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尚文出走一天,回来后直接去了丰镇找柳振东和欢颜,他对他们说,那寨子不小,大概二三百亩地大,里面有窑有厦子,还有马房、车房、两口水井和一座关帝庙。寨子东、南、西三面环沟,沟深不见底,长满杂树和荆棘。只有北面有条曲曲弯弯十分陡峭的山路通向外面。寨墙打得很高很结实,寨门用铁皮包着,还钉了铁钉。二十几年前的那场灾情过后,寨子就一直空着,里面长满了荒草。原来的那些厦子和窑都是私人财产,门都上着锁。只有寨中间的那个关帝庙,每年四月初八庙会日,还会有周围的百姓去那里烧香叩拜……尚文说,要想去的话,就得在寨子的东、西沟棱上挖几孔土窑住。

听了尚文的这些话,柳振东不住地点头,但就是不开口表态。坐在炕沿上的欢颜对柳振东说:“我看,我大哥这主意好哩,你不如去找静文她公公,叫他与我们一搭弄……趁旁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搭伙在那里挖出几孔窑来,万不得已时咱几家人就临时避到里面去,互相也有个照应!”

柳振东和尚文听后都点头同意。事不宜迟,他们当下就去了董家村。

余生听了尚文的话后也是不住地点头,但他却不赞成挖土窑,想箍成砖窑,他问:“里面还有空地箍窑吗?”

尚文想了想说:“有倒是有,可以贴着寨南墙箍……只是,拉砖进去太费事,用钱会很多。”

“就是呀,我父子几个出力没问题,钱可拿不出几个来……就是能拿出来,有这钱,咱还不如多买些粮囤起来。”柳振东插话道。

“你们都甭管,我来雇人箍……花不了几个钱,我全出了……你们把自己的钱都拿去买粮食……灾情过后,这也算是我留给茂才、静文和他们后人躲灾避匪的一个去处。”

说干就干,余生雇了二十来号人,凿崖拉土,和泥运砖,很快就将一排三孔的窑洞箍好,并盘了炕、灶台,安上了门窗。他原本不想动用茂才的那些钱,想着只要自己在世一天,茂才和马玉芳就由他挣的钱来养活。可现在为了躲避灾荒,为了这几家人的性命,他就不得不动用那笔钱了。

旱情在一步步逼近。没等从秦岭南边来的饥民进入,从北边翻过青峰山逃荒到这里的饥民就已越来越多。麦收时,柳振东家的收成比往年减少了许多,到了秋天,庄稼打得更少。他们在地里勉强下了麦种后,就开始把全部的心思用在倒腾粮食和搜寻各种能吃的东西上了。

欢颜已不敢做纯粮食的饭了,她每天都会让子昂和柳振东去地里挖野菜,撸树叶,回来掺进粮食里做成菜疙瘩、馍麦饭、菜面、菜拉麦吃。

这时的丰镇和周围几个村子都遭到了土匪和当兵的洗劫。无奈之下,丰镇就有人发起成立了“红枪会”,“保村、保家、保性命”,与那些土匪和当兵的斗。

没过多久,又有些人从渭南、华县跑过来,偷偷藏进丰镇的亲戚家里。他们刚到没两天,就有官兵跟了过来,到处翻箱倒柜找人、抓人。说是找人,其实看见什么就顺手拿什么,弄得人心惶惶。

见此情景,余生与尚文和柳振东商量,在冬天来临前赶紧把几家人搬进北崖寨去。

欢颜想起了妹妹欢蓉,临走前,让子昂专程去接欢蓉,让她跟着自己一起走。欢蓉却对子昂说:“我不去,我的命没那么金贵!”子昂见说不动她,只好折身回来。欢颜让子昂去叫秀女、浩然和子常,也遭到了同样的冷遇。

