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欢颜和子昂敲开郭掌柜家的梢门时,郭掌柜正光着膀子躺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摇着一把竹篾篾扇子扇凉、数星星哩。见欢颜娘俩进来,他立马从躺椅上起来,拾起身边的白绸褂子穿到身上,然后弓着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问:“老嫂子有啥事呀,这么晚还跑过来?”说着一双深陷的圆眼睛就滴溜溜在欢颜和子昂的脸上来回转。
欢颜沉着脸直奔主题:“自古欠债还钱,我们欠了你的债我们还,一点都没问题,但这账却要算得清白才行啊!”
“这账咋个不清白了?”郭掌柜一听欢颜的话就知道来者不善,立马警觉起来,手里一直摇着的扇子也停了下来,“后晌都和柳老哥拨着算盘珠子算过了……对,子昂懂算盘,他一直在跟前看着哩,是吧,子昂?”
子昂看看母亲,没说话。
“我既能说‘错了’,那肯定就是有问题……我总不会平白无故胡说吧!……不信,咱就再把那账算一遍。”欢颜说。
郭掌柜对欢颜的聪慧与行事果断早有耳闻,尽管她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但脑子算账却很厉害。此刻见欢颜如此胸有成竹的架势,郭掌柜的心里就泛起了嘀咕:可不能小看了这个小脚女人啊!
郭掌柜虽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咸不淡地说:“行,那我就陪老嫂子再算一遍……反正这天也闷热得睡不着觉。”
郭掌柜差人把账房先生叫来,让他在灯底下将账本摊开、算盘归零、重新算账,欢颜却说道:“慢着,这账我来报,你给咱算。”她把目光盯向账房先生,账房先生转过头看郭掌柜。
郭掌柜先是一愣,马上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手里的扇子指了指欢颜:“行,你报,谁报还不都一样!”说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欢颜和账房先生中间,心想:你报就你报,我看你还能报出个花来。
欢颜叫过来子昂:“双喜,你站到妈这儿来,给妈盯住算盘,让你叔一步一步给咱算清白了。”
欢颜先报了自己某年某月某日从他们商号借了多少钱,他们当时说的利率是多少,还钱期限是多长,多长时间结一次息,到日子后,本息加到一起他们应该还多少。她家在某月某日第一个结息日将卖了馍和盐的钱凑了个整数后还了多少,还剩了多少,剩的这些账到第二个结息日本息加到一起应该还多少,他们又还了多少……现在算上利息他们家还剩下多少没还……
欢颜每说一步,就抬头问一声郭掌柜:“得是?”
郭掌柜点点头,账房先生就在算盘上拨几下算盘珠子,拨完,欢颜转过头看一眼身旁的子昂,子昂点点头,欢颜才接着往下报账。算到最后,算盘上只剩下一个很小的数。这时,不但郭掌柜傻眼了,就连子昂和账房先生也傻眼了。
很快,账房先生就反应过来,他在桌子底下偷偷踢郭掌柜,不料这一脚却踢到欢颜脚上,欢颜看着账房先生,冷笑一声说:“嫑踢了,你踢到我脚上了。”
账房先生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噢,不小心碰上了……没想踢谁,没想踢谁。”
但这话却提醒了郭掌柜,他顿时恍然大悟,对欢颜说:“让你把我都绕糊涂了……你要知道,如到期还不上,这后边的息可是要翻番的啊……不然咋叫驴打滚呢!”
账房先生忙附和道:“对呀,对呀。”
欢颜厉声问:“对啥哩?你这驴打滚咋胡滚哩?难不成你想咋滚就咋滚?”
