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死也不下跪的周维炯1

小时候,我对《奶奶日记》并不感兴趣,只对奶奶的字感兴趣——蝇头小楷,我算是知道什么才叫蝇头小楷了,小得像黑色的蚂蚁,在那一张张不大的方块纸上慢慢地爬,我很害怕,这些黑色蚂蚁那么小,腰又那么细,不知道腿长在哪里,就这样爬,何时才能把这块方块纸爬完?不过我知道,黑色蚂蚁虽小,小得我们都不在意,似乎在这个世界上就可以忽略的地步,但是这些黑色的蚂蚁一直爬着,这种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爬,也不是一种行走,好像我们的祖先,这是一种寻找,寻找他们理想的东西。对于这种寻找,似乎不在乎疾风暴雨,也不在乎生和死,好像一切都是义无反顾的,正因此,奶奶才理解他们,才帮助这些黑色的痴情的蚂蚁把方块纸爬完了。奶奶不是用脚,因为用长长的白布缠裹的小脚是不能爬满这些方格纸的,只能用手。可是手又怎么能走路呢?我看着这些方块字,都不敢读下去,只能在那想。

蝇头小楷已经失去鲜亮,上面落满尘埃,字迹已经模糊,我很费力气,又是吹又是打,但是历史的尘埃不管怎么拍打都已经落定,只有那一段真实还在——那是一个个难以考证的真实,就像一个个小蚂蚁在我的心里,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爬完的,等到爬完我心田这块菜畦,我心里的颜色就会变得鲜亮。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中午,闷得我透不过气,吃过饭已经有许多睡意,在农村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扇,更没有电灯,有的是寻找。我从哪儿入手呢?只有在屋檐下,兴许晒不到太阳的地方还有一丝凉爽。

端着板凳来到我要去的地方,在那等待。檐下比屋里还要闷热。很失望,我的等待失败了。我知道那只是想象,今天不会起风了。但是我忽然叩问我怎么就知道屋檐下有风呢?在等待中就能寻找到风吗?我忽然发现这些都是一厢情愿,或者说都是一个梦想,如果梦想还在继续,我就会感知风会到来,那一丝凉爽就会存在于我的心里,但是我失望了,太闷热了,一丝凉意被热浪没收了。

失望的时候是等待还是走?还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屋外都这般炎热,屋里也好不到哪儿去。直到今天坐在有空调的屋里,不管天上出太阳还是月亮,也不管乌云遮挡住天堂,还是一样的舒适,此时我才明白,人的想象是多么的有限。那时候打死我也不知道有今天,但是那时候也许有人会想到未来,未来就是这样。只要有未来,我们就会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子;只要有未来,我们就不怕死——因为死也是有价值的。

我等待,也只有等待。等待这个词好奇怪,像一个女巫;又好像你的影子,总是跟随你。烦躁的时候,我等来了乌云,等来了黑暗。我知道黑暗不会长久,乌云也会变成凉风和热雨。果然灵验,不到一刻钟,风像鬼魅,徐徐地从午后吹了过来,然后就是狂风暴雨,然后就是凉爽,我知道这就是等待的结果。

翻开《奶奶日记》,我看到“周维炯”三个字,不认识。并不是我不认识这三个字,而是我不认识周维炯这个人,因为他已经被历史覆盖了。在我们这一代人当中,历史已经暗淡。但是周维炯是个不简单的人。我记得在高中学过一篇《刑场上的婚礼》,里面的主人翁是陈铁军和周文雍。周文雍,周维炯,是不是一个人呀?说实话我当时真的以为是一个人,我想一定就是一个人,也许奶奶读过。又反过来一想,不对呀,奶奶的年龄比他们还大吧?奶奶那时候是没有学过的,而且周维炯与周文雍差着俩字,虽然读音很近,但毕竟有差异。我不认识周文雍,但是我又好像认识。周文雍是被捕了,敌人用尽酷刑,但他却坚贞不屈,那刑场上的儿女情长,那呼喊共产党万岁的铮铮铁骨,虽说我没有见过,但是却深深地打动我。周文雍是党的好儿女,是被敌人杀害的,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但这个周维炯,也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吗?要是那样,兴许就是一个人,因为那个时候,读音相同字不同就是同一个人的也多,也许是化名呢?带着这个疑问,我读了下去。

哦,商城人。他爹是个农民,耕田种地还打过渔,弄点钱开杂货铺,生意不好,终于破落。但是周维炯很聪明,寄居在舅舅家,和表哥漆德玮一起读私塾。奶奶说周维炯是个美男子,这句话我很好奇。她怎么认识他呢?哦,四姨太,四姨太说的。四姨太说,很可惜,石生财今天真呀真高兴,还带上了蒋委员长赏赐的游击总司令的帽子,穿着长褂,拿着文明棍,在县衙大摆筵席,招待各界人士。好多人都带了礼物,老爷也去了。老爷让我跟着,见面才知道,石生财方面大耳,身长八尺有余,也是一表人才。石生财在县衙大摆筵席,摆了三十多桌,还说今天一概不收礼,当然没有说要收就收老鳖精的事情,但是石生财真是第一次不收礼,大家都惊恐,觉得县长不收礼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等待着,看看,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谁知道,发生的事情很简单。石生财把礼帽摘下,先是对着两个军界的要人鞠躬,然后转过身对着来客鞠躬。我看见石生财的屁股,那圆圆的屁股没有动,知道他是真的开心。石生财一直在笑,并发表演讲。他说,各位来宾,今天把大家请来,真是高兴呀。托蒋委员长的福,匪首周维炯被枪决了。哎,可惜,可惜,不是死在我的手里,要是死在我的手里,扒皮抽筋零刀碎剐也不解恨。这个匪首,真是死有余辜!他是六亲不认呀,手刃他七舅,还算人吗?别跟她妈的亲戚还好点,沾亲带故就倒霉。我们认识,还是薄亲,就是这样,他妈的,居然把我妹夫一家活埋了,这个仇恨,我要是不报就枉为县长,我就不是剿总司令!话说回来,虽说我没有亲自宰了这个王八蛋,心里总是留下许多遗憾,但是有人为我出气,真是大快人心!我看共匪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啰,迟早要完蛋!哈哈哈。石生财高兴得大笑,大笑过后,居然痛苦。大家正愣神,只见他把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大叫,来人呀!

