎样,她难道就能改变事实么?事实就是她的妈就是这样的人,嫌弃,打压,不待见她,却自以为对她好,甚至自以为这就是爱。

韩晓云上楼收拾了些东西,对着电视机前的爸爸说:爸我走了。

啊你……韩爸爸本来想问她这么晚了上哪儿去,一转念却又不问了:那你自己小心点,看着点路啊。

马小步却跑上来抱着腿:姑姑,别走,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韩晓云心里一酸,无论如何狠不下心,她发力把马小步一抱:你更重了你小子,都吃些什么?长得这么快。那走吧,姑姑给你洗澡,给你洗头,给你念书陪你睡觉,好不好?

韩妈妈本来听说女儿要走很担心,一看她又不走了,也就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去摆好澡盆,放水,把马小步许多戏水玩具放好了。

马小步并不难伺候,就是略娇气了点,大人宠的,他还自己笨手笨脚地望身上搓浴液,搓起许多泡泡,韩晓云能洗的都让他自己洗,洗不到的她才给他搓搓。马小步高兴了唱儿歌:我爱洗澡乌龟跌倒,噢噢噢噢~

范晓萱的歌现在还在唱啊。韩晓云嘀咕了一句。

马小步听见了问:范晓萱是谁啊?她也是小朋友么?

韩晓云想起学生时代那些小魔女的专辑,温柔地对马小步说:是,范晓萱永远是个小朋友,好可爱的小萱萱。

我也有同学叫萱萱。姑姑,你说,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会乖的,我很乖我妈妈就会回来了对不对?

马小步保持着追问,他一直希望,问着问着,妈妈忽然就出现了,忽然就来到了眼前。

妈妈会回来的,宝宝,而且啊,不管你乖不乖,你妈妈都爱你,病好了就马上回家来看你陪着你的。韩晓云用一条大浴巾把马小步裹了起来,只露个小脑袋。

这次马小步没有反驳被叫了宝宝,他把一个手指头含在嘴里,更像小宝宝了,既然姑姑说了,那妈妈就一定会回来的吧。他边听着姑姑放的儿歌边睡了过去,在梦里,妈妈正对着他笑,把他搂在怀里。

韩晓云回了自己房间,睡不着,给王雨诗打了个电话,王雨诗劈头就说:

我正想找你呢,你对门那家还记得么,天天装修震天响那个?害得我租房都不好往外租。他们停工了,小两口闹离婚,装修了一大半不知道谁给工钱,工人们还隔三差五去闹呢。不过物业告诉我说来了个投资房产的,想买了这个房子再买对面小户型,打造民宿什么的。你有兴趣卖没有?

卖房子?……韩晓云差点脱口而出卖了吧。但她想了想,还是说:我再等等看吧。

对门小两口也有点意思,都是爹妈出的钱,所以根本不在乎,说卖就卖,卖了好分,就是都不想让对方好过,就在工钱上面扯皮,可那些工人都是拿电钻的,不给钱真敢玩命,哎哟这些天物业被折磨得不轻。其实我有点想买,你们小区环境不错,还有学区……

哪儿那么容易……我遇到个人,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你也帮着看看。王雨诗话里有一丝娇羞,那是假装不来的。韩晓云知道这是大局已定,当即答应:

好,我后天就回去,警局找我问话,我也正好看看他们查案查得怎么样了。

警局……王雨诗这才想起来高家杰的事,心里瞬间涌起歉意。高家杰她是很熟的人,好朋友要嫁的人,她私下评价最适合当老公的宅男,觉得要是到了生育死限,找个这样的结婚生孩子也不错。

然而这才没多久,她早已把他忘了,还兴致勃勃,本来想追问韩晓云和她的司机之间的八卦。

对,公安局那边换人了,以前的丁警官调走了,现在是林警官负责这个案子,可能是案件性质变了吧,现在还有网络金融口的警察在跟进。韩晓云自己也似懂非懂,就尽量把林警官跟她说的信息一股脑倒给王雨诗。

网络金融我真一点不懂,以前高家杰那么多同事,他们天天一起上下班,玩游戏做兼职什么的,你没问过他们吗?王雨诗隐约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没有。我问过,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韩晓云热泪滚滚而下:你知道吗,我最不服气的就是,他在外面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别人都觉得我是他最亲近的人了,可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不配什么恋爱结婚,我这样,跟他在一起,我就是个傻子,我不认识他,连自己也不认识了。我看到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很多人都想活,但没办法活,可他为什么要自己去死,为什么死了的不是我?