“老嫂子,你咋说话这难听呢?这当初借钱时可是跟你说好了的呀!”郭掌柜说。
“说好啥了?你把字据拿出来,看上面哪一条是这么写的?……我又不傻,不会连这点要害都看不清……要按你的算法,我一家就是全部累死,也还不清你的债……要是这样,我还会借这钱?……我不会连这绞也翻不开……”欢颜咬紧不放。
欢颜的一番话连珠炮似的轰炸着郭掌柜和账房先生,使他们顿时失去了所有反击的能力,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的窘态。
半晌,郭掌柜才拖长了声音说:“当下的行情不都是这样吗?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
“啥是行情?你也太小瞧我屋人了!利滚利不就是说,到期还不上,本、息加到一起接着算利吗?哪来的利翻一番?你就是走到天边去也没人会说你这种算法合情理,除非是那些黑了心的人!”欢颜说。
郭掌柜霍地站起来:“你说谁黑心?当初又不是我把你拉到我柜上来借钱!这好心借给你钱,让你屋把难关渡过去,还成了黑心了?早知你们会胡搅蛮缠,我就不借给你了。”
欢颜这时却冷静下来,她对郭掌柜说:“你要是还想把这账弄清白,咱就弄……你要是还想就这么胡然(9),那这账我们还不还了——咱公堂上见!”说罢,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对儿子朗声说:“双喜,咱回!”
账房先生一看欢颜起身要走就急了:“哎呀,这咋说着说着还急了……嫂子,甭急,甭急!你先坐下,容我和郭掌柜合计合计。”
欢颜站住脚,看了看郭掌柜,郭掌柜唉声叹气道:“唉!老嫂子……我可算是服了你了!”
郭掌柜和账房先生走出堂屋,在隔壁窑里嘀咕了半天后才又回到堂屋,在原先的位子上坐下。郭掌柜沉思片刻,唉声叹气一番后无可奈何地对欢颜说:“唉!看在咱两家关系一直不错的份上,那就按你说的算吧,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出了我这门后,可不能把今黑在这说的话对任何人提说——都像你这样,我往后的生意还咋做?”
“你看我是那种爱说闲话的人吗?再说了,我就是有那说闲话的心,也没说闲话的工夫和力气呀……我还要拼命还你后面的债哩。”欢颜说,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今黑你就把字据重新写了,这账现在还剩下多少,下午装走我屋的那些麦顶了多少,往后的利是多少,一笔一笔详详细细写清白,咱们重新画押。”
账房先生拿来笔墨,重新写了字据,让欢颜画押。欢颜接过字据却并不急着画押,她将字据交给子昂:“给妈念,大声念,一个字也嫑落下!”
子昂给母亲念了一遍字据,欢颜认为没啥问题后才在上面画了押。
虽然没能要回被恒瑞祥拉走的麦子,但至少账面上的数字小了很多,使后面的日子看到了希望。走出郭掌柜家的梢门时,欢颜和子昂的心里已感到了些许轻松,但他们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毕竟辛苦了大半年的收成瞬间几近消失,丰收所带给他们的那点喜悦如昙花一现瞬间化为了乌有。他们默默地走在夜幕下的巷道中,步伐疲惫而沉重。
那夜,柳振东被子常搀扶着从场院回到家后,一口饭未吃就和衣躺到炕上,他面朝炕南墙睁着眼睛半天都不动弹一下。他就这么躺着,谁问他话他都不理,一躺就是一天两夜。欢颜把水、饭端到跟前他摆手不吃,静文把水烟锅拿过来他摆手不抽。
刚开始,欢颜以为柳振东只是在生闷气,过两天就会慢慢缓过来,也就没太多想。可到了第三天,柳振东仍是一言不发,欢颜就有些心慌了。她让子昂跑去娘家把大哥尚文接来,尚文给柳振东查看了一番后低声对欢颜说:“子昂他伯气性大,肝火旺……和恒瑞祥的这档事把他气得不轻,弄得气机不畅、肝气郁结、逆乱——不会说话了……”
“啊?!”欢颜吃惊地叫了一声。
“你也嫑着急,咱抓紧治——兴许很快就好了。”尚文进一步说,“你们多给他宽宽心,我再给配上几副疏肝理气的药,扎扎针看看……”
当下尚文就在柳振东的太冲、角孙、风池、太阳、膻中、肝俞、足三里、三阴交、太溪等十几个穴位上扎了针。拔针后尚文返身回到姬家洼给柳振东配了几副含柴胡、白芍、枳壳、香附、郁金、元胡、陈皮等疏肝理气的中药,折身回到丰镇让欢颜给柳振东熬着喝了。
喝了尚文送来的药,柳振东就能喝点汤水了,但却仍不开口说话。
欢颜每天都要按大哥的吩咐跪在炕上,顺着柳振东的胸口使劲往下捋,又用手掌贴着柳振东的胳肢窝往对策使劲推。她一边推,一边给柳振东横说说、竖说说,给他宽心。
这日,欢颜一手抱着浩然,一手在灶台上忙活,见子传从门口进来,满头满身都是土,头发上还粘根鸡毛,就问:“你得是又钻到鸡窝里摸鸡蛋去了?一只鸡一天只能下一个蛋——我的傻儿子!”