坐在桌子上的乡党绅士吓得战战兢兢,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的。

把周维炯的画像抬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士兵真把周维炯的画像抬了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壮年,椭圆形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稍显消瘦,眼睛凹陷,虽穿破粗布褂,头戴红五角星的破帽,但人很精神,两眼炯炯有神,看着在座的,似乎手里握着枪。不知道是谁个画的,也真是像!大家吓得赶紧把头扭了过去,收回视线,不敢张望。

只见石生财拔出手枪,对准画像的腿就是两枪。也不知道是石生财太过激动,还是技术太臭,距离不到二十米,居然有一枪没打中,子弹从裤裆穿了过去,把纸糊模板穿了个窟窿。石生财走近,气愤地对准大腿补了一枪,大声吆喝,给我跪下。但是很让石生财失望,周维炯似乎还是周维炯,两条腿都打穿了,露出两个黑洞,仍站着,两眼放射鄙夷的光芒,没有丝毫屈服的意思。石生财也不管这些,似乎很得意,又对准胸部开了两枪,骂道,这是给我妹妹和妹夫的;接着就在头上给了两枪,说道,这是为民除害的。石虎站在旁边,石生财接过石虎手中的大刀,对着纸人劈了过去,还说道,我叫你永不翻身。听说临死的时候还大喊:我不是叛徒,你们才是叛徒,老子二十年后还闹革命。我叫你闹革命!你哪是闹革命,你是闹心!我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骂过,石生财更加失落,漭漭哭,转身对石虎说,把纸人烧了。我们喝酒!

这一幕很怪诞,有点堂吉歌德的味道,不,有点孔乙己的影子。但是《奶奶日记》里记载得很清楚,说是大家很纳闷,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传说是真的。说是共匪里面来了一位大人物,不到两年时间,就逮捕了起义的许多人物,包括32师缔造者周维炯,还有商城县委的头面人物,这些人都是安插在共匪内部的特务。大家都是一愣,觉得不可能呀,周维炯原来还是我们一条船上的!是我们的“同志”,是卧底。谁派去的呢?大家都想到蒋介石,又觉得不可能。正狐疑呢,石生财说,今天算是证实了,匪首周维炯是被共匪里面的一个人物杀了。匪首既死,匪旗已折,卫立煌和刘峙二位将军,正从四面八方云集,灭贼,指日可待,不久的将来,我们又可以过太平日子了。

三0年,周维炯带领红32师转战商南,横扫金家寨、安庆、霍邱,连续打了几个大胜仗,会师斑竹园,在南溪召开了庆祝大会。在会上,人头攒动,情绪昂扬,逮捕了不少恶霸劣绅,一排十六人绑在一棵棵大树下,头低着,往日的威风**然无存,面对死亡的悲哀油然写在脸上,有许多群众控诉,要求立即斩杀,有些群众还把他们杀害烈士的血衣拿出来展示,控诉劣绅的罪恶行径,打到土豪劣绅打倒反动派的呼声此起彼伏,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商城县委代理书记李梯云主持,他首先介绍土地革命和武装斗争的成果,随后让周维炯讲话。周维炯站起来时会场还在兴奋地议论,他把手往下压,会场立即肃静。只听站在后排的人说,那个挥手的人就是周维炯师长,看呀,我们的周师长回来了!还有人说,我听说周师长从商城打到六霍,大小征战从来没有输过,真是常胜将军呀!另一个人说,周师长就是拼命三郎,他为了打通鄂豫交通线,亲自带领红32师一部三百多人,在商城西南的余集,勇往直前,不幸被子弹打穿了大腿,不知道伤好了没有?随即就有人高喊,周师长,你的伤痊愈了吗?

周维炯感动地微笑,对高呼的群众点头,然后说,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今天在这里召开镇压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宣判大会,巩固根据地,为劳苦大众谋利益,大家对这几位罪大恶极的劣绅都进行了控诉。他们掠夺了穷苦人的财产,抢回了被分配的土地,杀害了革命同志,双手沾满了鲜血,还妄图推翻新建立的苏维埃,他们的痴心妄想你们答应吗?台下人头攒动,万人齐呼:我们不答应,坚决不答应,誓死保卫苏维埃!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呼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平静下来的时候,周维炯继续说,血债要用血来偿,我们要向他们讨还血债。工友们啊、农友们,革命的**已经到来,全国形势一派大好。我们有31师,32师,33师,这是人民的军队,周围都是红色的土地,我们有上百万群众支持,我们拥有真理,这些反动派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几天了,劳苦大众翻身得解放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李梯云说,现在请徐书记宣读《判决书》。

徐书记就是徐其虚,师党代表,宣读过后,广场上高呼打倒土豪劣绅,消灭反动派,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苏维埃万岁!