她哭了起来,没有什么顾忌,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在用出来,变成眼泪。王雨诗在那边默默地听着,伶牙俐齿的她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劝说老友才好,此时无声的陪伴也许最佳。

大事能扛,小事能忍,韩晓云一直以来的信条在崩塌,因为这人生永远比我们预料的复杂,有扛不下忍不了的时候。谁的情绪也不是一卷行李,需要的时候铺下来睡在里面,不需要了就可以打包扔掉。

第二天起来时,韩晓云发现妈妈早早做好了饭,是她小时候喜欢吃的汤年糕,因为平时很少吃这个,马小步很兴奋,吃了大半碗,大人越是说吃了不消化,肚子痛,他越要吃。韩晓云食而不知其味,吃了几口就饱了。

那一家的追思会挑选的地点非常新颖,是本城市中心里已经濒临废弃的一个电影院,建筑老旧,但带点俄式风情,所以反而很有味道。一进里面有教堂式的穹顶,铺了深蓝色的地毯,竖起一排排雪白的幡,台上点着许多白蜡烛,温馨中别有一种庄重的感觉。

地点的特色就是大,大到每个人进去了都觉得自己渺小,说话声音都变得轻轻的。

打算看热闹的亲戚们彻底失望,因为两边争做正宫的女人并没有当众手撕对方,而是按照流程一个感谢大家到来,另一个压轴宣布追思会结束,分遗产要闹上法庭的两家兄弟姐妹,肩并肩站成一排,鞠躬致谢。

韩晓云心想,之前给他们劝的话还是起了作用,人活脸树活皮,老家的话现学现用,总不能为了自己家里的事,在外人的面前丢脸。丢脸的话是谁也听不得的,这是老爷子的送终大事,没有谁愿意丢他的脸。

说起来这去世的真是奇人,两边相安无事许多年,后来甚至过年还一起吃饭,倒比别人家热闹得多。要说是钱作怪,当然他资产不少,但资产不少的人未必有这样的本领,想必他也还是对家庭有付出,也许是双份儿的,谁知道呢。

末了放了一段小孙女的钢琴曲,逝者最爱的喀秋莎,本来是首热烈情歌,放慢了弹,格外凄清。来客们被感染到,大家排队拿了门口的白**,每人一朵,献在灵前。

时代进步,我们盼望走了的人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有现世的享受,韩晓云想起以前纸活都是姑婆手工慢慢扎,有时自己半夜醒来上厕所,也看见她一个人静静地在那里折纸,做成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大牛大马,亭台楼阁带着小花园。也有客户哭得天愁地惨,一定要定下许多衣服,一年四季,有棉有纱,因为老人一生太辛苦,一件衣服穿了几十年都舍不得换。

最后家属向她致谢,两边都没想到,真就没打起来,表面和平下积怨已久,都盼着有个出口发泄,但是没有打起来,这丧事办得体面,温情,有好几个亲戚随后来打听价钱,这是会过日子的人精明的本色,先问好了,万一家里老人有什么动静,便知道到哪里来找可靠的人。

韩晓云把这些人一一送走,累得仿佛抽筋扒皮。吴大北却让她去看新鲜,是网上一段视频,一位外国的年轻女子,打扮是吉普赛的风格,坐在那里面前有个盆,里面烧的却是中国的冥币。

那好啊咱们赶紧选吧。如果能在国外找到下家,那咱们不是直接可以卖给他们,何必经手外贸公司呢。你跟小杜聊聊,现在小孩子们都喜欢国外的网站,看看他能不能找到对口的买家。

