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后一程2

夜风一吹,韩晓云才觉出来自己吃得有点过饱,吴大北问:好吃不?韩晓云点点头:回头买几斤单独的肉,再拿瓦罐来买点羊汤,拿回去给我爸妈吃,还有,小步外公外婆那边我也送点去。

好办,网上下单就行,郑宇宙这小子灵光得很,给他妈网上同步开店,说这羊肉一天就卖百十斤的,还得预约了才有。不过我去了肯定随时都有,咱可以刷脸。吴大北自豪地一挺胸,心里觉得起死回生这事带给他最好的好处就是这了。

你那么黑,刷脸不一定能看得见。韩晓云忍不住跟他开了个玩笑。

那你把化妆品匀我点,抹抹就白了。吴大北伸出手一把把她揽在身边,想蹭她的脸。韩晓云很被动地跟他蹭了蹭,在外人眼中,也只是一对趁着夜色亲密旖旎的寻常男女,但吴大北知道,她僵硬,不情愿,还带着点讨好在顺从他。他就把她放开了。

要到什么时候呢?吴大北发动了车:什么时候,你才肯承认现在是我和你好,没有别人,韩晓云,小时候你就是个死心眼的小野人,长大了还是这么个德行。

那你小时候拿我没办法,现在还是拿我没办法。韩晓云小声地回了他一句。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要跑,你还追着揍我。吴大北想想,笑了:我妈那时对我说,是她喜欢你,自己还不知道,说女孩子打得不痛,就打几下吧。我说怎么不痛啊,打得很痛的。以前后背痛,现在这里痛。他指指心口。

韩晓云看着窗外的夜景,心想谁的心不会痛,谁又能看到谁心里的伤口呢。

隔壁铺子打点得气象一新,店长还安装了新的卫浴,让客人一进门就有温水洗手擦脸,精神一振。每每办丧事的人都是风尘仆仆满面泪痕,这一招就暖了很多人的心。韩晓云跟会计对了账,又嘱咐给韩晓龙打十万块钱过去。

晓云姐,你对兄弟真好,人都是等着开口要才给,还说是借的,你这自己望外面送。咱们最近生意是好,可冬天就不见得了。会计也有一番感慨。

冬天大家更需要室内环境,我跟电影院那边谈了,回头咱们包下来半年,做起起来效果更好,还会有更多人来。而且刚办完那家,有个亲戚是老人去世都十年了,一直遗憾没有好的葬礼,现在条件好了,也想给办追思会。你看,这样的生意空间也是我们以前想不到的。韩晓云说起这些来,自己便不把那十万块放在眼里。

哎我怎么就想不出来这样的主意,本来我以为那家还不得掐得头破血流的。会计说。

这是办婚礼的心得,环境越庄重,地方越大,人就越会对自己有点要求。那个电影院说火爆的时候能容纳上千人看电影,这区区几十个人进去不算个事,家属们望舞台上一站,谁还好意思撒泼打滚的?韩晓云笑笑,勉励了会计几句,自己起身回了小房间,拿了几件衣服装进包里,准备出发去省城。

路上电话响,一看是爸爸打来的,说网上买的米,油,孩子衣服都到了,还有人送来羊汤和羊肉,也不知道是不是送错了。

没有,爸,我买给你们吃的,多吃点,补补。我还送去不不外公外婆家了,你们不用特地跑一趟分给他们了。这几天我不在家,盯着不不好好上学。韩晓云嫌自己罗嗦,可这些话似乎是自己跑出来的,不由自主。

哎,哎,你自己当心点,跑那么远的路……韩爸爸说着,自己也觉得没味儿,韩晓云自从高中寄宿,上大学都没人送过,走南闯北,好像从来也不需要他们牵挂,这点可怜巴巴的关心显得多余。

嗯,爸,我知道了。韩晓云挂了电话,忍不住想,如果是妈妈每次跟她说这么几句软和的话,哪怕给她一点点多余的关心,她也会马上原谅她的所有。

省城医院里照样川流不息,到处是患者和愁眉不展的患者家属,韩晓云还看到了自己的同行,有带着殡仪服务牌子的男女不时在楼梯口处晃**。生老病死,人生难免之事,落到这个行业里,工作也就是工作吧。

马思晴的手术做得很好,她醒来后虽然虚弱,但状态比术前要好。医生确认了癌变组织已经完全切除,观察期继续治疗,接着就是康复期。

这病十年以上的存活率很高,算是幸运的。医生安慰韩晓龙的话只让他打了个寒噤。十年,十年以后马小步也才十五岁……他不敢再想,眼下能活着就是最好的啊。

韩晓云带着花进了病房,坐在马思晴边上,看着她笑:这下可好了。你放心吧,家里都挺好的,不不想你想得不行,我本来想把他带来,怕他没轻重别影响你养病。过几天吧,过几天让他来,跟你好好亲热亲热,真是!