接着就把十六个顽劣的反动派拉到二道河沙滩枪决了。人民算是放心了。和乐两区红旗就可以高高飘扬了。全县三十四万人已经有二十多万人动员起来了。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运动风起云涌,人民群众千百年来没有笑出来的声音在商南大地回**。

又经过了一年的战斗,转眼到了三一年春,在粉碎国民党反动派第一次围剿之后,正是杜鹃花开的季节。周维炯吃过午饭,在树林里与参谋长袁克明商讨下一步行动计划,通信兵急忙跑过来说,李书记带着两个人过来找你。周维炯和袁克明还没有下山,就看见从甲板沟方向来了一个老头,戴着一顶草帽,轻快地甩着手往上爬。周维炯和袁克明刚走几步,来人已经到了面前。几个人笑着握手,寒暄之后,李梯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维炯,一边擦汗,一边介绍说,维炯、克明,中央派人来了,现在武汉,鄂东特委已经派人去接,区委要求我们师和县委也派人去。我们不知道啥意思,来商讨咋办?

周维炯看信,袁克明说,路途遥远,各关口都有国民党军队和民团把守,来的同志又不知道情况,我看呀,是让我们保驾护航。

没那么简单。李梯云皱着眉头说,前几次来人都没让接,那时候形势比现在复杂,这是为啥呢?我担心来人是针对我们的。处理“二徐”,有些人总是揪住不放,认为我们错了,我们真错了吗?我不服呀,要是我到中央,我一定要向中央说明情况,可是现在是打仗……

我看也没有必要吞吞吐吐,对于“二徐”,事情一时也难以说清,他们也不知道当时情况。周维炯说,丁是丁卯是卯,该怎么就怎么,一颗脑袋为了党,怕啥?

哎,咋跟你说呢?李梯云面有难色,摇着头说,我李梯云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是我们得为党负责呀,得为革命负责呀,这些日子你是知道的,斗争异常残酷,要是不慎重,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两年来,我们有多少同志牺牲,又有多少人叛变,有些人就是想拿我们的头颅向国民党反动派邀功请赏。“二徐”鬼鬼祟祟,总是不考虑我们商城党,还想把部队拉到湖北区,这些做法有些反常,县委的同志跟我说,我也有感觉,觉得他们行为古怪……

好了,别说了,一提那些事我就头痛。我表个态,听党的,也跟县委保持一致。但是,我还是那句老话,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周维炯说,梯云呀,我们还是把精力放在怎么打胜仗上,眼前的敌人还十分强大,不立即解决,就会危及革命,使我们功败垂成。至于那些吊事,还是有时间去思考的,留待以后慢慢解决吧。

那我们去还是不去?李梯云说。

袁克明问,你们县委啥意见?

这是军部派人送来的,李梯云说,县委让周师长拿意见,然后研究定。

让我拿意见,我认为必须去。周维炯说,中央派人来,当然得去接,这也是上级对我们的信任呀。

那我们就研究一下怎么去接吧?李梯云说。

梯云来了,克明,你就把师改编后的情况简单跟李书记汇报一下,周维炯说,好让地方上的同志心里有个底。

袁克明说,自从改编后,三个师配合行动,力量强了,机动性加大了,最主要的是后方能够相互策应,打仗也不担心根据地来狼了。目前,我们这个师已经发展到三千多人,有手枪一百六十多把,长枪二百多把,撅把子一百多把,缴获的子弹手榴弹不计其数,除了手枪队、后勤处、红军医院外,我们还相应地设立自卫队、赤卫队、儿童团等,留在后方,保护地方安全……不过呀,说实话,扩红还是你们县委的功劳呀。

哪里哪里。李梯云说,我插一句。你们忙着打大仗,我们地方武装也没有闲着,那个老斑鸠,虽说有点匪气,可打仗一点也不含糊。你们走后,石生财带着人马雄赳赳去打老斑鸠,老斑鸠跑了,扑空了,石生财咬牙找老百姓出气,在达传店一带为非作歹。老斑鸠就带着几十杆枪摸到县城里去了,抄了他的老巢,石生财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够呛,回到城里,睡了三天没吃饭。

哈哈。这个老斑鸠,真不是个“好鸟”,到处飞,对着石生财就拉屎拉尿,石生财能受得了吗?周维炯收住笑,严肃地说,老斑鸠可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战术呀?避实就虚,就是一个好法子。还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容易搞乱敌人。还有,勇敢,不拍死!不过嘛,有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梯云,你要是见到了,还是跟他说一声,小弟我很想他,但是也要批评他,别他妈的充傻装嫩,子弹可不会拐弯,注意安全!

