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死也不下跪的周维炯4
笔架山距离城关约百十里路,直线距离只有五六十里,其中要翻山越岭,还要经过三四个土匪的防区,要想通过也是很难的。笔架山上有一所学校,所授课程,融贯中西,具体谁办的,在史料上查不到,问老年人,说是英国传教士办的,也有的说是国民党办的,不管谁办的,在豫南山区影响很大。笔架山农校是在一所庙里,有九十多间房屋,一大片空场地,古柏参天,松涛蔽日,环境相当优美。
许多早期的共产党员回到商城之后就教于笔架山农校,传播马列主义,还在笔架山农校发展党员,成立了党小组,其中董汉儒、詹谷堂、陈兴朗等就在这里教过书,虽说时间不长,但是周维炯、漆德玮还有反动民团头子石生财都在这里就读过。
在笔架山农校学习,虽然也能接触到一些进步书,但是周维炯仍然感到不够,是詹谷堂介绍的。詹谷堂看到周维炯在看一本《新青年》,感到很奇怪,就说,维炯,你这本书从哪里弄来的?周维炯抬头看看,实话实说,这本书是表哥德玮从城里经过,有个和平书社,从老板那里借来的。詹谷堂笑笑走了。到了星期六,詹谷堂说,维炯,你很想看书吗?那本《新青年》怎么样?
好。周维炯就这么一句。
詹谷堂又说,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借给你一些书,但是都是外国翻译本,不知道你喜欢不?周维炯很高兴,就借阅了简装本的《共产党宣言》,还有一些其他的书籍。
读了《共产党宣言》,周维炯十分震惊,感觉字字玑珠,发人深省。周维炯反复咀嚼最后那段文字:“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这是宣言吗?太伟大了,太让人自尊了。“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就这一句话,周维炯就觉得这个党伟大,这个党豪迈,这个党光明磊落。
又到了星期六,詹谷堂看见周维炯坐在银杏树下看书,还是他给的那本薄薄的小册子,观察多次,看到周维炯都是那么神情专注,詹谷堂心里有数了,于是就笑着说,维炯,还没有看完呀?周维炯一看是老师,赶紧站起来不好意思说,看完了,这是第五遍,有些东西看不懂。詹谷堂问,你说说,哪些东西看不懂?周维炯说,共产党是人吗?詹谷堂说,是人,不仅是人,还是普通人。西方有共产党,我们国家也有共产党。周维炯说,就是参加国民党的那些人吗?詹谷堂说,是的,也不是的。不过维炯,弄不懂的问题你可以到我的住室找我,你要是想看书,城关办了一家和平书社,我认识那里的老板,可以介绍你去借阅。那行,周维炯说,这个星期天我正好不回家,到城关看看。
周维炯迈开大步,走一路想一路,到了和平书社,要买一些书回来看,但是没钱。周维炯又伤心起来。是呀,一切社会都划分为不同的阶级,这是共产党宣言里说的。舅舅,亲吗?亲。可是,娘出嫁,舅嫌弃爹是个手艺人,还说什么是下三滥。大舅开明,但是也只能暗地周济。爹的生意折本了,搬到上楼房,在那里打短工。那年,爹跟娘说,你兄弟都有田产,谁的田产,还不是你父母留下来的?你也是漆家人,回去跟他们要或者租一两亩田地耕种,也好有碗饭吃。母亲心想也对,就去找舅舅。大舅同意,但是其他几个不同意,还有那个在省城当大官的九舅漆树德板着脸说,当初我们就不让你嫁给穷鬼,你偏要嫁,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活都不过问。如今回来还要田地,一定是周家穷急了想出来的馊主意。天底下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回来要财产的?饿死活该,还有脸回娘家!娘又羞又恨,回来跟爹生气,还是大舅夜里跑到俺家,给了爹十元钱买米过日子。到了正月,要给舅舅家拜年,到了,跪倒磕头,还喊拜年,几个舅舅一个鼻孔出气,齐骂说,别拜了,别把晦气带到俺家来了。中午,连饭也没有吃着。回家之后,娘问,咋回来了?周维炯说,人多,坐不下。周维炯的娘知道,噙着泪到厨房给周维炯做饭吃。周维炯心想,难道这就是阶级?亲娘舅还不亲吗?你要是有钱就亲,没钱你连一条狗都不如。
周维炯翻过一条田埂就是大路了,上了大路看看前方,估计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到城关了。走得有点累,汗流浃背,也有点渴,看看大路旁有一个清水塘,他就把布书包放在路上,脱掉褂子,到塘边,准备捧点水喝,再洗把脸凉快凉快。刚弯腰呢,从寨子里跑出来十多条大灰狗,汪汪叫,上身咬。周维炯赶紧站起来找棍打,但是,哪里找得到呢?没办法,只能拳打脚踢。狗不断不退还拼命围攻,周维炯的裤角已经被狗咬住了,也拽撕了。周维炯练过几天功夫,又正值年少,天不怕地不怕,他皱着眉头,跳到一边,赶紧在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对准一条呲牙咧嘴的老狗,猛的把石头甩去,正好砸在狗嘴里,狗咣咣叫着往后退。这时,一个少年,还留着长长的辫子,指挥着狗咬。周维炯十分生气,但是也没有办法。那群狗又扑上来了,周维炯十分危险,正在这时,从大路旁跑来一匹白马,上面坐着一位年轻英俊的少年。这少年戴着一顶方角帽,穿着黑色的西装,腰间还扎着一条黑色的皮带,脚上穿着马靴,手里牵着缰绳。走到这里,看见一个穷孩子被另一个少年指挥一群狗咬,看不下去,就拉住缰绳。后面跟着两个,也骑着马,也拉住缰绳。那少年拍马上前,对着一群狗一顿猛抽,一群狗叫着跑开了。那位穿着豪华衣服的少年骂了起来:哪来的杂种,敢打我的狗!