余生他们把粮食夹杂在过日子用的坛坛罐罐、被褥衣物和烧火、烧炕用的柴草里,用马车搬了好几次。西北风呼啸着刮进丰镇的时候,三家人已在北崖寨南墙下新箍的窑里生火做起了饭。而这时的寨子里,已经住满了躲灾的人。一些人还在寨中央的那条南北街道上开起了粮油、药材、杂货铺,甚至还有人开了银号和制造长枪的枪局,打算在这里好好过日子了。

大家推举了寨长,安排每家出人组成寨丁,日夜轮流,看守寨门。

按照余生的意思,躲灾期间,三家人就不分彼此在一个锅里吃,共度饥荒,可尚文和柳振东不同意。尚文说:“我屋人多,又都是些能吃的主,还是分开吃的好。”

柳振东忙附和说:“就是,就是,不能叫我们拖累了茂才娘几个。”

余生知道马玉芳是啥人,怕她不高兴后再说出啥难听话来,也就只好同意,但他背地里却偷偷给了子昂一些钱,让他从寨子里的粮铺里再买些粮,贴补家里。子昂不要,他就对子昂说:“这是寨主提前支付给你守寨门的钱。”子昂哪会信余生这话,但他不愿让干大为难,也就接下了。

安顿好三家人的生活后,柳振东、余生和尚文又都各自返回自己原来的家看守家门去了。那个冬天,那个年,他们就这样提心吊胆地分开过。

年三十这天,欢颜去寨子里的那家杂货铺买了几张神像和红纸回来。她让子昂写了几副对联,然后带着子传连同灶王爷像和财神爷像一起分发给三家人。她又让子昂和子传,把一张天帝爷像贴在三孔窑洞窑面子的中间。土地爷像本应贴在梢门内的照壁上,躲在寨子里,没有照壁,只好也让他们贴在窑面子上的另一块地方。欢颜心怀虔诚、一丝不苟地做着这一切,丝毫没有因为居住简陋而减省了步骤。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求各路神灵能保佑自己的亲人们安然无恙,顺利度过灾难。

天黑时,欢颜蒸好了三个荞麦面小灯灯和三个“枣山(10)”。她给每个灯灯里放上捻子,倒上菜籽油,然后让子昂和子传拿着分别送到马玉芳和大嫂的窑里。

马玉芳看见这些东西不由得惊叫道:“你娘可真行……这都啥时了,还有心弄这!”

静文说:“我妈,啥时都会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子昂他们送完东西回来,欢颜已将财神爷像贴到了窑后头的墙上,将灶王爷像贴到灶台前的窑壁上,将“枣山”馍摆在灶王爷画像下。那盏荞麦面灯灯也已被她点燃,正被她端着准备放在灶王爷的像下。见子昂兄弟俩进来,她就吩咐子昂去窑后头拿香。

子传看着荞麦面油灯上闪烁着的灯苗和被灯苗照亮了的母亲的慈祥的脸,动情地说:“妈,你咋跟变戏法一样!”

欢颜在灶王爷像下摆好灯灯,走过来,抚摸着子传的大脑袋说:“儿呀,日子再苦、再难,也要过出滋味来——今黑灶王爷下凡,咱得迎灶王爷哩!”

“为啥要迎灶王爷?”子传歪着他的大脑袋问。

“灶王爷平时住在天上,操心着咱的每顿饭哩——你说咱该不该把他迎下来,一起过年!”欢颜说。

“该呢!……那灶王爷啥时候下凡呀?”子传问。

“这会儿正在来咱这儿的路上……等你把香点上,把头磕完,灶王爷就到了。”欢颜说。

“那灶王爷每年都会来吗?”子传很认真地问。

“会呀,要和咱一起过年哩!”欢颜很认真地说。

“灶王爷啥时候回天上?”子传进一步问。

“正月二十三。”欢颜很耐心地说,“到那时,咱将灶王爷像一烧,他就走了。”

“‘枣山’呢?”子传问。

“你就把‘枣山’泡着麦子泡吃了。”

