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欢颜怕被人看见,没敢把女兵马上带回家,她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离戏园子不远。从这里去戏园子,只需穿过一条窄道、下得一个短坡。戏园子的四周都有围墙。那里除了演戏、集市日卖牲畜,平时很少有人进去。

欢颜将那女兵扶到戏园子里,等天黑透,街上已经没人了,才将她扶着回到家。

欢颜把女兵安顿在南墙下的那间厦子里,吩咐子昂连夜去娘家把大哥尚文接来,为女兵治脚。她给女兵弄了饭,又把全家叫到一起,说:“千万嫑走漏了风声……要是让他们的对手知道了,那可就麻烦了。”

当晚,尚文带了药材来到丰镇,给女兵处理了伤口,还教给了欢颜后面的治疗和护理。

四十多天过去后,女兵的烧慢慢退了,肿胀的脚也慢慢塌了下来,那些腐烂的肉已被欢颜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创面上已长出粉红色的新肉,将烂成坑的脚慢慢填平。随着脚伤慢慢愈合,女兵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她的话才多起来,也才愿意告诉欢颜她叫王红霞。

十三岁的子传出于好奇,给红霞送饭时常常会问她许多问题,诸如“你屋在啥地方?”“你这脚是咋伤的?”“你多大啦?咋就当兵了?”“你们的队伍是啥队伍?从阿达来?要到阿达去?”可无论子传咋问,红霞都是闭口不语,问急了,红霞就会说:“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这样对你好!”

正午,柳振东在自家的地里与子昂拔棉花秆,虽然已进入深秋,早晚气候已经很凉了,但到了中午,在大太阳底下干活,身上还是会感到炽热难耐。柳振东脱掉夹袄,只留下件汗夹,准备去地头喝口水——那里放着一个他们从家里拎来的盛着凉开水的瓦罐。这时,他却突然听见地北头有人扯着嗓子对他喊:“叔,来队伍了……赶紧跑呀!”那人边喊边往镇子方向跑。

柳振东急忙掉转头,手搭凉棚往西边那条官道上望。只见一只长长的队伍,正顺着远处那条官道由南向北开来。明晃晃的太阳底下,那些身着统一兵服的人走得很慢,个个像晒蔫的萝卜。柳振东突然想起了住在自家厦子里的红霞,他仔细看,发现那些兵的着装显然与红霞的着装不同,就立即对同样站在那儿往官道上张望的子昂说:“赶紧往回跑……叫你妈把红霞藏起来!”

子昂扔掉手里的棉花秆,抬脚就往回跑。柳振东拎起地上的夹袄,跑到地头,拿上自家的瓦罐也往家跑去。他们都没上官道,直接穿过庄稼地,翻过涧畔,端直朝着东北方向的村子跑去。

子昂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梢门口时,欢颜正在院子里铺个席子晒棉花。他使劲拍着门环,扯着嗓子喊叫:“妈!妈!快开门!”

欢颜听到这声音,顿时就感到情况的不妙。她把门刚一打开,子昂就嚷嚷道:“妈,不好了……来队伍了……人很多,他们穿的跟红霞的不一样……我伯让你把……”后面的话还未出口,欢颜已摇头摆手止住了他。

欢颜让子昂赶紧把梢门关了,自己则往厦子小跑过去,边跑心里边合计:“这可往阿达藏呀?”

欢颜推开厦子门时,红霞已站在了门口,她身上穿着那天她来时欢颜让她换上去的静文的旧衣服。刚才子昂疯狂的敲门声,已使红霞感到了不妙,她一骨碌爬起来,溜下炕,耳朵贴着厦子的门缝听……没等欢颜开口,红霞抓住欢颜的手说:“大娘,您别为难,我都听见了——我马上走!”

“看这样子,队伍是要进村了……那么多人,咱屋肯定免不了要住些——”欢颜着急地来回走着,一双手不住地敲打着大腿的外侧。

子昂插嘴道:“妈……把她藏到红薯窖里去吧!”