你的狗不能打吗?你,我就敢打,说着就往那少年抽。那位少年见势不妙,急忙抱着头往屋里跑。这时,从深宅大院里跑出来几个壮丁,手里拿着枪喝问,谁敢在这里撒野?
骑在马上的少年把鞭子举得高高的,没有落下。旁边跟上来的两位赶紧抱拳说,原来是顾家,顾团总在吗?得罪得罪。这位是俺家的“戴少爷”,咱戴家跟顾家那可是换过贴的呀。庄丁说,原来是戴家“少爷”呀,都说少爷美貌绝伦,果然不假,不知道还会骑马,真是英雄了得。戴家少爷在马上抱拳说,得罪得罪。不过嘛,你家少主人也太蛮横,人家过路的在这儿喝口水,至于叫狗咬吗?顾家少主人就是顾敬之的二弟,后来死了,这时却硬起来骂,管你鸡巴吊事,扯淡!什么戴少爷?给我打。但是,庄丁没听,似乎知道来历,走到顾家少庄主面前咕噜了几句,那少主人喜笑颜开,看着马上的少年柔情似水,还笑着说,看在戴少爷面子放过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鬼,否则,你就是我这几条狗的下酒菜了。说着,转身奉迎,弯着腰对马上的少年说,戴少爷,请到屋,有好酒好菜招待,为戴少爷压惊!
不了,这种缺德的事往后少干,否则是要遭报应的,说着,骑着马走了。
周维炯没喝到水还被狗咬,裤子也拽开了,心里生气,好在那个少年救了他,心存感激。没有问叫什么名字,怪可惜的,但是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周维炯也有点反感,不问也罢。于是背着书包又往前走。
拐过一个山头往前一看,在山脚下,那位骑马的少年下马了,在那块石头上坐着,似乎在等什么。马在路旁边不时呼呼喷着气,马背上立即有一只小鸟,头昂着看着来人。周维炯心里纳闷,这是干啥呀?想着,来到面前。周维炯这时候看清楚了,这少年眉清目秀,嘴唇通红,那张脸太白了。周维炯心想,这是谁家的公子哥,这般模样,咋像个姑娘呢?也没有说话,盯着。周维炯忽然想起漆德玉——表妹,大舅家的小女儿。大舅虽然不是亲的,但是跟亲的一样,比亲大舅还好。不过,大舅是前清的秀才,在这一块也算是有名人物。大舅是去年去世的,去世前就让德玉到俺家,帮妈干活,明着说是走姑家,实际上就是订的娃娃亲。德玉漂亮,温柔,跟自己是亲梅竹马。德玉贤惠,帮妈干活一点也不知道累。每次回家,德玉就帮自己烧水烫脚。看着德玉那双眼,就跟这位公子哥一样。但是自己还在学习,事业未成,何以为家呢?
正想着,那少年说话了,问,你是笔架山的学生?
哦,周维炯不知道在哪见过,但是,人家说见过那就见过。于是笑着说,多谢公子救我。
顾家老二作恶多端,不得好死!那少年咬着牙说,我就见不得这般欺负人的。
这一句话说到周维炯心坎上了,他觉得亲近,就伸出手想跟“他”握,但是,好像没反应,周维炯缩回手笑着说,敢问仁兄真姓大名?
你就叫我“戴少爷”吧。
周维炯立即感到距离,心里不太舒服,就说,兄弟你再等一会儿,我有事,先走了。
慢着,我们同路,上我的马吧。戴少爷说。
两个保镖一般的人物说,戴少爷,你骑马,我们兄弟骑一匹马,这匹马借给这位仁兄。
周维炯与戴少爷并排,走得很慢,微风吹过,他闻到一股兰草的香味。正值四月份,繁花似锦,兰草在山里盛开那也是常见的,也没怀疑。周维炯说,我到城里借书,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仁兄,也算是幸运。
我听说笔架山农校聚集了一大批有才的人,这些人都跟仁兄这样英武潇洒吗?
