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从容赴死
陈世豪做梦也没有想到,吴岳说的那句关于“黄金年”的话是另有所指。
从陈世豪那儿出来,吴岳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望布满乌云的天,转身上了一条清冷的小路。这条小路的尽头是一条相对宽阔的马路,马路两旁全是各色商铺,上次吴岳喝醉酒的那家小酒馆就在这条马路北边的两个杂货铺中间的位置。
吴岳站在这个丁字路口踌躇了片刻,甩甩手,迈步进了这家小酒馆。
酒馆还像上次一样清冷,里面除了上次在吴岳的梦里“枪击”吴岳的那个服务生,一个客人也没有。
吴岳进门,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咳嗽一声,抬手指了指吧台上摆着的一瓶劣质白酒。
服务生似乎认出了吴岳,紧着嗓子问:“大哥,你还要跟上次一样的那种酒?”
吴岳点点头,摸出一张钞票按在桌子上:“一瓶白酒,十个肉串,三瓶啤酒,钱就不用找了。”
服务生念叨一句“跟上次一样嘛”,凑过来,放下白酒,抓起钱,出门烤肉。
屋里没有空调也没生炉子,很冷,吴岳拿起酒瓶,用牙齿咬开瓶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惬意地捋了一把脖子。脖子空****什么也没有,吴岳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项链呢?哦,项链被我丢了……丢到哪儿去了呢?垃圾箱还是大海?在梦中还是我真的故意把它丢弃的?
肉串上来了,吴岳突然没了胃口,把盛肉串的盘子往旁边一推,咕咚咕咚地往酒杯里倒酒。
很快这瓶白酒就见了底。吴岳拍了拍桌子:“伙计,再拿酒,白的。”
服务生这次学乖了,不说话,用手指了指吴岳桌子上摆着的三瓶啤酒。
吴岳又拍了一把桌子:“我说,要白酒!”
服务生迟疑着转身扒拉吧台后面架口上的白酒,似乎拿不定主意到底给不给这个又有些醉意的人拿酒。吴岳踱了过来,一把隔开服务生,抬手抓起一瓶白酒,没等回位坐下,张口咬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口,摸摸嘴,大笑:“操他妈的,人生能有几回醉,人生能有几回搏?”
见服务生不搭理自己,吴岳讪笑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妈的,人在江湖飘,谁还没有刀?”
说完,吴岳扑哧笑出了声音:“他娘的,这话说的……路辉,想走是不是?别着急,留下点什么再走也不迟。”
灌一口酒,吴岳一手撑着桌子角,一手在眼前乱摇:“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长生,继东,家飞,东子……我想你们。”闭上眼,眼前有许多看不清眉目的人在晃动。吴岳恍惚看见继东挥舞着一把猎枪,在一片硝烟里站出来,冲自己嘿嘿地笑:“岳哥,我替你除掉了绊脚石,你可以大展宏图了!”继东的影子不见了,长生从硝烟里冒了出来,他的脸上全是沥青般黝黑的血:“吴岳,我走得太快了,我还没替你把事儿办好就走了,对不起。”长生不见了,东子在这片渐渐消散的硝烟里摇摆着出来了,一脸放肆的笑:“哥,我帮你杀了你的仇人……”
吴岳猛地张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我很多好兄弟都走了,他们都是为了兄弟情谊,为了公司的发展。
可是我还在活着,活得没心没肺。吴岳的眼泪掉出了眼眶,家飞,还有你,你也是为了兄弟情谊。
可是你们都离开我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吴岳的心又一次恍惚起来。
不管了,不管了,目前陈世豪和张锋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们要生存,可是路辉在挡他们的道……吴岳猛地甩了一下头,路辉,你欠下了我们兄弟累累血债,到了应该还的时候了!世豪、张锋,你们好好活着,只要你们还在,我吴岳无论在人间还是在那世,都没有遗憾。
伸手摸了摸后腰,吴岳的心猛然一硬,要想成事,必须有“装备”,我有枪,这把枪还是当年长生用过的。
吴岳记得十几年前长生在酒桌上将这把能装六发子弹的自制手枪递给他时,表情硬朗:“这玩意儿关键时刻是男人的血。”