“红薯窖太浅,藏不住啊!万一被发现,她可就没命了。”欢颜说着,无奈地转向红霞,“看来,也只能让你走了……好在你的脚伤已差不多好了。”说罢,欢颜吩咐子昂,“赶快去屋里把馍笼拿来。”子昂刚要跨出门槛,欢颜又将他叫住,“再去你屋拿身你的衣服过来。”

在丰镇这一带,像红霞这么大的女娃都是缠了脚的,即使像静文那样没有把脚缠成三寸金莲,也已将大拇指以外的四根脚趾头压断踩倒到脚心,形成了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萝卜脚”。这些脚穿的鞋,前头很尖,只能容一个大拇指,而红霞的脚是根本就没缠裹过的大脚,这些天,她都是穿着子昂的一双旧鞋下地活动。看着红霞那一双大脚和身上穿着的静文的衣服,欢颜灵机一动,马上让子昂拿来他的衣服让红霞套上。

红霞套上子昂的衣服,穿着子昂的旧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胳膊上挎着子昂拿来的馍笼,就要往出走。“妈,你准备让她往哪走?”子昂突然问。

欢颜顾不上回答子昂,直接对红霞叮咛道:“他们从南面过来,你往东北跑……现在天亮着,嫑走大道,天黑了再走大道——兴许还能遇到你们的队伍。”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红霞,补充说,“万一有人问起,就说到镇子上走亲戚来了。”

红霞点点头,赶紧往出走。走出梢门时,恰遇柳振东进来,他问:“子昂,你咋还往出跑?”

红霞一笑,说:“大叔,是我!”说完就往东跑去。

红霞走后,子昂对欢颜说:“妈,咱不能这样——她一个女娃,让她往哪里跑?万一被人抓住——”

“她留在咱屋才不保险哩!”欢颜说。

“不如让她先躲到我大舅家,过几天再把她接回来。”子昂说。

子昂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欢颜。她当即说:“行,行啊!”她吩咐子昂,“你赶紧去追,与她相跟着一起去你大舅家——她不认识路。”

“你明天再回来。”欢颜在后面对子昂补充说。

望着子昂的背影,欢颜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她将柳振东叫到堂屋,对他说:“把红霞说给子昂咋样?我看子昂对她上心得很哩。”

“行么——这样一来,她就不用东躲西藏了。”柳振东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说。

“就不知道人家红霞愿不愿意。”欢颜有所顾虑地说。

“这有啥,愿意了就真娶,不愿意了就假娶。”柳振东说。

那支队伍果真浩浩****开进了镇子,果真有兵住进了欢颜家,但第二天天不亮就又走了。欢颜一家在忙忙叨叨地烧水、做饭、安顿那些兵吃住中,紧紧张张地打发走了那半天又一夜。那些兵一走,欢颜就开始张罗起给子昂“续弦娶媳妇”的事情来。

子昂怕那些兵还没走,第二天就把红霞留在大舅家自己一个人回来了。他一听母亲的计划,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子昂借了辆牛车,拿着一个衣服袱袱到姬家洼把红霞“娶了回来”。当头顶红盖头的红霞坐在子昂吆着的牛车上来到柳家梢门口时,子传就按照母亲的吩咐在梢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故意将说话的嗓门提得很高。

几个婆娘听见鞭炮声跑出来看究竟,她们纷纷议论说:“没听说子昂要续弦呀,这人咋就已到门口了?”

“也不知娶的啥地方、谁家的女?”

欢颜见她们窃窃私语,便大声招呼她们进院子来,她说:“这是我娘家大哥的一个病人从南方给我子昂说下的这门亲。”

“这女方家咋没来个人?”