哪里哪里,仁兄说笑了。周维炯说,英武潇洒不敢当,不过嘛,在笔架山学到了不少新知识,譬如英语,还有一些物理、数学,这些东西在《四书》、《五经》里是找不到的。最近,我看了一本共产党宣言,大开眼界,真是一本宝书。
我理解了一部分,也没有理解透彻。其中说,没有财产的就是无产阶级。他们是受剥削的阶级。无产者联合起来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无产者就可以翻身得解放。只不过,我对照了一下,农民算不算一个阶级,算不算无产阶级,这一点书里没有讲,我到城里借书,想弄明白。弄不明白的事情很多,但是,作为人,我们不应该糊涂过日子。
哦,阶级,啥阶级?听不懂,不过嘛,听你说的挺新鲜的。哎,人来到这个世界很不容易,也很短暂,有的说如白驹过隙,孔子说,逝者如斯夫。既然都不容易,时间又短暂,我们就应该珍惜!戴少爷说。
你说的很对。周维炯说,仁兄,我觉得人生就应该有理想,没有理想就白活。我在图书管找到一本裴多菲诗集,其中一首是这样写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有些人追求自由不怕牺牲;有些人追求真理不怕牺牲;有些人追求金钱不怕牺牲;还有些人追求荣华富贵不怕牺牲。这些人都在追求,但是哪个追求更有意义呢?我认为应该是理想,人生的理想应该是伟大的理想,不能像猪狗一样为了吃饱而生存——这也许就是人生因为短暂而灿烂的真谛!
戴少爷显然被震惊了,侧脸看着,激动不已地说,仁兄,你太有才了!要是不嫌弃,咱俩义结金兰。
周维炯本来豪侠,听这话,立即抱拳,在马上看四周,左边是青山,高耸入云,右边是灌河,滔滔奔流,**。看看河水,周维炯对戴少爷说,这里有流不尽的灌河水佐证,这里有永不倒的笔架山作伴,我们下马到河沙湾里,那里没有灰尘,那些河水可以洗涤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喝着灌河水,指着灌河沙砾发誓,我们结拜为兄弟吧。
这是周维炯与戴小凤认识的经过,直到周维炯到武汉,临走之时又见到一次,这时候周维炯诧异地发现,戴少爷是个女流。两个人拥抱。
周维炯走了,戴小凤也走了。周维炯是张国焘杀死的,戴小凤不知下落。但是,我总在考虑,周维炯是红4军的一个师长,商城起义,周维炯就是一面旗子,这面旗子在战士的心目中是不倒的。更何况周维炯结拜一大帮兄弟,当时,周维炯的军队并不在总部,还在外面征战。总部设在新集,总部只派了两个人就把周维炯带走了,这是为什么呢?
周维炯被带走了,这么一位彪悍的师长被带走了;戴小凤也走了。这两件事是两个迷,怎么才能揭开这个谜底呢?
皖西重镇金家寨和小鼓山被红军攻克,急得安徽和河南两省军阀像热锅里的蚂蚁,到处调兵遣将围剿。他们聚集一个师和一个旅的兵力,分三路向皖西根据地进发。红军在麻埠以东之鲜花岭设下埋伏,阻击敌中路两个团,歼敌大部。敌人这次是大规模进剿,很快调整了部署,摆开阵势,战斗十分激烈,双方相持半日,各有伤亡,都很难前进一步。周维炯和副师长肖方商量,要肖方组织一个连的炸弹队,以两个连的兵力掩护,迂回到敌后方,直取敌指挥部,打乱敌人的部署。这边周维炯趁机率部猛冲,一下子压垮了敌人,生俘敌柏心山团长以下一千多人。中路之敌被歼,左右两路随即遁去。皖西之敌溃败,河南之敌不愿当炮灰,在根据地扰乱一阵之后溜之大吉。国民党的围剿又告破产。
1931年初,红1军和红15军合并,成立红4军。合并后军、师干部较多,周维炯被任命为红1师副师长兼红33团团长。当时有很多干部和战士对周维炯由师长调为副师长不能理解,特别是随他作战的一些参谋、干事更是不满,认为新的军部领导人排挤周维炯,不断发牢骚。为此周维炯专门召集了干部会议,说明两军合并领导干部多了,干部力量强了,师长、副师长都是为革命工作。他还介绍说,许继慎军长参加过北伐战争,立过很多战功,现在由军长变为师长,这也是从革命利益出发的,以后大家再不要议论,因为这是犯纪律的。
红4军成立之后,出击京汉线,打了很多漂亮仗。1931年3月1日,红4军奔袭京汉路豫南段,周维炯率领的红11师33团逼近京汉路重镇信阳,得悉敌人有一列兵车向信阳开来,车上有两营敌人和大量武器弹药。兵车由敌新编第12师第一旅旅长侯镇华压阵。周维炯说,敌人又送礼物来了,我们不能不收。他率领33团直奔敌兵车必经的李家寨车站,首先控制了全站人员和电话,不让走漏风声,接着拆毁车站北端的一段铁轨,布置伏击。3月2日早晨,敌兵车果然正点开到,司机发现车轨被拆掉一段,来了个急刹车,车上敌人一个个被撞得晕头转向。敌人尚在混乱中,红军突然发起袭击,机关枪、手榴弹等各种火器一齐射向敌人。敌旅长侯镇华当场被击毙,瓮中之鳖的敌人只得举手投降。
周维炯觉得这个仗打得还不过瘾,按军部部署,他又在李家寨车站以侯镇华的名义打电话给武汉“绥靖”公署,说路遇红军赤卫队,将兵车围困,要求派兵援助。下午敌人果然又有一列兵车开来,又遭到同样下场。
