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收完秋,看着堆积如小山的玉米和白花花的棉花,柳振东一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们的心里都很明白,过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都是恒瑞祥的了。
玉米棒被剥成粒晾晒在院子里。子昂从自家地里的那棵大柿子树上摘下来好多柿子,欢颜和静文做了一小缸柿子醋后,就把剩余的柿子做了柿饼。做柿饼要瞅晴好天气,否则柿饼就会发霉长虫。摘回柿子的第三天,欢颜见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便与静文用镰刀片旋了柿子皮,用小篮子,一次次吊运到日照和通风都比较好的厦子顶上晾晒。三五天的风吹日晒后,柿子便软塌下来,欢颜与静文再将这些柿子一个个捏扁放在缸里密封潮霜。
半个月已经过去,却不见恒瑞祥的人来拉粮、催账。柳振东不敢耽误,留够了一家的口粮后,就将剩下的玉米、柿饼以及全部的棉花一起卖了,让欢颜拿着钱去恒瑞祥还债。
郭掌柜一见欢颜进门,就笑着大声说:“老嫂子,你有福呀,你的账已经被人还完了。”
欢颜一愣,问:“还完了?不会吧?——谁还的?”
“骗你干啥!一个外乡人,不告诉我姓名,只说是受人之托。”
欢颜回到家把这件蹊跷事说给柳振东,柳振东琢磨了半天,最后不确定地说了一句:“会不会是我生意上的哪个朋友?”
“快嫑提你的那些朋友了,要不是他们,咱也不会借那印子钱,背不上这债……”欢颜抢白道。他们突然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余生。
柳振东想,余生是子昂的干大,向来对子昂和自己一家很好,在镇上时,就没少接济过自己一家,这次一定也是他帮着还的债。可他为啥不明说呢?
欢颜想,如果余生不是墨林,那他咋会给自己还债?
就在柳振东和欢颜都为还债这件事纳闷的时候,余生回到了镇上。他没住进原先租的王老先生的那孔窑里,而是住进他第一次来时住的客栈。他让店主约来柳振东。柳振东问他还债的事,他矢口否认,但柳振东从他说话的神态里断定就是他。柳振东动情地说:“你这次可是救了老哥一命呀!”
余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柳振东想起自己误会余生与欢颜两人的事,就有些难为情地说:“还生老哥的气呀?老哥也是一时糊涂,多想了,你可千万嫑往心里去。”
余生马上笑着说:“要让我不生气,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柳振东问:“啥事?你只管说——”他拍了拍胸脯,“我保准答应。”
“把静文许配给我儿。”余生看着柳振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儿?你有儿子?”柳振东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大声问,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
“我咋就不能有儿?”余生看着柳振东笑着说。
“哦,不是那意思……我记得你说过你没娃没家……”
“我要不那么说,你还能让子昂认我做干大?”余生咧嘴一笑。
柳振东心里释然,想:原来是这样啊,余生惦记的不是欢颜而是静文——那早说呀,害得自己胡思乱想!他高兴地说:“与你老弟做儿女亲家,我一百个悦意……你儿子多大了?现在啥地方?”
“比静文大四岁,现时在长安,跟着我学做生意。”
“哦,好么!好!不过……我得跟静文她妈说一声——她那人,对静文的婚事弹嫌得很,先前人家介绍过好几门亲事,她都不愿意,嫌人家太远。有一次,人家把聘礼都送上门了,她却把人家赶了出去,人家不死心,绕到巷子后头,爬上窑背,将二十斤棉花的聘礼从窑上扔进我屋的院子里,你猜怎么着?她二话没说,就将那棉花包袱扔出了梢门……”
“嫌远就在镇街上找么——镇街上没合适的人家?”余生笑着问。
“镇街上有几家人看上静文,可她又嫌人家男娃不好……这不,硬是把个好端端的静文拖成老姑娘了……”
余生止住笑,说:“她就静文这么一个女子,可不得挑挑拣拣,选个称心的人家?你回去给嫂子说说我的意思——这事,一定要让她愿意了才行。”
柳振东心里其实很明白,欢颜之所以对静文的婚事挑挑拣拣,主要是让子昂和月娥的婚事弄怕了。她怕再因为自己的好心肠将静文的一辈子也给搭进去。月娥死后,家里接二连三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后来还背上了恒瑞祥的债,想给子昂再说门亲就更难了。镇上曾有一户人家愿意出重彩礼娶静文,这笔彩礼本来能用来给子昂娶个像样的媳妇,但欢颜一打听,那男娃长相丑不说,还脾气暴躁,两句话不对付就动手打人,她不能为了子昂把静文往火坑里推……
柳振东要请余生去家里吃饭,余生不去,他就连拉带推地将余生弄到家里。他吩咐欢颜道:“赶紧做上一桌子好菜、好饭,我哥俩今儿要好好喝一顿。”
余生却阻止欢颜道:“不麻烦了,做碗臊子面,再调个凉菜就行了——我还真馋你做的那一口了。”
余生的目光透过墨镜片与欢颜的碰到了一起,刹那的愣神后余生立马转过头和柳振东聊起了别的。
欢颜被余生的那一眼弄得心乱神迷——这不是墨林是谁?!当年他每次从书院回来,不就是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这几句话吗?