“咱妈每年都这么迎灶王爷、送灶王爷哩,你忘了?”子昂拿来三炷香笑着对子传说。

“以前我小,不记得。”子传说。

或许是以前子传太小,不记得,或许是今年的情况实在有些特别。大家正心情沉重、提心吊胆地躲灾,每顿都不能吃纯粮食的饭,母亲却弄出这样一个温暖、充满爱和希望的气氛来……六岁子传的心里,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感动。他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很崇拜地望着母亲,觉得只要有母亲在,世上再苦的日子就都不苦了!他抢在哥哥子昂前面,将那三炷香点燃,插进放在灶王爷像前盛有半碗粮食的碗里……

后来,每遇过年,子传都会给他的女儿们讲起这一幕。他的大女儿大毛说:“这算啥,打我记事起,我婆每年过年蒸馍,都会给我捏出各种小动物让我玩、让我吃……她用南瓜汁和面,捏出一个个南瓜状的娃娃,用绿菜汁和面,捏出各种瓜果蔬菜,用顶针按出老虎的眼圈,用黑豆做老虎眼,用红豆做老虎嘴……我婆捏的东西特别好看,捏啥像啥,每次我都舍不得吃……我婆还会带着我一起捏……”

子传的二女儿二毛则说:“你多有福,我小时候咱屋穷,没有白面,咱婆就在院子里和些泥,给我捏出各种动物,放在花墙墙上晒干后给我玩……到了夏天,咱婆还会把瓜子串成项链和手镯给我戴上……”

大毛又说:“咱婆把做衣服剩下的各种布绺绺给我缝了很多猫呀、狗呀、马呀、驴呀、娃娃呀,叫我玩,我玩够了,她就用绳子把这些东西绑着挂在窑后头……我记得,挂了很长一串串哩。”

“咱婆没给我做多少新耍货,但在我捡你的旧衣服上,却总能变魔术一样用碎布剪成花、剪成蝴蝶,再用丝线缝到衣服上,旧衣服顿时就跟新的一样,谁想跟我换我都不换哩。”

后来,子传的三女儿三毛,在她的作文里写道:“……我记得有我婆陪伴过的每一个日子,那些日子沉淀下来的,满满的,全是爱……我婆就像个巧手绣女,在我们的生活里绣上了各种色彩艳丽的图案,让那些灰暗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美丽动人……”

来年开春,天上仍未下雨,各村又开始了各种形式的祈雨仪式,可老天爷依旧没下下一滴雨来,而这时,已有大量饥民拥入丰镇和周边的村子。种在地里的麦种早已被饥民挖出来吃了。树上的叶子、地里的刺根早已被那些饥民挖食一空,许多人家都被这些饥民偷盗过,弄得村人成天关着梢门,哪也不敢去。

夏粮无收,秋庄稼种不进去,到了秋末,许多人家已把能吃的东西吃光了。饥荒让人的肚子整天都处于空****难以忍受的状态,有人就把棉花套子往肚子里塞。无奈之下,男人们便纷纷离开村子,挤在那些外乡来的饥民中间,一起蜂拥着往潼关一带去了,村里只留下老弱妇孺。

不断有从河南和山西来的人贩子在镇上买人,也不断有妇女给脖子上插个草标,啥也不要就把自己卖了。

进入冬天,不断有饿死人的事发生。余生便拿了些粮食分别敲响义林和三叔的梢门,他把粮食递到他们手里后一句话不说就转身走了,从不跨进他们的梢门半步。

这天,余生准备再给三叔送点粮食。他发现三叔家的梢门没关,就径直走了进去。当他推开三叔家堂屋门的时候,眼前的一切竟让他惊愕地差点坐到了地上——三叔家的炕上和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六具尸体。

三叔的儿子是个憨憨,娶了个憨憨媳妇,给他生了三个憨憨孙子,一家七口,五个憨憨,不知道给家挣钱挣粮食,光知道憨吃憨睡。灾情来临后,他家每天就只吃一顿饭,为了给儿孙们省口粮食,每顿吃饭前,三叔就从家走出去,等全家吃完饭后才回来,每次回来都对三婶说自己在外面寻着东西吃了。没过多久,他的全身就明晃晃浮肿起来。

