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静文嫁到董家村后,义林多次想来看静文,却都只在梢门口瞅了瞅,没好意思进去。这天,静文从地里拔了根葱,摘了个南瓜和一些辣椒,准备回去做南瓜面吃。当她挎着笼走出自家地畔时,正好遇见了往地里担粪的义林。二十多年不见,静文已认不出义林了,可义林却知道这个挎着菜笼,迈着一双“萝卜脚”大摇大摆走过来的人就是静文。
义林放下担子,早早地站在路边等静文过来。静文走过来,以为义林是村里的哪个老人,就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叔”,打招呼道,“担粪呀?”
义林一听静文叫他叔,顿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他颤着声说:“文,我是你二大!”
“二大?”静文惊讶地问,“你咋老成这相了?!”
离开董家村时静文还很小,她对父亲墨林和二大义林的印象都不深。但她听子昂哥说过,二大虽然没有父亲墨林长得笔挺、好看,但也是个周周正正的男人,而且二大的个头还比父亲的高,头发也比父亲的密。子昂哥还说,二大要不犯浑时,总爱抱着他和静怡逗他们玩,那时,他就会在二大的眼睛里看见父亲眼睛里的那种亮亮的东西……可现在,二大又黑又瘦,头发稀稀疏疏还几乎全白了。他的身子佝偻着,简直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庄稼人,成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可不都是这相!”义林苦笑一声说,“你妈和你双喜哥都还好吧?”
“好着哩,都好着哩!”静文赶忙说。
“……你成婚那天,我没好意思过去——”义林不好意思地解释说。
按说静文应该恨这个人,可她却一点也恨不起来,反而觉得很亲很亲,甚至觉得有些心疼。静文想起结婚的头一天,母亲欢颜把自己单独叫到一边说的那些话,她说:“也不知道你二大现在过得咋相,前几年咱屋事情不断,顾不上他,现在你既已嫁到董家村,过门后等把家安顿好了,就去把你二大看看,他要有啥难处你就给我说……咱得替你亲大照顾你二大哩!”
静文和义林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再说些啥,静文就看着义林身边那两个装满粪的粪笼,问:“你咋不弄辆牛车拉?这一担一担的担,得担到啥时候?”
“嗨!慢慢担——也没啥急事。”义林说。
静文见二大穿得破破烂烂,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多么傻的话。他哪里有牛车?如果有的话,他还会自己担吗?!静文说:“二大,你先把这一担粪送到地里,我回去让我屋那长工给你套辆车。”
“使不得,使不得!”义林忙摆手说。
“这有啥使不得的,听说你住在我盛林伯家,哪天我去看你去。”
静文当下就回去,让家里的一个长工到牲口圈里牵了一头骡子,套了一辆铁轱辘车,给义林送了过去。马玉芳得知后对静文说:“咱家的牲口咋能随随便便借给外人用。”
静文瞪圆了眼睛说:“那不是外人,是我二大!”
马玉芳说:“你二大?俺咋不知道?咱家住到这儿这么久啦,咋没见他来过?你结婚,也没见他上过礼呀……”
静文看着马玉芳,没等她唠叨完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义林拉完粪赶着车来还,马玉芳抢在静文前接过缰绳,一边往圈里拉,一边拍着骡子的脊背说:“唉,咱家都舍不得把你用太狠了。”
义林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了马玉芳的意思,心想,她这是说给我听呢,一时难堪得不知怎么是好。静文忙走上前,拍了拍义林身上的土,说:“二大,走,进屋坐会儿,喝口水。”
义林这才缓解了尴尬,对静文说:“不了,不了。”转身就往回走。
静文从家里拿了些鸡蛋去义林家看义林,才发现义林过得那么恓惶。
义林见静文突然进门,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嘴里不住地说:“你看,我这烂脏窝,让你都没处下脚……”
静文将鸡蛋放在案板上后大大方方坐到炕沿上与义林拉家常。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义林的“窝”。这“窝”除了一张炕,一床铺盖和几件生活必需品外,就再没什么东西了。
自那天后,静文就经常去义林家串门。说串门,其实是偷偷拿些东西或钱接济义林。
马玉芳见管不住静文,就把茂才叫到堂屋,教他看住静文,别叫她再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拿。茂才却说:“咱屋东西这么多,拿就拿呗,又不是给外人。”
余生回来后,马玉芳给余生告状,说静文经常将家里的钱物偷偷拿出去送给她二大——那个败家子义林。余生听了,只“哦”了一声,没再说啥。马玉芳见他不说话就又说:“听说就是她二大害得她娘改嫁到镇上,她现在却接济他,你说,这不是缺心眼吗?”