韩晓云毫不惊奇,中国的婚庆用品早就出口全球,廉价的珍珠首饰,钻冠,以假乱真拍个照算数,做得栩栩如生,哪一个新娘看了不动心。现在轮到死者,生者为生者消费未必慷慨,但为了死者多半都很大方。

一来是一生一次,你以后再也不能为这个人花钱了,二来是谁都有死的时候,东西是买给死者,也用来安慰自己的。

这是一种心理安慰,直接,有效,似乎焚烧就能把纸扎的东西都带去彼岸,让自己的亲人可以放心享用,过上比活着的时候奢侈得多的生活。以前讲究的大牛大马,是生怕亲人种田不便,吃苦受累,现在都是跑车别墅,飞机火箭都有。没有人种田了,牛马也就瞬间被淘汰。

冥币越来越大额,现在都是亿元面值,有笑话说,清明节又引发阴间的通货膨胀,其实这并不好笑,因为,如果是真的,那通货膨胀必须也是真的。

我们宁愿相信是真的,失去了最亲爱的人,唯一的安慰就是我们相信这些给他们料理的身后事会让他们梦想成真,人活一生,谁真正过得是自己梦想的生活呢?

事情办完,一天又过去了,韩晓云坐在车上,吴大北看看她,说:我带你好好吃一顿吧。

来,就这。吴大北把车停下。韩晓云一看,是市政大院后面的小街,一个不起眼的小铺挑了个幌儿出来,红底白字:李姐羊汤面。

吴大北进去熟门熟路地打了招呼:李姐,忙啊,宇宙呢?又回省城啦?

去乡下给我拉羊去了,大北过来啦,今天有新鲜的羊血汤,姐给你来一碗。李姐穿着明黄色衣服,新烫了头发,眉眼也描画上了,猛一看年轻了十来岁。

老板娘真漂亮。韩晓云跟在后面补一句议论。别管屋子里多嘈杂,这样的赞美李姐总能听见,她赶紧打量了韩晓云几眼,乐了:

大北行啊,看你找这样的女朋友,又好看又会说话,我就说怎么介绍对象你都不要的,有人了都。哎宇宙要这么省心可就好了。

有人给拉了椅子,韩晓云坐下,那人还跟吴大北寒暄了几句,就听见李姐又跟别的客人大着嗓门说话了:什么我老板啊,不是我老公了,我前夫!

听的人一阵笑,李姐嗓门更大了:离婚证都扯了,咋不是前夫了,对你们年轻人都叫前任是吧,那就前任,反正现在不是了,我单身。

李姐那你还要相亲是咋,我有个亲大爷是大学老师,老伴没了都快十年了,要不介绍给你啊。

行啊有空你带来给我瞅瞅,不过吃饭不能不给钱啊。李姐一说,大家又是笑。

吴大北去厨房帮着端汤,一看锅上面还挂的手机,李姐手脚不停把羊血汤盛出来撒一把香菜,说:宇宙给弄的,拍了还能挣钱,我开始以为他瞎说,谁想到真有人给钱,上个月有五千多呢,还有咱们这边不少客人就看了这个过来吃面的,哎你说这孩子懂得就是比我多。

姐你真行,几天没见都网红了,以后我得多跟你学学。吴大北把汤端进去,李姐跟在后面给客人端面:啥网红啊,抓挠几个现钱,我还得买房子养老呢。

唉……角落里的郑局长叹一声,李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接着笑脸欢迎新进门的老客人,一边随手把桌子收拾了,擦干净了。

韩晓云本来不爱吃羊肉,怕膻,然而不知李姐怎么整治的,只有嫩和香,她靠着碗边吸溜了几口汤,撒了些红油,就挑着面吃起来了。

这还有羊血,也好吃。吴大北把碗给她推过去,看着她吃,自己倒不觉得饿了。

那是一个大碗面,按说平时她吃个小碗就够了,这次吃得只剩下点汤,食物妙用无穷,其中之一就是饱暖后的舒适感几乎可以等同于幸福,我们中国人喜欢吃,问候都问吃了么,吃饱了,天大的事也算了,至少这一刻美满富足。