行,我记着了。李梯云说,我听说石生财就不喊老斑鸠,就叫“傻鸟”。气呀,但是,气也没办法。我听说,那个傻鸟不会写字,偷袭县城之后,在石生财的大堂上用山漆兑松毛灰搅拌,在墙上画了一只大乌龟。这老小子是画画的天才,据说乌**十分像石生财的后妈石三姑,石生财让人用铁锨刮了三天才刮完。

也只有老斑鸠才能干出这等事情。袁克明说,他给我们输送了不少优秀的红军战士。

说到扩红,周维炯忍住笑说,这是乐观的估计,打仗不能太乐观。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听说,李集有一户农民叫周打铁的,八个儿子都送到队伍上了,去年到今年,八个儿子牺牲了五个,还有三个也都负伤了,留在医院治疗。像这样的家庭,在苏区多得很呀。这说明我们红军得人心,党得人心,老百姓愿意把子弟交给我们。他们知道打仗会死人,上战场有牺牲,但是他们还是这样做了。老百姓是天,是我们党的依靠,有了靠山,有了天,我们就有了信心。但是,敌人太强大,也太凶残,我们走一路看一路,金家寨集镇是比较繁华的了,可是一仗下来,集镇只剩下七八十户人家,连片的房屋被烧,死的人填满檐沟也没人掩埋。我们攻进镇的时候,一位瞎眼老妈妈在地下打滚,脖子上的血直喷,一问才知道是被敌人砍的,原因是瞎子要饭碰见我们,给我们指过路。敌人败了,他们采取卑劣手段,这给老百姓造成极大的恐惧感,对动员中坚力量参加革命不利,同时,造成的无人区,给我们带来许多困难。

袁克明补充说,还有,我们到霍邱,走了十多里居然见不到一户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户才知道,敌人已经动员老百姓躲起来了,他们说我们是红毛野人,吃人肉喝人血,共产共妻,骂我们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等等,老百姓不知道,也就相信了。找到当地党组织,经过做工作,才让群众醒悟过来。看来,地方上的同志,斗争任务十分繁重,斗阵环境也十分恶劣。李书记,你们辛苦了!

哪里,哪里,李梯云说,我们没有你们,没有军队,还能站住脚吗?

这些事情说明两点,一是要做好宣传,二是要守住根据地。周维炯说,今后要以巩固根据地为第一要务,没有根据地,一切免谈。这一年半时间为什么发展迅速,还不是你们支持?就和乐两区来讲,各区乡都组织了赤卫队、自卫队、儿童团、战地服务团。这些组织的建立,巩固了根据地,让地主恶霸望而生畏,打压石生财为代表的这群反动派的嚣张气焰,彰显农民的志气,对革命是有好处的。

袁克明又接过去说,对于下一步,我想,一是土地革命。我们实行人人有地种,多余的田课归农会,收上来的庄稼归军队,慰问军烈属。二是扩红。在扩红上还是坚持自愿原则,不可强求。各自卫队选送子弟兵入伍,一批俘虏,收编的土匪,要及时进行思想改造,搞好军事训练。有没有战斗力,事关下一步的反围剿成败。

周维炯说,就军事训练,也得抓紧,克明最近制定出了“三个一”训练法,我看很不错,对于迅速提高新兵战斗力非常必要。

维炯,“三个一”训练法,我听人说,上级有看法。他们说,“一帮一”,就是拉帮结派,有好多战士趁此结拜兄弟;“一赶一”,说成是不懂军事,蛮干;还有那个“一超一”,说是脱离实际,师傅教徒弟射击,最后反超,那不是假吗?李梯云说,我向上级解释多次,最后说,即使做得很好,这些口号也别多提,提多了发生误解,好多东西与上面精神不一致。

扯吊牢骚蛋!真是吃饱了撑的!周维炯十分生气地说,这些东西,我们不去总结,咋训练新兵?我们师战斗力强,还不是靠这些办法?别理他,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对错,留给时间去证明吧。

那行。我们就来研究一下怎么去接人的事情。袁克明说。

看了两遍,虽说信很短,是命令,但是,就信本身来说,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信中说,此事重大,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安全!周维炯思考着信末尾那句“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安全”,知道分量重,在那猜,是谁呢?首先想到的是周恩来,难道是他?不会的。周恩来已到江西。毛泽东?要是他来多好呀。毛泽东对土地革命很有研究,听说还亲自起草了《井冈山土地法》,制定了《土地问题决议案》。我们天天打仗,没有研究,要是能来,给我们讲讲,也许会少走弯路。但是周维炯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他,他在江西,跟朱德在一起。难道是王明?他可能来吗?他可是中央“老大”呀,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是谁呢?周维炯抱着前胸,在竹林里来回跺步。张国焘,对,一定是他。最近看到他的几篇文章,理论水平很高,王明很看重。周维炯看着天空,此时从东方飘过几朵云,遮住了太阳,竹影投射到地上,山里暗了下来。

中央为什么要派人来呢?李梯云不解地说,再说了,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却有人在中央里说我们坏话,我看我们还是不去接为好。

那咋能行呢?我们是党员,应该服从党的领导。周维炯说,中央派人来,就是要加强领导,应该欢迎才对。

袁克明同意周维炯的意见,还对李梯云说,李书记,张国焘是党的元老,一大代表,这次到我们这儿来,一定有重要任务,这对于红4军将来的前途十分重要,我想不仅要接,还要抓紧,要确保安全。

克明说得对。周维炯立住脚,背着手,看着李梯云说,我们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正值党处于危难之际,一定要服从领导,团结一致。再说了,我们对党的理论懂得不多,马列主义水平不高,来了领导,也给我们学习的机会嘛。梯云,你是书记,你安排。

行,维炯,你的伤才好,留在这里。你是当地人,群众对你信,再说了,发动群众,扩红都需要你。李梯云说,我带人去接,我是湖北人,路熟。

李书记,土地工作轰轰烈烈,你是书记,咋能走呢?袁克明说,你们都不用去,我去。

地方上的事情我会安排妥当。李梯云说,这一路地形复杂,估计来回也要十天半个月,克明是参谋长,作战迫在眉睫,还要制定方案,从时间上来说不允许。这样,克明挑选两位忠诚可靠又精明能干的同志配合,我去。周师长,你看咋样?

