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何去何从(完)

大年初一的早晨,陈世豪给几位老邻居拜完年,忽然感到空虚,在家坐不住,披上大衣出了门。

天阴沉沉的,黑漆漆的马路两旁遍布鞭炮留下的纸屑,耳边不时炸响零星的鞭炮声。

拐上通往飞天公司的那条小路,陈世豪的手机响了,接起来,里面传来金漠的声音:“小哥过年好啊。”

陈世豪说声“过年好”,想挂电话,金漠大声嚷嚷:“我怎么给吴岳打电话拜年,他不接呢?他什么意思啊,瞧不起我?”

陈世豪说:“哪能呢?也许现在他还没起床呢。”

“他少跟老子来这一套!”金漠的声音忿忿的,好像被谁无缘无故地甩了一巴掌,“谁他妈的不知道谁呀,跟老子装×装了好几年,还不过瘾?老子是不是这辈子欠了他什么?真他妈好意思的!年除夕的时候我就打电话给他拜年,他不接,到了早晨他还这样,谁欠他的?”

“你就欠了他的,”陈世豪的脸上渐渐浮出笑容,“你说过要投资十万到飞天公司的,钱呢?”

“咳,你说这个啊……我那不是暂时还凑不齐那么多钱嘛,又不是不投了,他着什么急?”

“那你什么时候能把钱凑齐了?”

“凑不齐了……”金漠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什么,我,我的钱全投在别的生意上了。”

“滚你妈的去吧。”陈世豪一把挂断了电话,操你娘的,前一阵我还以为你在观望,没想到你根本就没有投资的打算。

手机又响了,看号码还是金漠的,陈世豪不接,任由铃声一遍遍地尖叫。

手机铃声响过一巡,又来了,屏幕上显示的还是金漠的号码。

手机铃声是一段二胡曲,《二泉映月》,听起来有点悲伤,陈世豪索性关了手机。

在办公室坐下,陈世豪开了手机,接着显示有一条短信,打开,是金漠发来的:你们不要讨厌我,我很快就要离开你们了。

这条短信让陈世豪感到纳闷,金漠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知道了吴岳的死讯,也要去“慷慨赴死”?

不对,金漠没有那么大的魄力,陈世豪笑了,难道他也要移民?干脆拨通了金漠的手机:“你要去哪里?”

“北京。”金漠的回答很简练也很冷淡。

“说了你也不懂。小哥,再见吧,我永远也不回来了,你们太让我伤心了。”

“你不用跟吴岳和张锋打声招呼?”陈世豪蔫蔫地笑了一声,心中突然浮出一丝酸楚,岳哥,你真的已经上路了吗?

“我已经跟张锋打过招呼了,吴岳不接我的电话,麻烦你转告一声。”

“好吧,你多保重。”挂断电话,陈世豪的心中莫名地有些伤感。

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陈世豪拨通了张锋的手机,一声“过年好”还没说出来,张锋就在那边嚷嚷上了:“二哥,这个年我过得太鸡巴幸福了!你猜我是怎么过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他妈的多少年没跟老婆孩子一起过年了?幸福,幸福,太鸡巴幸福啦!我们是在北京过的年,哈哈哈……小玉和家兴高兴大了,还没起床呢!妈的,在北京过年真好,太热闹了,到处都是礼花,欢乐的海洋啊……”

“祝福你,”陈世豪发自内心地祝福张锋,“祝福你们一家三口永远快乐、幸福。”

“谢谢二哥啊,”张锋的声音越来越大,“哈哈哈,多好啊!除夕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愿,这辈子我要让小玉和家兴幸福。”

“对,咱们都应该许这样美好的愿。”说完,陈世豪的心蓦然发暗,眼前也在变黑。

“你还好吧?大爷和大姨他们都好吧?一会儿我就给他们打电话拜年!”

“好,最好等你回来以后,好好给他们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还没有打算,”张锋仿佛还沉浸在幸福之中,声音滚烫滚烫的,“我想陪老婆孩子好好玩玩,游历大山名川。”

“那就好好玩玩,公司这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和吴岳。”

“辛苦你们了……”张锋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听说吴岳又回去做渔民了,怎么搞的?”