“给娃煮个鸡蛋吃吧!”炕上突然传来柳振东的声音。
“儿呀,鸡蛋得给你大留着补身子……”欢颜一边把子传头上的那根鸡毛往下取一边柔声对子传说。她突然像被蝎子蜇了似的尖叫起来:“啊呀——你大会说话了!”
欢颜惊喜地扭脸看柳振东,柳振东也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已开口说话了,顿时也是又惊又喜。
柳振东会说话了,也能下地干活了,一家人的心情顿时都轻松了许多,可恒瑞祥的印子钱还没还完,全家人还得起早贪黑地干活。这种看不到头的苦日子让秀女觉得实在有些熬不下去。
就在这时,子传却不识时务地挑起了一个事端。那天中午,全家人正在吃饭,子传突然对柳振东说:“大,我长大了也要念书。”
一个四岁不到的娃,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柳振东喜出望外,他激动地说:“好呀!再过几年,等你长大点了,大就送你去学堂。”
“钱呢?”秀女嘟囔了一句。
“那你就嫑管……”柳振东瞪了秀女一眼,说。他转向子传:“到时候,就是借钱,大也要送你去学堂——只要你肯好好念。”
如果秀女不再吭声,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可秀女偏偏又说了句:“借钱?借印子钱?那咱一家人可就得把嘴缝上不吃不喝还债了!”
柳振东一听秀女这话,当即沉下脸说:“该把嘴缝上的时候就得缝!”
“这日子没法过了!”秀女使劲搅着碗里的糊汤嘟囔道。
柳振东没想到秀女竟敢对他顶嘴,话还接得这么快,一句接一句的。他当即将筷子唰地甩到桌子上,嚷道:“这屋还轮不上你多嘴……嫌没法过就走——没人拦着!”
秀女也是豁出去了,当下就站起来,说:“走就走!”她撂下碗筷,果真扭身走了。
欢颜急了,让子常赶紧出去追,子常起身离开桌子,却又蹲在地上不动弹了。欢颜只好让子昂出去追。她数落柳振东,嫌他话说得太重,柳振东却说:“咋?还说不得了?说她两句就这样——我看子常往后这日子也没法过。”
秀女是找回来了,但却日日撺掇着子常分家。
关于分家这事,欢颜不是没想过,早在秀女嫌子昂念书时她就给柳振东提说过,但柳振东不同意,他说:“人人都知道子常食量大,把他们分出去,知道的,觉得是咱怕拖累了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嫌弃他吃得多……再说,子常是个老实疙瘩,光知道在地里刨食,不会做生意找其他来钱的门路,光靠地里打的那点粮食,哪够他们过日子……”
欢颜觉得柳振东的话有道理,这事也就搁了下来。后来有了浩然,孩子需要人看,分家的事欢颜就再没想过。现在,浩然还小,他们却主动提出要分家,柳振东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心想:他们也就是说气话!