马思晴也笑了,那个惨白的笑容里略带着喜气:

晓云,你对我真好,总想着我,还给晓龙又打钱过来,我有保险,能报销回来一些……刚才我也给我爸妈报平安了,他们还说,你给他们买羊肉吃了……

思晴,你不能这样,别人对你一点好,你都这么堆在心里,挂在嘴上,你受不得别人对你好,是你怕示弱,怕自己成了被人照顾的人吗?那以前,怎么你照顾着这一大家子人就行,等你病了,有了难,我们也照顾你一点就不行吗?韩晓云心想自己也是一样的脾气,别人对你坏你有办法应对,毫无回报对你好,只想跑得远远的,大哭一场。

是。马思晴脸上露出点调皮的神情:现在轮到你教训我了,吴大北怎么没来?

看看,病还没好利索你又开始八卦了。韩晓云笑她,极力把气氛搞得轻松点。

你猜手术后第一个来看我的是谁?马思晴问。

毕总呗,你老相好。韩晓云存心开她玩笑。

也不算错。他跟谁一起来的你猜不着了,是秦嘉嘉。晓龙以前的女朋友。马思晴说起她来,脸上竟然起了血色。

哎你歇会儿再聊吧,这人真没眼色,她来干吗啊。韩晓云心说来给马小步当后妈还早点儿,就韩晓龙那样的还能让人惦记一辈子是怎么着。

你误会她了。嘉嘉人很好,她在国外做义工,有不少陪护上的心得,很会安慰病人,最近她还在翻译一本书,把翻译完的几章打印出来带来了给我,就是得了癌症之后的心理疗愈。马思晴说着,伸手指点床头,韩晓云真看到一叠打印纸在那里。

那真好,这也是想不到的。让我觉得自己很小人。韩晓云不由得有点惭愧。

她要去上海做培训了,顺便考察那边的环境,好的话我们集团就在那边也选址,开幼儿园,双语的。马思晴说起来还有点激动:

我躺在**了,世界在变啊,这场病让我不能动了,可是事情都有人在做,人家也没耽误什么。我得赶快好起来……

你说得太多啦,累不累?韩晓龙走过来,给她喂了几口水。

韩晓云起身说:你们都好就行了,我回趟北京。这边店里你有空也去看一眼吧。

韩晓龙也觉得情况开始好转,开始惦记买卖了,点头答应,又问:你们真把那个电影院谈下来了?

韩晓云说:刚才吴大北给我电话,说包半年没问题,有拆迁风险但是也说了好几年,到现在都没拆。

下了火车,韩晓云先在麦当劳买了份套餐吃了,连大杯冰可乐都喝了下去。她需要食物填充自己,鼓起勇气。人生究竟还能有多少不幸,还是说,像自己这样,能有一口带肉的汉堡吃,就算是很大的幸运了。

是幸运吧,包括降临在你身上的不幸,也可能只是要试一试,你是不是有这么大的力气去扛。就算你一时被压垮了,慢慢地,你也就扛起来了,活下去了,是的,既然没死,还活着,这就是一种幸运吧。

林警官很年轻,个子略矮,带着眼镜,如果不是身上那套警服,他就是个程序员,跟高家杰他们是一类人。韩晓云跟着他进去,做了一些例行问话。

他有个同事,叫TT,你知道吧。林警官问。

知道啊。我这一段回老家去,没跟他联系,怎么了,他还好吧。韩晓云不知道这时怎么忽然说起TT。

看来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林警官仔细地观察过她的表情,才字斟句酌地说:

高家杰牵涉的是一桩我们查了很久的大案,这个网络洗钱的途径非常隐蔽,指向的都是国外的服务器。他们的手段是伪装成比特币交易,在后台程序操控比特币的价格,这样人为地制造价格差,让大量资金流到国外。这个事上面早就关注到了,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具体的人,因为必须承认这些人的技术水平比较高,而且现行的法律还没有针对虚拟货币的明文规定。

韩晓云一下站了起来,又坐下了。她想起丁一鹤似乎问过她比特币的事,但她一窍不通,问了也回答不了。也就是说,这事早有起因,而她被蒙在鼓里。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听他说过跟朋友在外面做外包项目,一些技术上的工作我也不懂,我也没问过他,如果我知道他是做了违法的事,那我一定会劝他……劝他来自首……不可能,这不可能啊。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陷入深深的茫然。只听到林警官零碎地说着一些什么话,听不见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

您喝点水。是这样,通过我们的调查,也知道您跟这事没有太大的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我们要结婚,房子都买了。韩晓云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眼泪已经哭完了,她干燥得沙漠一般,一口就把那杯水喝干。林警官赶紧又给他倒了一杯。

所以主要也就是通报一下案情,高家杰因为这个……项目吧,非法所得近百万,但他都存在网上的帐户里,据说丁一鹤的报告里说,他是想攒多了,一次把房贷还清,以后可以不负担利息。您别激动,这应该是他日记里的,丁警官说把日记发给您了。林警官说。