“你听谁说的?”陈世豪的心微微一颤,鼻子忽然发酸。吴岳,你在那世还好吗?

“金漠。金漠刚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吴岳回红岛了,现在公司里就你一个人,连郑伟他们都很少去了,是吗?”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年前,警察去过咱们公司,我躲了……”陈世豪猛吸一口凉气,妈的,差点儿把吴岳的死讯说出来。

“我听说过这事儿,是因为梁明接了一单生意,牵扯到孟立伟。我说,干脆把公司关了得了,没意思。”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还不到那个地步。”陈世豪的心又开始发暗,还走一步看一步呢,警察很快就要来找我了。

“咱们已经被警察注意上了,你还要等到哪种地步?”张锋的这句话让陈世豪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

“你是不是听说过什么了?”陈世豪沉声问。

“二哥你昨天喝多了是吧?”张锋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在说咱们这个公司的事情呢。”

“哦,公司其实也基本算是关了……”陈世豪莫名地嘿嘿起来,“说白了,这个破公司根本就没开起来。”

“这倒不假。金漠给我打电话说,公司里除了你还按时去个一次两次的,没人去。”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吴岳做渔民去了不假,但他没有退出飞天公司……”陈世豪的心猛地一抽,打住了后面的话。

“这个我明白。郑伟他们为什么也不去了?”

“别提他!那是一个标准的势利小人,”陈世豪怏怏地咽了一口唾沫,“算了,不说他了。说实话,我看不到这个公司的前途。我把那几辆破车卖了,钱我给郑伟了……现在,只有梁明和大昆还有曹猛还在公司,其他的兄弟偶尔过来看看,我跟他们说,过完年你们就不要再来了,咱们的钱,年前我给他们发了点儿,剩下不多,等你回来,我给你。说实话,我现在没有工作,只有支撑着这个公司了。”

“怎么你这些话听上去挺没劲呢?”张锋打断陈世豪,扯着嗓子笑,“刚才我跟你开玩笑了,我觉得这个公司还没到关张的地步。”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吧,”陈世豪蔫蔫地笑了一声,“你回来试试,不憋死你,算你气管儿粗。”

“哈哈,这话说的……二哥,坚持住,等我回去,咱们好好执行以前定下的计划!”

“那好吧,我等你回来……”陈世豪顿了顿,问,“金漠还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他不想加盟咱们公司了,他自己那边挺好的。”

“他没说他要去北京?”

“他要来北京?他来北京干什么?他没说。他什么意思?”

“妈的,他撒谎了……没什么。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了,”张锋一顿,又笑,“二哥你还是赶紧结婚吧,要不就跟刘倩复婚。你不知道,有老婆、有孩子,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知道。好了,挂电话吧。”陈世豪挂断电话,心情接着开始郁闷,还他妈的复婚呢,人家刘倩早结婚了,嫁去了杭州。

张锋是不是已经知道吴岳不在人世这个消息了呢?陈世豪皱着眉头想,应该不会吧?将就张锋的脾气,他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立马赶回来……那么他为什么要跟我装得那么高兴呢?这个举动还是有点儿让人琢磨不透。也许张锋在跟我绕弯子,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不想让我担心?有可能。口渴,屋里没有开水,陈世豪扳着水龙头灌了几口凉水,肚子突然就疼得厉害,正想回家吃两片药,门开了。

梁明穿着一身亮闪闪的银色西装,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小哥,过年好!”

陈世豪点点头,招呼他坐过来:“大年初一,你不在家伺候老娘,跑来这里干什么?”

梁明大马金刀地往陈世豪的对面一坐,嗓子亮得气死驴:“大丈夫,事业应该放在首位,儿女情长,过眼云烟!”

陈世豪说声“去你娘的”,按着肚子问:“你有药没?我肚子疼。”

梁明把手一挥:“老外!你这样……”说着,撩开西服,动作夸张地用双手压肚子,“使劲,再使劲,然后拉泡屎,立马没事儿!”

