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哑巴
五八年大炼钢,全县组织了十多万人到山上伐树,金刚台方圆几十公里,茂密的松树就像遇到了理发师,不到一个月都光了。人们可以见到阳光了。县委书记吴三多说,人民的力量是伟大了,那么阴暗的地方不到一个月就能见到阳光,大山也走向光明了。你们可以看看,当年妇女排居住的是多么艰苦,一个个洞穴,阴冷、潮湿。有多少红军就是活着,也害上了风湿性关节炎,严重的瘫痪截肢,轻一点的也拄着拐棍。我的战友就有三四个因为不能走路,常年住院,想回来看看,吊唁战友就不能。要是能住上现在这么个地方,也不至于有那么多人牺牲。
好像吴三多的话没有深度,还有人比他更有见解,于是就站出来说,这里嘛还没有黄柏山那个原始森林树大材多,那里不说是九曲十八弯,光那“五关”,你用十年就走不出,更不用说里面的沟沟壑壑岭岭坡坡了。这么极有创意的想法很快变成了现实,为了放卫星,超美人民公社、越英人民公社率先走进黄柏山,接着十万大军如强渡黄河般逼近山脚。他们没有被黄柏山的美景迷住,不管是美女潭还是杨腊红梳妆台,不管是杜鹃坡还是桂花岭,一切的一切都被劳动人民的热浪所感染,都被群众的**所吓倒,还有那《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歌声,几乎响彻整个山谷。唱呀,跳呀;砍呀,伐呀……不断地往深度推进,在推进一公里的地方,终于有人砰的放了一枪。
奇怪,那里打枪?干部惊恐地问。
我也看见了,像一个野人,极瘦,细长条,头上扎着围巾,**,头发很长,在奔跑。好像脚上也没穿东西,飞快。野人,野人。
很快报告到指挥部,很快传到领导小组。组长吴三多说,哪能是野人?野人能有枪吗?野人能知道跑吗?
至于野人知不知道跑不是个问题,野人能有枪吗是个问题。显然,野人是没有枪的。怎么办呢?逮。只有捉住了才能知道是啥东西。吴三多还下达了命令,一般情况下要活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射杀。最主要的是初步判断不是野人。不是野人只能有两种可能,一是恶霸地主逃到这里,二是蒋介石的残匪。前者,那只能是个人,后者有点麻烦,说明蒋介石反攻大陆的贼心还没有死球。更加危险的是不知道林子里有几只鸟。按照这个说法必须组织干警抓捕。大家都同意。于是一个抓捕“野人”的计划诞生了。
吴三多亲自带领一个中队三十多人,公安局长刘子端带领二十余人,县长蔡金虎带领广大民兵,对黄柏山进行搜捕。很奇怪,经过十多天的搜查,一点也没有收获。当然发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有一种动物十分庞大,可以在水里游走,也可以在岸上奔跑,见到人还把自己吓哭了,哇哇,像刚生下来的小孩。很遗憾,虚惊一场,这种动物不是鬼怪,是娃娃鱼。还有一种动物叫穿山甲,能把大山一穿对过,穿得邪乎,也没有人纠正,就不了了之。不过嘛,到了晚上,大家燃起一堆篝火,围着篝火唱《八月桂花遍地开》,跳着集体舞,十分热闹。正在唱呢,又见人影晃动,再找时没了。吴三多十分困惑,在屋里遛着步子,思考着。难道这个“野人”对革命歌曲也感兴趣?看来没有猜错,一定是潜伏下来的特务。吴三多一下子想起石生才,继而想起石虎。石虎被枪毙了,难道那个石豹也潜伏下来了?要是石豹,这个解释就合乎推理了。吴三多下到指挥部召开了一个会议,在会上他说,我马上就要调到区里工作了,这里还不太平,我不放心呀。同志们,这些天来,我们搜山效果很差,还耽误了大炼钢,实在是罪过呀。但我思考了一下,要是敌人潜伏下来,对我们建设搞破坏,炼钢还有什么用处呢?
