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末路黄昏

默默地喝完一瓶酒,吴岳起身往外走:“你忙,我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改天再来找你。”

看着吴岳惺忪的眼睛,陈世豪有些担心:“你空着肚子喝了这么多酒,不要乱出门啊,当心再出别的事情。”

吴岳挥了挥手:“放心吧,我有数。”

正午的阳光很冽,当空摔下来,像一把一把锋利的刀子。

吴岳在一个路口站了片刻,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家酒馆。

酒馆里一个人也没有。吴岳招呼吧台上的一个服务生给他上了三瓶啤酒,要一盘肉串,坐了下来。

两瓶啤酒还没喝完,吴岳突然不喝了,两条眉毛蹙在一起,凸成一个紫色的疙瘩:孟立伟有那么软弱吗?吴岳突然就觉得前面自己做的事情有些莽撞,回想起与孟立伟这些年的接触,他觉得这事儿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孟立伟这种人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他怎么会被一个梁明这样的小混混吓住,他怎么会那么痛快就把他欠了那个南方人好几年的钱轻轻松松地交给我呢?我在他的眼里就是再可怕,他也不应该那么痛快地就把钱给我呀,他这么做了,不怕我尝到甜头,以后把他当成提款机,隔三差五地去骚扰他?不对,这事儿没有那么轻巧!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道道儿”呢?吴岳重新摸起了酒杯,往嘴上一碰才知道杯子是空的。

一直在吧台看着吴岳喝酒的服务生很乖巧,见状,连忙过来添酒。

吴岳推开他,心头忽然一阵烦躁,猛地一拍桌面:“拿白酒来!”

服务生站在一旁发愣:“大哥,你的脸都喝白了,要是再喝白酒的话……”“我说了,拿酒,白的!”吴岳暴吼一声,服务生惊得一步跳开,退到吧台里,茫然失措地瞅着吴岳:“大哥,你要喝哪一种白酒?”吴岳抬手指了指一瓶摆在前面的劣质白酒:“就要它。”

这瓶白酒快要见底的时候,服务生突然发话了:“大哥,你是吴岳吧?”

吴岳一愣:“你认识我?”

服务生点了点头:“我认识你,可是你不认识我。我以前在路辉那边做事儿,他经常提到你。”

吴岳皱了皱眉头:“他都说过我什么?”

服务生小心翼翼地说:“他说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还说他早晚要跟你决一死战。”

“这是什么时候的话?”吴岳的目光直刺服务生的眼睛,似乎把他当成了路辉。

“不远,就在前几天。”

“他说,他明着不敢跟你玩命,要暗着跟你斗。他刚刚联合孟立伟给你下了一个套儿……”

“别说了!”吴岳腾地站了起来,“来,你告诉我,路辉现在住在哪里?”

“在他的一个情妇家,”服务生过来搀扶吴岳,“大哥,我这就带你去。”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吴岳警觉地推开了服务生,这小子不会是奉了路辉的指示,来引我上钩的吧?

“大哥你想多了,”服务生笑得阴恻恻的,“路辉是我的仇人,他因为一件小事,剁了我的小拇指。”

瞅一眼服务生没了一个小指的手,吴岳放下心来,推着他的后背出了酒馆。

外面的天有些阴,街道上看不到几辆汽车,也看不到几个行人,零星的雪花在半空中慢镜头似的摇**。

吴岳忽然发现这个服务生的形象有点模糊,就像一个站在白炽灯下的幽灵,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变成白茫茫的一个影子。

生怕服务生冷不丁消失似的,吴岳的一只手扣住服务生的腰带,顶着他,钻进了大路旁边的一条胡同。

这条胡同的中间部位有一个垃圾箱。吴岳在垃圾箱旁站住,一把拽下脖子上的项链,随手丢进了垃圾箱,子弹头碰在垃圾箱一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以后我不需要这条项链了,这条项链里的故事将永远成为历史……冷风灌进吴岳空****的领口,吴岳狠狠地咬了咬牙。