果然,陈世豪按照梁明的方法按了一阵肚子,出门上完一趟厕所,好了。

“怎么样?你兄弟比那些野大夫强多了吧?”

“强,确实强,以后叫你梁大夫了啊。”

“就这么定了!”梁明嘿嘿两声,将身子往陈世豪这边靠了靠,“孟立伟这小子一计不成又使一计……”

“你什么意思?”陈世豪的心一懔。

“我听说年前他请路辉在他的饭店吃饭,还有几个警察。”

“这就算又使一计啊?”说完,陈世豪在心里笑了,这都什么消息啊,路辉已经死了,还提他干什么。

“小哥脑子不跟趟,”梁明横了陈世豪一眼,“你想啊,孟立伟一直跟路辉不和,现在又……”

“这个很正常,”陈世豪哼了一声,“换个别的话题吧,你这个‘彪子’。”

“嗬,小哥你还是瞧不起我……”梁明的脸色暗了一下,“我知道前面我办错了事儿,可是总归是拿到钱了吧?”

“滚蛋!”陈世豪蹬了梁明一脚,起身来到窗前,外面阴乎乎的,好像又要下雪。

“好,我不跟你解释这事儿了,”梁明坏笑着凑了过来,“小哥,我跟你汇报汇报最近的情况?”

“说。”陈世豪没有回头,懒得想睡觉。

“小哥你知道不?我和大昆还有曹猛收拾了路辉那几个去我家骚扰我的人,彻底给他们放了电。”

“你他妈少吹牛吧,你是被人家路辉的人给放了电吧?”

陈世豪这样说话是有根据的:差几天过年的时候,梁明差点儿被一个女人给打死。

那天中午,梁明带着大昆和曹猛在一家饭店喝酒,一个兄弟进来了:“明哥,发财的买卖来了。”

梁明问:“什么发财的买卖?”

那个兄弟说,他的一个邻居卖给西郊一个收破烂的人一辆报废三轮车,说好了给五百块钱,结果那人只给了一百,再没下文。

梁明嗤之以鼻:“讨这点儿债算什么?堂堂剑盾商务调查公司,这样的买卖看不上眼!”

那个兄弟说,这不过是个引子,那个收破烂的家伙有个废品收购站,生意很不错,咱们可以利用这个借口,拽住他的“钱绳子”。

梁明想了想,感觉这事儿应该可行,借着酒劲,“单刀赴会”去了那个废品收购站。

据说,那天梁明打扮得非常江湖,上身一件黑西装,下身一条灯笼裤,头戴礼帽,脚穿马靴,嘴上斜叼着一根牙签,比当年的王四宝还有江湖大哥派头。

赶到那个废品收购站的时候,天已擦黑,一座黑黢黢的板房卧在眼前。

梁明一脚踹开破败的板房门,大吼一声:“谁是老板!”

老板出来了,是一个五十多岁,武大郎一样矮的胖子:“我就是,有事儿?”

梁明吐掉牙签,居高临下地乜着武大郎:“听说你收了一辆旧三轮?”

武大郎立马明白了梁明的意思,哈着腰往里让梁明:“收了,收了,钱这就给你。”

梁明收起武大郎递过来的四百块钱,一脚蹬在炕上,一脚踩在地上的一只盛煤的盒子上,偏着脑袋问武大郎:“你没有老婆孩子?”

武大郎说:“有老婆,没孩子,大哥你找他们干什么?”

梁明厉声吼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要绑架他们玩玩!告诉你,以后你这边的生意要给我上缴利润……”话音未落,墙根处腾起一团黑雾——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手持一根铁棒,“哇呀呀”迎头向梁明砸来。梁明暗叫一声“不好”,想要抽身,怎奈炕太高,踩住炕的那只脚挪得慢了一步,脑袋上生生挨了一铁棒,当场晕头转向,眼冒金星,以为这是到了铁匠铺子。

等到女人的第二棒落下,梁明才醒悟到此地不可久留,这个女人太勇猛,有孙二娘的风范,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板房。

女人追到门口,梁明已经在一片麦地里站住了,剑指横扫女人和武大郎:“你们等着,我年前不杀了你们,誓不为人!”

