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余生赶到孙家时,孙老爷已病得很重了。他歪着嘴,流着口水,吃力地对余生说:“你可是来了……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一定还给你!”
“快别这么说!”余生赶紧俯下身子,抓住孙老爷的手说。
孙老爷示意周围的人都出去,然后悄声对余生说:“我那小儿子茂才的事……你都听说了?”
“唉!我可能活不了几天了……谁我都能放下,就是放心不下……我这茂才。”孙老爷看着余生说,一双老眼里闪出了泪花。
“我想托付你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孙老爷说。
“没问题,不说一件,就是十件我也答应你。”余生忙说。
“我想把茂才托付给你——我听老李说,你的老婆和娃都没了……现在还一个人过着……我咽气后……你就把分给茂才娘俩的家产……变卖了,带着钱和茂才娘俩……离开此地,去长安过日子……他们要是留在这里,早晚都会被我那两个大儿子算计完、赶走……”孙老爷断断续续费力地说。
“你老别多想,你这病能好!”余生劝道。
“你就别宽慰我了……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你能答应我吗?”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答应你就是!”余生说。
“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我是要你……娶了茂才他妈……让茂才给你当儿子……”孙老爷着急地提高了嗓门。
“啊?这咋行?……这不行!”余生赶紧摆手拒绝。他想,自己有老婆有娃,咋能又娶孙老爷的小老婆。
“你就不要拒绝我了……我想来想去,这事只能托付于你……你这人心好,对茂才好,还有救命之恩……茂才跟你也亲……”孙老爷说。
“我可以照顾他娘俩,但我不能娶他妈呀!”余生说。
“你知道茂才他妈还不老……你不娶,她要守不住,改嫁了别人……茂才……可就有亏吃了!”孙老爷说着,绝望地看向房顶。
见他这样,余生的心软了,说:“……那您让我好好想想……”
晚上,余生躺在孙老爷家的客房里,认认真真把此事想了又想,第二天见孙老爷时他就点头答应了。他想,孙老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将茂才留在安肃县,自己就是回长安了恐怕也不放心。至于自己将他们娘俩带到长安后娶不娶茂才他娘,那就只能等以后再说,眼下只能先答应了孙老爷,让他能放心地走。
孙老爷当下就让人请来中间人,将家里的财产进行了分割,明确茂才的那一份由余生掌管,别人不许插手过问,并吩咐茂才娘俩,等他一过世,就离开安肃县,跟着余生去长安过活……
孙老爷走后,余生处理了分给茂才的全部家产,将钱存到一个在长安有着分号的银号,而且全部存在了茂才的名下。之后,就带着茂才娘俩回了长安。
对于跟着余生去长安,马玉芳没说一个不字。她从河南逃荒到安肃县,在这里没有任何根基和依靠。孙老爷的身体好着时,她还可以仗着孙老爷对她的宠爱和她为孙老爷生了儿子茂才而说话理直气壮,可等孙老爷躺到**不能动后,她在家里的地位就突然一落千丈,孙家上下谁都会拿她是个逃荒丫头靠着与父母设计“勾引”孙老爷进的孙家大门来说事,是个人都敢对她指手画脚,茂才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甚至还想赶她们娘俩出门……没有余生帮她,她什么都弄不成。余生现在这样子是难看了点,但人家原来是啥样她不是没见过——人家长得英俊不说,还知书达理、气气派派,更何况,人家也是为了救她儿子才弄成了这样。
余生把茂才娘俩带到长安后,就将他们安顿在自己院子里的一间屋子里。他每天都将茂才带到铺子里,教他学做生意。但他很快就发现,茂才的确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样子了,他记性不好,反应也很迟钝,新东西学不会,以前学的很多东西都忘了。看来,如何安顿茂才娘俩,还得从长计议。
有天,余生去耀头窑进货,柳振东一家这些年的遭遇传进了他的耳朵。回到长安,余生坐卧不宁,一想到欢颜他们正煎熬着过日子,他的心就揪得疼。他当即托人带了钱,去丰镇将柳振东家借恒瑞祥的债连本带利全部还清。他听说静文还没嫁人,就起了把静文娶给茂才的心。他思谋,茂才虽木讷点,但他为人善良,待静文一定不会差。而且,孙老爷给茂才留下那么多家底,茂才就是啥事不干,也够静文和茂才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当然他还有个私心,一旦静文与茂才成了亲,他与柳振东就成了儿女亲家,他再与子昂娘俩来往也就顺理成章,不会让柳振东与欢颜瞎想。
要茂才与静文成亲,余生就得先与马玉芳成两口子。余生思来想去,觉得现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欢颜已不可能再回到自己身边,而马玉芳也是个苦命人,她和茂才都需要自己照顾……
余生与马玉芳在长安自己的家里拜了堂、成了亲。他们没请任何人,只让茂才做了他们的见证人。
婚后,余生把打算让茂才和静文成亲的事告诉了马玉芳,但他没告诉马玉芳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要马玉芳答应他,对外人永远都要说她是自己的原配,茂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永远都不要给人提说在保定安肃县的那段生活;永远都不要给人说自己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余生把茂才母子从长安接到了董家村。还没等村人弄清楚这家人的底细,余生就已将静文给茂才娶进了门。人们这才恍然明白,这原来是欢颜的女子静文回来了,她嫁了个外乡的有钱人。人们不再关心这个叫余生的人和他的老伴以及儿子了,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欢颜身上。有人说:“欢颜这么一弄,就将义林踢踏掉的那些祖业又全都弄回来了,真真地为董家争了口气——这女人可真是不简单哩!”