吴岳收下了这把枪,可是他从来就没用过它,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这把枪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自己的血和胆。
捏一把被自己的身体捂热了的枪身,吴岳的脑子突然一亮:项链被我掖在弹夹里!他妈的,让我这一顿好找……稍一思考,吴岳出了一身冷汗,好家伙,幸亏我发现得早,如果在我“行动”之前没有想起这事儿,举枪、射击,肯定会卡壳,那时候没准我就躺在血泊里了。
背转身子拽出枪,吴岳将弹夹拆了出来,那条项链卡在弹夹最上面,前面是一个颜色暗得像沥青的子弹头。
我是什么时候将项链塞进弹夹里的?吴岳记不起来了,更记不起来曾经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项链飞向大海的镜头。
仔仔细细地将瞬间变凉的项链挂上脖子,吴岳在心里笑了,我不能丢掉这条项链,它跟我是一体的,死也要死个“全尸”。
拆出连着那颗弹头的项链,弹夹似乎轻了一些。吴岳心想,这样,弹夹里应该有五颗子弹,够了。
喝干最后一口白酒,吴岳摸出手机拨通了陈世豪的电话:“世豪,你把我从孟立伟那儿拿到的钱还给他。”
陈世豪似乎明白吴岳的意思,一笑:“应该。”
吴岳突然感到鼻子发酸,声音接着变得发颤:“你们都给我硬硬朗朗地活着……”突然说不下去了。
陈世豪在手机那边笑道:“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吴岳咽一口唾沫,跟着一笑:“我戒酒了。记着,咱们这路人跟别人不一样,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是死也要走下去。”
陈世豪的一声“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还没说利索,吴岳就把电话挂断了。
捏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吴岳打开手机给张锋发短信,五个字:兄弟,多保重。
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吴岳抓起一瓶啤酒,一口气干了,拧一把嘴唇,昂首走出门去。
外面的天有些阴,街道上看不到几辆汽车,也看不到几个行人,零星的雪花在半空中慢镜头似的摇**……很奇怪,这样的景象与上次从这里出门时的景象几乎一样,吴岳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也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下午还是晚上,他只记得五个小时前他跟路辉通过的那次电话。电话是路辉首先打过来的,声音平淡:“岳哥,我要走了,移民香港,临走前跟哥哥打声招呼,省得哥哥到处找我。”
“恭喜你,”吴岳的语气同样平淡,“不过我想听你对我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路辉沙沙地笑了,“哥哥还是这么能计较啊,这话应该咱们互相说吧?”
“我的兄弟死了好几个,全是因为你。”
“哈,吴岳,你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路辉的口气蓦地硬朗起来,“在江湖上混饭吃,生死自负!”
“你很明白事理呀……”吴岳顿了顿,一笑,“那么你打这个电话给我是什么意思?”
“看看,哥哥你又想多了。没什么意思呀,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很简单。”
“可能我真的想多了……路辉,我总觉得咱们应该好好谈谈,毕竟你和我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
“我明白了,”路辉爽朗地笑了起来,“你是牵扯什么事情想跟我谈判是吧?”
“我从来就没有跟人谈判的习惯。”
“哈,你大概忘了,当年因为张锋的事情你亲自过来找过我。”
“请你记住,那不是谈判,那是要求。”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路辉又笑,“是不是我要走了,你感到失落,想借给我送行这个机会找一下心理平衡?”