敌人遭到两次打击,大为震惊,开封绥靖公署主任刘峙,武汉绥靖公署主任何成俊,急忙调兵遣将,企图南北夹击红军。当岳维竣34师进至红4军游击区双桥镇时,红军已作好战斗准备,猛烈向敌出击。周维炯从一个俘虏口中得知岳维竣指挥部的位置,便将红33团组成三个梯队,强渡护镇河,向岳维竣指挥部突然袭击。这时,地方党组织也发动了数千名赤卫军在周围山上放炮打枪,呐喊助威。岳维竣以为被红军包围,急忙带领部分亲兵突围逃跑。周维炯率红33团穷追不放,最后把岳维竣包围在一个小山坳里,敌人一看无路可逃,只好举手投降,敌师长岳维竣被活捉。这是红4军成立后的第一个大胜仗。整个战役,除被歼之敌外,被生擒的达五千多人,缴枪六千多支及大量弹药、装备。
双桥镇战斗后,周维炯升任红11师师长,红33团团长由王树声接任,李先念任政委。
1931年8月,周维炯率红32、33团第二次攻打英山县城。当时英山城里有国民党正规军一个团和一个保安团共两千多人驻守。敌人凭借牢固工事,特别是俯视全城的鸡鸣尖、船形山、凤形山各有敌人一个连的兵力盘踞,坚守着英山县城。这次战斗一开始就不利,红军两次冲锋被阻,王树声团长还负了伤。中午,周维炯师长重新调整部署,动员大家献计献谋。指战员纷纷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议。周维炯听取大家意见,认为攻城首先要控制城西制高点。于是他率领一部分兵力,进攻城西北的船形山、凤形山等阵地。王树声团长也带伤参加指挥。战士们猛打猛冲,船形山、凤形山守敌很快就被歼灭。占领制高点后,红军立即推进到城下,周维炯命令战士搭人梯登城。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争夺,终于占领了城北门和西门。战士们冲进城和敌人展开了激烈的巷战。红32团和红12师的一个团也赶来参战,趁势攻入城内。红军攻势凌厉,城内两千余守敌,大部被歼,敌团长张汉泉被活捉。
打下英山后,按中央分局张国焘规定的行动计划,红军要向东攻打安庆,威慑南京。军部领导和周维炯等各师长认为红军进攻安庆要经过四百里路的敌占区,又多是平原地带,国民党有重兵把守,胜利没有把握,不如南下进攻蕲春、黄梅、广济。一是可以配合中央苏区反“围剿”;二是这些地方原是红15军根据地,群众基础好,可以养护伤员;三是这一带比较富裕,可以补充给养。可有人怕违反分局指示,不敢决定。为此红4军专门召开高级干部会议,进行讨论。周维炯说,打仗是根据具体情况决定行动方向的,我们可以一面向中央分局报告,一面行动。其他一些军、师领导也认为分局的决定不利作战。军领导即作出决定:南下蕲、黄、广。
由于红军南下不断胜利,打得国民党武汉行营主任何成俊坐卧不安,急忙调动数万兵力阻击红军南下。进攻中央苏区的第41、48师也被调来,企图把红军消灭在蕲、黄、广地区。1931年8月30日,敌4团进入洗马畈,我军趁敌立足未稳突袭敌军,周维炯率红11师急速跑了30里,向敌阵地勇猛穿插,将敌分割成数段,歼敌大部。
张国焘在总指挥部大发雷霆,急得像个猴子,来回跳动,还把手在桌子上敲得梆梆响,对着陈昌浩怒吼,看见陈昌浩噤若寒蝉,就抱着胸在不大的青砖瓦房里来回走动,骂:混蛋,土匪,恶习不改。又抬头看看陈昌浩说,你说咋办?
陈昌浩说,从电文中得知,许军长他们打了胜仗,虽说没有执行您的指定路线,但是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你也糊涂了!中央要我们来是干什么的?张国焘说,他们是老虎,是狮子,我们是什么,是人。不听党的话,即使打再多胜仗,有什么用?只能是南辕北辙。孙中山北伐就是节节胜利,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蒋介石窃取了胜利的果实,最终成为人民的敌人,成为屠杀人民的刽子手!
可是,张书记,我们到来之后,看到这里的革命热潮确实很好,这支军队很能打仗。电报里说他们已经打败了国民党的两个团,缴获甚多,还打败了刘峙的王牌师,俘虏了敌师长,听说这个岳维峻跟向前很熟,向前同志曾经在他手下当过副营长,现在羁押在军部。这是大好形势呀,前方还在打仗,等打完仗,对是非问题我们再摆弄也不迟呀。
我的同志哥,你是糊涂呀!张国焘敲着桌子,完全把陈昌浩当小孩子看待,严厉地说,你,不能被眼前的现象迷住了。我们到苏区来经过调查,有些事情还不发人深思吗?他们敢杀掉二徐、戴党代表,就不敢处置我们?再说了,等到革命成功了,那是蒋介石的如意算盘,到那时候,我们俩人头已经落地了。
陈昌浩说,从目前情况看,还不至于。我们到来之后也轰轰烈烈的干了几件大事,纠正了他们的错误,他们也都服从了。最主要的是土地革命,他们执行的是错误路线,事实证明,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露出了尾巴,这都是您张书记的英明呀。再就是军队合并,进行了一系列的改组,使军队实力大增,机动性增强,这次能够取得这么多的胜利,也是军队合并的结果。我相信,红4军是战无不胜的……
张国焘打着手势,意思让陈昌浩不要说了,他接着说,不要太乐观。军队最危险,我们必须把军队牢牢抓在手里。这样,你以特区和中央分局军委的名义发电,要求部队立即回师。
这样不好吧,张书记,陈昌浩说,部队已经接触,也是抓住战机的好时候,我们不应该过问具体。
你陈昌浩来时,中央怎么说的?张国焘火了,指着陈昌浩说,让你协助我工作,你倒好,不跟我保持一致,怎么指挥打仗?