都别挣了,扯吊蛋!你们以为去喝喜酒呀?实际上周维炯也考虑了李梯云带人去的问题,但是总觉得不合适,想去想来也不知道那点不合适,于是笑着说,这件事关系重大,克明离不开;地方那一摊子事我知道,梯云负责县委工作,更是离不开。我在武汉读过书,这一路我走的多,路熟,就是武汉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知道的。我想,我带克定,再带俩警卫,四个人足矣。说实话,我去了也足以说明我们对党忠诚。具体路线:走长竹园、翻界岭经敌十八军驻地入武汉。

李梯云听了以后,心想,二次围剿马上到来,各地都在准备,军队正在休整,维炯年轻,也闲不住,就是不接领导,前一段也提议要到湖北等地考察,以便为打大仗做准备,此次前去,带着这个任务,也是一举两得,也行。于是说,这样也好,维炯考虑周全。带信的同志说,暗号是,那边说,有“天麻”吗?我们这一方就说“当归”。对了,维炯,兴朗在武汉学习过,还是学医的,把他也带上。

吃过早饭,大家又对近段任务进行了研究。李梯云说,按照集体商量的,主要针对两点,一是彻底打垮石生财的小炮队,让他龟缩在城里,在商城广大农村开展肃清反革命和组织自卫队工作,争取迅速扩红。

这是对的,也是主要的,但是要密切注视国民党驻军的动向,同时还要搞好生产,搞好土改,还要化敌为友,把那些中性的江湖侠客,像门头会,自治会,拜把会等组织,经过教育吸纳过来,在这方面,梯云很有工作经验,打余集的时候,李克帮部就有一个连劝降过来了。周维炯说,训练也很重要。克明,要抓紧时间训练新兵。

嗯,很好。还有,周师长,你走后,商城县委要充分发动群众,搞好土改,与此同时,我们要想方设法给伤员治病,争取早日康复。对土地政策,我没啥意见,还是坚持八七会议精神,坚持集体研究的方案。李梯云说,我还是担心你的安全。在军队里,你是主心骨呀。

周维炯目光炯炯,看着李梯云说,你对我的担心我很感谢,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次来的领导与往常不同。再说了,我们得确保安全,只有确保安全,才能打消上级对我们的疑虑。来领导了,跟我们一起战斗,就会了解我们工作的情况,就会及时跟党中央保持联系,这是好事。我们都化妆成做生意的,湖北话我也会,敌人是认不出来的。

李梯云把周维炯一行送到笔架山下,过了汤泉池,再往南走就入了敌重点把守的重镇新集,过了新集就是湖北地界了。袁克定是侦察连长,有侦查经验,带着破斗笠,穿着草鞋,拿着棍在前探路。陈兴朗是郎中打扮,长期做地方工作,不用装就很像,再说了,他曾经行医到过湖北,很有名气。陈兴朗也豪侠,给穷人治病从不收费,有时还帮衬穷人。

想当初,陈兴朗行医到湖北,走一路宣传一路先进思想,开始人们都很害怕,怕被官府知道了,故意说陈兴朗是“疯子”,还给他起个外号叫“陈疯子”。商城起义,陈兴朗回到商城,在商城县委工作,任苏维埃副主席。这两年在湖北很少见到陈兴朗了,都以为他走了,遇到头疼脑热就想起他来,这么一下子见到了,人们除了惊喜还是惊喜。

翻过小界岭进入罗田,再往前走就是麻城地界了。这里山多,在山坡向阳处有一房屋,有个人靠在门边向远处张望,忽然见到了陈兴朗,很亲热,拉到屋里问,陈疯子,我们好想你哟,你这几年到哪去了哟?陈兴朗幽默地说,这两年各地都在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我这个行医的不理解呀,跑了呗。那人说,真是可惜了!忽又改口说,陈先,你不仅会行医还会算,这些都被你说中了。那些地主老财还真是欺压我们的罪人呢,我们这里有个“杜三爷”,人们都给他起个“毒三爷”,好色,亲侄女,才十三岁,家里穷,在他家养着,被他奸污了。没过多长时间,共产党来了,不,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共产党,逮住了杜三爷,我们才知道此事。那天,召开批判大会,一个小姑娘哭诉,真可怜。这个“毒三爷”吃了枪子。

活该!陈兴朗听了,笑笑说,不是我会算,是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做的太过分了。

是呀,陈先,一路上好热哟,渴了吧,都到屋坐,我给你们烧点开水。说着,斜眼看看,进屋里去了。

周维炯装着卖药的,当伙计的是周维炯的警卫员小桂,他背着一大麻袋草药,有二花、桔梗、当归等。周维炯见这家主人鬼鬼祟祟,坐下后问陈兴朗,你们认识吗?陈兴朗挠挠头想想说,他说认识我,也许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再说了,我行医来过这里不假,但是次数太多也记不清。周维炯说,你们坐着,我到屋后小便。说过,转过屋角来到厨房后面。厨房正北处有个小窗,周维炯斜眼往里看,热气腾腾,伴着烟雾,朦朦胧胧。但是周维炯看到的是两个人,还有一个人身上挂着盒子炮。周维炯一惊,觉得不对。再看看,那个烧锅的正拿着一包东西往锅里倒。周维炯心里有底了,蹲在墙根听。只听那个人小声说,你从后门溜走,快通知马爷,就说岐黄岭发大水了,让他赶紧派人来把田缺子捉住。另一个人说,老蔡,要是把这几个人抓住了,那可得给你记一大功哟。到时候,美女金钱样样都有了。