出了这条胡同,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火炬型雕塑,一个人站在雕塑下,静静地往胡同这边瞅。

这个人是谁呢?他为什么要盯着我看?吴岳拽着服务生的腰带站住了。

雕塑下的这个人用敞开着的大衣挡住风,点上一根烟,抬起头,亮出一条胳膊,一下一下地朝吴岳勾手指头。吴岳猛然看清楚了——路辉!他妈的,他竟敢用这样的手势对我打招呼……就在吴岳抽出别在后腰上的五连发猎枪想要冲向路辉的刹那,服务生突然转身,手里赫然挺着一杆双管猎枪!吴岳的脑子里闪过三个字:上当了。“砰!”随着这声枪响,吴岳一声没吭,重重地摔在坚硬冰冷的石头路面上……

“大哥,你醒醒,你醒醒呀!”有人在用力地拉扯吴岳的胳膊。

“他妈的,你竟敢开枪打我……”吴岳想要翻身起来,可是他没有力气,直愣愣地瞅着服务生的脸。

“大哥,我没打你呀……你睡着了,”服务生委屈得想哭,“你是不是做梦了啊大哥?”

“操你妈的,吓了我一身冷汗……”吴岳坐起来,脑子混沌一片,我做梦了,这个梦怎么这样清晰?

“大哥,刚才你吓死我了,”服务生吃力地将吴岳扶到了椅子上,“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老子就那么软弱?”吴岳站起来,掏出一张钞票拍在桌子上,转身出门,额头冷汗淋淋,不知是羞的还是摔的。

外面的天有些阴,街道上看不到几辆汽车,也看不到几个行人,零星的雪花在半空中慢镜头似的摇**……不对呀,吴岳在酒馆门口蓦地站住了,不对,这跟我刚才在梦中的景象也太相似了!他妈的,我是不是还在做梦?打一个激灵,吴岳返回了酒馆。

正在收拾桌子的服务生吓了一跳,躲到一旁战战兢兢地瞅着吴岳:“大哥,你还有什么事儿?”

吴岳冷冷地一笑:“你是路辉的什么人?”

服务生一头雾水:“路辉?我不认识……大哥,我刚从外地来这里打工,一个人也不认识。”

吴岳恍惚清醒了一些,尴尬地摇了摇头:“你娘的,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服务生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木头一样地杵在那里:“大哥,你喝多了,要不我出去帮你打辆车?”

吴岳挥挥手,踉跄着走了出去,他妈的,我这是咋了?以前我喝酒脑子从来没乱到这种程度。

习惯性地摸一把脖子,吴岳冷不丁站住了:项链呢?

摸着脖颈想了好长时间,吴岳才想起来,这条项链被自己丢进了一个垃圾箱。

那个垃圾箱在哪儿呢?茫然地走了几步,吴岳突然记起,那个深蓝色的垃圾箱是刚才出现在自己的梦中的。不对,不对……在梦里我丢了项链,那是假的,可是真实的情况是,挂在我脖子上已经六年多的那条项链真的不见了!额头沁出丝丝冷汗,旋即就被冷风吹干了。项链呢?项链上挂着的是一个子弹头,一个打进我兄弟胸口里,曾经沾满鲜血的子弹头,我为什么要把它丢弃呢?一时间,吴岳又开始迷糊,梦境与现实纠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最真实的是,项链不见了……吴岳隐隐约约地记得,他曾经丢过一次项链,不是丢在垃圾箱里的,是丢在了大海里。项链坠滑出吴岳手的刹那,阳光正烈,古铜色的子弹头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刀剑劈过的亮光,一晃不见。

踉踉跄跄地找寻梦中的那条胡同,吴岳最终失望……是啊,那不过是一个梦,现实中我从来就没见过有那么一条胡同。

我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一个梦呢?轻飘飘地游**在马路上,吴岳蔫蔫地想,可能是这个梦在提醒我应该做点儿什么了。

也许是对路辉和孟立伟的怀疑太深刻,吴岳在一家小旅馆睡下的时候,梦中的那声枪响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张锋出现在飞天公司陈世豪的办公室里。

陈世豪和吴岳正在下棋,一见张锋站在门口,二人同时站了起来。

张锋板着脸,一屁股坐到了墙角的沙发上:“又出事儿了!”