“她们那里遭了灾,家里的人都没了……唉……可要不是这,人家咋能远嫁到咱这?!”欢颜半是“同情”半是“庆幸”地说。

红霞住进了稍做布置后的子昂的厦子。看热闹的人走后,她忙对欢颜说:“大娘,我知道您这是为救我,可我不能与子昂哥真正成婚……我是部队上的人,结婚这事得经过组织批准。”

“子昂已经给我说了,没关系,你们就假装成婚……等你的脚完全好了,你想哪天离开就哪天离开。”欢颜抓着女兵的手说,“你要是觉得我子昂不错,愿意留下来跟他过日子,那就给你们队伍上说一声……那样的话,大娘我更高兴。”女兵感激得不住地点头。

秋庄稼收完时,红霞的脚已完全好了,她在子昂的陪伴下,在镇子方圆十几里,寻找自己的队伍,却没发现队伍的任何踪影。

接下来的日子,红霞就跟着子昂在地里忙乎,帮着家里种小麦。

过完年,红霞还是没有队伍上的任何消息。一个可怕的念头便在她的脑子里闪过“难道他们都牺牲了?!”

在子昂的炕上拉有一条绳子,每到晚上,子昂就自觉地把一个旧被单搭到上面,将睡在里边的红霞与睡在外边的自己隔开。起初,他们都紧张得不说话。子昂白天干完活,晚上本还想读会儿书,怕影响红霞睡觉,就自觉地将夜读停了。他躺在炕上,紧张得不敢翻身,但很快就睡着了——白天干了一天活,他实在太累了。红霞听见他的鼾声后,才能放心地入睡。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后,红霞就放松了对子昂的警惕。在她看来,子昂就是个谦谦君子,值得她信赖。有时躺在炕上实在睡不着了,她反而会主动与子昂聊天,聊子昂读过的书,聊镇子上的人和事。子昂最乐意给她讲的还是君安和余生,他说,君安非常了不起,而余生却是这个世上真正懂他的人,就像亲生父亲一样对他好。

“你这位干大一定是个不寻常的人哩——我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红霞说。

“等哪天他从西安回来了,我就介绍给你认识……他对自己的身世和经历一直闭口不谈,我们也就不便多问。但我总觉得,他与我有种什么缘分,不然他咋会对我那么好,我见他也觉得那么亲呢……”子昂说。

有时子昂也会问红霞:“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南方啥地方的?你的身世和经历能告诉我吗?当然,如果不方便,你就别说。”

“我出生在江南水乡,和几个同学偷偷跑出来参加了革命,后来……”红霞突然不说了。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子昂善解人意地把话岔开。

“可我毕竟活下来了……我的那些同学都牺牲了……”

“你想回家吗?要是想,我就给我妈和我伯说一声,把你送回去。”

“我当然想,但我现在是部队上的人,我必须尽快回到部队去……”

他们越聊越多,红霞觉得子昂是个靠得住的人,就给他讲了许多自己队伍上的事,也给子昂讲了许多他们的“革命主张”和“革命道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子昂都十分留意来镇上的陌生人。他希望能帮红霞找到她的队伍,可到了腊月,依然一无所获。

欢颜见红霞一时三刻走不了,就劝红霞道:“队伍找不到,你不能不过日子啊,孩子!不如就与我子昂做了真正夫妻……哪天找到你的队伍了,你该走就走,大娘绝不拦你!”

“这样不是害了子昂哥吗?”红霞说。

“那你以为你们天天这么躺在一张炕上做假两口子,他就好受了?除非……”

“除非你觉得我子昂配不上你……”

“子昂哥人很好,知书达理……是我配不上他……”

那晚,子昂安慰红霞说:“嫑听我妈的,你不愿意做真夫妻,咱就不做——咱还这么过着,我不怨你。”

子昂和女兵炕上的那条绳子没有了,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真正完婚后的子昂像换了个人一样,满脸满眼都往外溢着幸福。眼看着一张黑瘦的脸渐渐胖了起来。从小到大,欢颜还从没见子昂这么开心过。子昂的心情一好,欢颜的心情就好,欢颜的心情好了,柳振东的心情就好。那段时间,又能听到柳振东有一声没一声地吼秦腔。可幸福舒心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短暂得让人都来不及回味。