美死你了,别做梦了,你赶快去,越快越好,我只能拖住一会儿。这些人在这儿不安全,他们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特别是那个高个,年纪不大,坐在上面,说是老板,眼珠乱转,猴精,别等夜长梦多,你懂吗?姓蔡的看着那人不想走,又说,我见到马爷了,就说是你的功劳,到时候,你还不吃香的喝辣的?

另一个人说,这还像个兄弟。你这样仗义,怎么被出卖了呢?哎,好,我走了。

周维炯不动声色又回到堂屋安坐,一会儿,姓蔡的那人一手提着茶壶,另一只手抱着一摞碗,把碗放在桌上,徐徐往里倒水,然后端一碗递给陈兴朗,陈兴朗看着水直冒热气,感觉很烫,也就没喝,用嘴吹吹说,多谢了!你看,还让你倒茶,真不好意思。那人连忙说,别客气。说过,转身又端了一碗递给周维炯,周维炯双手接过,还在微笑,接过之后,大骂叛徒,说时迟那时快,一碗水在那人一愣神的功夫全部砍到脸上。姓蔡的顿时嚎叫,睁不开眼睛,从腰里拔出尖刀,还想反抗,周维炯哪容得他抬手?上去抓着手腕往后一别,刀,咣当落地,再用腿一勾,使劲儿往下一压,把那人按倒在地。袁克定、袁克服兄弟俩虽不知道为啥,也是急忙上来。陈兴朗站了起来,也顾不上喝水了,不知所措,忙问,老板,咋了?

他是叛徒!周维炯厉声说。

十分震惊!陈兴朗反应快,立即从麻袋里掏出一条绳,小桂从门外跑过来,接过绳子把姓蔡的结结实实绑了,放在地上。陈兴朗又问,咋回事情?

周维炯镇定地坐下说,先别说这个,还有一个,兴朗,克定,快从后山追。

过了一会儿,陈兴朗回来了,对周维炯说,那人死了。周维炯问,怎么死的?陈兴朗说,用石头砸死的。周维炯说,在哪儿砸死的?陈兴朗说,追去了,他在后山还没走多远,摇晃着哼着小曲,回头看见我们追出来了,也听到这个人大叫,知道事情败露就跑,我们就撵,撵到燕子口,有一条大沟,他想跳过去,我们就拿了一块石头,刚好砸在那人头上,听到他哎吆一声倒在沟里,我们上去又砸了两石头,头都砸烂了。

奇怪,他有枪呀,为啥没开枪呢?还没等陈兴朗解释,周维炯急忙说,我们的行动暴露了,来人是张国焘和顾顺章,这个人是他的接头人,在武汉一家饭店被抓的,叛变了,带着人去找张国焘,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找不到,也认不得。他知道我们来人接,就带着人马到了县警察局,这个县警察局长叫马善国,外号“马三怪”,人称马爷。这个人姓蔡,是个打铁的。打铁硬,骨头软,一问,只要我们能绕他一命,他什么都招供了。

这个人咋办?陈兴朗问。

这样的人就不该活。袁克定说,我送他回老家吧,他姥姥正等着他呢。那个人赶紧跪在地上磕头,像打铁一样卖力。周维炯叹口气说,一个人怕死还能参加革命吗?你不参加革命,怕死也不是缺点,但是你参加革命了,却怕死,那就是找死了。哎,我不是可怜你,我是为你悲哀!说过,周维炯挥挥手,袁克定、袁克服兄弟俩拽着蔡铁匠,消失在山林里。

陈兴朗端着碗,说声好险!正准备喝,周维炯立即想起来,抢上一步阻止说,不能喝。

为什么?陈兴朗看着碗还冒着热气,疑惑。

周维炯说,我到后面不是小解,走这长山路,又没有水喝,哪来的小解?我是探虚实,结果就被我碰见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一定下了药。不然,就这两个笨蛋能擒住我们四个?

周老板说得对。陈兴朗说,我听到他说行医的事情,还以为认识我,是普通百姓,哪知道……要是这样,这一路就更加凶险了。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中央来的人看来是先期到达了,但是,他们为啥没有接头呢?估计是出了枝节。也许是好事。但我们去接,也增加了难度,也许有我们意想不到的危险。周维炯坚定地说,不管多么难,也不管多么危险,我们都应该做到。为了革命,死都不怕,还怕危险吗?我们要与敌人斗智斗勇。

袁克定回来说,老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们来时,有一个人趴在对面山的一块石头旁边向这边张望,我们走近了,人影从树林里消失了。走到门口,就站着这个蔡铁匠,先是东张西望,好像在等什么。你想,在这荒郊野外,他怎么知道要来人呢?一定是这条路上的暗探知道了我们要派人来。这里有两种,要么是敌人,要么是同志。到屋后,他跟你说话时眼珠子乱转,还不时斜着看,他在观察谁是领导,该怎么办?他知道我们渴,匆忙到厨房烧水。我敢说他不是这家人,不熟悉,走出去了还停留了一下,看清楚厨房才往那里去。到之后又拐回来了,到处找土壶,在供桌上找到的。你想,要是这家人,对这地方能这么陌生吗?要不是这家人,疑点就多了。我不想惊动你们,就一个人到那侦察。小桂担心我的安全,跟着我到外面,我跟他说,我小解,你站在门口盯着。