陈世豪递给张锋一杯水,问:“是不是大江的事儿?”

张锋喝口水,闷闷地点了一下头:“不是他还有谁?他妈的,这条疯狗!”

“他到底怎么了?”吴岳说话的语气粘乎乎的,似乎昨天的酒还没消。

“他杀人了……”张锋点上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在回来的火车上,我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他说,现在他在青岛,他刚刚把郭劲松给杀了。他三天前偷偷潜回来,本来是想收拾一下郭劲松,顺便给他妈上坟的,他妈三天前是祭日。他说,梁明给他打电话,说他知道郭劲松的下落,还说前几天他跟郭劲松开过一仗,郭劲松很狂气,说要杀了大江。他妈的,梁明这个混蛋,火上浇油……”

“不关梁明的事,”陈世豪打断了张锋,“这事儿我知道,郭劲松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我怀疑梁明添油加醋了,”张锋忿忿地捶了大腿一拳,“这小子的脾气我知道,没影的事儿他也能吹出个天花乱坠来。”

“不要说这些,接着说大江的事情。”吴岳插话道。

“大江回来以后,带着他妹妹给他妈上坟,回来的路上,遇见郭劲松了……”张锋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天意,这是天意!他妈的郭劲松这是找死来了!本来大江没看见他,送他妹妹上了一辆出租车以后,准备去找梁明打听郭劲松的下落,郭劲松带着一帮人上来了。大江的后背挨了一刀……大江带着枪,直接一枪把郭劲松放倒了。那帮人跑散了,郭劲松躺在地上求饶,大江上去,又是一枪,当场打爆了郭劲松的脑袋。也巧,发生事情的地点在一家银行的门口,大家都以为这是歹徒在抢劫储户,有人吆喝‘抢劫啦’。大江也不知是哪根筋断了,还真的拽过郭劲松手里捏着的一个包儿跑了……”

“这纯属临时起意,”吴岳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接着笑了,“他也许是想搅乱警察的脑子……嗬,大江有点儿意思。”

“坏就坏在大江出事的地点在银行门口上了。大江跑了,可是银行门口有监控,大江的模样清清楚楚地录在上面。”

“警察当天就知道杀人的是大江了?”陈世豪问。

“不知道才怪!大江这些年就属于警察的主要监控对象,再加上他长得那么奇怪。”

“大江跑到哪儿去了?”

“他不说,怕连累我。估计要抓到他很容易,案子这么大,加上他没有多少‘跑路’经验。”

“你是不是也应该适当躲一下?”吴岳瞅着张锋的脸,笑得有些无赖,“关键时刻,走为上计这个计策很管用。”

“没有必要,”张锋乜了吴岳一眼,“岳哥你是不是喝醉了?我发现你说话有点不正常。”见吴岳讪笑着不说话,张锋摇摇头接着说,“大江是不会把出事前他跟我在一起的事情对警察说的,他很明白,那样做不但对不起我,还要牵扯很多事情,他是个急脾气,不喜欢罗嗦。”

“万一他被抓,他妹妹怎么办?”陈世豪问。

“来这儿之前,我去找过他妹妹,没找到。她同事说,她昨天辞职了,估计大江给她打过电话。”

“我安排人找去了,这个不用你们担心。”

“你在河北找到刘二和老臭了没有?”陈世豪又问。

“没找到。”张锋的脸色阴沉下来,“二哥你别这么问,我要找的不是刘二和老臭,他们在我的眼里比蚂蚁还小,我要找的是章鹏。”

吴岳长长地打一个哈欠,冲张锋吹了一口烟:“我看你的脑子也不怎么清醒,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找章鹏还有意思吗?”