陈昌浩一看,知道张国焘固执,心想也好,你不是说军队不听指挥吗?那我就拍一份电报,按照你张书记的指示办。于是陈昌浩就拍了电报,要求红4军立即回师,按照张书记指示办。徐向前和曾中生接到电文后,莫名其妙,战斗还在继续。曾中生说,不用通知许军长,给总部回电,我军战事甚急,胜利后立即回师。落款:曾中生,徐向前。
张国焘接到电报后不知道说什么好,指着陈昌浩说,你看到了吗?他们在干什么?这样不听话,眼里还有你我,还有中央吗?陈昌浩看过电文后说,许军长不知道,再发一份给许。许继慎接到电报之后以为搞错了,拿着电报就往指挥部跑,跑到指挥部,徐向前说,老许,你身为军长,怎么总是骑着战马到前线呢?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这个副军长怎么跟张书记交待?怎么跟全军交待?
许继慎苦笑,把电报放在桌子上说,这份电报就是你们制造出来要我许继慎回来的,这种玩笑不能开。
徐向前知道搞错了,看看曾中生说,是直接拍给许军长的。两封电报一对照,一字不差。曾中生立即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对两位军长说,张书记急催,也没有说明情况,眼看我们就要取得完胜了,怎么办?我看还是继续追歼残匪,等胜利了,我跟张书记汇报去。
许继慎说,有责任也是集体的责任,怎么能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呢?我看这样,我们把情况说详细点,态度放诚恳一点,再说了,有三万多名指战员作证,我们还能不听张书记的指挥吗?把这一条也加上。
电报到了张国焘的桌子上,他嘴都气歪了。他不能生气,一生气就肚子痛,也许是肠胃炎,满头大汗,哆嗦着。陈昌浩赶紧叫警卫员找郎中。不一会儿来了几个,把过脉,开了方子,熬了中药,让服下,过了一个时辰,才算好了一点。
张国焘对陈昌浩说,你去把沈泽明、蔡伸熙、周维纯、李特找来。这几位都是大官,是从中央来的,是张国焘所倚重的。过了一会儿,几位都到齐了,张国焘拿着电报给各位看,看过电报,沈泽明第一个发言,他说,这是土匪主义,这样不听调遣恐怕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他们想干什么?我看他们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接着,蔡伸熙、李特等几位也都发言,张国焘看见大家意见比较一致,从**坐起来说,关键是必须采取果断措施,否则,我们的红军就要断送在这批流氓地痞加土匪主义手里。张国焘讲过之后,蔡伸熙提了一个意见,让陈昌浩带着特务连到前线去,接任曾中生的职务,立即把部队调往苏区,实现中央分局的意图。张国焘同意这个意见,还补充说,我以为昌浩同志此番前去不仅是接替曾中生任红4军政治委员,同时还应赋予他中央分局和军委会全权代表的身份,这样才能放手处理这一严重事件。除了撤掉曾中生,制止红4军渡江南下的行动,将部队带回苏区,在这样的时刻,保住军队比保住地盘更重要。至于许继慎,则由昌浩同志相机予以解决。
这个权力大了。陈昌浩一下子对张国焘感激涕零,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觉得以往对张国涛的顶撞都是大不敬,也没有想到张国焘胸怀这般坦**,这么倚重自己,只能暗暗设想,以后就是让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了!