出事那天吃饭前,三叔又出去了,到了晚上也没回来,他的女人也就是墨林的三婶这才想起出去找他。她在村外的沟坎里找到了他,那时,他已经咽了气,嘴里塞满了没咽下去的黄土。三婶看了眼自己那窝囊了一世的男人,一声没哭就回了家。到家后,她熬了一锅观音土糊糊,里面倒进去一包老鼠药,然后就给一家人吃了……

余生拄着拐杖跑出去,找到义林,二人将三婶一家的尸体搬上木轮车,拉到坟地里。进入坟地前,他们发现了三叔的尸体。他们将三叔的尸体从沟畔拉到坟地里,与三婶他们埋在了一起。

过年前,欢颜不放心柳振东和子常一家,也不放心大哥尚文和余生,就让子昂和君来相跟着一起回家叫他们。

秀女置气,仍是死活都不去,她不去也不让子常和儿子浩然去。无奈之下,柳振东只好硬将浩然拉过来,让子昂带走,自己则仍在家里守着。

浩然走后没多久,子常就跟着村里的男人们出门逃荒了,留下秀女一人在西窑里住着。

这天,柳振东拿了些粮食和麸子送给秀女,让她掺到一起熬着吃了,秀女二话没说,一把拿过公公给她的粮食袋子就往窑里走。饥饿已让她无法再置气了。

君来去叫父亲尚文,说:“要是不放心屋里,那就把我留下,你去寨子里,寨子里需要郎中看病,你去了给人看病还能给家里挣些钱——都是富人,我镇不住。”

尚文想了想,便将君来留在家里看门,自己带着看病的药箱和一些药材去了北崖寨。他还去了丰镇,带走了瑞雪的侄子永年。王老先生不愿去,说要看门。

尚文前脚刚走,青峰山的土匪后脚就进了王老先生的家门,他们翻箱倒柜,不光抢走了粮食,还抢走了家里的被褥、衣物。王老先生抱着粮食布袋不撒手,叫道:“你们总得给我老汉留一口活命的粮呀!”

一个土匪上来就朝王老先生的胸口给了一拳,说:“粮食这么金贵,让你这种棺材瓤子吃不是糟蹋了吗!”

王老先生被打倒在地,他喘着粗气,捂着胸口,眼睁睁看着那帮土匪把家里的东西洗劫一空。土匪走后没多久,王老先生就咽了气。

子昂去董家村叫余生,余生不愿去寨子里,这时义林却来了,他站在门口说:“你走吧,我给你看门。”余生看着他,不知该说啥。

义林接着说:“静文是我侄女,给她看门是我应当应分的事。”

子昂马上对余生说:“要不,把我二大也带上,大家挤一挤,每人省出一口,就够我二大吃的了。”

还没等余生开口,义林就口气坚决地说:“我不去,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我得守住我屋这老屋,守着我大伯——老汉已经不行了,看着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听义林这么说,余生不禁问道:“他儿子盛林呢?”话一出口,就马上意识到问得有些冒失,忙又补充道:“听静文说,他有个儿子叫盛林——很能挣钱。”

“嗨,就嫑提我那盛林哥了,在外人面前看着光光鲜鲜、人五人六的,回到屋却窝囊得要命……像我三叔一样,让老婆拿得住住的……前几年就让老婆撺掇着和我大伯把家分了。”义林说。

“分了家也得管他大呀!”余生忍不住说。

“分家后,倒是经常过来看他大,也偷偷给他大钱,帮他大干活,但他大就是不爱理他,嫌他惯老婆……说自己花自己儿子的钱还偷偷摸摸的,把人活成啥了!唉,老汉有啥话,倒愿意给我说。”

余生再没说啥。他没去北崖寨,而是拿了些粮食,让义林引着去看了趟本家大伯。

没过几天,本家大伯就死了,余生远远地看着他被盛林用一口薄棺材拉到地里,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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