有不服气的人酸溜溜地说:“这哪能是他董家的,将来静文生了娃,得姓余——是人家余家的。”
另一个说:“保不齐,人家会让静文的娃姓董哩。”
有人就笑他俩:“哈哈哈,静文已经改了姓,姓柳。”
这些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余生根本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戴着他的礼帽和墨镜拄着他的文明杖从村里走过时,也只是礼貌性地对村里的人点一点头,一声不吭,一步不停就走过去,弄得那些闲人觉得甚是无趣。
结婚那天,静文还没从花轿上下来,就偷偷撩起轿帘看茂才。茂才五官周正,相貌堂堂,中等个头,略有些胖,打眼一看,觉得他根本就不像个庄稼人,倒像个读书人。静文长长地出了口气,在心里念道:“谢天谢地,他没长成他大那样!”
敬茶时,静文看婆婆马玉芳,四十多岁的样子,体态匀称,白白净净,一双吊吊眼,配着小巧玲珑的鼻子和樱桃小嘴,一看就知道年轻时长得不赖。她将一头黑油油的头发光溜溜地梳到脑后,在脑后盘了一个瓷瓷实实的发髻,身上穿着裁剪得十分合体的玫红色对襟夹袄和裙子,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布鞋,乍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十分利索、能干的女人。
看见马玉芳的那一瞬,欢颜的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啥滋味。她一方面为静文终于嫁了个可靠人家还住进了自己原来的家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却为余生不是墨林而感到失落甚至绝望——马玉芳和茂才的出现,确切无误地告诉她,余生不是墨林。如果把她的心比作一个风筝的话,过去的几年里,余生就是拽着风筝的那条线,这条线将她的心拽着,正一点点地朝着有墨林的地方飘去,眼看着就要与她心心念念的墨林相遇了,这条线却被马玉芳和茂才的出现而彻底剪断。她的心突然变得空落落、轻飘飘,不知该飘向何方,又能飘向何方——唉!我的墨林再也回不来了!欢颜长叹一声,在心底里绝望地说。
婚后第二天早晨,静文和茂才到余生和马玉芳住着的堂屋去问安,余生将家里的一串钥匙交到静文手里,说:“我就茂才这一个独苗,他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过,脑子受了点伤,没你灵醒,以后屋里的事就由你做主——我和你妈都不年轻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静文忙说:“这咋行?我还啥都不懂哩!”
“不懂,就慢慢学——你妈会教你。”余生说。
静文还想说啥,余生却摆手止住,接着说道:“外面的事我先替你们操持着,但屋里的事就得靠你了。”
说完,他不容静文再说什么,就把目光转向了茂才:“往后,凡事你就都听静文的。”茂才认真地点了点头。
余生又转向静文,说:“你要对茂才好,不许欺负、亏待了他!”
其实静文并没觉着茂才的脑子有啥不好使,从昨天下轿到现在,茂才没说错过一句话,没做错过一件事,反而还很关心她,总问她吃饱没有,累不累……
余生安顿好家里的一切后就回了长安,他将马玉芳留在董家村,让她帮着静文打理家务,经管家里买来的那几十亩地。马玉芳自然欣然答应,她才不放心将这个家完全留给静文打理,也不放心将自己的宝贝儿子一个人留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婚后头半年,静文发现家里也没啥大事要她处理。公公余生常年待在长安经管他的生意,很少回家。家里雇着两个长工,平常地里的活长工都干了,农忙时,公公会回来,照看着长工把庄稼收了,然后把该卖的卖,该留的留。她一天到晚,也就和婆婆一起做做饭,做做针线活。男人茂才像个大男娃,一天到晚啥心都不操,只惦记着吃啥好吃的、耍啥好耍的。但他心性善良,性格好,对静文言听计从。因此,静文对自己的婚姻还算满意。她不满意的地方主要是董家村不像镇上每过几天就有个集,人来人往很热闹。也不像镇上有戏看——到董家村快半年了,一场戏都没看过。她感到这种日子实在有些难熬,每次回娘家,就赖在娘家不愿回去。
对静文的这种行为,公公余生从未说过什么,而且,为了哄静文高兴,他甚至会让静文自己骑着毛驴去镇上看戏、赶集。但欢颜却看不过眼了,她训斥静文道:“你婆婆都没你赶的集多,像啥话么?!成天不干正事,骑着个毛驴来来回回跑。”但静文根本就不听。
秋收后的一天,静文和茂才一起回娘家。吃过饭后,静文又赖着不想回去,她打发茂才一个人先回去,说自己有事还要再停两天。茂才走后,静文一住就是十来天,还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
这天,子传从窑后头的木箱子里翻出父亲当年买的那套《火焰驹》皮影戏人人,天一黑,就叫来几个小伙伴在厦子里玩。正当他们玩得起劲时,静文却推门进来,一股风也随之吹了进来,把布单和皮影人吹到灯苗上,皮影人迅速被点燃。子传赶紧将烧着了的皮影人扔到地上用脚踩,火踩灭了,可那个皮影人人也基本烧完了。子传气得直冲静文喊叫:“咱大说这可是咱屋的宝贝,一定不能弄坏了,这下好,让你给烧了……我给咱大说去,看咱大咋拾掇你!”