“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她和这人毕竟有血缘关系!”余生听马玉芳嘟囔了半天,才说了这一句。
“可她不能拿咱家的钱财啊,那可是个无底洞啊——听说他以前就是耍钱才败的家。”
“……又不是动茂才的那笔钱……娶你时我咋给你说的?——我的事不许你管……我既把家交给静文,她爱咋弄就咋弄,只要不是胡来……你我都别插手干涉。”
有一天,趁马玉芳不在,余生专门将静文叫到堂屋询问义林的情况,从吃穿用到身体状况,问得很细。静文一一做了回答。静文原以为公公听了马玉芳的告状后,一定会训诫自己,没想到,公公却说:“你二大是个可怜人,无儿无女还没老婆,以后你要常去看哩,缺啥了就从咱屋拿,他也就你和你子昂哥这两个亲人,子昂离得远,只有你可以指望……”
公公的话让静文感到很暖心,她像得了尚方宝剑一样,从此就经常大摇大摆地去二大家帮忙——拆洗被褥,做鞋做袜,缝缝补补。不等天冷,二大的棉衣裤就被她缝好送过去了。家里一有好东西,她就拿出一些送过去。逢年过节,更少不了给二大送吃喝。有时她忙忘了,公公余生还会提醒她:“给你二大送些去!”马玉芳见状,也只有默默地生闷气。
有天,余生从长安回来把一袋银圆交给静文,让她收起来。静文接过袋子掂了掂,半天不说话也不动弹,余生问:“咋啦?”
静文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做主把这钱用了吗?”
“你当家,当然能用了。”余生说着,起身就往出走。
“这么多银圆,你也不问我用它弄啥?”静文朝着公公的后背说。
“你爱弄啥就弄啥,我不问。”余生头也不回地说。
余生再从长安回来时,马玉芳不等他坐稳就着急忙慌地告静文的状:“不得了啦,你不知道,你那好儿媳妇都弄了些啥!”
“弄了些啥?”余生不慌不忙地问。
“给她二大买了半院子庄子!”马玉芳气急败坏地用一只手的手背啪啪啪地拍着另一只手的手心说。
“哦?”余生的眼睛在墨镜片后面一挑,嘴角不由得往上翘了翘。
马玉芳虽在大门大户里待过,但她的小气与自私却是渗透到骨子里的。如果她只是小气、自私,不插手家里的事还好说,可她偏偏又是个极爱当家做主的人。你越不让她管,她越是要管。余生夹在婆媳之间,十分难受。
静文与马玉芳间的较量渗透在日常生活的大事小情里,一来二去,马玉芳自知不是静文的对手,也就不再轻易与静文发生正面冲突,但二人仍是你看我不舒服,我看你不顺眼,几乎一天天互不说话。就在这时,静文发现自己怀孕了。静文已好久没回娘家了,现在怀上了娃,就急切地想回娘家将这个喜讯告诉母亲。
当静文骑着毛驴回到镇上娘家,将家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学说给母亲欢颜时,本以为母亲会因她的机灵能干而夸夸她,却不料母亲竟劈头盖脸对她一顿训斥:“你一口一个马玉芳、马玉芳——马玉芳也是你叫的?!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就是你婆婆有天大的不是,你也不应这么待她。
“一个锅里搅稀稠,总会锅沿碰饭勺,凡事不能太较劲。
“你公公说让你当家,你还真就当家了……你婆婆总是你的长辈,凡事还是要与她商量着来才行。
“自古家和万事兴,总和你婆婆闹,这日子咋能过好?也不怕人笑话。
“都是要做妈的人了,不能还跟做女子时一样,想一出是一出,说话办事不过脑子……”
不过,母亲对她常去看二大,帮二大这事却是点头认可。
被母亲一阵数落后,静文连在娘家待几天的心思都没了,第二天就回了董家村。可母亲的话毕竟进了她的脑子。她开始主动与马玉芳说话,凡事尽量请示马玉芳,意见不一时,也尽量迁就着马玉芳。
马玉芳见静文回了趟娘家后跟变了个人一样,就知道是欢颜教训了静文,心里便对欢颜充满了感激。
不管马玉芳对静文如何反感,静文肚子里的娃总是她的亲孙子。静文吃不进东西,马玉芳就变着花样为静文做吃食。静文疲乏无力,马玉芳就不让静文干太多家务,自己起早贪黑操持起一家人的生活。余生再回来时,发现婆媳二人相处得如此和睦,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十月怀胎,静文终于熬到了生孩子的时候。她躺在自己的窑里一阵紧似一阵地声唤。茂才紧张得白了脸,他站在屋门口,看着母亲跑出跑进,听着接生婆在屋里吩咐这吩咐那,却不知该咋办。而余生则拄着一根拐杖,在堂屋里坐卧不宁。
终于听到了孩子那响亮的哭声,余生冲出堂屋,来到静文和茂才的窑门口隔着门问:“人没事吧?”