梁明不说这句狠话还好,一说,女人再次扑了过来,这次,她的手里换了兵器——一把狼牙参差的菜刀。

梁明情知不好,还嘴硬:“好男不跟女斗!”沿着麦田梗,歪歪扭扭地钻进了越来越黑的夜色。

头上挨那一铁棒凸起的大包越来越大,梁明不好意思去见大昆和曹猛,也不好意思回家,一个人踯躅街头,直到天亮。

朝阳升起,一缕阳光照在梁明瘦骨嶙峋的身上,暖暖的。头发缝里残留着的酱色血渍,看上去有些恶心,有些瘆人。

不巧的是,梁明正这里惘然着,大昆和曹猛迎面走过来了。

想躲,晚了,梁明挺挺胸脯,冲他们笑道:“昨天喝醉了,也不知道磕在哪儿了。”

其实,昨天傍晚的一幕,大昆和曹猛都看见了——他们在后面偷偷跟着梁明。

大昆说:“那个收破烂的老头儿他老婆是个卖烧鸡的,现在应该是刚刚出摊。”

不用说,梁明也明白,大昆知道了自己昨天傍晚的事情,硬着头皮打哈哈:“烧鸡好,烧鸡好,脱骨扒鸡最好吃。”

大昆拉着曹猛往飞天公司的方向走:“她在早市最南头,三轮车上挂着个‘巴子烤鸡’的牌子。”

昨天傍晚“忍痛受辱”的一幕浮现在眼前,梁明振作精神,迈步往早市那边走去。

在早市最南头,梁明发现昨晚追打他的那个女人站在一辆油脂麻花的三轮车后,扯着嗓子叫卖烧鸡。

梁明摸摸头上的那个巨型蘑菇一样的大包,抓过路边一个小贩的一杆秤,一步三晃地走向了“烧鸡女”。

烧鸡女似乎没看出来眼前站着的这个气势汹汹的瘦子就是昨天傍晚被自己追打的那个人,笑眯眯地招呼:“大哥,来只烧鸡?热的。”

梁明左手抓起一只烧鸡,右手举起秤杆,厉声咆哮:“你看老子像是个买烧鸡的吗!”

烧鸡女定睛一看,登时反应过来,抄起三轮车上的一根用来挂烧鸡的铁棍,呼啦一下绕了出来:“你不是来买烧鸡的,你是来找打的!”

梁明心说,这次老子不能让你先出手了,老子要先发制人!左手一甩,烧鸡脱手,一下子砸在烧鸡女的脸上,右手接着跟上,秤杆在她的头顶上断成两截。烧鸡女没有想到昨天傍晚的“兔子”一下子变成了老虎,睖睁片刻,抽身回去,拽出一把菜刀,怪叫一声,扑向梁明。

菜刀还是昨天的那把菜刀,女人还是昨天的那个女人,梁明不是昨天的那个梁明了——他比昨天跑得更快了!

惊魂未定的梁明团坐在飞天公司的楼下,脑子一片茫然,我他妈到底是咋了?我怎么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这件事情还是被大昆和曹猛看到了,当他们将梁明的狼狈相说给陈世豪的时候,陈世豪给梁明下了结论:一个百折不挠的装×犯。

见梁明的脸在红一阵黄一阵白一阵地变换颜色,陈世豪貌似安慰地摸了摸梁明的肩膀:“明子,以后收敛点儿吧,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高。”

梁明的脸色定在红色上:“小哥,就算我前面掉过几次价,可是这次我真的没吃亏。你可以问大昆,我们是不是把路辉的人收拾了。”

陈世豪摸出手机拨通了大昆的手机:“大昆,年前你们跟路辉的人打过架?”

大昆似乎害怕陈世豪发火,语言躲闪:“没……打过,怎么说呢?我没动手,是明哥动的。”

陈世豪笑道:“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落实一下这事儿。”

大昆舒了一口气:“那我就承认,我们打过。不过也没什么,我们在路上遇见他们,往上一冲,他们就散了,明哥砍了一个人一刀,问题不大。”长吁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神秘起来,“豪哥,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有人传言,路辉差一天过年那天被人给杀了。”

“你少他妈胡说八道啊,挂电话!”陈世豪挂断电话,乜了梁明一眼,“这不算你赢了,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梁明瞪着两只螃蟹眼犟嘴:“这不算赢了算什么?还非得弄出人命才算赢了?”