县委书记吴三多原名叫吴德才,叫吴三多是新四军第四支队司令员高敬亭给起的。那时候吴德才在高司令队伍里当警卫员,东躲西藏,到处游击,生活比较清苦,但是吴德才善于算计,让搞吃的他就把多余的藏起来,留着首长饿了再充饥,久而久之被高敬亭发现了,觉得这个小吴蛮可爱的,别看小点,很有心计,于是就让吴德才下到手枪营当排长。吴德才不仅会算计,还善于动脑筋,又会写字,做群众工作有一套,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但是那个时候太艰苦,总是饥饿,没吃的,只能吃野菜。吴德才肠胃不好总放屁,也不分场合。有一次,高敬亭到手枪营开会,讲完话征求意见,都在思考,刚好吴德才坐在角落被高敬亭看见了。高司令说,吴德才,日他妈的都不说,你狗日的说说下一步斗争的策略。吴德才站起来说,高司令讲得很对,对敌斗争就得讲策略,那时候我们对付蒋介石围剿,就是分化瓦解,采取游击战术,我们的队伍不断没有被消灭,还不断壮大。目前我们联合国军打小日本,我认为我们不要被眼前的东西迷糊住了,得考虑长远。从长远看,小日本迟早是要完蛋。到那时矛盾转化,我们真正的敌人就是国民党反动派。所以说我们斗争的策略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还没有说完,营长怕高敬亭听着不舒服就骂,放屁!还用《三国演义》来吓唬,谁不知道你读点破书?营长还没有骂完,吴德才实在忍不住,嘣嘣嘣,连放三个响屁。大家一愣,高敬亭随即笑了起来。吴德才很不好意思地说,真是对不起,屁是我放的,领导说放我才敢放的,要不是领导批准,我就不敢放。这么一说,更是哈哈大笑,笑完以后,高司令指着说,你干脆就叫吴三多——墨水多,点子多,屁也多。于是不喊吴德才,都喊吴三多。吴三多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明着谁也不去问,要是问也不怕,还有另一种解释,就像吴用,还是智多星呢,谁也不会去说吴用就是没用。再说了,吴三多内心有他自己的想法,因为这个名字是高敬亭起的,高司令被杀,吴三多怀念,那时候还没有平反,每每有人喊吴三多,他就想起高司令那粗犷风趣的个性,也就默然,怀揣着私心在档案上填写了“吴三多”仨字。
怎么办呢?还是吴三多有办法。他说,我们对敌斗争,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诱敌深入。要想弄清敌人动向,要想把敌人一网打尽,就得想方设法把敌人引出来,这叫引蛇出洞。我们在农村都捕过麻雀。冬天白雪皑皑,人都没吃的,麻雀更是饿,于是我们就找来麻筛,用一支竹筷拴上线,撑起麻筛,麻筛里撒上点稻壳子,把线拽到屋里,把门关上,偷偷从门缝里瞅,麻雀就会上当。等麻雀钻到麻筛里,一拉线就把麻雀罩住了。但是,这个事情保密工作很重要,为了搞好这次行动,我建议,子端亲自带人,装着老百姓,穿便衣侦查。一个山坡一个山坡赶,一个洞穴一个洞穴找,一个水潭一个水潭捞,不怕他上天入地,就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找出来。你们要有耐心,绝不放过一个山头,也不放过一个疑点,更不能白天进山夜晚回来,要吃住在山里,采取地毯式搜查。蔡县长,带领公安人员,配合我们,在周围侦查。我呢,带领一部分歌唱演员到山里慰问伐木的老百姓,夜晚演出,张贴标语,造舆论。
对于吴三多安排的,蔡县长和公安局长都同意,但是有一点,特别是县委书记带着戏班子进山演出,有点离谱,跟侦破似乎是一点关系也没有。蔡县长听完,没有表态,在那盯着。公安局长忍不住了,就问,吴书记,你带人在山里慰问伐木工人,你不是说,这些天停止伐木,一切以侦破为主吗?
吴三多笑笑说,别多问,照办就是。以后你就晓得了。
桂根、桂枝就是这样被逮捕的。逮捕以后,大家才恍然大悟,都佩服吴三多革命斗争有经验。
桂根、桂枝逮捕以后,围观了许多人,问话,好像都是哑巴。吴三多感到奇怪,掰开嘴瞧,桂根的嘴里没有舌头;桂枝有舌头,只能啊啊。桂根瞪了一眼,桂枝不再叫了,惊恐地看着。
吴三多看着,把围观的人都遣散了,留下公安人员还有几个演员。吴三多看桂根、桂枝都**上身,也没有鞋子,下身围着像围巾又不像围巾的东西,桂根腰里有一块红布,俩人的眼神十分柔和又十分恐惧。看起来桂根年纪大,桂枝小些,都是一脸胡茬,头发披散,也难以判定确切年龄。吴三多初步判断不是潜伏的特务,但是疑点相当多,两个人又都不会说话,一时也难以找到答案。譬如,急切需要弄清楚的有这么几点:他们的姓名?两个人是啥关系?他们为啥居住在这里?说实话,从表情判断不像坏人,更不像特务。要是特务,国民党能派两个哑巴来大陆吗?两个哑巴情况不一样。年纪大的好像不是天哑。不是天哑,那舌头被谁割去了呢?还有许多疑点,但是不管疑点有多少,凭借着吴三多的经验,他觉得这俩人也不像当地居民,因为乡、区、队干部都在这里,这些年也没有人失踪,要是当地老百姓,他们也都认识。那么,这两个人的身份就成了谜!
咋办?吴三多为了弄清就走到面前观察,然后说,我把你绳子改了,你不能跑,要是同意你就点头。两个人同时点头,小点的还啊啊。吴三多知道俩人不是聋子,只是哑巴而已,于是命令把绳子解了。一解开,那个年纪大的立即泪流满面,看着吴三多似乎很亲热,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像想上前拥抱。吴三多后退一步,那个人又停住了,看着,研究着。吴三多说,你们不是野人,你们是人,就是这里的人,是吗?又都点头。吴三多知道了,又问,那你们叫什么名字?桂根、桂枝对望了一眼,也许是交流。桂根不讲话,桂枝对吴三多啊啊。吴三多一时没理解,又问了一下说,你会写字吗?你,还有你,指着他俩。两个人又都摇头。吴三多很着难,这咋办呢?吴三多抱着手在旷野散步,来回走着,心想,他们不会说话,那个年纪大的舌头显然是被人割去的,谁这么毒辣呢?这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小的也不会说话,两个人又都不会写字,咋办?