我没有看……我……韩晓云两只手绞在一起,满心懊悔。早知道这样,要什么房子,我们买房子只是为了结婚,房贷也可以慢慢还,你何必要去犯法,逼死自己……

嗯后来他们已经发现警方的追查了,慌了,有一个叫老赵的先退出了, TT就威胁高家杰,怕他出去举报,因为高家杰不清楚这个事情的性质,不知道是违法的,等他发现的时候,估计已经来不及了。TT扣下了他的钱,说这些钱就是证据,如果死大家就一起死,要不然你就一个人顶罪,自己去投案。他这些话也就是吓唬人,但高家杰当了真。

丁一鹤的报告里说,高家杰早年有抑郁症病史,从小时候就开始了,他哥哥自杀后可能他心理受到不良影响,所以成年后遇到这种比较大的事,各种压力袭来,就……顶不住了。林警官的语气中有几分同情:谁都有顶不住的时候,对吗?

对。韩晓云心想,无论如何,别人是不会知道这些日子她都顶住了什么的,相比之下,什么对门装修的砸墙电钻声,简直微不足道。

TT我们已经抓到了,还有老赵。高家杰……可惜了,他其实罪责相对较轻,有很大机会争取缓刑。林警官惋惜地摇摇头,这个案件也给他很大触动,毕竟大家都是学计算机的,虽然一个是猎人一个是狐狸,但毕竟都在一片程序的森林里。

韩晓云出去时又是午饭时间,林警官送她出去,一阵恍惚,她想起丁一鹤问她吃不吃食堂的肉龙。

丁警官……对不起我不该问,但是忽然发生这事时,我整个人都乱了,他对我很好,所以我也把他当成朋友看,后来我有个公益活动,他还参加了。韩晓云铺垫了一下,目的还是想打听他的下落。

啊我知道那个活动,后来我们所又派人去过,医院里小朋友们很欢迎警察叔叔,就是去一次得缓挺长时间才能过那个劲儿,您知道,心里不好受。林警官说。

他去了云南,转做缉毒警了。

韩晓云得到这句回答,整个人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看了看林警官,对方垂下眼睛,不跟她对视。

派出所门口就有一趟公交车,韩晓云上了车,也没多少人,她不想坐,站着到了家。

很久没回小区了,花坛都重新修了,门口多了一排放快递的柜子。一个男人匆匆忙忙地从大门出去,韩晓云看了觉得有点脸熟,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当初对着自己嚷嚷的工头。

王雨诗说他们收不到工钱就经常来闹看来是真的,对门被贴了好多大字“还钱”“拖欠工钱,不要脸”。

她打开家门,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高家杰似乎又回到了身边。默默地,祈求地看着她。

我不怪你,真的,家杰,我不怪你。我知道人都有崩溃的时候,我很抱歉,你崩溃的时候我没有陪着你,我很抱歉,我其实并不了解你,相爱一场,很抱歉我们没有走到最后。

她在楼下买了一只铁皮水桶,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然后,从包里拿出纸做的别墅,电脑,手机,飞机,游艇,还有亿元面额的冥币。

家杰,我们不会再缺钱了,我也不会再让你为了还钱,把自己逼成那样,你不用在人间受苦了,这短短几十年,但愿你有真的开心过,但愿你的开心里有我。

家杰,如果有来生,你再来找我,那时我们可能做同学,做好朋友,或者就做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你冲我笑笑,我也对着你笑笑,心里觉得温暖,好像在哪里认识一样,那你就知道是我了。

家杰,我想过向你求婚的,我婚纱都准备好了,那婚纱很漂亮,不过你没见过。多可惜,我是办婚礼的人,却没有办成自己的婚礼。我现在给很多人办葬礼,每一个离去的生命,都让我想到你,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怀念着你,你知道吗?

青烟袅袅,韩晓云烧化这些东西很熟练,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么早,要烧给自己的爱人。或许有那一天,按理说,不是应该儿孙满堂,她是个有福气的老太太,送别一个有福气的老头子吗?

他们没有这样的福气,也没有这样的缘分,说好了的爱情,跟冥币上的亿万金额一样,尘世无法兑现。

晚上,韩晓云忽然惊醒,她翻身坐起来,喊出了声:家杰!