静文吓坏了,她咋不知道这是个宝贝——家里欠债那几年,父亲柳振东将屋里值点钱的东西都卖了,就是舍不得卖这套皮影人人,他说:“万一再卖到一个不爱惜它的人手里,我咋对得住那个老艺人的信任和托付!”
静文忙向子传赔不是,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这耍这个,你可千万嫑给咱大说,咱大知道了不得气死……来,让姐看看,还能修不能?”
子传一把推开静文,喊道:“滚!滚回你董家村去!已经嫁人了,还成天赖在我屋不回去。”
静文没想到,自己一直非常疼爱的弟弟竟会这样骂自己,二话没说,就给了子传一个耳光。
弟弟的话伤着了静文的心。静文回去后,好久都没再回过娘家。欢颜不知其中原委,以为静文家里出了啥事,就让柳振东专门去董家村看看。
静文见父亲来,喜得不知该怎么好。她跑出跑进,为父亲张罗着吃烟、喝茶、杀鸡、做饭。柳振东看见静文已习惯了婆家的日子,而且的确当了大半个家,茂才对她也是言听计从,也就感到十分放心。他劝静文说:“嫑忙乎了,大坐一会儿就走。”
可静文不行,非要留父亲吃了饭再走。
没想到,柳振东吃完饭刚走,马玉芳就将静文叫到跟前说:“过日子要细水长流,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静文不明白,问:“你老这话啥意思?”
“菜是饭的引子,有一点,哄着把饭吃了就中,哪能炒那么多菜——照你这个弄法,咱家的日子早晚都得叫你过穷了……”
静文犟嘴道:“我妈待客从来都是能弄多少就弄多少……更何况,那不是外人,是我大!”
马玉芳嫌静文犟嘴,顿时翻了脸,操着一口河南腔大声嚷嚷:“你大咋啦?你现在过的是俺家的日子,吃的是俺家的饭!”
静文万没料到马玉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一时愣怔在那里,不知如何应答。马玉芳见静文无话可说,就更加起劲地数落起静文来。她一桩桩一件件数落着静文过门后做的那些事,似乎她已经忍静文很久了,再也不想忍了。马玉芳越说越多,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静文万没想到,这个外表光鲜的女人,内心却是如此的自私、小气,甚至有些不近人情。面对马玉芳的数落,静文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了。她回到自己窑里,啪一声关了门,任由马玉芳在院子里歇斯底里地号叫。
茂才见状,赶紧出去将母亲拉进堂屋里,劝母亲不要吵了,说那人毕竟是静文的父亲。
马玉芳一看儿子向着静文,就冲着茂才骂道:“你个窝囊废,管不住老婆,俺替你管,你还嫌弃俺。”
第二天的饭桌上,静文夹起一筷子菜,用舌头舔了舔,然后就放回碟子里。她咬了一口馒头,再夹起一筷子菜用舌头舔舔,再放回碟子……茂才见状忙问:“你这是怎么了?恶心死人了!……还让不让人吃呀?”
只听静文慢悠悠地说:“菜是饭的引子,哄着把饭吃了就行了!”
如果说过去的大半年里,马玉芳的所有表现都是在演戏的话,自从这件事后,马玉芳就不再演了。她和静文之间的战争也就正式开始。
那时,马玉芳经常会用黄豆做酱,晾晒在院子里的黄豆数天后就会散发出淡淡的酱香来,再晒上几天,满院子就都飘着浓烈的酱香。一天吃饭时,家里的一个长工问静文:“总见家里晒酱呢,吃饭时,咋不见桌上放一点酱呀?”
静文一听,忙去窑后头端酱盆子。马玉芳却说:“那酱有啥好吃的,又吃不饱肚子。”说着走到窑后头,从静文手里夺回酱盆,压低声音说:“做长工的,哪能想吃啥就吃啥。”
静文生气,却不好当着长工的面对马玉芳犟嘴,但她想,马玉芳这抠门的毛病必须给治一治!
晚上,马玉芳睡下后,静文就揪下一块糜子面馍,搓成细条,摁到酱盆里,又用筷子在酱盆里戳出一些“猫爪印”。
第二天,马玉芳发现酱盆里有了“猫爪印”和几条“猫屎”,就问静文:“猫咋窝到酱盆里了?”
静文说:“我咋知道,你问猫去。”
一句话噎得马玉芳说不出话来。
那天,长工的餐桌上,就有了一碗黄豆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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