黄超根据张国焘的意见,马上起草了正式的决定和命令,随后,所有参加会议的领导还共同签名写了一封致红4军高级将领的信,鼓励他们擦亮眼睛,站稳立场,分清是非,严守党的纪律,和曾中生为首的错误路线作坚决的斗争。
陈昌浩带着一个警卫连立即出发。几天后,张国焘不顾郎中的劝阻,躺在担架上坚持到了白雀园邝继勋的73师师部。张国焘的目的很明确,因为在他的心目中,邝继勋、曾中生、许继慎别看有矛盾,在军事指挥上还同属一伙,特别是这几位与周维炯的关系,就像膏药,一旦贴上就发挥作用,他来此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和邝继勋进行了个别谈话,还分别召见了团以上的指挥员,要他们拿出态度。而一到夜间,警卫排则荷枪实弹,通宵不眠,以防不测。
到达白雀园的第三天,陈昌浩由前线送来了报告,称一切都已按照军委会命令顺利执行,红4军已经与敌脱离接触,正由金家寨开回白雀园整训。
又过了几天,陈昌浩亲率一支先头部队,押送曾中生、许继慎、周维炯和另外200多名红军指挥员回到了白雀园。他兴奋地告诉张国焘,这次前去,不仅制止了反党行动,而且还破获了一起重大的反革命阴谋案件。幸亏张书记英明果断,及时派他以全权代表的身份前去予以处置,否则,这次肯定要出大乱子。
原来,陈昌浩捧着尚方宝剑离开新集后,花五天工夫赶了七八百里路程,到达驻在沂水县城的红4军军部后,立即将中央分局的决定和军委会的命令向军队高级将领宣读,接管了红4军的指挥权,然后立即调动部队包围了第11师师部,并亲自率领保卫局人员进入师部搜查。师部特务连欲拔枪反抗,被许继慎制止。谁知这一搜竟然搜出了许继慎欲投敌叛党的罪证。在师部参谋吴成文保管的公文箱里,搜出了国民党特务头子、原许继慎黄埔一期同学曾扩情给他的一封劝降信和一份无线电通讯密码。陈昌浩当即将许继慎和吴成文押回军部,连夜突审。红4军的高级将领也全部通知赶来参加。吴成文因信件密码俱在,只好承认自己是国民党派来的特务,任务是策反许继慎率部投诚。但鉴于时机尚不成熟,尤其是在他之前许继慎曾将曾扩情派来劝降的两名信使连人带信交给了军部处置,他便一直未敢行动,而是静待时机。许继慎则断然否认他有叛党投敌之嫌。他的辩词相当有力。他说,如果我真地打算投敌,我就不会把曾扩情给我的劝降信和送信的两个特务上交军部,这一点,向前和中生可以作证。而在此重要关头,曾中生已经失去了作证的资格,徐向前虽竭力强调“许继慎不会有问题”、“这完全是国民党特务搞的反间计”,可是他的证词已毫不为陈昌浩所相信——在张国焘陈昌浩等人的眼中,徐向前也同样属于政治上不可靠的角色。
周维炯被抓,当时张国焘的特派员周维纯逮捕周维炯时很多战士质问:为什么要逮捕周师长?周维纯说,这是分局的命令,周维炯是反革命。战士们愤怒地问:反革命为什么尽打胜仗?周维纯怕周维炯部下闹事,对周维炯说,逮捕你是分局的命令,你要服从。你的下级这种无理行为,你必须制止!
周维炯感到自己对党、对人民问心无愧,虽然对分局错误决定十分气愤,但他还是制止了部下的不满行为。他对战士们说,组织上会把问题搞清楚的,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对于如何处置周维炯,张国焘很犹豫,他回忆周维炯带着部下去接他的情形,淡然一笑,觉得大丈夫做事就应该不计个人感情,再说了那是中央的决定,是组织的决定。忽然又想到蔡同志,没有见过,不过听中央的人说蔡同志是个铁匠,几次被捕都坚贞不屈,视死如归,“这个人很可靠。”这么可靠的人为什么背叛呢?不会的。这就是周维炯的阴险之处。张国焘又想,蔡同志要真的背叛了,也说明他革命意志不坚强。像蔡同志这样视死如归的人就背叛革命,那么像周维炯等从土匪、地主、和旧军队里脱离出来的人就可靠吗?不可靠,一定不会可靠!他们脚踩两只船,是革命的机会主义。要是革命胜利了,他们就是革命的功臣;要是失败了,他们就会跑到敌人的阵营,拿我们的生命去请功。太危险了!周维纯说啥?在审问周维炯时说他是反革命,他十分震惊,反问,要是反革命我能亲自杀掉危害革命的亲舅舅吗?妹妹周维灼能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吗?说明周为了个人的利益已经不择手段,这样的人更可怕。就像王莽,为了证明他大公无私,杀掉亲生儿子,这是不正常的。想起来了,这个人英雄主义太严重,独裁,在32师,在2师3师都是他说了算,降为副师长还发牢骚,部下也跟着发牢骚。这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逮捕他,一个连还想造反,这还了得,不能放,杀掉,杀掉,坚决杀掉!
周维纯又跑来了,对张国涛毕恭毕敬地说,张书记,周维炯还是不交代,还问,啥叫AB团,啥叫第三党?