张锋瞪了吴岳一眼:“确实没意思,但仔细想想,又很有意思。”

陈世豪摇了摇手:“你们俩就别为这点小事儿吵吵了。我赞同张锋的意见,类似章鹏这种小人,必须一查到底,决不能让他逍遥。”

吴岳“啊哈”笑了一声,垂下眼皮不说话了。

张锋将自己的指关节扳得“咔咔”响:“我说大江是条疯狗一点儿没冤枉他。你们知道不?在我还没带他去河北之前,他背着我去找过路辉……”张锋说,一个月前,大江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喝着喝着就犯神经了,去厨房找出一把菜刀,用报纸包上,出了门。大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手持菜刀出门是要干什么,只是沿着马路牙子没有目标地走。走到路辉以前办公的地方,大江突然看见了许三。许三从那座楼里出来,站在路边招手打车。大江悄悄跟了上去。许三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旅馆门前下车,站在门口来回打量了一番,然后进了旅馆。

大江跟进去,突然发现了路辉。

大江蔽到一个隐蔽地方看路辉,路辉跟许三耳语了几句,走出了旅馆。

大江跟出去,看见路辉开着自己的车钻进了火车站北边的一条小路。

大江打车跟上,发现路辉在一家洗脚房门前把车停下了。

路辉进了洗脚房,大江跟了进去。

路辉躺在一张洗脚**享受按摩,大江抽出菜刀扑了上去。路辉反应很快,翻身起来,一脚踹翻给他按摩的那个女人,赤脚冲去门去,想要往自己的车那边跑,无奈,大江的菜刀已经劈到了他的肩膀上。路辉冷不丁挨了一刀,身体撞到车身上,反弹回来,屁股直接让给了大江。大江的菜刀再次抡起来,没成想路辉的屁股离自己太近,这一刀抡远了,剁在车身上,菜刀脱手,“噌”的一声不见了。

路辉得以喘息,撒腿往马路对面人多的地方冲去,呱唧呱唧的光脚拍地声显得非常狼狈。

大江找不到菜刀,一拳打掉路辉轿车上的一只后视镜,抓起来,挥舞着追赶路辉。

两个人钻着人缝,泥鳅似的你追我赶,惊得路人面面相觑。

终归是路辉身大腿长,大江身短体胖,不一会儿就显示了差距,路辉不见了,大江累倒在地上。

“你亲眼看见了?”吴岳懒洋洋地抬起头,问张锋。

“你想象不出来吗?”张锋一哼,“妈的,大江跟我一说这事儿,我的脑子就跟过电影一样,历历在目。”

“后来呢?”吴岳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

“没有后来了。大江不傻,路辉那样的人是不会单独出来很长时间的,他的小弟很快就会出现……”

“对,他不傻,”吴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不傻,可是他却是一条疯狗,哈哈哈。”

“没错,真他妈的疯狗……”张锋愤愤地摔了烟头,瞪眼盯着吴岳,“赶快拿个主意吧,这样下去,咱们都会成为疯狗!”

吴岳笑着摇了摇手:“不急,等大江这事儿消停下去再说,我估计,无论抓没抓到大江,警察都会罗嗦你一阵。”

张锋慢慢把眉头皱紧了:“说得也是,他一直跟在我的身边,警察不是傻子……要不我真的出去躲上几天?”

吴岳继续笑:“这事儿你自己说了算。”

张锋忽地站了起来:“躲!这辈子我也不想跟警察再打交道了!就这样吧。我走后,你们好好经营着公司。”

陈世豪走过来,默默地抱了抱张锋:“不要担心这些,你多保重自己,走吧,这就走。”

张锋快步走到门口,猛地一回头:“找到大江他妹妹,你们先替我照顾着!”