吴三多想起这次逮捕他们的计谋——《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歌曲。这两个人好像都很爱,听到歌声就跑了过来,远远地匍匐在山坡上,昂着头在那听,脸上好像还有笑容,很高兴似的。公安人员到了背后也没察觉。当时以为是聋子,现在看来不是。为什么对《八月桂花遍地开》这首歌这般感兴趣呢?吴三多解不开谜。但是他已经找到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谜团的钥匙。吴三多再走回去时,那个年纪大点的漭漭哭着,哭得十分伤心。旁边的公安人员厉声呵斥,要他们停止,还说,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还在这儿哭,装可怜,是吗?要是敌特,迟早是能够搞清楚的。那个年纪大点的抱着小点的哭得更伤心。吴三多走过去,对公安干警说,你们别凶巴巴的,你们得动脑筋。我一直在想,你们也想一想,这里面有许多问题,说实话,不比你们破案复杂。我有一个预感,觉得这俩人身上又重大冤情。
那个老一点的好像听得懂,急忙点头。吴三多觉得有希望,就问,你两个是爷儿俩吗?两个人又是嗯,点头。吴三多知道,这两个是爷儿俩。但是矛盾又出来了。爷儿俩,那么你老婆呢?年纪大的看地下,那意思是死了。吴三多也就不说。又问,那你们姓啥呢?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很茫然。
沉默,再沉默。此时已经天亮。太阳从东方升起,鸟儿扑啦啦从树林里飞走了,对面看得更加清楚。这个时候,吴三多已经看清这俩个人,这俩个人哪是人呀,说是野人也不过分,全身毛,脏兮兮的,皮肤黑得发光,还有那眼睛,已经塌陷到眼眶里了,俩个人要是不动弹,看上去就是死人的骨头架子。吴三多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想了想,觉得在这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吴三多已经感觉到这个案子不是一个简单的案子,一定埋藏着十分隐秘的东西。这时候,那个年纪大的哭着,忽然跪在地上,头撞在地上使劲儿哭。吴三多劝说,别这样了,现在都是新中国了,你怎么还在林子里居住呢?公安局长刘子端已经叫人拿来了两套灰色的粗布衣服,让两位穿上。那个年纪大的拿了一件给年纪小点的,等到小点的穿上了,他赶紧抱着,笑着,然后推开小的,又拿了一件在身上比划着,不再哭了。他穿上了显得有点大,不贴身,笑着,转着,忽然停下来,赶紧把衣服脱下,指着刘子端,要局长一样的黄衣服。
刘子端有点生气,以为这个疯老头在戏弄他,正准备骂呢,吴三多说,给他吧,我们还不了解。他好像很喜欢黄军装,再说了,他也需要。
蔡县长说,吴书记,太阳也出来了,民工都上山了,我看不如带回去审,在这里人多,影响不好。
吴三多想想说,有些问题还是在这里容易弄清楚……公安破案还讲究个现场呢,我们也得讲究这个。
蔡县长觉得吴书记讲得在理,一面组织人员继续搜山,一面把围观的人遣散。吴书记又安排那个小演员用商城土话唱起了《八月桂花遍地开》。本来两人情绪激动,这边唱起歌,年纪大的立即跑上去指,笑着,扭过头看着吴三多。吴三多一下子明白了,他是说他爱听。不巧,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却摇头,又啊啊。年纪大的也是啊啊,摇头。那个小演员叫刘娇娇,心智聪慧,跑到桂花树旁折来一把桂花枝桠,嘻嘻哈哈跑过来说,是不是姓桂呀?小点的嗯了一声,点头。吴三多直起腰长叹一口气说,原来姓桂!怪不得这么爱桂花,我还以为是革命的后代呢?大松神!
公安局长刘子端说,吴书记,我们既然弄清楚了,还是回县城再说吧?
吴三多皱眉,想到几个问题,譬如他们是干啥的,为啥沦落到这种地步,这些问题十分重要,但是这些问题在这里一时也无法解决。现在知道他姓啥了,其他问题……既然初步判定不是敌特,那么大办钢铁就是主要任务,不能因此动摇人心,也不能被敌特分子利用,要是影响炼钢的速度就成了问题。吴三多又想,这两个人是关键,是解开一切问题的钥匙。吴三多是有革命斗争经验的人,刚建国,思想上,革命斗争那根弦还得绷着。吴三多就想到好几个问题。一是就只有这两个人吗?神秘的松树林里是不是还有人?黄柏山要是藏个千儿八百人,一时也找不到。二是两个人是老百姓还是敌特?吴三多也想到革命同志,但是又摇摇头,觉得不可能,因为要是革命同志,一定早出来了。三是他叫什么,在山里干啥?也许把这些情况搞清楚了,问题就解决了。吴三多忽然想到群众的生命安全,立即警觉,回头与县长商量了一下,转过来对刘子端说,你们把人带到县里,干部群众都回去,这地方不再砍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等把当下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问,吴书记,那钢铁还炼不?