你要知道,这种人是不会轻易交代的。他是在跟你们打迷糊。张国焘忽然转过头,看着周维纯,嘴里念叨着,周维炯,周维纯。
周维纯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说,张书记,您请指示。
指示什么?你们挺讲感情呀!嘿嘿……张国焘眼睛眯虚着,让人看了害怕。
在黑屋里,周维炯怎么也想不明白,张国焘是党的一大会议主持者,中常委之一,难道这个人是叛徒?不可能呀。当时接到通知,说是中央派遣一位领导到鄂豫皖苏区,都高兴呀。没想到是他。见面了,我更高兴。我从此不再迷茫了。有了方向,县委也从此不再迷茫了。
周维炯想到了詹谷堂,这位苏维埃主席,这位良师益友牺牲了,牺牲在白狗子的刀下,牺牲得那么壮烈。顾敬之、石生财对詹谷堂说,只要你申明你不是共产党员我就放了你,可你却说,就是死了也是共产党员。他们还说什么,给你高官,给你厚禄,你却嗤之以鼻,你说什么,那些都是人民的血,人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敌人急了,打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你咬着牙,把生死置之于度外。你还说什么,生死之间唯有共产党人死得其所,因为我们是为了理想而死的。
周维炯忽然想到那个神秘的戴少爷,其实他知道她就是石生财的二姨太。石生财可谓作恶多端,没有亲自宰了他很感遗憾。石生财杀了多少共产党员,数都数不清楚了,但是,这个戴少爷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呢?难道是为了阻止他的恶行?也不像呀。那是为什么呢?这一点周维炯怎么也想不通。是呀,周维炯也有想不通的时候。记得那个徐子清,来到斑竹园,是个挑货郎的,给穷人织棉袜,他结识了詹谷堂,找到了商城党组织,定下了起义的计划。但是为什么起义成功了,他就要把部队拉到他的家乡去呢?企图是什么?梯云、泽渥、徐乾等同志说的对还是徐子清说的对呢?梯云和徐乾还是他们的老乡,他们之间都有分歧,咋判断呢?周维炯回忆着,当时是让把32师交给商城县委领导,但是徐子清、徐其虚二人却死活不同意,还说,革命刚刚起步,需要31师帮助,商城县委的同志很不成熟,难道徐子清说对了?张就是因为商城党不成熟才改组?可是,我作为一名红军战士,听党的话,跟党走,永远忠于党,这是我的誓言,也是我的准则。但是,我该听谁的呢?谁才是真正的党呀?
梯云、泽渥、谷堂才是真正的党吗?那么,徐子清、徐其虚,虽说不是商城人,但是他们领导了黄麻起义,到了商城又帮助我们取得了起义的成功,很显然,他们也不是叛徒,也不是反革命。那么梯云、谷堂不是真正的共产党吗?谷堂一家五口都死在敌人的屠刀下,梯云全家十口人就有四口人为党献出了生命,攻打六安的时候,梯云的肠子都炸出来了,他仍然鼓励同志向前,回到商城就牺牲了,临牺牲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革命尚未成功,还需同志努力呀!是在我的怀里死去的,这难道是假吗?到底谁才是假革命,谁才是暗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呀?
张国焘!张国焘来了,我看到希望了。他毕竟留过苏,是北大的高材生,是我党早期的革命家,是我们这些为共产主义奋斗的人所崇拜的对象。虽说在打仗方面不太在行,有时还有点家长作风,但是张有大家风范,敢于决断,这一点还是很让人佩服的。来到之后,见面虽说很少,但是每次打胜仗了都要夸赞一番。就是全盘否定商城党,改组商城党,这一点令人费解。难道商城党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糟糕吗?说什么商城党极度糟糕,很多人都是脚踏两只船,摇摆不定,是投机党,是土匪党,是不纯洁的布尔什维克!哎,听了不光光是刺耳,心里很难受。周维炯想,说我还没有达到共产党员的标准,那还有情可原。检查自己,在儿女私情上还是有问题的,自己不该爱上表妹漆德玉,她是大家闺秀,是大舅的女儿,大舅当面指婚,自己也接受了,大舅是前清的秀才,是大地主。大舅死得早,但表哥漆德玮参加革命,大舅支持,大舅还是很开明的,难道说这一点自己就不纯洁了?既然是共产党员,也许就像张说的,就不该有儿女情长。这还是小事,还有那个戴少爷,见过几次面,拜了把子。拜过之后,从武汉回来,跟他讲了许多党的道理,好像还听得进去。那一对眸子发亮,我知道她对我崇拜,也很相信我,最后一次见面才知道她是女的,还是石生财这个狗民团头子的二姨太。难道这是石生财设下的陷阱?但是石生财的二姨太从此也没有找过我,听说商城起义之后,戴少爷失踪了,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漆德玉还是戴少爷,对党的事业都没有损失,那纯粹是个人的事情,我想这一点不能算是反革命吧?