但是没有人,没有声音,她在梦里恍惚看到高家杰又加班回来了,还跟从前一模一样,怕吵醒她,轻轻地开门,轻轻地进洗手间,把淋浴开得小小的洗澡。

然后,他会上床来,从后面抱住她,让她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怀里,进入深睡,清早时也许他们会**,更多的时候,他睡得像一头奔跑了整夜的狮子。

她身边是空的,这一刻,韩晓云终于确定:

高家杰不会再回来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

王雨诗大中午的还在忙,韩晓云带着盒饭进来,她示意放下,打完了电话才问:警局去过了?这什么呀?我订了餐的。

豌豆馅的饺子,你忘了,以前咱俩总去那家饺子馆,你说就爱吃这个。

那都去年的事儿你还记着,累不累。王雨诗说着打开,抓起一个就吃:嗯,还是熟悉的味道,不错不错。你要是男的多好,咱俩结婚连夫妻店都现成的。

两人漫无边际地聊着,说话间进来个人,一看韩晓云,愣了下,满面春风地迎上来:晓云吧,诗诗天天跟我说起你。

江四海。王雨诗给韩晓云介绍:你要问他家有没有五湖,真有,他养的狗就叫五湖,哈士奇。

韩晓云连忙握手,江四海有点紧张:丑媳妇见公婆,今个算是体验到了。

不丑不丑,就凭诗诗的眼光,也不可能挑丑的找。韩晓云看他浓眉大眼体魄健美,在健身房里没少花钱,就知道王雨诗外貌控的毛病万年不改。

你知不知道她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韩晓云问。

真爱至上,当哈利遇到莎莉,西雅图夜未眠,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这些我们俩都看过了,我还知道她爱喝气泡水,无糖可乐要买百事,戒指我选的Tiffany,花就玫瑰百合和铃兰……我们都想生个女孩,诗诗说,能像你这么能干又体贴就最好了。江四海的话,让韩晓云眼眶有点热,强笑着说:

好啊,背着我就差连娃都生好了。

生了你就是干妈,压岁钱年年包一个大红包别想赖掉的。王雨诗边笑边说:还有,你必须是我的第一伴娘,没有别人了。

那当然。我……韩晓云知道投桃报李,自己理应说出同样的话,说王雨诗也是自己的第一伴娘,可是她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个婚礼,是否还能有伴娘,以及,新郎该是谁。

都过去了。王雨诗过来给她一个拥抱。江四海趁机给两位女士开门:走吧我请你们吃饭,诗诗最喜欢的鳗鱼饭。

豌豆饺子我也爱。搁冰箱里晚上我当夜宵。王雨诗居然还有了勤俭的习惯,这比有了未婚夫还让韩晓云惊讶。

吃上这顿晚饭,韩晓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看到好朋友堂堂一名职业女性肉麻地露出许多小女人姿态,对方照单全收,也是件乐事。韩晓云打小不会撒娇,也没人吃她这一套,跟男朋友永远混得像哥们儿,同事,好朋友,柴米夫妻,天生与浪漫无缘。

王雨诗跟江四海商量着买房子的事,韩晓云也加入进来。郊外有不少老旧别墅,常年空置,如果买下来,也可以住家,也可以做活动,倒是不错。

韩晓云说:这事如果靠谱,我也看看,咱们年年办婚礼,今年也可以在北京办一下追思会,或者咱俩业务分割一下,你专门作婚礼,我就办葬礼,这样……

你冷不丁一说分割,让我心里不好受了。王雨诗娇滴滴地说。

咱俩说的是正经事,要谈恋爱你男朋友就在旁边。韩晓云被她的声音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觉得挺好,这个事特别靠谱,而且竞争对手少啊,还没做起来的市场最不好做,因为你得拓荒,但是一做起来,先行者就是老大。江四海目光灼灼,说的话有点见识。

说话间,清酒来了,韩晓云跟王雨诗干了一杯,今天有人当司机,两个人喝了个不醉不归。韩晓云醒来时一看自己在王雨诗住处的沙发上,卧室门大敞开,王雨诗好好地睡在**,江四海卧在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全无他正装时的帅样。

但是这样好啊,更让人觉得踏实。韩晓云在网上订了张车票,又订了肯德基早餐,不多时就送到了,她开门接了早餐,惊醒了江四海,手忙脚乱,跟她问早安。

韩晓云拿了个汉堡塞进包,跟他点点头:我走了,诗诗就靠你照顾了。

我知道,照顾得不好你就宰了我。江四海说得颇为诚恳,韩晓云却摇头:不,我就会建议她多照顾好自己,至于你们俩的关系,她选到的,就是最好的。

在高铁上,韩晓云又接到视频电话,她到车厢连接处去,一看马小步的脸占满了屏幕:姑姑你怎么还不回来呀?我怕你别也去医院了,不回家了。

不会的,小乌鸦,姑姑没有生病,很快就回来抱你哈。韩晓云跟他聊了一会儿,收线后立即上网去给侄子精心挑选了一身燕尾服,配合锃亮黑皮鞋。

出车站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熟人,没精打采往停车场走。

小鹿?哎是小鹿吧?韩晓云快走了几步跟上她,小鹿一抬头,韩晓云被她那双哀怨的大眼睛震慑了片刻:这是怎么了?你来车站,送人还是接人?