陈世豪突然觉得梁明就像一只流浪在荒野中的狗,明知自己的处境不好,依然瞧不起那些匍匐在沟底的野兔,笑了:“你行,哈。”

梁明不明白陈世豪为什么发笑,依旧瞪着他的那双螃蟹眼:“我说我赢了你不同意是吧?路辉软了,这就算证明!”

这可真是个“彪子”啊……陈世豪继续笑:“你知道路辉他们为什么突然软了吗?路辉要移民了。”

梁明说声“他就是移民上了月亮也是个手下败将”,哆嗦着手点烟。

陈世豪帮梁明把烟点上,挑着眉毛笑:“哆嗦什么?怕路辉给你放烟幕弹是吧?”

梁明狠狠地抽了两口烟,猛地吐了出来:“我不相信他真的会走!那么大的家业,他舍得走吗?”

陈世豪摸摸梁明的肩膀,一笑:“这是真的,之所以我提前不告诉你,那是怕你受刺激。”

梁明反着眼珠子瞪陈世豪:“不会吧?我可是听说前几天他跟孟立伟一起吃饭。”

陈世豪从梁明的肩膀上移开自己的手,讪笑道:“这才是烟幕弹呢,呵呵。”

梁明突然冲陈世豪翻了一个白眼:“这事儿跟路辉移民不移民没有关系。这帮人在社会上都是狠角,狠角遇到更狠的角……”

陈世豪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你不要再吹了,我比你明白。来,你来告诉我,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

梁明将眼球翻到了天花板上:“你知道还来问我?大刀阔斧,大力推进讨债公司的各方业务,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陈世豪的手又一次摸到了梁明的肩膀上:“听我的,打消这个念头吧,你不适合干这个,形势也不允许。”

梁明不相信似的瞪着陈世豪:“你拿兄弟们开心是不是?你忘了咱们年前都是怎么打算的了?”

陈世豪与梁明对视:“我没忘,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就这样。”

“操,你怎么说变就变,还不如史乃安呢……”

“是吗?”陈世豪收回目光,笑了,“你说说看,我怎么就不如史乃安了?”

“人家一直在做自己的生意,越做越大,现在都成立建筑公司了。”

“他还没成李嘉诚吧?”

“不跟你说了……”梁明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算我看走眼了,对你,我很失望。”

“你别对我有意见,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我不希望你再进监狱。”

“你少跟我装他妈老大,你以为监狱是你家开的,说进就进?”梁明忽地站起来,大步冲出门去。

“梁神经,你要是不听我的——”陈世豪冲着门口大吼一声,“早晚还得进去!”

陈世豪料定梁明会再次坐牢,可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三天后,梁明就被警察从被窝里拖走了。

案子很简单:年前被梁明砍了一刀的那个人手持砍刀在半路截住梁明,梁明开枪了。

两个月后,梁明被发往潍北劳改农场服刑——这又是一场轮回。

三月里的一天,陈世豪来看梁明,梁明一句话也不想说,红着脸,一个劲地摇头。

陈世豪问:“你判了几年?”

梁明伸手做了一个“六”的手势,抓起陈世豪给他带来的一个包裹,京剧里受了欺辱的小生一般,嘤咛一声,撒腿就跑。

从潍北农场回到公司,陈世豪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张锋,一下子愣在那里:“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锋坐着没动:“刚下火车。”

陈世豪仔细端详张锋,鼻子有些发酸:“这几个月你瘦了不少……”

张锋笑了笑:“还好吧?呵呵,游山玩水,肯定减肥。”

“小玉和家兴呢?”陈世豪坐到了张锋的对面。

“回家好。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路辉去骚扰他们了,路辉移民了,去了南非。”陈世豪撒谎了,脸在发红。

“嗯,我知道。”张锋躲闪了一下陈世豪的目光,让陈世豪觉得他似乎知道了吴岳的事情。

“其实,嗯,吴岳现在很好……”陈世豪含糊其辞,“他忙,在红岛和沙子口还有海西,不太回来,不过他还惦记着这个公司。”

“嗯,这些我都知道,”张锋把脸别到了一边,“我还知道,咱们的公司已经解散了,你不过是在这儿闲坐。”

“我在等吴岳回来。”陈世豪突然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我为什么要对张锋撒谎,我是不是应该把实情告诉他呢?