吴三多瞪了一眼说,怎么不炼?我们逮住两个人,这两个人有枪,要是还有坏人,打死我们的群众咋搞?我们采取措施,消除隐患再说。通知各乡,回去以后也不能闲着,还要大炼钢铁。这里的树木不准再砍了,等弄清楚再说。还有,组织民兵武装,采取搜山、守山、唱山,立即对黄柏山进行重点侦察,白天包围,夜晚撒岗,把住“五关”。对于金寨县那边,我们向金寨县委通报情况,要求他们也积极采取相应措施。人员调度由陈副书记和子端负责,生活安排有蔡县长负责。
安排妥帖,吴三多带着桂根、桂枝回到县里,安排办公室通知立即开会,开始对桂根、桂枝审查,并在大街小巷张贴告示,广播喇叭播出寻人启事。
《奶奶日记》记录的十分神秘,小时候我读着觉得好奇,就问爹,爹说有这么回事。要不是吴书记,要不是因为桂根、桂枝俩人,黄柏山的松树也许会砍光。耽误了一两个月,上面催得很紧,就是钢铁产量上不去。吴书记很恼火,就召开会议,研究如何搞好大炼钢铁事宜。但是,一开会县领导就说,河里铁砂多,主要原因是没有木材,炼不出来。社员把自家的门板都卸下来了,还是不够烧。张屠户把杀猪的案板都贡献出来了,杀猪成了问题,哭到乡里,乡长闻岁月真他妈混蛋,伸手打了张屠户,张屠户就闹到县里。县长说,主要是没有燃料。我想我们还是到黄柏山,那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木材……吴三多打断话路说,老伙计,这些天怎么也审不出个所以然,还是把案件审完了再说吧。
都摇头,散会。有些人认为吴三多应该改名字,应该改成“吴四多”,就是多个死脑筋,性格别扭,要是认定的事十条老水牛都拉不回来。
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就出来个所以然。过了一个多月上面来了指示精神,说不要大办钢铁了,炼出来的钢不能用,一个个都是铁托子,铁疙瘩,运到大城市,堆都没有哪堆的。于是也就停了下来。
我问过爹,说《奶奶日记》里记录的桂枝是周维炯的后代,有这回事吗?爹好像不知道,对我说,你把你《奶奶日记》拿过来。我于是就拿过来并翻到那一页,是这样记载的:
今天的太阳很好,对面菜园篱笆上那些皮树也就是人们说的木槿都开花了,花期很长,开着紫色的喇叭花。我就爱这种花儿。皮树真皮,树皮真苦。我用手指甲挖了一点儿放在嘴里,苦得我直摇头。哎,我们这辈人就像这皮树,不管是插在那里都能活,绿叶像五角星,弯着腰不声不泣地生长着,开着紫色的小花,从五月开始一直开到十月,在雪地里也还能活。
我读着,心里想,周维炯不就是五月领导的商城起义吗?还是十月在白雀园被杀害的,奶奶写的这种皮树,似乎是一种象征。我继续读:
正在晒太阳呢,东头桂花的爷爷,那个脏不拉几的死老头来了,还笑着,真讨厌人。来了,嗯嗯说着话,谁知道说啥呢,没有舌头胡嚼。这老头会用手势,但是我就不太懂。他指着菜园笆,我知道他是说那花儿好看。我知道这老头,我记不起来了,我记得吴承轩活着时周维炯来“借”过枪,那时候吴承轩家里就三条枪,是为了看家护院的。周维炯高个,带着四五十人,我们都不知道,半夜三更敲门,老爷问谁呀,就是这个哑巴说的:我们,红军。老爷吓得筛糠,问我咋办?我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开门,破财,财去人安乐。老爷一边答应一边穿衣服。穿好衣服开开门,迎进屋。老爷说,原来是周师长呀,失敬失敬!周维炯也不多说话,抱了一下拳说,听说你家有钱还有枪,我们打了石生财,路过此地,你也表示表示一下吧。老爷不敢说不,只能说那是那是。就喊管家,让把三根钢枪拿来,又把银元弄了五千。周维炯临走踢了老爷一脚,还让人把老爷绑了,对着管家开了一枪,打在脚上,管家哎哟跳了起来。就走了。跟在周维炯身后的警卫员就是这个老头,只不过变化太大了。但是,有些轮廓没变,像下巴尖尖的,耳门上有块黑斑,这些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桂根比划着,很累人,不懂得手势也就不知道说什么,猜了半天才知道说的啥。我总想问问他是不是周维炯的警卫,每次想问他都比划也不知道比划啥。话多,口水也多。一下子忘了,就扯到他身体上去了。那时候桂花爹妈都死了。桂根很伤心。但是桂花很孝顺,嫁到城里去了,还经常来。说是在北京哪个大学里教书。桂根有补助,也不是红军,不知道咋有补助。搞不清楚。桂根说腰疼,腿疼,走不动路,活不了几天了,但是很高兴,还指着西方,我问是不是要去见佛祖?他摇头,竖起大拇指。我说你要去见你老伴?他又摇头,摆手,那意思是说他没有老伴。没老伴咋有儿子?他说是人家的。这个老头真会开玩笑。我就说,你去见儿子?他嗯,但又是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要去见谁,很纳闷,世界上谁还跟他亲呢?一下子想起来,是见父母,但是他又否定了,况且父母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呀。那是谁呢?真是一个谜!到他走时,我也没有弄懂。
我读到这里,隐隐觉得桂根是去见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周维炯!要是这样,那桂根就是周维炯的警卫员;反过来,要是周维炯的警卫员,那他就是去见周维炯。我想着,忽然笑了起来,心想,作为桂根是可以倒推的,也可以反过来推理的,但是,历史能够这样反过来推理吗?显然不行。要是能反推,周维炯就不是周维炯了,也许是陈昌浩,也许是沈泽民,也许是顾顺章了……要是那样,周维炯就有两个选择,一是妥协,顺从张国焘,讨得一时苟安,看张国焘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二是拥兵自重,像贺龙在湘西,保护好自己。但是,这样做又是什么结果呢?说也说不清。我又想,历史不能反推,历史也不能假设,但是历史就是历史,不论你说得再多,也不论你多么会掩饰,就是哑巴,历史的真相也会浮出水面。UFO,那只是人们的幻想。想到这里,我还是继续读:
桂根要死了,已经抬下铺,放在地下还没有断气。有人来喊我,说是龙头凹的人都去了,你咋不去呢?那老头很痛苦,睁着眼睛看着周围,已经三天都没有进食了,好像在等什么人。我说,他孙女桂花去了没有?他们说,昨天夜里回来的,我们以为是在等桂花,不是的。桂花来了,地区都来人,小车停了四五张,在大队部,这儿不通车,就是通车也没哪放的。桂花回来抱着爷爷哭,那老头很高兴,笑,眼角还流眼泪。但就是不断气。我说那好,我去看看,是邻居应该去送送。去到了,那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屋里人很多,站得满满的,我就与认识的人打招呼,之后,扭过头看那老头,那老头就一直盯着,走到面前,我说,桂根他大爷,都来看你了,你一辈子苦过,也高兴过,都走过来了,比我强。我这个人呀,从旧社会到新社会,还是跟不上,再咋说,还是有些事情想不通呀。旁边的人劝我,说,都现在了,你咋提这些干啥呢?我也不知道,就那么胡说。可是那桂根老头好像很喜欢。我不说了,他还看着我,眼珠还乱动。桂花知道,走到我面前说,奶奶,爷爷是说有东西给你。说过,就从爷爷口袋里掏,一下子掏出一块红布。那红布太旧了,上面的字迹也很模糊,但是我认识字,模模糊糊,我看到“周维炯”几个大字,下面还有“儿子”,落款是“小凤”,好像很难认。我看了看,对桂根说,你就是要给我这个吗?他眼珠已经不转了。桂花还喊,奶奶,是的。这东西我从小见过,爷爷打我,让我别偷,我也就没拿。爷爷说给你,那一定是给你的。爹死了,妈死了。我说把这个烧了,他不同意,装到自己的布袋里。那块布我听妈说是爷爷和爹在山洞里带出来的。弄不明白。我最近在研究中国革命史,研究到红四方面军,里面有很多东西没了。就像这块布,又神奇的出现了。不知道是什么。
我忽然想到那个秋天,那个艳阳高照的秋天,桂根拿着拐棍,是竹子的拐棍,自己做的。桂花在北京给她爷爷带过一根拐棍,他爷爷笑笑,当时也试试,等到桂花一走,放下了,还拿着自己的拐棍。我看那拐棍已经磨得光滑,连那竹节处都摸平滑了,知道已经有了年代。据说这东西是在山洞里就有的,是不是跟这块红布有关呢?还有,坐下来他总是哼,在说话,我又尽力猜测他说的是什么,也就忘了。好像从口袋里掏什么,又没有掏出来,一定是年岁大了,忘记了。傻笑。笑过之后就走了。很不好意思。当时我理解错了,以为是他孙女带东西回来了,想带给我尝尝,忘记拿了。你想一想,缺东西不假,但是我也不会要你的东西吃呀。我就钻到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老头子又来了,敲门。儿子跑过来,开开门说,干啥呀?妈妈病了,睡下了。我是睡下了,觉得头有点疼。
这老头也真是的,总是说他在山洞里的事情。桂花说的,她跟她爷爷好沟通,问过爷爷不少问题。她爷爷说他是红军,桂花不信。桂花说,你要是红军,那么国家为啥不给你红军待遇呢?桂根一时语塞,好像有什么难题。桂花也就没问。但是桂根还是和桂花沟通了不少问题。例如,在山洞里吃蛇肉,老鼠肉,还有山鸡,山楂,猕猴桃,草根,树皮等。很有意思的一次是跟猴子抢猕猴桃,打起来了,猴子挖脸,桂枝放了一枪,猴子吓跑了。冬天没有衣服穿,也没有被子,他们就用山上的野棉花,弄出来一团团,拥在身上,也很暖和。棉花很白,像天上的云,飞着跑着。在山里那竹笋很好吃,嫩,吃着甜。对于桂枝的妈只字不提。小凤,是哪个小凤呢?只能是一个人:戴小凤!
爹看到了这里,对我说,你奶奶还记录这些,我都不知道。妈活着时从来不跟我讲。因为那时候不能讲,那时候以阶级斗争为纲,你奶奶又是吴承轩的小老婆,这一层关系就不能开口,但是,你奶奶经历的事情多,又没有合适的人倾诉,也就只能写在日记里。这个本子,你奶活着时就攥在手里,也是希望不要焚烧。保留下来是对的。看了日记,有些事情也有点眉目了。记得我小时候,也知道一些。譬如桂老头,人家都喊“鬼老头”。为啥呢?神神秘秘的,又不会说话,在他身上存在很多疑点,听说,吴书记临走也没有弄清楚。关在牢里,关了一年多,五九年又是粮食关,饿死很多人,吴书记已经调走了,但是还关心桂老头,还把桂老头接去,听说把他的粮食分出来一部分加菜熬给桂老头吃,才度过粮食关。吴三多因此背了很多处分。什么包庇反革命分子,什么不执行大办钢铁。……不过好多事情通过时间的洗礼,都已经漂白了。吴三多最多是进步慢一点,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争去争来,给桂花的爷爷弄了个“五保”,桂老头不高兴;近年又弄了个什么红失人员,这一下桂老头好像很满意,也就不求什么了。桂老头死了,吴三多来过,也感到有许多事情没有弄清楚。提到周维炯,吴三多说,这个桂老头,我怀疑跟周师长很近。再个,那舌头不知道是怎么没了?这是个天大的谜!
桂老头放出来之后,带着桂枝跑到山里去了,蹲了半个月,在山坡上找人又把戴小凤的老坟包上土,原来是平地,现在也有老坟包了。这块红布有可能就是那时候埋藏在地下,过后才扒出来的。那时候桂根和桂枝在公安局里,他们想方设法审,也没有审出个调子。虽说没审出东西,从桂根和桂枝长相,穿戴,胡须看,不像是野人,也不像是坏人。最主要的是他总是说他是红军,又不认字,又不会写。别人问,你不是白狗子,难道你是红军吗?一说到这里,桂老头就笑,就高兴,还点头。审问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要证据没证据。问问红军里面的老同志,知道有一个叫桂根的同志吗?没有一个人知道。就是原来在大别山战斗过的老同志,不管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就有些麻烦。吴三多心想,不是红军,那你一定跟白狗子有关。可惜石虎和一大批恶霸地主以及国民党小炮队土匪头子都镇压了,没有人知道。有些改造自新的在农村干活,已经娶妻生子,找几个来看看,都摇头说不知道,不认识。吴三多一下子想到王珍珍。让人赶紧去找,可惜,很可惜,王珍珍已经自焚。说实话,也许王珍珍认识,就是没有见过,也知道。那些石生财的人,杀的杀,跑的跑,连个人影也找不到。真是遗憾!
