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尚文一进寨子,就在他住的那孔窑的门脑上挂出了“慈济堂”的招牌,很快便有人找上门来请他看病。住在寨子里的人虽都是有钱人,但大灾当前,他们也不敢大手大脚给诊费,因此,尚文看病挣的钱,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二十多年前所发生的那次土匪事件在尚文的心里留下了难以消除的阴影,它彻底摧毁了尚文的自信心,让他从此一蹶不振,一直活在自我否定中。二十多年来,他说话、行事都非常谨慎,给人看病更是如此。他不再去治那些具有挑战性的、没有把握的病了。三个小子和女儿菊菊一天天长大,尚文便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打理家事上。君来和菊菊是自己的孩子,咋对他们都没事,因而他在他俩身上很少花心思,他们也让他非常省心。如今君来已能给人看些简单病,地里的全套活也能拿下来。君来结婚后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已十岁、一个六岁,现时正跟着她妈住在北崖寨里。菊菊前几年就已发落,婆家是不错的人家……倒是君安和君明,一直不让他省心。尚文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尚礼,也就觉得亏欠着君安和君明,对他们俩兄弟的心明显要比自己的两个孩子重。可君安一直都与他拧巴着,不让他干啥,他偏要干。如今,君安跟着苏县长远去他乡,娶了个外地媳妇,生了一儿一女,几年都回不了一趟家。君明虽不像君安那么难管,但却蔫有主意。他在村里的私塾念了几年书后就提出要去城里念。念书是好事,谁都不能阻拦。可君明去了城里后也是很少回家。尚文除了时不时给他捎些钱去外,其他事情就一点也管不上。君明在外面都干了些啥尚文一概不知,到现在已快三十岁了,还没有成婚。尚文每次给他张罗婚事,他都说自己在学堂里好了一个,时机成熟了就带回来给他们几个家长看。

欢颜他们搬进寨子已经快两年了。起初,三家人做了啥吃食还互相送一点,静文也总是抱着孙园来母亲的窑里让母亲看着孙园,自己帮母亲干干活。可日子一久,马玉芳就不高兴了,她对静文说:“日子长着,各家的福各家享,各自的罪,各自受。”

静文怕母亲听见了难受,也就不跟马玉芳犟嘴,从此就只在自己的窑里待着,很少去母亲和两个妗子的窑里串门。

静文的心思,欢颜明白,她也很赞成静文这么做,但她与两个嫂子的来往却依然频繁。她坐在嫂子们的炕上笑着说:“平常想熬娘家,熬不成,这两年把一辈子没熬的娘家都熬了。”

原指望那年能下场透雨,种上一季庄稼,却不料,那年也是滴雨未下,旱情更加严重。渭河里的水早已干枯,河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浮土,就连井水也几近枯竭。一些地方大半个村子都死得绝了户。这时就从各地传来了人吃人和吃死人的消息——人一死,第二天尸体就不见了。传得最厉害的是刘家洼的腊花妈吃腊花——腊花长得丰满,已经嫁人,因为饥饿,跑回娘家找吃的,谁料想,晚上等她睡着后,却被自己的亲生父母绑了,煮着吃了。村里人好久没闻见肉香,当他们饿狼一般循着肉香找到腊花家揭开腊花家的锅盖时,就看见腊花的两个大奶子正白花花地漂浮在大铁锅里……

随着灾情加重,原先只在丰镇周边活动的土匪,从别处弄不到粮食,肚子饿得招架不住,就想着来北崖寨试试。这一年前前后后就有十来股土匪试图洗劫北崖寨,却都未能成功。

漫长的春天、夏天和秋天就这样在极度的恐慌和煎熬中一日日过去。腊月二十二那夜,天上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不出两日,地上的积雪已有两尺多厚。欢颜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窑门,望着白茫茫的田地喜极而泣。在他们看来,这哪是雪呀,是能让他们活命的白花花的面粉啊!

入春后,天上终于零零星星下了几场雨,干枯的地里有了湿气。尚文和子昂回到各自的家里,开始整地,给那精赤的土地里播种庄稼。欢颜把子传和浩然留给两个嫂子照看,自己和君来媳妇也跟着他们回了家,她说:“男人们在地里干活,得有人在屋给他们弄口吃食。”

前些年,君明离开家后先在县上念书,后来就去了西安,西安念完后,又回到县上,在县上找了个教书的差事。旱灾发生后,学校放假,教师和学生都回了家,他便随着家人一起住进了北崖寨。在北崖寨的几年里,他除了与别的男人轮流守寨门外,就在寨子的小学校里给那些有钱人的孩子教书。现在,灾情基本过去,他不顾大伯尚文和母亲香莲的反对,硬是急急火火返回县上去了。

欢颜和子昂回到家没几天,在外逃荒的子常也拖着饥饿的肚子和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直至入秋,三家的男丁才将留在北崖寨的家人和盆盆罐罐全部拉了回来。

旱灾虽已过去,但灾情所带给人们的创伤却迟迟难以愈合。

余生又回到了西安,打理起他的铺子,他要兑现自己的诺言,给子传交学费让子传去丰镇东街的新式学堂念书。他还要给子昂张罗着重寻一门亲——眼看着子昂的年纪已经不轻了,却还没给他董家留下一个后。