“等我安顿两天就去找吴岳……二哥,咱们必须重新崛起,不然还是安稳不下来,很多人躲在暗处盯着咱们。”

“张锋,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陈世豪的嗓子发颤,目光也飘忽得厉害。

“我的性格你是了解的,我不想把事情说得那么明白。”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也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陈世豪不敢直视张锋的眼睛,低下头,轻声说。

“不是我想,是现实,必须面对。”张锋的话让陈世豪听不分明。

“你有大江的消息吗?”陈世豪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

“有。他死了,死在法场,是你和吴岳去收的尸,我这里替他谢谢你们。”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你有没有章鹏的消息?”

“没有。算了,我不打算找他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未来才是美好的。”

“这样就好……”没来由地,陈世豪的心情感觉一阵轻松。

沉默了一会儿,张锋抬头看了看挂钟,摸着膝盖站了起来:“我得回去看看了,家兴这小子不听话,我得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育教育他。”

陈世豪挥了挥手:“你走吧。中午我去四哥那儿喝点,完事儿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小玉和家兴。”

张锋点点头,默默地抱了陈世豪一把,松开,一笑:“走了的就走了吧,咱俩要好好活着,”转头一望窗外,“你看,阳光多好。”

陈世豪一下子就认定,张锋知道吴岳已经不在人世这个消息了……一时无语。

张锋走到门口,讪笑着回了一下头:“二哥,如果哪一天我也走了,家兴就是你的亲儿子啊。”

眼前忽然一晕,陈世豪猛皱一下眉头,一个茶杯忽地摔了过去:“滚你妈的蛋!”

茶杯在门边的墙壁上碎裂,张锋嘿嘿一笑,闪身出了房间,背影划出一道白色的光。

陈世豪没有想到,这道白光是张锋留给他最后的一个背影。

尾声 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张锋躺在一条肮脏的胡同里,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道。

胡同里一个人也没有,温吞吞的风在慢慢地走。

张锋想要坐起来,挣扎了好长时间,没有成功,身子直起来,脑袋没有筋骨一样歪在脖子上,黑色的血泛着沫儿流到胸前。

一只鸽子从房顶上飞下来,落到张锋的身边,张锋瞅着它,喃喃自语:“我走了,你别告诉别人啊,太掉价了……”

陈世豪得知张锋死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

五分钟前,陈世豪在王四宝的茶楼里喝完最后一口酒,摇晃着身子往外走。

王四宝在后面神经兮兮地问:“四十五年前你在干什么?”

陈世豪回头一笑:“那时候还没有我。”

王四宝垂着头,“嘶啦嘶啦”地嘿嘿:“那时候你还是**,我成型了,我妈没有奶水,她脸皮厚,抱着我到处找有奶的娘们儿……”

陈世豪不听他叨叨,一摇一晃地下了楼。

王四宝在后面唱歌:“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陈世豪走到茶楼后面的一条胡同,解开裤带想要撒尿,一辆轿车停在他的后面,大昆下来,径自站到了他的身后。

陈世豪没有回头:“有事说事儿,大昆。”

大昆摘下墨镜,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在胸前擦:“张锋哥,他死了。”

陈世豪哆嗦一下,偏过了脑袋:“什么时候?”