郑局,你吃过了么。吴大北觉得不跟人家说话也不好似的,毕竟郑局每次见他都一脸拜见救命恩人的表情。

还没……她跟我收钱,啧,你说说,丢人不丢人。郑局小声说:这都多大岁数了,没事还看书,说要准备去高考,八十岁学吹鼓手,有这样的没有?老夫老妻了,闹一闹就算了,还没完了呢。

吴大北心说要不是您对不起人家,李姐这么实心眼的人能给你出这幺蛾子?但他没法说,转移话题:听说您就要调去省城了吧,真好。

嗯这倒是……郑局不觉面有得色:小吴兄弟,大北,命运这个东西是有的,可能也就这个月吧,我就去那边履新了,你到省城,找我,我要是不招待你个吃喝,那都对不起你救我的命。

咱说好不说了,您又提这事。李姐爱学习,那才好呢,那叫有追求,看人家创业这么红火,还搞直播挣钱,工作这么忙,还惦记学习,多少小年轻都比下去了,这是地道的正能量!吴大北看李姐放下面过来听说话,有意放开了声音夸。

拉倒吧这么大岁数,就算考上北大清华,念完那都多大了?好么人家都找工作,你这都退休了,瞎折腾啥……郑局还没说完,一侧脸看见前妻对着他冷笑,吓得一声也不敢出。

许你折腾,就不许我折腾?自私到家了吧,你一辈子自私自利,我牺牲自己成全你,你不领情还把我望脚底下踩,当个破公务员了不起啊,公务员你也是给老百姓服务,叫人民公仆,你回家充什么臭大爷呢?供着你,哄着你,捧着你,这么多年我早就受够了,你说我不行我偏要做给你看,你看我卖面挣钱行不行?你看看我自己养活自己行不行?李姐把抹布啪啪望桌子上甩,气势雄浑。

秀琴别这样,人都看着呢……有啥事咱俩不能商量的。郑局拿出对待领导的态度,那是铁石人都化成水。无奈李姐不领受,看都不看他那谄媚的表情:

大碗面38,小碗28,想吃自己扫码!

韩晓云听了,扫了个码连吴大北的都付了。又问李姐羊血多少钱,李姐笑咪咪地说:送的,免费。好吃以后你再来吃,啥钱不钱的,你不用跟姐客气。

姐咱不能这样,我反正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必须得付钱,当初我开餐馆没做起来,还不就是朋友来吃不要钱,脸面薄也不好意思讨欠账。吴大北头一次说起自己创业失败的经历,确实时间久了,说起来没那么心痛了。

你别给我来这套,别人钱我能不收么,我这里连折都不打的,咱们是什么交情,过了命的交情,想免费给你做碗面吃你都不让,还老偷偷结帐,哎,大北,你这孩子,找的也是这样的姑娘,心地太善了,在世上都是要吃亏的。李姐说着,动了感情,眼泪花闪动。

就是,你救了我的命,咱们自己家的店,能不……郑局的话都没说完,就被李姐打断了:

自己家?你吃面照样交钱,谁跟你是自己家的?你以为大北把你救回来了,在我心里你却死了,我经了这一场事,才是再世为人,大北是救了我的命,让我知道现在做人的好滋味,以前太傻了,就恨自己醒来得晚,早我就该这么活,对得起我自己!哼!

李姐过去给另一个客人收碗,一边大声问:你家大爷,大学老师那个,什么时候带来跟我见见。别笑,我一把年纪了还涂脂抹粉嫁人啊,我才不想,我是想问问老师教什么课,听说也有成人高考,学校里是怎么给安排的,能不能晚上去听课……

韩晓云跟吴大北自己收拾了桌面,一走,立即有新的客人坐上来,外面两条板凳上不少时髦男女,都是等着来喝网红羊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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