送一个客户。晓云姐,你还相信爱情吗?这突兀的问题完全出乎韩晓云的意料,但她很快答应了一声:相信。

我不信了。小鹿愤愤地说:我车在那边,走,我捎你一段。

好,那我不客气了。韩晓云上了车,小鹿驾驶技术高超,流水一般开上了主路。

你还这么年轻……小鹿,是不是卫总怎么了?韩晓云能猜到端倪,毕竟小鹿对卫家敏的仰慕,远离五百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跟一个大学老师好上了,那个老师就是冯老师捐赠角膜的人,一次实验室爆炸,她眼睛坏了,正好冯老师……走了,她就换上了冯老师的眼睛。他……卫总特特去找到她,一找到就粘在那里了……晓云姐,我要死了,凭什么他就不喜欢我,看不到我,他要是跟淑贞姐好,我也认了,这样我还能常常看到他,可是淑贞姐说他只是把她当冯老师的替身,那现在这个女的,又算是什么?有了冯老师的眼睛,她就能代替冯老师吗?他就这么一辈子只找一个人的替身吗?小鹿边说,边把车开得飞快,吓得韩晓云后悔上了她的车。

不是这样的小鹿,他找的不是冯老师的替身,我想,他找的是自己,是当初冯老师看见过的那个年轻男孩,全心全意地爱慕着老师,虽然不敢表白,也知道没可能,但那时的他非常美好。韩晓云轻轻地说。

小鹿似乎没听到,又似乎听到了,车速放慢了下来。

那我也是吗?我这么想着他,也是因为,我想找到喜欢他的我自己吗?不,我自己就在这里,为什么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小鹿含着眼泪,依然把车好好停下。

晓云姐,人死没什么可怕,冯老师走了那么多人想着她,她跟活着是一样的,我这样,得不到我喜欢的人,那我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韩晓云还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下了车,小鹿砰地一声关了车门,趴在车上,哭了。

长叹一声,韩晓云给周淑贞拨了电话,不一会儿,周淑贞派来个男孩子,韩晓云一看脸熟,就是那天在卫家敏店里见过的实习生。

小鹿师姐!他过去扶起小鹿,小鹿甩开他的手,但他也毫不在意,笑着冲韩晓云问候:韩总好,您也上去坐坐吧,周总说请您喝茶。

啊我就不去了,小鹿,你要好好的。人生,还很长呢。韩晓云冲他们摆摆手,自己走了,那身被小鹿开快车吓出来的冷汗慢慢才消了。

回了家一看满院子晾着小步的新衣服,那些网上买来的衣服都被韩妈妈手洗过了,好生晒晒,才能给宝贝孙子穿。韩爸爸在马小步背后看着他写大字,满眼自豪,韩晓云进来没说话,先得到一个嘘,屏息静气,等马小步写好了那一笔才算完。

天下太平,不说千锤百炼,好歹也练了有几百张纸,总算写出来像个样了。

姑姑回来了!马小步跑上来,韩晓云立即半蹲运气,马小步一跳她一托屁股,这才抱得稳稳的。

你怎么才回来了呀,我都想你了。马小步撒娇拉着长声:大北叔叔你们一起走得吗,我怎么也没看见他了。

瞎说,没有,哎那大北哪儿去了?韩晓云楼着侄子转了几圈就放下了,不然要有腰椎受损的可能。

听说跟羊汤馆的小子一起,好像说要出书?我昨天去店里,会计说的。韩爸爸知道出书是好事,但是从来没敢指望自己家里也出个写书的人。

吴大北这小伙不错,虽然没想过会跟自己女儿有点什么瓜葛,但真招来当女婿也蛮不错啊,本地人,有房有车的,而且勤快麻利低眉顺眼,对老人们都好,一条街的人找他帮点什么小忙没有做不到的。也不吹牛不打架,不打小麻将不喝酒,就是工作那什么了一点,可自己家开的也是烧纸铺子。

韩爸爸不禁暗自觉得准女婿过了关,女儿老大不小,赶紧结婚生娃,多一个外孙子跑来跑去,那就是天大的幸福了。

韩晓云给吴大北发了个语音,陪着马小步玩了一会儿,吴大北就来了,路上买了新鲜羊肉带着,来了还做贼似的四处望望:阿姨没在家吧?

韩爸爸说:她上小步外婆家去了,邻居给了新炒的茶叶,她拿去分点给老马喝。

吴大北放松多了,把马小步一把抓过来,望脖子上一坐:骑个马马!

