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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就在海北方面打听吴少红、任潮涌去向的时候,黄一平正在江心岛办案点上,同海北县交通局长吴少红谈话。
“秘书长,只要你肯出手相救,我愿意交待所有知道的问题。但是,我不知你能够保护我到什么程度?”吴少红还是有些犹豫。
黄一平劝慰道:“吴局长,我们是老乡,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你应当明白,如果不是掌握到十分确凿的证据,我们不会把你请到这里来。但是,也请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今天之所以把你安排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又是我来和你交谈,说明领导不是真要为难你或其他什么人,只是希望把事实真相弄清楚。否则,如果换成纪委或检察院的同志来谈,事情的性质恐怕就要发生变化。你呢,采取配合的态度,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了,不仅对你本人,就是对关心爱护你的领导,也会是一件大好事。”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了,你是不是需要一个人来记录?”吴少红思考了大约十来分钟,终于下定决心。
“不要任何人记录,你说的东西就我一个人掌握。”黄一平说着,悄悄揿下口袋里录音笔的开关,开始听吴少红的交代。他知道,吴少红将要说的东西,一定接近真相的核心,包含了廖志国希望获得的内容,既不能让其他人知情,又不可不留下证据。否则,万一扩散或事后吴少红反悔,自己这个见证人就被动了。
吴少红说出的真相,远比任潮涌写出的那个名单还要令黄一平震惊——
那个省城的东方公司,真正大老板乃卜副省长的女婿庄小庆。那个不可一世的老总高林,其实只是庄小庆的中学同学,一个普通下岗工人,不过是个装点场面、虚张声势的傀儡。
四年前的春节期间,于树奎带吴少红到省城给相关领导拜年,其中一站便是卜副省长家。这样的程式,已经保持好多年了——于树奎出面拜年,既不用自己掏腰包,也不必县财政拿钱,而是从县直有实力的部门里选几个可靠的负责人,由后者充当活动取款机。那天,他们到卜副省长家的时候,恰好省长不在家,其女儿一家在场。卜副省长女儿在省委机要室工作,女婿庄大庆供职省国家安全厅,做生意是兼职。
看得出来,于树奎与卜副省长一家关系非常密切。闲聊中,卜副省长女婿庄大庆提出:“我们东方公司正在经销一批轿车,质优价廉,外形美观,低碳环保,非常适宜作为机关公务用车,也可以用作城市出租车,不知于叔叔能否帮忙推销一些?”
庄大庆说着,顺便就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资料,就车辆的性能、配置等等,做了一番详细介绍。
说话间,卜副省长夫人插进来,说:“这是个互利共赢的好事嘛,你于叔叔说句话不就行啦!”
于树奎笑笑说:“公务用车毕竟用量有限,出租车倒是可以考虑。喏,今天正好交通局吴局长也在,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吴少红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得出于树奎话里的意思,当即表态:“好啊!最近,我们县里创建省文明城市和全国卫生城市,正在为出租车混乱、破旧的问题犯愁。庄总的这批汽车,正好帮了我们大忙哩!”
庄大庆听了自然喜笑颜开,恨不得当场就签订合同,倒是省长夫人感觉女婿做得过分了,劝道:“这事还是不要在家里办的为好,等过两天到公司里再谈吧,反正你于叔叔答应了的事情,吴局长还会反悔不成?”