三天后的上午,陈世豪在公司楼下看到了几辆停在那儿的警车,心霎时变得冰凉,终于出事儿了。

陈世豪没有上楼,悄悄退到一个墙角,给吴岳打电话:“岳哥,警察在搜查咱们公司。”

吴岳的声音冷冰冰的:“我知道。是孟立伟在背后作怪。”

陈世豪诧异地问:“孟立伟不是说过,咱们的事情两清了吗?”

吴岳冷笑一声:“你的脑子‘缺’吗?”

陈世豪不想说什么了,心如死灰。

闷了好长时间,吴岳打破了沉默:“你暂时不要再去公司了,找个地方躲一躲,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陈世豪呼出一口气,笑道:“我只知道,我没犯法。”

吴岳也在笑:“谁也没犯法,是犯法的人犯法了。”

陈世豪笑得声音越来越大:“对,真他妈的对!这就跟一团鸡巴毛一样,乱!”

“你别管了,后面的事情有我。”

“知道为什么孟立伟要把事情做绝了吗?”

“知道。”陈世豪淡然一笑。

“因为梁明接的那单生意。”

“没错。他感觉掉了面子……”

“这是一方面,主要的是他担心你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哪句话?”吴岳一怔,迷糊的感觉又一次袭上心头。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找你的。”

“也许是吧……”吴岳哼一声,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找不到我的那条项链了。”

“找不到也好,”陈世豪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条项链会让你的脑子遭罪,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吧。”

“也许是我自己故意弄丢的,喝醉了记不起来还是在梦里……”

“咳,我的亲哥哥,”陈世豪打断了吴岳,“你到底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啊?得,我不管了,多少事儿等着咱们去办呀。”

“对,顾不得那么多了。”

“先想办法压制一下孟立伟?我听说张锋曾经去找过他,孟立伟好像有别的想法。”

“孟立伟暂时可以丢在一边,”吴岳的声音冷冰冰的,“这事儿就这么着吧,咱们先办张锋托付给咱们的事情。”

“什么事情?”陈世豪有些茫然。

“对,咱们分头行动吧。”

吴岳和陈世豪没有机会照看大江的妹妹了,她彻底失踪了。

就在飞天公司即将关的那几天,吴岳撒出人去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几天后,消息反馈回来了:大江的妹妹曾经出现在一家比鸡窝还小的练歌房,不几天就走了。小利打听里面的一个坐台小姐,那个小姐说,“阿娇”确实在这儿坐过台,是可以“出台”的那种,她好像脑子有毛病,经常一个人念叨“哥哥”“房子”什么的,好像要替他哥哥买下一幢房子。吴岳心想,“阿娇”说的房子肯定就是张锋送给大江的那一处,心中不觉有些悲伤。小利说,现在警察也到处找“阿娇”,好像要通过她找出大江来,“阿娇”彻底不见了,谁都不知道她的下落。

深冬的一个夜晚,小利给吴岳的手机上发了一条短信:不要找了,她死了,是从张锋给大江的那个房子的楼顶跳下来的。

吴岳发短信给张锋,告诉他大江的妹妹死了。张锋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我知道了。大江也出事儿了。”

吴岳心中有数,不想问。

张锋沉默了好久才说:“半个小时前,大江在他家楼下被警察抓了,他好像跟他妹妹约好要见面。”

吴岳的鼻子一酸,默默挂了电话。

腊月二十九日一早,陈世豪扑打着一身雪花进了办公室,吴岳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瞅着他。

“大江被抓了,”陈世豪甩掉大衣,坐到了吴岳的对面,“昨天晚上他就进了看守所,消息传得满大街都是。”

“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

“里面传出来的消息是,大江当晚就交代了他打死郭劲松那事儿,还交代说他在东北杀了一个威海人。”

“他还杀过人?”吴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对,是那个人骗大江的妹妹做小姐的。”

“大江,他完蛋了。”吴岳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色彩。

“是,他完蛋了……他妹妹也死了,他们全家都消失了。”

“张锋有什么打算?”吴岳的声音懒洋洋的。

“昨天半夜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暂时还不想回来,要等这事儿消停下去再说。让咱们出面给大江收尸。”

“收尸?”吴岳一笑,“他打算得可真远,大江要判死刑,起码需要三个月,咱们还能再坚持三个月吗?”