“就算是吧。”说完,吴岳狠狠地捏了一把别在裤腰上的手枪。
“那好,”路辉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下午吧,不管几点,我都在公司等你。”
“就这样。”吴岳挂断了电话。
在公司等陈世来了,两个人下了几盘象棋,吴岳的心一直恍惚着,他拿不定应不应该将这事儿告诉陈世豪的主意。
张锋进门的时候,吴岳正下定了把事情告诉陈世豪的决心,可是张锋的一通罗嗦,又让吴岳改了主意。
这样的事情不能牵扯任何人!他们都是我的生死兄弟,我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拉他们跟我一起走。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吴岳偷偷看了陈世豪一眼,鼻子突然就酸得像是灌满了醋。
摸一把项链下冰凉的子弹头,吴岳冷笑一声,路辉,来吧,新的一年是咱俩的“黄金年”,咱俩去那世继续“滚战”吧!
吴岳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鹅毛一样大的雪花,眼前的雪幕遮挡着前面的路,吴岳什么也看不见。
摸出手机踌躇了片刻,吴岳摇摇头,揣起手机,迈步上了一幢写字楼门口铺满雪花的台阶。
进到一个楼梯,吴岳站住了,扑拉掉头上的雪花,抬头望一眼黑洞洞的楼梯口,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瞅着眼前纷乱纠缠的烟雾,大脑突然清醒得犹如亮了一盏灯。吴岳看到,烟雾里,年轻的陈世豪坐在“省二监”一个监舍的床铺上静静地望着自己,旁边坐着一脸笑容的继东。吴岳坐过去,抱一把陈世豪,再抱一把继东,内心充满温馨。金漠推门进来了,张锋也进来了,后面跟着的好像还有马武。大家围坐在一起,默默地抽烟、默默地喝茶,静得就像一幅水墨画。场景忽然变了……吴岳看到,年轻的自己与同样年轻的张锋和陈世豪迎着风走在繁华的城市街道,后面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砍刀的年轻人。这群人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忽而冲进某个游乐场,忽而冲进某家饭店,忽而涌向竖满脚手架的工地,接着,一辆接一辆的警车鸣着警笛呼啸而来,这群人像被风吹散的纸屑一样不见了。最后,吴岳看见自己孤单地坐在前海北侧的海堤上,前面是上下翻飞的海鸟,后面是一个看不见的黑洞。一个人走过眼前,他是继东,一个人从背后飘过,他是长生。一群人在吴岳的头顶上方飞。吴岳抬头,看见飞在前面的是东子和家飞,他们身后的那些人看不分明,但吴岳觉得他们依稀都有些面熟……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吴岳打个激灵,下意识地拽出手枪,闪身避到了楼梯扶手的侧面。
烟头烫着了吴岳的嘴唇,吴岳想要吐掉烟头,烟头粘在他的下嘴唇上,伸手一拽,一块很大的皮连在烟头上扯了下来。
两个身穿黑色皮衣的年轻人并肩跨下楼梯,一个年轻人回头:“辉哥,赶紧走吧,吴岳不会来了!”
上面传来路辉沙哑的声音:“你们到处看看,我怕他有埋伏。”
另一个年轻人笑道:“辉哥你也太高看吴岳了,哪有那么凶险?姓吴的这些年就跟一条犯了神经病的老狗似的,怕他个屌。”
路辉痨病鬼似的哑着嗓子笑:“对,真他妈的对……他连最后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我凭什么在乎他?”
一个年轻人探出头去左右看了两眼,说声“毛也没有”,箭步上楼:“走,老孟的送行宴都准备好了,电话催过好几次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楼梯口一晃——与此同时,吴岳出现了:“路辉,我来了。”
路辉一愣,倒退两步,在一个台阶上站住了:“你还真的来了?”
吴岳微笑着点头:“我曾经不守信用过吗?来吧,咱们上楼,哥儿俩好好叙叙旧。”
路辉迟疑着不动,脸上幻灯片似的变换颜色:“吴岳,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岳哥,你不要跟我耍什么心眼儿啊。”
吴岳一直别在背后的那只手慢慢腾腾地亮到了前面:“你看,这算不算是跟你耍心眼儿呢?”