大昆说:“大概半个小时之前吧。脖子被一颗子弹打穿了,在一条胡同里……警察已经过去了。”

陈世豪提上裤子,转身往茶楼返,声音沉稳:“你去把金漠喊过来,我在四哥这里等你们。”

茶楼对面的音响店里传出一阵嘶哑的歌声:

王四宝见陈世豪又回来了,抓起酒杯冲他晃:“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丢下我。来,咱们一醉方休。”

陈世豪姿势僵硬地摇了摇手:“张锋死了。”

王四宝没有反应过来:“人生自古谁无死……谁!张锋死了?不会吧……”猛地一哆嗦,“怎么回事儿?”

陈世豪默默地坐到王四宝的对面,倒上一杯酒,慢慢转动酒杯:“没你什么事儿。”

王四宝噎着似的张了一下嘴,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没等陈世豪回答,王四宝一步闯到了门口。

陈世豪跳过去,一把拽回了他:“你别冲动,那边全是警察……”话音未落,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陈世豪摸出手机看了看,捏着下巴冲王四宝一笑:“孟立伟的电话。”随手按了接听键,“孟大哥,好久不见。”

那边的声音低沉得像从泥里钻出来:“听说张锋的事儿了吗?”

陈世豪点了点头:“刚听说的。”

孟立伟的声音没有一丝生气:“你有什么打算?”

陈世豪瞥了王四宝一眼,王四宝咬着牙,一只手抓着门框,一只手冲陈世豪使劲地摇,脸色通红。

陈世豪笑了笑,将手机移到嘴边,轻描淡写地说:“我能有什么打算?这事儿归警察管。”

“那就好,”孟立伟的声音提高了许多,“我希望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事儿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哈,大哥你想哪儿去了,这种事情哪能乱琢磨呢?我压根就没那么寻思。”

“既然如此,麻烦你跟老王也打声招呼,这个节骨眼上,别找不自在。”

“王四宝就在我身边呢,”陈世豪笑了笑,“要不你亲自跟他说?”

王四宝一把夺过了陈世豪的手机:“姓孟的,你给老子听好了,不管这事儿牵不牵扯到你,我必须跟你要一个说法!”孟立伟在那头“咦”了一声,接着笑了:“哈,你还是那个脾气。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大年纪了……说法早晚会有的,可现在不是时候。好了,我是文明人,不跟莽撞之徒对话,有什么事情让陈世豪对我说。”陈世豪捏一把王四宝的胳膊,抓过手机,语气轻松地说:“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咱们都照顾好自己就好,你说呢?”孟立伟沉默片刻,忽然转了一个话题:“内部消息啊,吴岳和路辉在几个月前同归于尽了。”

没等陈世豪说话,王四宝劈手来夺手机:“说我是鲁莽之徒?我他妈的问问他!”他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

陈世豪轻轻推开王四宝,对着手机笑:“所以,我们已经‘沉’了,你别怕啊,大哥。”

孟立伟冷笑一声:“我从来怕过谁吗?好了,我很忙,有事儿咱们以后再说。你跟王四宝说,再这样嚣张,他会死得很快。”

陈世豪“哦哦”两声,继续笑:“大哥是不是知道是谁杀了张锋?”

孟立伟顿了片刻,一哼:“寻仇的来了……你问刘二去吧,他知道一个叫老臭的人是怎么惦记张锋的。”

门被轻轻推开了,大昆擦着一头汗水站在门口:“金漠大哥一会儿就过来。郑伟也来了。”

陈世豪挂断电话,按下正要往门口冲的王四宝,走过去拉进大昆,探头往外打量:“郑伟人呢?”

大昆坐下,抓起酒杯干了一杯:“在后面。”

“谁告诉他张锋这事儿的?”陈世豪眼里的寒光直逼大昆。

“是金大哥,”大昆不敢看陈世豪的眼睛,低着头找烟,“刚才我去找金大哥的时候,金大哥正跟郑伟通电话要联合起来……”

“小屁孩子夹着嘴!”王四宝跳起来,将手里的烟头猛地摔向大昆,“我还活着!”

“四哥别上火,我不过是随便说说。”

“当着四哥的面儿,不要随便说话。金漠去了哪里?”陈世豪给大昆倒了一杯酒,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带着曹猛去医院了,”大昆偷眼一瞟王四宝,怏怏地接过了酒杯,“曹猛说,他看见警察把锋哥从抢救室里抬出来,直接送去了太平间。金大哥让我先过来,他跟曹猛俩这就过去收尸。”“打电话让他们过来!”王四宝猛地踢了一脚茶几,“死就死了,先安排活着的!”