从卜副省长家出来,于树奎叮嘱吴少红:“这事得抓紧,程序越简单越好,知情面要严格控制,派一个嘴巴紧、信得过的人经办。”
回到海北,吴少红就交待任潮涌经办此事,却没有告诉他东方公司的背景,更没有透露他和于树奎在省城的情况。
“照你这么说,四百多辆出租车的事儿,就这样三言两语轻松说定了?”黄一平听了吴少红叙述,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其实,于书记当时也是被逼无奈才答应下来。至于其中的价格、质量问题,事先我和他都不知情。直到出租车司机上访闹事了,我们都才知道其中有鬼。”吴少红说。
“但是,你们当初怎么不好好核实、检查一下呢?毕竟,那是关系到四百多位司机、四百多个家庭的大事呀!”黄一平还是无法理解。
“于书记既然反复交待了要简单、快速,我也就只好照办了,哪敢再在什么价格、质量、配置上做文章?再说,我也没想到庄大庆会无耻到那种程度!唉!”吴少红叹道。
“为什么会选择任潮涌来操作这事儿?”黄一平问。
“还不是因为他听话?你可能不知道,任潮涌当年是我的司机,后来我让他担任运输管理所副所长、所长,又做到局长助理。可以说,我让他向东,他绝不会向西!当然啦,他办成了这件事,于书记马上就让他由局长助理变成副局长了。”吴少红解释。
“苗长林儿子与东方公司又是怎么回事?”黄一平又问。
苗长林儿子的名字,是任潮涌无意提及——他在东方公司签合同时,那位苗公子也出场了。据他当时观察,苗公子与东方公司关系绝对不一般。
“哦,对了。也是直到前一阵你们到东方公司调查时,那边的人才告诉我,这个公司其实有苗公子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们告诉我的目的,是让我知道公司的背景,让我放心。”吴少红不像是有意隐瞒。
“那么,你再说说东方公司那二百万元钱回扣的事吧。” 黄一平不想在敏感的驸马、公子们身上逗留太久,免得无端招惹麻烦,马上转换了话题。
“当初在卜副省长家谈的时候,庄大庆就悄悄和我咬过耳朵,说是假如生意谈成,会给我一笔相当数量的回扣。我当时就婉言谢绝了,告诉他们一切只同任潮涌发生联系。后来,车辆到了海北,资金打过去,合同履行了,东方公司果然就打给任潮涌二百万元。我听说了,本来想让任潮涌把钱退回去,可转念一想,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要白不要。于是,我吩咐任潮涌先拿出五十万,分给几家出租公司老总,算是堵住那几个老总的嘴。另外还有一百五十万,我和任潮涌商量了一个方案,很快就全部处理了。”吴少红很坦诚。
“那就请你写个名单吧。”黄一平的意思很明确,他要让吴少红与任潮涌的名单相互印证。
吴少红很痛快,三下五除二就将名单写了。
黄一平一看,吴少红开列的名单,与任潮涌的那份完全一致:县委书记于树奎、分管交通的常务副县长顾勇、县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交通局长吴少红、副局长任潮涌各二十万元;原县公安局主管交警的政委、现检察长汪锋,因为负责车辆检验、上牌,十万元;县交通局其余四名党组成员、一位负责出租汽车行业的科长,每人五万元;县公安局车管所长、教导员、检测站长,每人三万元。另外,还有几万元放在局财务上,日后处理出租司机上访时,全部用在给现场处置的信访、公安人员买香烟、饮料了。
“唉!我就知道这笔钱会出事!”吴少红叹息:“说句心里话,当时任潮涌提出给我二十万元,本来我想拒绝,可是后来一想,如果我不要,那他也就不会要。如果没有一根绳子套住他这个经办的当事人,那就很难封住他的口、拴住他的心。”
“于书记的二十万元,是你亲手交给他?”黄一平问。
“是的。按照我和任潮涌的商议和分工,几个市委市府领导由我负责。当我将二十万元送到于书记家时,当场遭到他的痛骂,说你还敢送我这个钱,是要为我送死啊!不过,于书记又盯着我手里的钱吩咐说,这个事情太过敏感,这笔钱就不要退了,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找个合适的方式处理了。当时,我揣摩这句话的意思,就自作主张将这二十万元,连同我自己的二十万元,全部打到县纪委廉政账户上了。县纪委收到这笔钱后,马上在报纸电视上宣传了,还曾经准备悄悄调查来源,结果被于书记制止了。打钱的发票,保存在我办公室保险里,你们可以去查。”吴少红回答。
另外,吴少红还交代,东方公司曾向海北推销过一批钢材。本来,那批钢材专门用于大型公路桥梁,质量、规格要求很严格,可是货到手才发现全是含有大量杂质的劣品,只好用于农村普通桥梁。那批钢材,使海北县交通工程公司损失三千多万,估计东方公司赚了足有一千万。
“事后,我将情况报告了于书记。他让我将这批钢材的账赶紧结了,以后再有此类事情,就找借口拒绝掉。他说,我于某人的乌纱帽也是血汗打拼出来,不能白白断送在这些小毛贼手里。”吴少红如实交待了当时钢材买卖的过程。
黄一平感觉,吴少红交代得差不多了,而这些情况对廖志国来说也已经足够了。他吩咐办案人员:“给吴少红、任潮涌安排好些的房间,伙食标准与专案组相同,可以看电视、报纸、杂志,也允许适当出来活动一下。但是,绝对不允许他们同任何人联系,更不许谈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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