陈兴朗说,老板精通兵法,洞悉人情,我这个豪侠之人是学不来呀。

也不是。周维炯说,形势逼迫。这样一来,我们等于暴露了,这一路不会太平,马上就有人追来,我们得立马动身。下一步,除了更加谨慎之外,不能住村庄了,我们要住山洞,睡在草棚里,还要轮流值班。白天睡觉,夜晚走路。那些东西都卖掉,只带一点吃的。到了武汉再说。再者,逢到人多的地方你们不要称呼我老板,也不要称我师长,就叫我大哥。口音一律要变,说话要慢,还要分头打听情况。只有反其道而行之,才能达到目的。要是有人盘问就装着武汉兵痞,切不可正儿八经。

陈兴朗说,大哥说得对,我不用装的,就是现成的。说过,哈哈大笑。

见到张国焘是在一个客栈。

在门外,周维炯掏出照片看,确信是张国焘和顾顺章。照片还是从那位叛徒蔡铁匠腰里搜出来的,有了这张照片可就省事多了,但是也造成了许多误会。袁克定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坐在那里,十分激动,走上前就想搭暄,哪知道张国焘十分紧张,赶紧挤眉弄眼,那意思让顾顺章帮忙,把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敷衍走,让自己逃脱。顾顺章理解错了,他坐在门跟前,一溜烟出门了,拐过一条街,直奔一条小巷子里去了,如同惊弓之鸟,再也找不到。张国焘也想溜,但是看见人在面前,知道溜只能是笨鸟,于是微笑着说,你找错人了,我是教书先生,中午在这里吃饭。

袁克定知道自己莽撞,上下打量,又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此时周维炯带着小桂也已经进来,再一次打量,觉得面前这个戴眼镜中等身材国字脸足有三十多岁的人要比照片上多疑和霸气,眉毛上扬,按相书上说,此人不会久居人下。嘴唇翘着,神色骄傲。牙咬着,更能说明此人有一股狠劲儿。张国焘看到一个年轻人在观察,眼睛不自觉眯虚着,腮帮微微抖动。周维炯也看出此人是个多疑而且又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心中一咯噔,深怕弄错,站在那里对望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先生,你知道哪有“天麻”吗?张国焘听到这话,狐疑,没有立即接腔,又打量一下才说,我不知道天麻,但是我知道哪里有“当归”。袁克定不好意思,退到门边和小桂负责警戒。

看看四周没人,张国焘坐下,显得非常气愤,头耷拉着,拽起架子,斜着眼说,怎么走?

周维炯始终站着,恭敬地说,先生,跟我走吧。

于是,五六个人来到了地下党组织早已备好的一个地方,叫“汉江生日报馆”,名义上是专门给人家刊登生日启示,搞一些答谢活动的,实际上就是党的地下交通站。这个站长本来是接待另一拨人的,由于派遣的蔡铁途中被捕,叛变后也找不到张国焘,张国焘多走了四百多里路,延期到达武汉,才没有被捕。地下交通站把接待张国焘的任务临时移到这里。张国焘进来后,屋里昏暗,他皱皱眉头问,你就是蔡铁匠?

周维炯此时才介绍他是从大别山来到这里的,曾任11军32师师长,11军改编后,他任1军第2、3师师长,现任红4军11师师长,并把路上发生的情况全盘托出。张国焘耷拉着脑袋,眯虚着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但是暗号是对的,这里都是党的地下工作者,他也知道名字。听了之后,张国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一句,蔡铁匠不是贫农出身吗?周维炯答不上来,也就没答。不过张国焘转变得快,立即伸出手握住周维炯的手说,周师长,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商南起义干得漂亮呀。你是商南起义的领导人,是32师的缔造者,是我党不可多得的一员大将!周维炯握着张国焘的手,还显不出亲热,觉得心里有许多东西要向张国焘倾吐,于是就拥抱了张国焘,然后又把陈兴朗和袁克定、袁克服兄弟俩介绍给了张国焘,此时张国焘忽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也拥抱了三位,还拍着他们的肩膀说,同志哥,以后就在一起了。这句话让周维炯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找顾顺章是个难题。在武汉,特务就像蜘蛛网,不小心就会被网住。张国焘说,顺章同志是我党具有丰富地下工作经验的领导,特科负责人,在武汉熟人多,当时我见到你们之后,以为遇到特务,赶紧让他脱险,估计顺章同志也在寻找我们。话没落音,门外把风的小桂进来说,有一个人,二十多岁,带着瓜皮帽,在门口晃悠两趟了,很危险。张国焘紧张地问,长得什么样?小桂说,不好说。张国焘说,暴露了。说着,弯腰提包,站起来准备跑,再抬头一看,周维炯神色淡定,自知失措,于是又把提包放下,坐了下去。