马小步乐疯了:驾,驾,快点跑。吴大北很听话地奔驰了一圈,这才放下来,直揉脖子:小臭蛋蛋,你更重了,啊?长大了。

韩晓云问电影院谈下来没有,吴大北说谈下来了,而且立即就接到生意,以前小学的老校长没了,正需要一个大的场地办追悼会。

第一单,又是咱们自己的母校,我就没收钱了。这个之后还有一个,是那天那家老爷子的亲戚,要搞十年追忆,他们家有钱,儿子在杭州搞互联网的,说随便出价都愿意交给咱们做。

那是挺好的。场地你看过了?用不用进工人再收拾一下。

都收拾了,走吧我带你看看。小臭蛋你去不去?吴大北问马小步。

马小步没有不凑热闹的道理,立即跳上吴大北的背让他背着,吴大北哎哟哎哟,假装背不动,韩爸爸说:下来吧,别把你大北叔压坏了。

没事儿压不坏,小东西越来越重了,叔再多背几回,以后该背不动了。吴大北说着把马小步一驼,起来就走。

韩晓云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剩饭菜,知道老爸不会挨饿,这才放心走了。

电影院里空旷,静寂,吴大北打开开关,灯光柔和,台子上铺了深蓝色的地毯,庄严华贵,马小步哇地一声,被震住了,吴大北把他放到台上,让他来回跑着玩。韩晓云四周察看了一下,这场地确实合适,如果不是红白事犯忌讳,其实办婚礼也是非常隆重的。

投入地笑一次,忘了自己,投入地爱一次,忘了自己,伸出你的手,别有顾虑,敞开你的心,别再犹豫……马小步站在台上,高声唱了几句,真不错,清亮的童音回**在礼堂里,十分动人。

唱得好啊不不!韩晓云使劲鼓掌。吴大北也跟着鼓掌,趁机凑到韩晓云耳朵旁边说:你听见歌词没?让你投入地爱一次……

我听得见,又不聋,再说这都多老的歌了,还是以前咱们上学的时候,天天放。韩晓云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不娇俏,也懒得撒娇。

这是我比赛的歌。马小步非常得意:老师说我会得一个大奖杯,姑姑,你说妈妈会不会来看我比赛?

那恐怕还行,你妈妈身体还没养好,不过等你比赛完了,咱们去省城,看看你妈妈你说好不好?

话音未落,马小步飞奔而至,炮弹一般冲进了韩晓云的怀里,撞得她一头金星:真的吗?那晚上我能跟妈妈一起睡吗,我要她搂着我,我还是小宝宝……

你是小臭蛋,哎你拉臭在我车上这事我可是永远也忘不了了,以后你就永远都是小臭蛋了。吴大北逗马小步。

你才臭,你是大臭叔叔,你叫我小臭蛋,我就叫你大臭叔叔。马小步这嘴巴毫不让步,被吴大北按着头一通胡噜,马小步也张牙舞爪地还击,韩晓云躲闪不及,受到误伤:停停停,差不多行了,别闹了,两个都臭,不乖!

马小步玩累了,韩晓云给他一根棒棒糖吸溜着。吴大北靠在椅子上:

这儿装修过了,椅子都换了,你还记得以前咱们上学看电影,排队来这,看得好像是一个打仗片儿,爱国主义教育。

我怎么不记得来过这儿啊。韩晓云真忘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还没看一半就睡倒了,口水流我一脖子,我还拿红领巾给你擦……你记得你也得说忘了,太丢脸了。吴大北毫不留情地损她,一边却温柔地笑了。

对不起,真忘了。韩晓云确实不记得了,其实吴大北在她心中,也只一直都是个衣着整洁的小男孩,而且,真的对她很好,事情模模糊糊,但好就是好。只可惜那时她不懂得怎么回报。

蠢,大笨蛋,韩晓云,大笨蛋。吴大北轻轻哼起来,还配上了曲儿。韩晓云嗤之以鼻,连说他真是幼稚。可是幼稚的人,不是比较容易开心吗?

三个人回到家,却只见韩爸爸一个人吃剩饭菜,说韩妈妈还没回来。

那我开车去接她吧?吴大北说。

不用了,韩爸爸满不在乎,这路都走了几十年了,还能把人走丢了不成。韩晓云下了一锅荷包蛋面条,就着剩菜几个人吃了,那些肉她煮了浸在卤汁里,慢火细炖。

一语成谶,走丢的不是韩妈妈,而是老马伯伯。韩妈妈和亲家母又说又比划地聊,请来做事的亲戚打了个盹,就这么个当口,老马伯伯自己偷偷从**爬起来了,晃出去了,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是一个远房表亲,说都快走到河边了,还奇怪他怎么一个人。

韩妈妈和哑巴外婆四处出去找,本来也没当回事,这本乡本土,街里街坊的,还能找不到人吗,路上片警,交警听说了,也帮着找。

一直到了晚上,韩妈妈才给韩爸爸电话,带着哭音说了这个坏消息:

老马肯定是想去省城看闺女,可是火车站也没有啊,有监控警察在看,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报失踪,那警察也帮着找了,这么大个人了他能去哪儿啊,怎么说话功夫就不见了?

