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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关于吴少红、任潮涌的失踪,一律不得对外泄露。交通局那边,就说他们两人被县里委派出差,处理一件重要公务,需要在外地呆一段时间。”于树奎吩咐冯肖兵。
当晚,于树奎冒着瓢泼大雨,独自悄悄前往阳城,亲自到黄一平家拜访。眼下,以最快速度找到黄一平,成为他眼下最为急迫的头等大事!
关键时刻,于树奎着急找黄一平,自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也是无奈之中的最佳选择。
首先,从目前情况看,吴少红、任潮涌的失踪,一定是与那批出租车的事情有关,廖志国当是幕后总策划。这次,廖志国以此事作为突破口,动作如此神速,思虑如此周密,说明早就预有准备,而且不只是就事论事,矛头所指恐怕也不单是自己这个小小县委书记。从任潮涌出国时间推断,他被拘押已经十几天,想必对方一定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否则就不会有接着抓捕吴少红的行动。作为一个县委书记,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在,凡事只要以纪委名义查办,比之公安、检察等执法部门,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便是不受拘押时间、地点、方式等条条框框的约束。对于党员干部而言,只要你涉嫌违法违纪,“双规”二字便足以令你胆战心惊,甚至失魂落魄。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内,只要你没有如实说出全部真相,自由便可能离你越来越远。就于树奎对吴、任二位部下的了解,如果办案人员手段狠一点,他们绝对撑不过三五天,尤其那个花花公子一般的吴少红,更容易说出全部真相。当然,从对吴、任二人的秘密抓捕看,办案人员行事谨慎,知情面控制得如此之严,说明廖志国并不想把事情搞大,至少不希望很快闹得满城风雨。由此推测,他们那边目的性很明确,不是想把人一棍子打死,最大可能是以此逼迫这边投降认输。倘若果真如此,那就为自己下一步的努力留有了余地。但是,这类事情的处置非常讲究时机,必须抢在事情公开之前解决,且必须尽量避免进入法、纪程序,否则,一旦局面失控,就是对手希望息事宁人,恐怕也难以做到了。因此,在最短时间、以最快速度找到黄一平,实际上是在争取更多机会、更大余地。
其次,于树奎猜想,廖志国拿海北出租车这样敏感的事情下手,既然不想让很多人知情,一定会依靠自己最亲近、信任的人。这个人,黄一平自然首当其冲。在阳城,于树奎熟悉的秘书不少,自己也用过很多秘书,包括现在的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即使作为廖志国的对立面,他也愿意承认,廖志国能够遇到黄一平这样优秀的秘书,并使之如此俯首听命,确实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高明之处。过去,无论海北人代会的检察长选举,还是海北县委副书记的选用,都有黄一平的影子在其间隐隐晃动。这次的出租车事件,与之相比重要很多,又岂能少得了这个头号智囊!由此来看,只要找到黄一平,一切皆可真相大白。更为重要的是,于树奎比任何人都清楚,黄一平作为廖氏铁杆亲信,在绝对忠诚并听命于廖志国的同时,也能对廖志国产生着不可小视的影响。这种影响,有时可能于不经意间实现,却往往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巨大作用。
再次,也许是更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撇开廖志国这个特殊因素不谈,论及于树奎与黄一平的私人关系,总体来说还算不错。于树奎坚信,只要自己亲自上门求助,黄一平不会不给面子。当然,他这也是孤注一掷的哀兵策略。
于树奎在海北做官时间长,黄一平则从小在海北长大,前者比后者年长十岁。想当年,黄一平还在大学读书时,于树奎已经做到乡长、党委书记,是海北政界一颗公认的新星。黄一平毕业后分配到阳城五中做教师,于树奎则是海北最年轻的副县长,以不怕吃苦“拼命三郎”形象享誉全县。此前,黄一平知道于树奎其人其名,却并未直接谋面,更加谈不上有什么交道。于树奎对黄一平,则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后来,黄一平到市府做了秘书,于树奎相继担任了常务副县长、县长,及至县委书记。从此,虽然彼此职级、资历、声望上依然差了些档次,可打交道的机会日益增多。尤其是黄一平跟随常务副市长冯开岭之后,于树奎开始注意上这个言语不多的海北小老乡,相互交往也渐趋频繁。
一段时间,冯开岭在市委常委中分工联系海北县,经常到海北来参加会议、接待之类的公务,黄一平因此随同回到故里,同于树奎见面之后握手、寒暄,一个桌子上吃饭,偶尔也在领导们的牌桌上充当个临时替身。每当这种场合,于树奎总是一口一个小老乡称呼黄一平,拍拍肩膀揽揽腰之类的亲昵动作也不少。逢年过节回到老家,黄一平也少不了给于树奎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当然,更多的时候,是黄一平老家那些三姑六眷遇到急、难、险的事情,少不了麻烦一下这位县太爷。说句良心话,但凡黄一平求到之处,于树奎几乎从不拒绝,总是尽其所能帮忙办了。