更为遗憾的是,桂老头放出来了,要是拿着这块红布找到吴三多也许能看出端倪,虽说不是证据,但是能看出端倪。但是这块红布有重大嫌疑。因为戴小凤是石生财的二姨太,你说二姨太是周维炯的女人,这个桂枝是周维炯的儿子,谁信呢?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就不是天方夜谭,里面也存在着许多危机。你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国民党伪县长的女人搞在一起,还生了个儿子,说明周维炯被张国焘杀对了。要不是周维炯与戴小凤生的,是桂根与戴小凤生的,那桂根该怎么说?不光桂枝保不住,桂根也是死路一条。这么一想,他桂根就把有些事情烂在心里了。
桂根放出来后去找过组织,很不幸,都不认识。看看脸,没有个熟悉的。好在许世友、郑维山等将军都还活着,李先念也在中央,但是桂根想了想,回忆着,许世友没见过,郑维山好像也没有见过,李先念当过红32师33团政委,是大官,现在又住在北京,北京在哪儿都不知道,也无法去找,周师长见徐向前只是那么几次,每次都是开会,他是警卫,只能在门外警戒。开过会之后,前面战事很急,二话不说,周师长骑上马就回了。徐向前送过周师长,老远挥手,也是老远看过,徐向前能认识自己吗?不可能。那个杀周师长的不知道还健在不?他杀了周师长,现在不论是在与不在,我都不去见他,要是见他,还对得起周师长吗?这仇恨!一想到这仇恨,桂根都不知道找谁个报,好像世界上什么都能找到根,就这份仇恨永远找不到根。
我知道,爹也是猜测的,但是爹猜测得有道理。爹还说,你不知道,桂根和桂枝拿棍要饭,走呀走,不知道走多远。我听说走到山西、宁夏、还到了新疆,说是要饭,实际上是寻找什么,但是也没有找到。回来时,还过了雪山,走了草地,碰见新疆建设兵团的人员,给了他很多白馍,吃得很饱。回来了,再也不出去了,因为回来时,在路上捡到一个小要饭的,长得很标致,没爹没妈,自己也同意,就嫁给了哑巴桂枝。只可惜,这个小要饭的也是一个哑巴。但是,小要饭的很勤快,很会干活。拉鞋底,做褂子,还会烙馍馍,一家人有了桂花,也就兴旺起来。爹说,那时候他还小,看见桂根一家子,虽说话不多,但是过得很幸福。其间,也有人劝过桂根找找,桂根好像不想找,整天拿着旱烟袋,咕噜咕噜抽,看着天上的白云,还有那一阵阵雁鹅。冬天晒晒太阳,夏天在树荫下瞌睡,等待着时光,好像把一切都忘记了,对于后来的“文革”,也很漠然。
对于桂根、戴小凤以及桂枝在黄柏山森林里生活的场景,只能靠想象了。公安局调动警察三百多人,还有一千多民兵,把黄柏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像当年石生财和敌12军的部队围剿金刚台上的红军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围剿,而警察则是侦破。寻找了许多山洞,也没有找到什么,找到一顶戴着红五角星的破帽,已经开了三个洞,只有帽沿和帽子前面的一块布还在,显然是在一个山洞里找到的。这个山洞也没有名字,不过嘛,向阳,朝东,上面有一棵硕大的桂花树,枝桠很多,能覆盖住洞口。走进洞还真有点困难。洞西边是后山,很陡,东边是洞口,洞口前面是哗哗的流水,低头看就是一条峡谷,深不见底。北边、南边,都是山,但是没有路。路在哪里呢?是一只猴子引的路。
那天,公安局干警走到这个地方,有一只猴子在山顶上晒太阳,看见有人来,呲牙咧嘴很不友好。公安人员就拿棍撵,猴子跑,跑到这里,顺着树底下往里钻,见不到了。公安干警感到奇怪,于是急用棍子捣,也没有什么,只是棍子撩开树枝,现出一条狭路,顺着路走了一百米左右,一拐弯,就到了这里,前面能听见水声。知道没有路了,就用棍子往边沿捣,才知道有一个洞。干警就来到这里,才发现里面有几十平方那么大,靠近北边的是一张木头床,是木头堆积而成的,里面还有一口破锅,还有一些柴禾,三只破碗。干警还发现了几个奇怪的东西——