陈世豪冲王四宝皱了皱眉头:“不说话你会死是吧?”

门一开,郑伟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王四宝,落在陈世豪的脸上:“豪哥,你还好吧?”

陈世豪笑着点了点头:“还好。张锋死了。”

“我知道,”郑伟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大信封,搁到茶几上,轻轻推给了陈世豪:“弟弟我没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这三万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陈世豪扫了信封一眼:“你的意思我不明白。”郑伟垂着眼皮看自己的脚面子:“我老婆快要生了。”脸渐渐泛出紫红的颜色。

陈世豪微微一笑:“你老婆生孩子,跟你过来找我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郑伟抬起眼皮瞥了陈世豪一眼:“豪哥,本来我不想过来,可是张锋哥出事儿了……”

陈世豪冷冷地打断了他:“我没有请你过来。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郑伟重新垂下了眼皮:“对,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王四宝的眼睛看着陈世豪,手却伸向了郑伟的衣领,扯两下,拽起他,猛地往外一推:“你可以走了!”

瞅一眼郑伟的背影,陈世豪两手捂住脸,无声地笑。

这一刻,陈世豪突然感到迷糊,大段的往事从眼前走过,他分不清楚这些往事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梦境。

金漠腋下夹着一只皮包进来,不说话,默默地坐到了墙边的沙发上。

陈世豪抬起头,用一根指头指着金漠的鼻子问:“你在拉人?”

金漠躲开陈世豪的目光:“我觉得这事儿必须要有个说法。”

陈世豪瞅了金漠一眼,轻声细语地说:“我让你过来,不是商量怎么跟孟立伟拼命的。”

金漠偷眼瞥瞥陈世豪,长叹一声:“我不想说什么了……”

陈世豪忽然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儿发酸,按着金漠的手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感觉张锋一下子就没了,心里空得慌,让你过来陪陪我。现在好了,我顺过劲来了。没事儿你先回去吧。”抬手冲大昆挥了挥,“你也走吧。跟弟兄们说,事情我会处理的,请大家放心。”

金漠拉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摸出一把手枪搁到桌子上:“最近我要出趟远门,不能陪你了。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

陈世豪冷眼瞅着那把泛着乌光的仿五四手枪,慢慢把头转向王四宝,一笑:“咱们现在还玩得起这玩意儿吗?”

王四宝弯腰抓起手枪,撸两下枪管,猛地给金漠掖进包里:“麻烦你拿回去吧,这块‘弯弯铁’不认得我们。”

金漠的脸色有些难看,抓起包,怏怏地站了起来:“那好。二位,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先走了。”

陈世豪挥了挥手:“走吧。记住我的话,在张锋死的这件事情上,谁也不许再提孟立伟三个字。”

天色有些擦黑。陈世豪孤单地走在路上,看上去就像一个虚幻的影子。

茶楼后边的胡同口,金漠在给谁打电话:“陈世豪没有发话,你们谁都不许乱动。”

陈世豪犹豫一下,摸摸胸口,喘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金漠好像看见了陈世豪,压着嗓子说:“请大家放心,这事儿永远不会就这么完了,我和陈世豪都还活着。”

陈世豪嘿嘿地笑,笑声里透出一股凄凉,是啊,我还活着,可是吴岳和张锋死了,我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张锋的脸一直在陈世豪的眼前晃,他似乎是在一遍一遍地念叨,我死了,二哥你要好好活着……

眼前恍惚有刀光一闪,陈世豪下意识地偏一下头,突然发现这是一个错觉。

上帝说,凡动刀者,必死于刀下——陈世豪的脑海里浮出这几个字,就像当空抖下的一条横幅,触目惊心。

前方教堂巨大的尖顶上落着一只老鹰,老鹰俯瞰着下面,在它的眼里,陈世豪的影子比蚂蚁还小。

身后,音响店里的歌声仿佛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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