子昂拉着一车土从土壕往回走,走到村西头的巷口时,看见一个身板挺得很直,个子有些矮的陌生男人正站在前面街上四处张望。子昂停下来看了看,见那人正想走过来向自己打听什么,就忙拉着车子进了巷子,本能地避开了那人。

子昂神情恍惚地回到家,将车上的土卸到梢门口,再用小推车,一车一车推到院子里的茅厕边。他机械地干着这些活,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个陌生男人的影子。直觉告诉他,那人是个当兵的,是来找红霞的。

“不能让他把红霞带走——红霞部队里的人也不行!”子昂在心里喊道。

晚上躺到炕上,子昂一直不言语,红霞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问出啥事了。子昂终于忍不住,将下午看到的陌生人的事说给了红霞。红霞听完也是半天不说话。她默默伸出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子昂。

那一夜,子昂和红霞都没睡着,他们的心里都堆满了话要对对方说,可他们谁也没说。

子昂在心里苦苦斗争了一夜,最后决定放红霞走。

第二天一大早,子昂便到街上转悠,希望能撞见那个陌生男人,然后问个清楚,可他转遍了东西南北四条街,也没看见那陌生人的踪影。连续两天,子昂都这么出去转,都没发现那个陌生男人。子昂释然了,他对红霞说:“是我多心了,人家可能只是个过路的。”

就在子昂已经放下此事时,他却在自家的梢门口撞见了那个人。子昂慌慌张张问:“你找谁?”

“一个孃孃,喔,就是大娘。”

“村里大娘多了,你找哪个大娘?”

“这孃孃给我妹妹医过脚。”

子昂的心里一紧,说:“你找错了,我妈可没给人治过脚。”

“子昂,你跟谁说话哩?引进来说!”欢颜在院子里喊道。

子昂将陌生人引到院子里,那人一见欢颜就喜出望外地叫道:“孃孃,总算把你找到了!”

“你是……”欢颜疑惑地问。

“你认识不到我了哇?去年是我将一个女娃儿交给你的。”那人走近欢颜低声说。

欢颜仔细打量来人,认出来人就是去年那个把红霞交给她的人后,不由得脱口而出“唉……咋还是找来了!”

“出啥子事了哇,孃孃?”那人焦急地问。

欢颜强挤出一丝笑,摇摇头,没说啥。她将他引进了红霞的厦子。

当天晚上,红霞就跟着那个矮个男人走了。

红霞走后,一家人的心里都像丢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欢颜走在街上,有人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问:“弄啥哩?跟丢了魂一样。”

“是把魂丢了!”欢颜幽幽地说。

与欢颜一起丢了魂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子昂。与红霞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成为子昂一生中最幸福、最舒心的时光。红霞让他的生活变得有了意义,他对红霞说了他这一辈子能说的话。在红霞面前,他找到了人生的乐趣,找到了自信,觉得自己活得真正像个人……

红霞走后,村人纷纷打听到底出了啥事,可他们谁也不敢把话问到柳振东一家人当面。有人就传言说:子昂的这个媳妇原来在老家就结了婚,因为不满意那门婚事偷偷跑了出来,骗人说老家人死光了,嫁给了子昂。前几天,她原来的男人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矿上,一边在矿上干活糊口,一边继续打听女人的下落。那天到镇上买东西时,偏巧撞上了女人,就一把抓着拉走了……欢颜听了这些传言后,就对家里人说:“他们要这么传,那咱也就这么承认了。”

见子昂失魂落魄的样子,欢颜的心里非常难受,柳振东见状便去找余生,让余生接着给子昂找门亲。子昂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再找,他说:“我有媳妇哩,咋能再找?”

“妈知道你的心思,你舍不得红霞……可人家不一定回来呀……再说,就是她想回来,吃了那口饭,脑袋就别在裤腰上,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欢颜劝道。

“妈,你就嫑说了……我要等她……她要回不来,我就打一辈子光棍,绝不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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