黄一平出生于海北农村,父亲是个腿有点跛的残疾人,曾经挑过货郎担子,没日没夜走村窜户,挣些零用钱供儿女读书。熟悉这种营生的人都知道,早些年挑货郎担子是个辛苦活儿,挣不了几个小钱,还经常遭到恶狗侵犯、顽童袭扰。黄一平永远不会忘记,小学二年级时的一次放学途中,远远看到几个邻村的儿童,抢夺了父亲的货物,父亲拐着腿在后边苦苦追赶无果,最终像一个孩子一样蹲在路边大哭。黄一平远远看着,却没有忍心上去安慰父亲。回到家,父亲则像没事人一样照样有说有笑,把挣得的几张毛票递到母亲手上。那一天,黄一平忽然就成熟了。他还记得,那时每年都有救济下拨到村里,父亲作为残疾人应该是照顾的对象。可是,那些掌握着分配大权的大队、小队干部,总是百般刁难,而父母的眼光里充满了可怜与哀求。由此,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让父母过上体面的日子。也因此,自从进入市府做了秘书,他并不忌讳利用各种关系与权力,为自己的小家庭谋利益,尤其是帮助父母谋幸福、挣脸面。
有一阵子,黄一平求助于树奎的事情很多,也很杂。比如,爷爷、奶奶轮流住院,医药费用很大,他和于树奎一说,医院马上就减免了一半的医药费;父亲曾经和人合办了一个小砖瓦厂,希望工商、税务方面关照一下,又是于树奎出面,工商、税务的人几乎再也没有上过门;二叔家的农用汽车超载超速又私自改装,经常违章,一年累积罚款就是几千块,于树奎一张条子,管了那辆车子好几年;舅舅家的两个孩子学习都不怎么样,学校毕业了要安排工作,还是于树奎帮助进了城里工厂。总之,因为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同于树奎的关系,就连他们家的拖拉机、摩托车都能领到666、999之类牌照。最有趣的乡下
区划调整后,他家房子门牌按照顺序末位数是4,某次镇委书记路过看到了,当即将村支书骂了个狗血喷头,结果硬是跳过好几家,换成末位是8的吉利号。据说,镇委书记事后告诫村干部:“黄家儿子在市政府工作,上边又有县委于书记罩着,你们要特别关照、特别客气,否则我同你们不客气!”
当然啦,黄一平在市府做得久了,慢慢知道权力与关系节制使用的重要,家里的繁杂小事很少再麻烦于树奎这样的领导。加之,因为脾气秉性更为投缘,县长乔维民渐渐与黄一平走近,很多事便直接托付于他。此间,随着于树奎与乔维民矛盾不断升级,黄一平夹在中间难免有点倾向,于树奎对他也就有了些看法。尤其是黄一平重回市府后,帮助乔维民牵线搭桥,使之在廖志国处渐渐得势,而“三剑客”与廖志国的裂痕又不断扩大,于树奎与黄一平就更加疏远了。
今天,于树奎独自找上黄一平家门,说明他确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不过,凭他与黄一平曾经的交情,以及对后者个性、人品的了解,黄一平应该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落井下石。
晚上八点多钟,于树奎好不容易找到停车的地方,冒雨摸到黄一平家的时候,浑身几乎湿透。
“于书记,怎么是你?怎么会——” 汪若虹大为吃惊。
“呵呵,弟妹,怎么就不可能是我?是不是看我像只落汤鸡很狼狈?”于树奎苦笑道。
汪若虹从小在海北长大,老家就在县城。平常回家,众多亲戚、朋友、同学、邻居交谈时,于树奎是提到最多的名字之一。在一座县城,一个官员在那里起步,前后做了二三十年的官,而且做过十年以上的县长、书记,有人将他捧为九天之上的神灵,必有人诅咒其下十八层地狱;有人赞他修了宽敞马路、广场,清理了污浊河道,同时也就有人骂他拆了百年老街,毁了世代祖屋。当然,当地百姓嘴里念叨得多,无论是褒是贬,都说明他至少是个做事的干部,不是那种碌碌无为的过眼云烟式人物。不过,在汪若虹的印象里,于树奎早已是海北当地集神、圣、魔、鬼于一身的奇人。看到他眼前这副模样,汪若虹嘴巴自然会张得老大。
在汪若虹找毛巾给于树奎擦雨水的时候,女儿小萌则已经将一杯热茶送到于树奎手里。
“谢谢!我知道你叫小萌,真乖!”于树奎的心里一柔,眼睛里却不由得有点酸了。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形象有多落魄,竟然从小女孩的眼神里折射了出来。
“弟妹,我也不和你说什么客套话,你一定帮我赶快联系上一平,我有天大的事情要找他!”于树奎说。
汪若虹犹豫着不知如何应答,道:“哦,好的,可是——”
于树奎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只要你答应帮助找就行,而且越快越好!”
汪若虹想了想,说:“他电话关机,不知今晚会不会打电话过来。要不,你就在这儿看着电视等会儿。不过,家里地方小,让你受委屈了。”
小萌见状,懂事地同于树奎打声招呼:“伯伯,我到里面房间做作业了。”
大概坐到九点半左右,茶几上的座机电话铃响,于树奎与汪若虹几乎同时直起身,不料,房间里面的小萌抢先接了。稍顷,小萌喊道:“妈妈,姨妈国际长途。”
汪若虹听了,脸腾地红了。其实,这是她和女儿约定的暗号——每天晚上,如果家里有客人,所有电话均由小萌在里间接听,万一是爸爸来了电话,她就高喊“姨妈的国际长途”,然后汪若虹就到里面去接。
汪若虹边向房间里走,边对于树奎说:“对不起,我姨姐在美国定居,我进去和她说点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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