军用铜壶,这个东西十分稀罕,直到建国了,人民解放军才背上。这个东西叫铜壶,实际上是钢做的。上面已经没有漆了,明晃晃的,也没有盖子,放在一个石头上,样子有点瘪。这个东西给我们的干警判断产生了误差,他们认为一定是国民党狗特务。有了这个东西一定能找到电台,于是乎把这个地方翻了一个底朝天,很失望,没有找到电台。局长刘子端说,敌人在这里放电台干啥?我们搞建设,他们搞破坏,也应该在大城里呀?不合乎逻辑。大家认为刘局长说的对,也就不再深挖。但是第二件物品却让他们感到亲切,那就是一顶红军帽。红军帽没有啥,有了更好,这不说明桂根和桂枝也是自己人吗?但是,也不能这么判断,一顶帽子有可能存在两种结果,这般思考,问题有点复杂。那就是这顶帽子十分陈旧,上面全是灰,还藏在一个石洞的夹缝里,掏出来一看,只有帽沿和帽子前面的部分。刘局长立即判断,这两个人有可能谋杀过红军,要不为啥在这么个深山老林里住这么长时间不出来呢?十几年,那是什么概念?难道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外面的风声吗?这两个人不是国民党狗特务也是杀人犯,对共产党犯下了滔天罪行。这般一想,就拿着帽子回到县,把情况报告了吴三多。吴三多猛一听,也觉得有点道理,但是吴三多心头一激灵,打了一个冷战,他想起高敬亭被杀的情景,说高司令不听党的话,搞独立王国,想想心就寒,觉得红军杀那么多自己人,没有一条能站住脚的,都是臆测,联想到此时,仅凭一顶帽子就断定他们谋杀了红军,有点不合适。但是吴三多说,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一九三一年到三三年,红军主力在这儿肃反,当地有很多参加过商城起义的老红军都被肃掉了。期间,有人知道这一情况后,有许多红军开小差,临时逃跑了。那时候我在儿童团,属小兵嘎子,说句不该说的话,我当时也害怕,也想逃,免得弄个什么反革命、AB团,被杀头,但是我忽然想,跑哪儿去呢?回到家也是被国民党反动派捕杀,到那时候,砍下头还要挂在城门上,心里就害怕,反正是个死,还是跟着红军,就是死咱也是红军。这么想着,也就没有离队。当时离队不少。有的投靠了国民党,到处追杀共产党,成了人民的敌人;有的隐姓埋名,在异地他乡种庄稼,一辈子客死也不敢出头;还有一种,就是像桂根这样的,跑到山里,等待着,不敢出来。对,也许桂根就是这样的,也许他真的就参加了红军,思想不坚定,看见张国焘杀人,吓傻了,于是乎就跑到山里躲起来了。但是,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他为什么不出来呢?也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不知道外面的时局,像《桃花源记》,只知有汉不知魏晋。另一种解释就是对党失去了信心,或者感到自己的逃脱是犯罪,害怕追究,不敢下山也是个理由。但是不管哪种猜测,比起说他们就是杀人犯或者国民党特务要合理得多。
结合审讯情况,吴三多说,不能定罪,也不能放,继续关,等等看看,看看有什么新发现再说。
过了半年,外面也很清静,也没有敌特,更没有什么潜伏人员。吴三多临走时,对公安局长说,看来,这两个哑巴很可能是我们党的地下工作者,他们潜伏下来了,三四年到三七年这期间,是石生财和国民党捕杀共产党的高峰,他知道,不敢出来;到了抗日战争,他搞不清楚,不能出来;解放了,都在搞生产,再加上他又是哑巴,说不出话人家也不相信,就不出来;最主要的是没有衣服穿,白天不敢下山,夜晚下山也没有办法。这地方离村庄几十里路,不容易找到住家户,于是也就没出来。
大家都认为吴书记分析得有道理,只是刘子端心事重重,看着吴三多说,很多东西都能找到答案,只有一件事难以推理:这个桂根不是天哑,他嘴里舌头到哪儿去了呢?
桂根的舌头是怎么没的,确实是个谜,因为桂根说不出来,桂枝也说不出来,邻家百舍都觉得这一家很可怜,都是残疾也就不问,要是有人知道也只有桂花一人知道,但是谁去问桂花呢?既然没有人去问,桂根的舌头也成了一个谜!
我到县里查找有关红四方面军的资料,也没有找到有关桂根的事。一个偶然,碰见研究县志的老杨,说到王珍珍,老杨说,王珍珍的材料都在公安局。公安局搬家,有许多资料都丢失了,很可惜。世界很奇怪,时间像流水,打你面前过的时候没有人觉得珍贵,当一个人马上要离开这个世界时又觉得时间宝贵起来。对于王珍珍的材料,当时审问时大家都觉得像流水账,这些流水账大家都知道。可是人就像树上的叶子,秋天过后都要凋零。在冬天里,你见不到树叶你永远就不知道树上会长过树叶,只有你见到树上还有一两片树叶没落,你才会惊呼:原来树上还长叶子呀!