吴大北和韩晓云赶紧发动了店里的伙计们,又喊了几个邻居小伙,带了手电筒出去找,吴大北找了自己熟悉的警察,又跑到李姐店里找了郑宇宙,李姐热心肠,喊了郑局让他帮着找找人。

韩妈妈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家,跟韩爸爸两个人守着马小步,六神无主。哑巴外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只恨自己怎么不当心,老头身体不好,三天两头住院,这要是有个万一可怎么好。

在老马伯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心里,就一个念头:我闺女生病了,住在医院里,我得去看看她。

只知道是在省城,而省城,他还是七八年前去的,那时还有个渡船,大桥修建以后,早就没有渡口了,但马伯伯执着地沿着河边走,一直走,一直走,还真就让他找到了一条小船,也是个老人家撑着,在里面捞捞鱼虾,听他词不达意说要去看闺女,同情心发作,真把他摆渡过去了,过去了,四处漆黑一片,那老人还给他喝了不少热茶。

马伯伯有了精神,就从河堤上望上爬,天知道爬了多少次,奇迹一般,他从河提爬上了岸边的路,踉踉跄跄地走着,没走多远,就被巡逻的交警发现了。

吴大北接到电话已经是深夜了,省城的巡警跟本城警察联系上了,而且省城巡警神通广大,看这么一位老人家受了苦累,当下问了闺女名字,直接就在医院里把马思晴的资料找到了。

马伯伯坐着车,被警察送去了医院。这边吴大北振奋起精神,开了一辆11座面包车,带着韩爸爸韩妈妈,韩晓云抱着马小步,哑巴外婆领着帮忙的舅妈,还有个店长跟着压车,一路也开奔省城去了。

马思晴绝没有想到,就一个晚上,把亲人们见得这么全乎。

马伯伯颤抖着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马思晴就惊呆了,韩晓龙搀扶着岳父,他走了很久很久,满头汗迹,头发也乱蓬蓬的,身上全是泥巴。可是他一看到马思晴,眼神就变得清亮了,柔和了:

晴晴,晴宝,爸爸送你去上学。

爸……马思晴不知道爸爸为何如此狼狈,身边也没个人跟着,韩晓龙接到了家里电话,却又不敢告诉她,可是马思晴努力露出了笑容:

爸爸,你骑上自行车,带我去上学。

哎。好。马伯伯摊开手,一锭小小的墨在他手心里攥着,这么远的路都没松开过手。

你还要写大字啊,等过年了,你给咱们家写春联。马伯伯的眼睛里又露出自豪的光,跟旁边的护工说:我家晴晴字写得可好了,你家要贴春联,福字,找她写,我给你送上门去。

他站起来,又慢慢坐下了,韩晓龙看了不好,冲门外狂喊护士,医生和护士们赶到把马伯伯扶上床推走了,他提着一口气这么久,见了女儿,放心了,体力透支,昏了过去。

没过多久,门外又是一阵喧嚣,一大群人拥了进来,奔在最前面的就是马小步:

妈妈,妈妈,妈——妈!

他却不敢冲撞马思晴,在床边停住了,把大头放在妈妈枕头边上:妈妈,你终于好了是吗,我好想你……

众人都跟在外面,马思晴一一看过去,哭着,又笑了,她对着马小步点头:妈妈好了,妈妈再也不生病了,再也不了。

说不得这一晚上多少慌乱,韩晓龙临时定了几个房间让大家休息,老马伯伯劳累过度住院了,哑巴外婆和舅妈陪护。第二天韩爸爸韩妈妈和韩晓云跟着面包车回去了,马小步说什么都要留下来跟妈妈呆一天。

吴大北和韩晓云去了老校长的追思会,办得场面盛大,老校长桃李满园,来了好几百个,故旧学生,亲戚知交,不时有同学相认了,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韩晓云跟同学们没来往,也躲在一边上,巡查现场的流程,店长还是靠谱的,新招来的年轻人也不错,这么大的场面也算是罩住了,没出什么乱子。

因为起死回生这事,吴大北成了同学们里的香饽饽,都围着他调侃起哄。小学班主任也来了,头发斑白,笑呵呵地说:大北,你有对象没有?你看同学们都俩孩子了。

韩晓云看到吴大北站得规规矩矩的,涨红了脸,对老师说:我以前有个小同桌您记得吗?

不记得了,我就记得你,学习好,有礼貌,干干净净的,是个好孩子,老招坏孩子欺负,小女生都能打你,哈哈。你跟小同桌好上了?那挺好啊。老师慈爱地看着吴大北。吴大北动了动嘴唇,也没否认这话。

这一场办完,马不停蹄办下一场,老先生逝世十周年的追思会,选了一种浅浅鹅黄色调的小花,单独看不起眼,放在一起美不胜收。会上播放了为老先生定制的vcr,有照片,有视频,还有他自己吹的口琴伴奏。来者无不落泪。

这片子是小杜做的,他来交活儿的时候,大咧咧地喊了吴大北一声:北哥。

滚,我是你舅舅。吴大北骂归骂,却递给这熊孩子一听可乐。

小杜喝了一口可乐,冲韩晓云一鞠躬:舅妈好。引得店长和店员都笑不可抑,吴大北气得去掐他脖子:你个皮孩子,没完了还。

韩晓云笑笑,不说话。把他的作品看了一遍,写了几处修改意见,发到小杜微信上。虽然她满和气,小杜却有点怕她,当下规规矩矩答应了,要出门去。

临走前韩晓云反而问他:你到底想叫人什么?