余生揣着银圆,拿着一套笔墨纸砚和小学一年级课本走进丰镇柳振东的家,他把这些东西放到桌上,对柳振东说:“我来兑现我说过的话,送子传去学堂念书!”柳振东听了却瓷在那里,不知该咋办。他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欢颜。

欢颜思量了一下,说对余生说:“送娃念书是大事,这钱和这些东西我们就先接下,往后再慢慢给你还。”

余生忙说:“还啥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转向欢颜边上站着的已经高兴得合不拢嘴的子传,“这些东西用完了,就去董家村找你姐静文要,我在她那里留足了你念书的钱。”

说完子传的事,就该说子昂的事了。余生这时却犯了难,不知该怎样开口——明面上,子昂只是自己的“干儿”,他不能管得太宽。他沉思片刻后,婉转地问柳振东:“你们有没有想过给子昂续弦?”说着,就透过那副墨镜片看了欢颜一眼。他发现,欢颜根本就不看他,也不接他的话茬。

“咋没想啊!有了月娥那档事后,子昂的婚事我们就不敢再轻易做主了——咱屋这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也看不上咱,只能慢慢碰了……”柳振东无奈地说。

“只要你们有这意思,我出门时多留意着点——至于聘礼啥的,一切都包给我……我是他干大哩么!”余生说。

就在余生兴师动众到处为子昂踅摸媳妇的时候,柳振东家里住进了一个女兵。

夏末的一个傍晚,欢颜刚帮东街的一户人家接生完孩子往回走。她走到街上时,太阳刚刚落山,西边的天上挂着一片火红的晚霞。她看着那抹火红的晚霞,心情觉得格外轻松。就在她快要走到十字路口时,却看见前面有队人马正急匆匆朝这边过来。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看到一个个身影在那美丽的晚霞里晃动。她急忙往路边走,准备躲开来。很长一段时间来,街上总有队伍经过,今天这支队伍由东向西,明天那支队伍由西向东,有时还会在镇上住上一个晚上。老百姓一看见队伍来就吓得赶紧躲。

欢颜刚摇摇摆摆走到路边,队伍就已走到了她跟前。要躲避掉显然已来不及了,欢颜索性站住脚,看着他们过去。她发现,眼前这支队伍好像与以往的队伍不同——他们穿的衣服颜色不同,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一匹马的背上还驮着一个女兵。那女兵的头垂在胸前,随着马蹄声一摇一晃。她顺着女兵的身子往下看,竟发现那女兵的一只脚没有穿鞋,**的脚背红肿得可怕,还有一些污血糊在上面。出于本能,欢颜喊了一声:“停一下!”队伍立即停住,有人甚至警觉得拉动了枪栓。

很快,对方看见欢颜只是个小脚女人,就收起了枪,一个矮个子兵走到欢颜跟前,操着一口四川音问:“孃孃,你有啥子事没得?”

“那女子的脚得赶紧治——不治的话,可就得锯了。”欢颜怕那人听不懂自己的话就指着那女兵受伤的脚,比画着锯东西的样子说。

矮个兵回过头,看了看马背上的女兵,又看了看那只脚,迟疑片刻后,转身问:“孃孃,你咋个晓得这个?”

“我小时候见我哥给人治过……噢……我哥是看病先生。”欢颜说。她想仔细看看那只脚到底还能不能治,可还没等她走到女兵跟前,一股恶臭就从女兵那只肿胀的脚上扑面而来,把她熏得立即屏住了气。欢颜用手捂住鼻子和嘴,抬头看了眼女兵,她吃惊地发现,那张脸竟那么稚嫩,看上去比子传大不了多少,爱怜之心油然而生。

欢颜忍着恶臭走到女兵跟前仔细查看那只脚。只见那只脚表面的皮肤红中发紫,脚背的皮肤已溃烂成一堆腐肉,渗出一片模糊的脓血。

“大娘——”一声微弱的呼唤从马背上传来。欢颜抬起头,看见那张稚嫩的脸上一双眼睛充满了祈求。

“女子,嫑怕,啊!赶紧治,你这脚能治好——不用锯!”欢颜忙安慰那女兵说。说完,她叹了口气,准备转过身往回走。那个矮个兵却叫住了她,说:“孃孃,你别走噻,你看这个样子要不要得哈。”他一边说,一边往欢颜跟前走,“我们着急要赶路,也没得法子去给她医病,可不可以把她先留在你屋里头,我们给你一些钱嘛,麻烦你给她找个先生医一医,过几天,我们再把她接走噻……要不要得?”

欢颜感到犯难,一来这女兵的病不轻,她一时吃不准能不能给她治好;二来,这段时间来来往往不断过兵,万一让他们的对手发现了,会不会把这女兵给打死,还牵连到自己的家人……

那矮个病看出了欢颜的心思,忙说:“孃孃,您要是为难,那就算了哈。”说罢,就往队伍前面走去,手一挥,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赶路。欢颜一时傻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是好。这时,就见那女兵艰难地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里的泪花被西下的太阳映得血红。

欢颜的心一颤,脱口叫道:“女子——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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