王珍珍的资料大部分都丢失了,只有一份资料还保管着,那一天我到南关买豆腐,没有东西装,于是就随便拿了一张纸,一看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很后悔,但是已经走在路上了,也没有办法,于是一边走一边看。上面写着:
石生财带着二十几个小炮队到顾敬之家里喝酒,路过笔架山,听到一声枪响,大家立即卧倒,听听,枪声很远。再听听,马蹄声。大家认为一定是赤匪,于是就在河对面的山坡上观察。只见西南方向有一队人马,灰尘很大,天气雾蒙蒙的,低头看看,有一人腿一瘸一瘸小跑,十分紧张,眼看后面的人就要追到,这时候这个人已经跑到河边,他扭头看看,有五百米远一队人马有十多人已经赶到了,他毫不犹豫,一下子跳到河里,游了一段时间,已经游到河中间,那一队人马已经赶到。有一个领头的端着枪对准凫水的就开枪,凫水的那人猫到水里去了,接着就听见碰碰枪声。枪响过后也没有见到人浮出水面,那个领头的说,一定是死了,走,回去报告周处长。另一个人说,没想到还真是个反革命,要是逮住了也许能审出一点东西。石生财这边人听到是反革命,心想,这回好了,一定是我们派到2师的人被发现了,打死了。很可惜!等那一队人马走了,就吩咐救人。跑到河边,那人没死,还爬到河对岸来了。小炮队的队长石豹赶紧把那人拉上来,那人好像很害怕,还准备往水里投,已经没有力气了,被小炮队的人给拽住了。
顾敬之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叫桂七,排行老七。家里很穷,孩子多,兄弟七个,听说都参加了革命。老大老二是商城最早的一批共产党员。那时候共产党活动很秘密,顾敬之看到每天晚上天要黑了,就有几个人来了,在家里插着门就不出来了,屋里点着油灯,亮很小,从门缝看也不打牌也不砍干宝,在那指手画脚,有时还举手读书,桌子上放着米还有洋钱。白天有几个熟悉的人聚在一起,说刘大洼绅士刘刚天家昨天晚上被几个蒙面人敲竹竿了,财主吴大麻子还给了一百多块大洋等等,顾敬之猜测这伙人一定是黑杀党,就告到县里,被严官金逮捕杀了,人头挂在城关南门头城墙上。老三老四在打金家寨时牺牲了。老五是个人才,跟阴阳先生学过算命,在军队里当上了营长,不知道最后咋样。老六逃荒要饭到了湖北,正赶上黄麻起义的军队打红安,也就参加了许继慎的军队,也是共产党。这个老七是周维炯的警卫,去过少林寺,会几手拳脚。老七很木讷,不多说话,逮住后,石豹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绑在刺槐树上,先是用鞭抽,皮开肉绽。桂七虽说木讷但是却很会骂人,骂得相当难听。特别是骂石三姑。那天石三姑刚好也来了,听说逮住了一个共产党,很感兴趣,说要看看。一到,那小子就骂,说,石三姑,你为啥叫石三姑呢?石三姑说,我叫石三姑关你屁事,我还叫石观音呢。桂七说,对呀,你听我说呀,因为你做缺德的事情太多了,所以老天爷罚你不生孩子,听说王母娘娘拿个针已经把你下边缝起来了,所以你跟石头没两样。可是,你是女人,就让你不生孩子。桂七还准备说她为啥叫石观音的,已经把石三姑惹怒了,上去就是一脚,正好踢到桂七的阴囊上,桂七疼得嗷嗷叫,石三姑哈哈大笑,笑过瘾了,就说,一个跑腿的知道啥?骨头还这般硬,我看还是把舌头给割了。石生财没有意见,石豹就把桂七的下巴打脱了,伸进刀就把桂七的舌头割了下来,旁边有一条狗,丢给狗吃了。
王珍珍说,这个人还活着,不知道是怎么跑掉的。当时石生财很生气,把石豹也打了,鼻子打得淌血。石豹说,这个人有点武功,舌头割了,老淌血,眼看着活不长了,我们也就没提防。要走也是下半夜走的。我们带人追。石生财骂道,追,追个屁!出门就是大山,你到哪个山上找?石豹说,这小子舌头没了,腿还一拐一拐的,走不远。要是有血印,沿着印子追就可以找到。
石生财迟疑了一下说,那好,你带十个人,找找。
过了半天,就听着枪响,是在黄柏山里。石生财说,奇怪,黄柏山咋有枪响呢?正准备去查看,也好接应一下石豹,没想到豹子跑回来了,气喘吁吁,还敞开胸膛说,黄柏山有土匪,打我们黑枪,我们没敢深入。
石生财生气,也没有办法,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回城关吧。
打那以后呢?公安局一位科长问。
王珍珍说,以后,以后……有一年的春节,石生财说我们得给三姑接到城里来过年,就回去了,接石三姑,石三姑说不能走,要是走了,这大家业谁个管?石生财考虑也对,但是对石三姑不放心,就说,给你拨十杆枪帮你守家。石三姑又怕人家过年吃喝,还要红包,毕竟不是自己家里的人,也就说不用。“我这里还有四十多人嘛,这些人我还嫌多余的呢。”石生财说,那行,过了年我来给三姑拜年,好好整八台大戏给三姑乐呵乐呵。石三姑说,你个死孩子,我能不知道你的,从我这里拉队伍,还要老娘给钱。你不是看中老娘的命,你是看中老娘手里的钱。石生财一听有点生气,撅着嘴,也不说啥就走了。临走还呸的一声:真是井底之蛙,我一个党部委员,堂堂县长还在乎你那几个臭钱吗?就把队伍带走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大雪,没下很大但天气很冷,看门的都要生火,没火实在呆不住。说实在的,到了这个时候,哪家没有妻儿老小呢?那些看家护院的心也发慌,想回去团聚。可是石三姑就是不发饷,还说,今年差些,明天叫管家给你们发点碎银,到了明年,再加倍给你们补上。当时,那些看家护院的听了,都很伤心,在那嘀咕:谁家不是家大口渴的,有好多家庭都等着呢,要是有银子,拿到街上买块豆腐,也算是过顿热乎乎的年。要不,你石三姑杀了那么多条猪,给我们分一点带回家也行。管家听到了,跑到后院对石三姑说了,石三姑生气,对管家说,这些人有什么用,整天拿着枪,东躲躲西藏藏,要不就是抽烟,再不就是几个人聚在一起打牌,也不搞个训练,一点用处也没有。说实话,要是养这多条狗,来土匪了也不怕。管家见石三姑发火,也添油加醋说,我认为干脆放假得了,也少一份过年的银子。石三姑认为管家说得对,就同意了管家的意见,一个人一两银子,一包一斤重的花生,都打发回家了。
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走漏的,到了过年晚上,从后山地道里爬出来两个人,头上都带着头巾,看不清面目,到了屋里直奔后屋,管家和石三姑正在睡觉,都打死在**。东西都抢走了,还把石生财给的一只军用水壶也带走了。听说,有人看到那个前面走着的蒙面人很像二姨太,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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