一下把小杜给问住,脸也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姐你愿意我叫啥,我就叫你啥。

嗯,那我看你还是叫姐比较好。韩晓云摆出大姐的架子,也让这小男生好一阵心慌。但这北哥跟云姐都是真心对他好,小杜还是心里有数的,强作镇定,扮了个鬼脸,跑了。

晚上吴大北跟韩晓云抱怨:你就说愿意当舅妈,不就完了?

那你才是完了,他叫你哥,你是我外甥啊?韩晓云操办婚事丧事日久,精于区分这些个姑姑阿姨侄子外甥的称呼,吴大北很不想当她外甥,也就不再说了。

马伯伯殁于一个月后,马思晴恢复得很好,坐着轮椅,能帮着操办爸爸的丧事。马伯伯走得很平静,吃了点也喝了点,还自己下楼去理了发,面容就跟熟睡一样,终于再也不为任何事情操心,可以蜷身于自己卖了一辈子的骨灰盒里,放心长眠。

马思晴一直到了把爸爸的骨灰盒抱在怀里时,才落下泪来:

爸爸,你走吧,我会好好的活下去。爸爸,你相信我,我还会年年都写春联的,小步也会写了,我们一起写。

马伯伯的亲戚并不多,哑巴外婆那边来了不少人,韩晓龙一一招待了,到底家里就做这一行的,轻车熟路,做得很圆满。只有马小步还糊里糊涂,一个劲儿地问外公去哪里了。

韩晓云把他牵出去,蹲下来说:外公去了很远的地方。

是死了吗?马小步很害怕,也很好奇。

嗯,死亡也只是一种状态,可能他只是累了,睡着了,不想再起来了。韩晓云想了想,又说:也可能是他一个人又出发了,去到一个到处都是鲜花和绿草的花园里,那里太美了,他不想回来了。

可是我会想他。马小步圆圆眼睛瞪着,渐渐泪光泛了起来。

当你想他的时候,他就活着,走的人只要有人想,有人爱,他就还一直都在。韩晓云把侄子抱在怀里,用力一拔,竟然抱不起来了,只好让马小步侧着身,坐在她蹲着的腿上。姑侄俩拥抱了很久,马小步默默地哭了。

马思晴出院时,拖延已久的韩家爷爷迁坟仪式才办起来了。毕竟马思晴是长孙媳,重要人物,不可缺席。马小步嘟嘟囔囔不情愿,但也改了姓叫韩小步,跟老爸韩晓龙酷似两兄弟。

长大了一岁的马小步进了幼儿园大班,当了一天小班长就官迷得很,在家里指手画脚,希望大家都听他的,然而大人们不买账,他只好指挥大北叔,这人还是随时都能哄着他,在车上拉臭的交情,跟别人不一般。

韩晓云主持大局,忙前跑后,好不容易才按照长辈们七嘴八舌的建议,组织起了民间吹鼓手,找了匹高头大马,白的,又寻了个废弃已久的滑竿,专门去乡下找手艺匠人,定做了小小棺木,比骨灰盒略大,但正经八本是口棺材,不是批量生产的匣子。

韩爸爸的腿好了,韩妈妈又病倒了,强支撑着病体,全家人披麻戴孝,去爷爷的坟地里祭奠,然后,开坟,迁出遗骨,按理说应该韩晓龙去亲手捧出来,但他太太妈妈都有病,需要伺候,就跟韩晓云说:

韩晓云一楞,看了眼爸爸,韩爸爸点点头:去吧。韩妈妈少不了心里又觉得不舒服,但她罕见地没说什么。是的,该用人了,就不分男女了,这按说是长子长孙的活儿,她要去承担。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可要放下这些讲究,他们又花费了多少时间。

韩晓云下了浅浅的墓坑,把看不清颜色的布和上面的几块遗骨仔细放在一起,想起以前爷爷给她的笑脸,悲从中来,跪在那里落了泪。

人生在世,到最后谁不是一把黄土。她勉力捧起,从里面迈了出来,再恭恭敬敬放在香案上的小棺木里。

便有人喊:福寿双全……吹鼓手跟着起了调子,吹打一阵,凄凉地热闹着。

棺木合了,众人依次过去行礼。接着,放在滑竿上,白马开路,亲人簇拥着滑竿,吹鼓手们吹起来多年没听过的送葬曲。韩晓云从来不知道,这曲子其实辛酸又热烈,像一个人发自肺腑的呐喊:我走了,你们要好好地活着呀!

爷爷,我会的。爷爷,我们都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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