柳振东和欢颜都想错了,他们低估了秀女。秀女是铁了心要分家。
事已至此,柳振东只好请来秀女娘家的一个哥哥,将家里的全部家当和那十八亩地一分为四,四分之一给子常和秀女,四分之三留给子昂、子传、他老两口和静文。说好等静文嫁了人他们也过世后,再将他们名下的那一份一分为三给他们弟兄仨。
秀女不要分给她和子常的地,说别给他们分地也别给他们分恒瑞祥的债,只把租种财东家的那十亩地让他们租种了就行。柳振东答应了。
分家这事说起来容易,具体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家里只有两孔窑洞,总不能从中间隔开,给子常他们一半窑洞去住。于是,子常他们仍住着他们西边的窑,街门口的两间厦子,也让他们用了一间,以堆放柴草或来客人时临时住。而子昂和子传每人只分得一间厦子。
欢颜对秀女说:“地里的活忙不过来时,你就把浩然放到我屋里让我给你看着,你好腾出手去地里帮子常。”
秀女却说:“不用,我能弄过来。”
刚分家时,浩然每天还会摇摇摆摆来到爷爷奶奶的堂屋,吃奶奶给他烤的糜子面干干馍,喝奶奶熬的黄亮亮的稠米汤。秀女发现了总会过来一把将浩然抱走,不让他腻在欢颜身上。起初她还好言劝浩然:“咱已经分家了,你婆屋已经不是咱屋了……你不能再吃你婆的饭了。”
欢颜明白,秀女这是说给她听,浩然还那么小,哪听得懂秀女的这些话,她就对秀女说:“家是分了,可他还是我们的亲孙子,我们还是他的亲婆亲爷,吃口饭有啥——再说,娃能吃多少!”
见浩然每天还是不停地往爷爷奶奶的堂屋跑,秀女就开始训斥起浩然来,有次将浩然从欢颜怀里抢走时,还在浩然的小屁股上拍了几巴掌,边拍边嚷:“我叫你不长记性!我叫你不长记性!”
浩然哭着被秀女用胳膊夹走后,欢颜坐在灶巷里默默地流眼泪。浩然从此再不敢进爷爷奶奶的屋,欢颜也再没主动将浩然引进来过。
农忙时,秀女去地里干活,将浩然也带到地里。她宁肯让浩然在风吹日晒下逮蚂蚱、抓蝴蝶玩,也不愿将浩然交给欢颜看管。
有阵子一到晚上就有狼在村子里出没,它们潜到村民的院子里,一口咬住猪脖子,被咬的猪未及号叫一声就被咬死了。
那天,子常在前面砍玉米秆,秀女在后面将砍下的玉米秆往一起拾。眼看着天马上要黑了,秀女只顾着低头弯腰往前拾玉米秆,忘了浩然一个人已被她留在身后拉出去很远。
突然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接着就听到隔壁地里的人扯着嗓门喊:“狼吃娃了——狼把娃叼走了……”
子常和秀女停下手中的活扭头寻浩然,发现已不见了踪影。还没等秀女反应过来,子常已撒腿朝着狼的方向跑去。
前面干活的人,听见喊声,纷纷拿着镢头迎着狼跑过来。他们边跑边喊:“打狼呀——狼叼娃了……”
那狼见前面有人跑过来,就调转方向跑,没想到正好与子常相遇。子常一闪身,狼擦过他身体的瞬间,他伸手一把抓住了狼尾巴并使劲将狼往起一拽。狼一惊就下意识地松开了口,将浩然丢在了地上。它拼命挣扎着,试图从子常的手里挣脱出去。可子常却牢牢抓着它的尾巴不松手。子常见浩然已经脱离狼口,就抓着狼尾巴甩出一个弧后再重重地将狼头往地上摔。反复摔了几次后,狼不再挣扎了。子常停下手,一看,狼已经死了。他这才丢开狼尾巴,急忙跑过去抱浩然,只见浩然的屁股上正有几个血窟窿往外冒血,但孩子还活着。
那些村人和秀女还没跑到跟前,子常已抱着浩然往升明的诊所跑了。
有惊无险,浩然的屁股半个月后就愈合了,但秀女却再也不敢带着浩然去地里了。
分家后没多久,子常他们的粮就吃光了。秀女开始不断地向村人借粮,欢颜得知后将子常叫到堂屋,让他将一袋玉米搬过去吃。子常却说:“浩然他妈不让我要你们的。”
欢颜气得脸都红了:“啥我们的?难不成我们还不如外人?”
子常终究没敢拿母亲给他的那袋玉米,这让欢颜伤心难过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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