窑里传来马玉芳细软的声音:“没事!”
余生没问是男娃还是女娃,只关心人的安危,这让静文的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
新生孩子是个女娃,余生给她取名余孙园,除了马玉芳和茂才,谁也不明白余生在孙女的名字里加进去个“孙”字的真实用意——那是孙老爷的“孙”,是孙茂才的“孙”。
孙园出生这年,长安改名为西安。
这一年,陕南发生了很重的旱情,西安城里已出现了从陕南翻过秦岭来逃荒的人。余生怕铺子被饥民所偷,孙园的满月一过,他就赶回了西安。
西安的饥民越来越多,余生的心里便起了恐慌——登城县虽远离秦岭,但要不了多久,饥民就会逃荒到那里。向来多雨的陕南都出现了这么重的旱情,恐怕地处秦岭以北,素有“十年九旱”的家乡就难逃这次旱灾了!余生当机立断,低价卖掉店铺里的货物,把带有门面房的房舍租赁出去,回到了董家村。他辞了家里的两个长工,然后就经常去董家村周边的集市上转悠,迅速买回许多粮食囤积起来。
他专程去柳振东家,劝他也赶紧把手里的钱全部买粮囤积起来,他说:“饥民一旦拥到咱这儿,粮食势必短缺抬价,地里的庄稼恐怕也都不保……秦岭以南一直都是富庶之地,二十几年前的那场饥荒,咱这儿已经那么严重了那里却几乎没受什么影响——我估摸着,这场灾情可能很快就会发展到咱这儿来……”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灾情柳振东和欢颜都刻骨铭心,早已是谈灾色变,如今,那样的灾难正一步步向他们靠近,这怎能不叫他们感到心惊肉跳!
余生一走,欢颜就与柳振东马上合计起买粮的事来。可他们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因为他们根本就没多少积蓄,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能卖——没钱,用啥买粮!
欢颜最后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她哀叹一声后对柳振东说:“这季麦收回来后,咱留够麦种,把剩下的全卖了,用卖来的钱再去买便宜点的玉米和扁豆,甚至谷糠和麸子——这样,要是灾情真的来了,咱也能多扛上一阵子,不至于饿死……”
当下,柳振东就按照欢颜的建议开始忙碌起来。欢颜颠着一双小脚去了娘家,把余生的那些话告诉给大哥尚文,让大哥一家也早做准备。
尚文听了欢颜的话后,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半天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弟弟尚礼和母亲,想起了那个与土匪和县兵周旋的可怕的夏天……
欢颜懂得大哥的心思,不禁也难受起来。过了很长时间,大哥才抬起头说:“我明天出去一趟,寻个地方——要是灾情真的来了,咱几家人就躲到那里去。”
“那是啥地方?少旱的秦岭南边都出了这么重的灾情,咱能躲到啥地方去?”欢颜不解地问。
“去一个土匪抢不到的地方!”尚文说。
见欢颜仍瞪着一双不解的眼睛看着自己,尚文进一步解释道:“你记得不,咱村东边那条深沟对岸有个北崖寨?”
“当然记得,听说那是一些大户人家在沟畔上修的寨子。”欢颜说。
以前县北一带匪患严重,许多大户人家遭土匪抢劫甚至灭门。为避匪患,一些大户就在这个寨子里自建厦房和窑洞。
“二十几年前那场旱灾发生时,就有一些大户避在里面,土匪几次想进去抢,都没抢成……”尚文说。
起初,欢颜还不太同意大哥的这个想法,心想,大哥这是被二十几年前土匪绑架父亲的那桩事弄得落下心病了。那时他们家大业大,遭土匪惦记。可现在呢?他们已是家道中落,土匪哪还会再惦记!但她很快就想起了有点家底的余生,想起了二十几年前那场灾荒后镇上所发生的疫病,就是为了躲疫病,让几家人躲进北崖寨里也是好事……想到这,欢颜就对大哥说:“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就让子昂跑一趟董家村,把这事告诉给静文她公公,让他们也做好避出去的准备。”
“先嫑着急,待我察看回来后再说。”尚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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