“瓷在那儿做啥?就按子昂他干大说的办——做臊子面。”柳振东冲着欢颜朗声说。
那天,余生和柳振东又喝了很多酒,也都喝得有些醉了,但却都很开心。静文在一旁看着他俩,偷偷发笑,她对母亲说:“你看这俩人,又好得跟亲兄弟俩一样!”
子昂见干大回来自是高兴得不得了,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他跑前跑后,帮着欢颜端盘子拿碗,招待这位如同自己亲大一样的干大。
余生听子昂说已经不上学了,又见子昂已经被风吹日晒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模样,心里不禁有些难过,他问子昂:“你咋想的?想不想跟我学做生意去?”子昂看了柳振东一眼,说:“我就在屋好好种地吧……传要念书,我哥又分出去单过了,屋里缺劳力哩……”
余生按下心里的难过,转过脸问子传:“你这么小就念书了?还没过五岁吧?”
子传立马说:“虚岁五岁了……还没念哩……我大说再过两年,等我大点,就送我去念书。”子传奶声奶气地大声说,一个大脑袋神气十足地一晃一晃。
“嗯,不错,爱念书好哩,‘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一出口,余生不由自主地看了欢颜一眼。幸亏欢颜那时正在灶巷里忙乎没有听见。
这时,柳振东却硬着舌头说:“都知道书中有‘颜如玉’,有‘黄金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念哩——念书需要钱哩……”
余生不理他,直接对子传说:“以后你念书的钱我全包了,你只管好好念,能念多远念多远……你念到哪哒,我就供你到哪哒。”
“那怎么能行——恒瑞祥的债你已经替我们还了,哪能再让你供他念书——不行,不行!”柳振东赶紧插话说。
“这话就不要再提了,”余生压压手说,“你们要是答应了——等静文一过门,咱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转向子传,“就这么说定了!”
子传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见他们都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当即点着他的大脑袋,说:“行!”
静文顺利嫁给了余生的儿子茂才。婚礼办得不算热闹但也不寒酸。对柳振东夫妇而言,办成啥样子他们都不会弹嫌,谁让他们欠着余生那么大的人情呢!
对于这门亲事,静文没有自己的发言权。那晚余生在她家喝完酒走后,她急着问柳振东:“大,你也不问问他那儿子长的咋样?会不会和他一样,也是个……”
柳振东说:“问不出口啊,咱欠着人家那么大人情。”
静文对母亲说:“人情归人情,不能把我的一辈子搭进去呀!”
“嫁男人,看的是人品和本事,不是长相!”欢颜说。
“你咋知道他儿子就人品好、有本事?”静文问。
“你只看他就知道了——他儿子肯定差不了。”欢颜说。
静文想说:你看我义林二大就跟我大不一样,一个是举人,一个是败家子。但她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这时,柳振东却说:“一看他那疤就是后来弄的,不是胎带的——其实透过那些疤看,余生不难看哩。”
就在欢颜认定余生就是墨林时,余生却突然冒出了个儿子,这让欢颜顿时变得迷惑不解。她的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在互相争执,一个说:他就是墨林,要不然他咋会对子昂那么好?咋会给自己买那条心心念念的围巾?咋会在喝醉酒时突然抱住自己不撒手?咋会出门几年回来后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用那种神情与自己说话?……另一个声音却说:他哪可能是墨林?吴炳义不是说了,墨林在官兵眼皮子底下救了他,客栈老板看见人拿了墨林的包袱,尚礼哥看见城门口贴着墨林的画像,京城的人都说那些画像上的人都已经问斩了?!他要是墨林,为啥他不对自己明说?为啥还会有那么大个儿子?欢颜被这两个声音搅和得心乱如麻,无所适从。但她想,无论余生是不是墨林,将静文嫁到他家,就不会有错。因此,当柳振东问她此事时,她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余生很快就回到长安自己临时的家里,带了钱返身回来在丰镇和周围村子物色庄基地。最后他在董家村置了地、买了庄子,立了户。他在短短的一个半月里办完了这一切。
欢颜在得知余生把家安到董家村时很是吃惊。令她更加吃惊的是,余生竟将家安在了墨林的祖屋——那个她与墨林成婚并生育了三个儿女的院子里。他放倒了两个窑洞之间的那堵墙,把两个半院子庄子又恢复成了一院子。
欢颜更加迷惑了,余生要不是墨林,怎么会这么弄?她问柳振东:“余生这么弄到底是啥意思?”