周维炯对张国焘说,兴朗、克服,你俩保护张委员从后门出去,到拐弯处有一矮房,门前有个卖水果的老头,让他带你们到地下室暂避,我和克定到外侦察一下再说。

张国焘听到周维炯安排十分妥当,再看面前这位浓眉大眼的英俊小伙子那副镇定自若的神态,心里也慢慢平静。张国焘看了一眼大伙说,就按维炯同志说的办。在这里我要强调一点,那就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到了傍晚时分,来往的人多起来,周维炯也感到奇怪,没有发现重复行走的,此时已经过去两个多钟头了,按常理,要是特务,应该有所动静儿了。周维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为了搞清,他对袁克定说,你呢,去那摊上买点水果,就说暂无情况,让老张不要着急。我到四处打探一下。说过,走了。

周维炯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情呢?莫不是顾顺章?听说还有几个党的高级干部也来武汉,也是党中央派的,要是能找到,一起回大别山根据地更好。时间紧迫,情况复杂,此地不宜久留。周维炯想到顾顺章,对,一定是顾顺章。这说明顾顺章还是很冷静的。估计再过一会儿,要是见到我们这儿没有危险,他会自动来的。果不出其然,一个带瓜皮帽的中年人来到周维炯跟前,低头说了一句,天麻,有吗?周维炯立即说,我有当归。顾顺章抬起头,觉得十分高兴,跟着周维炯来到客栈。

顾顺章说,当时张书记那眼神,我觉得遇到了危险,按照斗争经验,必须迅速脱险,然后再设法施救,我估计张书记还惦记着其他同志的安全,我又通知了其他几位暂避,安排好之后,我找到这里,经过反复观察,觉得你们不像特务,像自己人。

张国焘说,顺章同志,以后办事一定要冷静。周师长可是从红4军来的,身经百战,智谋超群,在这一点上你就赶不上。

顾顺章是啥人?能吃张国焘这一套?心里自然不高兴,也不服气。本来按照中央指示要送张到大别山革命根据地的,此时产生了另一种想法,不如留下来在武汉转转,待一段时间再回上海。在张国焘到达红4军之后,顾顺章就被捕了。张国焘得知之后还说,这个顾顺章,那时候我就知道,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周维炯听到了很刺耳,不好分辨,只好说,张书记来领导,我们更有信心。

顾顺章说,张书记肩负着重大任务,说实话,就是我顾顺章舍弃性命,也要确保张书记的安全,这是中央的重托。

周维炯是从顾顺章那里得知张国焘来大别山肩负着重大任务的,也是来苏区就任重要领导职务的,当时不便问,但是听顾对张的称呼,猜测是鄂东特委书记之职。周维炯这次错了,这次真的错了。张国焘来到苏区,是要在党政军三个方面全面领导的,在领导的同时还要对红军重组,当然,周维炯不问,张国焘也不说,一路上让周维炯运用了智慧,绕过一道道封锁线,对付一道道盘查,把张国焘等一行五人接到了苏区,与党政军领导见面了。见面之后,当然是一场欢喜,一场拥抱。大家对张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和从未有过的信任,并对这位领导人的才能表示钦佩。因为张国焘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不论是谁,只要见一面,他就能记住,并且还能说出长相,当时见面时伸出的是左手还是右手,最让大家佩服的是张书记理论水平高,讲起来那是一套一套的,分析得鞭辟入里,解释得高深玄妙,这说明张国焘的理论功底在红军里是不多见的。

继沈泽民来到苏区之后,陈昌浩从上海经过安徽六安来到鄂豫皖苏区,来到之后,召开了一次重大会议,在会上,陈昌浩着重介绍了张国焘。

陈昌浩说,张书记是我们党的缔造者。啥叫缔造者,就如同父母,把我们党生出来了。有谁怀疑过亲生父母吗?张书记是见过斯大林的人,红4军里有谁见过?陈独秀,也是我们党的领导人,陈独秀有错误,张书记就能站出来批。瞿秋白资格老吗?张书记就能当面指责他。这些话现在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是当时那种环境下,大家也不意外。经过陈昌浩、沈泽民的一番鼓吹,形象立即飙升,张已不是人,而是神!——鄂豫皖这座小庙请来了一尊大神仙!

张国焘在没有到达鄂豫皖苏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有人说,鄂豫皖苏区犯过很多错误。张国焘还辩证地说,都是人,谁个不犯错误?我们应该在实践中总结,只有总结才能知道不足,才能纠正错误。当时有许多指战员对张国涛的到来惴惴不安,认为张的到来,是来纠正错误的。纠正,问题就大了。一想到“纠正”二字,那些地方上的同志就感觉是针对他们的,但是又说不出口,只能沤在心里。张国焘似乎懂得这一点,开始,对地方上的将领特别关照,像周维炯,原来降为副师长,现升任师长,还有许多,都在提拔。对于那些早于张国焘来的干部好像不太好,有些降职了。这样一来,在军队中就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张国焘处理事情还是很公正的。于是,大家都放心了。

一九三一年,红1军与红15军在商城的长竹园会师后,在沙河湾里,吃喝三天,也开了三天会议,达成了一致意见,将两军合编,改称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军长邝继勋,政治委员余笃三,参谋长徐向前,政治部主任曹大骏。原红1军第一师与红15军第一团合编为第十师,师长蔡申熙,政治委员陈奇,副师长刘英;原红1军第二师与红15军第三团合编为第11师,师长许继慎,政治委员庞永俊,副师长周维炯。4月,张国焘到来之后,由鄂豫皖苏区红军中央教导第二师和鄂东警卫第二团合编为第十二师,师长许继慎,政治委员庞永俊;周维炯升任11师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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