打土豪分田地,完全按照八七会议精神搞的,怎么也错了呢?周维炯在这一点上实在想不通。张书记说,商城党革命不彻底,特别是体现在土地分配上。如今商城党还给地主分配土地,应该纠正。应该没收地主的土地,不分给他们土地,因为他们是我们革命的对象,是我们的敌人。对于富农分坏土地,因为他们享过福,现在应该受罪。对于苏维埃留下的土地也有意见,“我们是无产阶级,怎么能拥有土地呢?全部分光,分给贫雇农,这才是革命的真正意义,才是我们土地革命的目的。”张说的我就想不通,难道这样就平等吗?这样不是造成新的不平等吗?这样的革命不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吗?这几个月来,广大的农村乱了,又在重新丈量土地,重新划分成分。在和区,地主王才厚是支持革命的,把粮食都拿出来了,我们就宽大处理,分给了部分土地,让其自食其力,结果呢,听说又要重新划分土地,还把已分的土地收走了,王才厚就投靠了敌人。他知道我们苏维埃驻地很多秘密,包括红军藏身的山洞他都一清二楚,领着地方民团和国军找到了红军医院,造成四十三名红军伤员还有二十多名女战士牺牲,惨呀!张说是我们革命不彻底,导致敌人在关键时刻倒戈。你要说不对吧,也有道理,本来就是革他们的命,你还让他们给你作揖,可能吗?但是,要是不这样搞,这部分人能倒戈吗?我想也未必。最起码一段时间不会背叛革命。张毕竟是中央领导,有很高的理论水平,这一点是否定不了的。从这一点说,应该相信他。
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到了他娘。娘老了,头发已经发白。娘是大家闺秀,就是看中爹的倔强性格,就是看中爹能干才嫁给爹的。爹临死的时候说,炯儿,你娘这一辈子可不容易呀,你可得孝顺呀。说过,就死了。爹是被累死的,为了养活一家子,他给大地主吴盈利家打长工,混一点钱开了一家小商店,但是税赋能征收到一九三一年,爹死了八九年了,税赋也没有交清。爹被拉到县衙,用皮鞭刷,皮开肉绽,回到家里就不能走路了,一直躺在**,没有钱买药,娘到舅家讨,除了大舅给了两块银元,其他舅连一粒粮食也没有给,妗子们还说,姑娘嫁出去了,还有上妈家来要饭的道理?娘回去了,爹也就气死了。但是娘没有享受到一天福分呀。儿子在外打仗,娘陪着东奔西躲,受罪受忧,多少次差一点被敌人捉住,都是乡亲掩护逃脱的。儿子也没有时间想,这会有时间想了,也不打仗了,在这间屋子里好好想想,将来胜利了,得好好孝敬。得跪下来,经常给老娘揉揉肩搓搓背,拔一拔头上的白发。
妹子德玉,调皮鬼!从小就跟自己捣蛋,自从到了俺家,就把俺娘叫娘了,也不叫姑姑了,羞不羞,等我再见到了,非要刮刮她的鼻子不可。不过嘛,德玉小妹就是好看。有大家风范。心也细。听娘说,娘东躲西藏,把脚崴了,肿得老高,德玉妹子给娘敷药,还给娘洗脚。娘说,德玉真是好媳妇,让我跟德玉结婚了,一定要疼她。娘也真是的,这一点我能不知道吗?德玉听到了,还扭过头装着梭理头发。娘提着筐子弄菜去了,德玉站在面前很温柔,摸着我的肩膀想靠,我就把她抱着偎依在胸前,我感觉到了,心里乱跳。说实话,打鬼子,杀恶霸我都没有心跳过,这次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硬是抑制不住。抱住了德玉,直到她说,炯哥,傻子,抱疼我了,我才猛然松手。嗨嗨……
笑什么?起来,起来。保卫处来人了,端着枪,拿着大砍刀,用脚踢踢周维炯。周维炯睁开惺忪的眼,看了一会儿,问,干什么?
什么?为什么杀我?周维炯站起来质问,我犯什么罪?
你犯什么罪你自己不知道吗?拿着砍刀的家伙说。
周维炯这时才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他说,我不知道。
拿砍刀的人说,你是反革命!
什么?周维炯以为听错了,又重复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不用说,也不用审,张书记指示,你是反革命,就地处决!
周维炯骂,我是反革命,我是反革命我能打胜仗吗?我是反革命我妹子能牺牲吗?我是反革命我能领导商城起义吗?
别再说了,周师长,上路吧。拿着长枪的人说,没让你交代同伙,没有拷打就算你幸运了。因为张书记说“周匪是商城起义的头,那一批都是他的同伙,不用交代。”
这个时候,周维炯才知道,逮捕的不止自己一个,也才知道被杀的也不止自己一个。但是,周维炯不为自己悲哀。看着窗外微弱的亮光,周维炯说,天快亮了,同志们,你们要保重呀。我周维炯死了不要紧,可是我们的梦想还需要努力。说过,跪下,朝着东方,朝着商城的东南,也朝着他娘的方向拜了两拜,说,娘,儿子不能为你养老送终了,也不能为你尽孝了,你要保重啊。
周维炯被带到小潢河边儿,走下去就是河湾,河水徐徐地流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周维炯给他娘下跪的动着,张国焘也知道了。张国焘咬牙切齿地说,周匪是彻底的反革命,临死了,还不死心,还要给腐朽的体制下跪。周匪对革命是有罪的,让他为革命下跪!
在执行时,周维炯坚决不跪,弄得执行的人员没有办法,因为周维炯很有一把力气,两三个人也按不到。那个拿大刀片子的就用大刀在周维炯腿腕砍,血流如注。这个时候,站在圈子外面的人,拿着毛竹上来了,使劲儿对着周维炯的腿戳,都戳烂了,他还是直立着,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双腿仿佛就是钢筋铁骨,牢牢地定在那里。周维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愤怒地骂,老子不是反革命,老子是共产党,老子二十年后……!
另一个执行的人没有让周维炯说完,他从河沙湾里捡起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使劲儿朝着周维炯的脑壳砸,周维炯倒下了,但是他没有跪下。
周维炯,这位身经百战的师长,就这样长眠在大地上,他的血和他的身躯随着小潢河流淌……周母得知儿子牺牲后,没有哭,她看着蓝天,颤抖地扶着斑竹,抚摸着,抚摸着,默默地抚摸着……过了不到半个月,张国焘派了几个人,偷偷地把周母也杀害了。
母子终于有时间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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