“枪……”路辉的这声“枪”还没落地,枪就响了——路辉的眉心赫然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没等站在楼梯口冲吴岳傻笑的那两个年轻人有所反应,吴岳攀一把楼梯扶手,腾身越过正在倒地的路辉,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握住手枪——砰砰!路辉本来往后仰的身体,猛然颤抖两下,遭到雷击的木桩一样扑向前方,在地上砸出一溜血光。吴岳一手提着枪,一手指着愣在楼梯口的两个年轻人:“你俩,滚。”
两个年轻人对望一眼,撒腿冲出了楼梯口。
吴岳走到路辉的跟前,抬脚将他的身体翻了一个个儿,手枪指向他的胸口,连连叩动扳机:“这是继东的,这是长生的……”
手枪发出几声“咔咔”的空撞声,吴岳冷笑一声,弯腰将手枪搁到路辉苍白如雪的脸上,摇晃着身子往外走。
就在吴岳刚刚跨下写字楼门前的台阶,即将穿过马路的刹那,横空响起一声闷雷般的枪声,吴岳重重地摔在马路中央。
刚刚跑开的那两个年轻人出现在吴岳的身边——沉闷的枪声又响了两下。
得到吴岳死讯的时候,陈世豪正在公司的沙发上昏睡。
电话是王四宝打来的。王四宝的声音很平静:“吴岳死了。”
陈世豪以为王四宝是在开玩笑,破口大骂:“操你娘的王四宝,什么话你不能说,要过年了,你说这个!”
王四宝挂断电话,直接来了陈世豪的公司。
“我一个邻居是区公安分局的,”王四宝面无表情地说,“是他通知我吴岳死了的。我赶过去的时候,吴岳的尸体已经被拉走了……事情的经过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路辉也死了,头上一枪,背上两枪,胸口两枪。打死吴岳的是路辉的两个小弟,他们当场投案了。”
说完,王四宝递给陈世豪一个手机:“这是吴岳的,是我那个邻居偷偷塞给我的。里面有你的短信,没发,你看吧。”
接过手机,陈世豪打开了短信箱。
找到在草稿箱里存着的那条短信,陈世豪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世豪,我走了,你和张锋一定要把公司坚持下去……
走吧,你走吧,你狠心丢下你最好的两个兄弟走吧,陈世豪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操,还他妈的“当心恶犬”呢,狗屁。
王四宝看见陈世豪在笑,大惑不解:“贤弟,你咋了?”
眼泪流下来了,陈世豪把脸别到一边,沉重的呼吸声塞满了整个房间。
王四宝想要过来给陈世豪擦一把眼泪,两腿一软,竟然跪在了陈世豪的跟前。
陈世豪伸手摸摸王四宝的肩膀,想要说什么,没说出来,抱住他的脑袋,“嘶啦嘶啦”地笑。
王四宝从陈世豪的双臂间挣出脑袋,无声地喘气,他没有勇气去看陈世豪的眼睛。
陈世豪的眼睛通红,这双眼睛与他的表情很不协调,陈世豪的表情像是在笑。
王四宝的眼圈也是红的,瞄着窗外的一抹阳光,反手推推陈世豪:“贤弟,这事儿没完,那两个傻×必须给吴岳偿命。”
陈世豪什么话也不想说,盯着手机,鼻孔大张,吴岳,你在那世好好的。
王四宝转回头,摸了一把陈世豪的肩膀:“得,我也不想多说了。现在警察在封锁消息,咱们也不要在外面随便乱说话。”
见陈世豪没有反应,王四宝叹了一口气:“活着的必须好好活着……这事儿谁也不能通知,包括张锋和金漠。”
陈世豪抬起头,怆然一笑:“我还能再说什么吗?”
王四宝是什么时候走的,陈世豪全然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趴在沙发上无声地啜泣,腰抽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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