陈世豪猛地蹬了吴岳一脚:“你什么意思!”

吴岳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我看,我也应该回红岛了,这儿太凶险。”

陈世豪又想蹬吴岳,脚抬到一半,停住了:“你不打算抓许三了?”

吴岳垂下头,轻轻地喘息。

陈世豪的这一脚终于蹬出去了,吴岳斜斜地歪在了沙发上:“许三也死了。”

陈世豪的嘴巴猛地张大了:“你说什么?许三死了?这么巧!”

“对,就这么巧……”吴岳无力地撑着沙发一角,坐直了身子,“我昨天在接到张锋的电话以后,又接到了顺子从临沂打来的电话。顺子说,他一直跟着许三,跟到了临沂。一个小时前,许三夹着一个皮包从旅社里出来,顺子犯困,没跟上,又返回了旅社。半个小时后,很多警察来了旅社。等警察走了,顺子进去打听,老板说,住在这儿的那个青岛人被人给捅死了,死在一辆报废的面包车里。”

“是谁杀了他?”陈世豪感觉自己的冷汗出来了。

“绝对是他!”陈世豪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这条老狐狸肯定是知道许三被人给盯上了,他杀人灭口。”

“也许是吧。”吴岳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没有也许,绝对是!”陈世豪坐不住了,拽起吴岳,一指门口,“赶紧的,赶紧把这事儿捅给警察!”

“你有证据吗?”吴岳甩开陈世豪,重新坐下。

“证据……咱们有许三跟毒贩交接的录像啊,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录像里的人是许三,不是路辉。”

“警察会调查的,他们难道不清楚许三跟路辉的关系?”

“哈哈,你呀……”吴岳讪讪地摇了摇手,“我最近在研究圣经,圣经上说,凡动刀者,必死于刀下。所以,这事儿不需要咱们操心,上帝在管着。咱们还是老实呆着吧。哈,说我迷惑,我看你比我还迷糊,你想把咱们也牵扯进这个案子吗?贩毒、杀人,要命的案子。”

陈世豪的脸色一下子变灰了:“哦,我明白了……那怎么办?”

吴岳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先这么着吧,静观其变。”

陈世豪的脸色越来越灰,最后变成了黑色:“你的意思是,你回红岛,我回家,咱们这就作鸟兽散?”

吴岳嘘了一声:“我没那么说。你知道不,如果现在咱们乱‘抻动’,下场比大江好不到哪儿去。”

“形势太乱了……孟立伟也开始活动了,他把他掌握的很多事情都捅给了市纪委。”

“我的那个‘关系户’被双规了,就在昨天。如果警察顺着这根线索查下去,咱们都得出事儿,你好好琢磨琢磨吧。”

“我知道了……”陈世豪跟着蔫了,“路辉有什么表现?”

“我不知道,”吴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听金鱼眼说,路辉好几天没出门了,好像在联系人准备移民。”

“走吧,走吧,走了干净。”陈世豪将身子倚到沙发靠背上,怪怪地笑了一声。

吴岳点了两根烟,递给陈世豪一根,歪着一面嘴唇笑:“你看,咱们这个公司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吗?”

陈世豪“哦”了一声,答非所问:“老鼠见了猫,应该放弃抵抗,只等着被吃。”

吴岳挑了挑眉毛:“你想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意思呢?”

陈世豪摇头:“我也不知道。”

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吴岳摸着头皮笑了:“要过年了,也许新的一年是我的黄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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