柳振东说:“你这还看不出来,他不就是想让你和静文高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失去的,他给你们弄回来了,静文这往后的日子过着多硬气……你去看静文,从村子里走过去,多有面子,你还不得把头抬得高高的?”
余生那年离开镇子,完全是因为他与柳振东关系的破裂。他本想留在镇上守住自己的老婆和娃,可他的守护,却给柳振东造成了伤害。他虽努力避免着这种伤害,小心翼翼地与欢颜娘仨交往,但感情的事,实在是难以掩饰和控制——他不可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子昂变得胆小懦弱而不管;不可能看着自己的老婆、娃受罪而无动于衷;也不可能看见好东西了不想着自己的老婆和娃……他的这种过分上心和用情必然让柳振东感到不舒服,让欢颜对他的身份起疑心。多少次他都想告诉欢颜,她的猜测没有错,自己就是墨林,可他一看到两鬓已经斑白了的柳振东就又张不开嘴了。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男人在欢颜最难的时候将欢颜娶进门,将自己的两个娃视若己出,让他们娘仨过上安稳日子。这个男人现在除了欢颜和那几个不是自己骨血的娃外什么也没了,自己怎忍心把真相说出口,将欢颜和孩子们从他手里夺走?!为了让欢颜与柳振东能安心过日子,他决定离开丰镇,到长安去生活……
可就在余生准备动身离开丰镇的时候,欢颜却怀上了柳振东的孩子,余生心想:柳振东有了自己的骨血,就不会太在意自己对子昂的态度了吧?!自己和欢颜之间的关系也就不会再那么敏感而难处了吧?!他没有走,留了下来。可人算不如天算,子兴竟那么早就夭折了。他真怕欢颜会因为子兴的夭折而挺不过来,怕静文会因为内疚而出什么问题……他不能不关心欢颜娘仨,可他对欢颜的关心,越来越让柳振东感到不舒服,那天借着酒劲柳振东在他屋里说的那些话,还有后来子昂退回来的学费,都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不走不行的地步了。
余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他在长安的西大街租了个带门面房的院子,接着经营他的瓷器。可他到长安没多久,却遇到了一个故人,这人的出现,又让余生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那日,余生刚卸下铺子上的门板,准备转身回铺子,却看见一个人正远远地盯着自己看。余生定睛一看,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年进京赶考时曾寄居过的孙老爷家的马车夫老李。老李是余生的救命恩人——当年要不是老李闯进浓烟滚滚的房间救出他,他可就被烧成灰了!
余生将老李请到自己的店铺里,自是一番详细问候。老李说他此次来长安,是因为自家的一个侄子因为一场意外客死在长安,他来帮忙处理后事。老李给余生还讲了许多事情。
那年余生走后不久,茂才小少爷与别的孩子上树玩捉迷藏,一个孩子蒙着双眼捉茂才,将茂才逼到了一个树枝的末端,茂才不想被那孩子捉住,就不断往树梢移,结果树枝断了,茂才从树上掉下来,后脑勺着地,被摔成了重伤。他昏迷了好长时间,醒过来后,其他地方都还好,就是变得有些木讷,不似以前聪明了。三个儿子里,孙老爷本来就最偏爱这个小儿子茂才,茂才变成这样后,孙老爷就更加关爱他,惹得另外两个儿子直吃醋。如今茂才已经二十多岁了,却娶不下媳妇。不机灵的女子,孙老爷看不上,机灵一点的,孙老爷又担心人家是图他的家产。
老李还说:“孙老爷经常念叨你,说对不起你。”
老李问余生现在过得咋样,余生苦笑一声说:“家人都不在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在长安做点小生意——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余生自嘲地说。
余生请老李吃了顿老孙家羊肉泡,又给他和孙老爷带了些水晶饼、蓼花糖这些陕西特产。看着老李坐上马车走远后,余生才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铺子。
前年秋天,老李又来到长安,这次他来却是为着孙老爷的事,而且直奔余生的店铺。他对余生说:“孙老爷病了,瘫在**已经好些时日了……他让我快马加鞭到长安把你接去,说有要事请你帮忙办理。”
“我现在这样子,还能给他办啥事?”余生说。
“能不能办你都去一趟吧,全当看看孙老爷。”老李说。
余生想想也是,就关了铺门,随着老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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