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灾后君明回到县上,发现原来任教的那所小学已不适合自己待了,就在一所高小谋了个差事。

欢颜收留红霞那年年初,因为苏县长工作变动,君安也回到了登城县,当了县保安大队队长。

君明见二哥回到县上,就经常去保安大队与哥哥相会。多年未见,兄弟俩有说不完的话。君安发现,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内向、腼腆的弟弟,现在却变得非常健谈。他记忆力极好,对所经或所闻之事都能绘声绘色地表述出来,而且极富感染力。看得出来,这些年他读了很多书,接受了很多新思想,对时局常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君安由衷地夸君明道:“你口才这么好,真是一块当先生的好料!”

君安后来才知道,那时的君明已加入了共产党,而且早在前些年,他在西安念书时,就曾组织过驱逐驻地军阀的学生运动,回到登城县后,他还与多所学校师生联名上书,抗议罢免了贪腐成性的县教育局局长……在与君明的接触中,君安不知不觉间就受到了君明思想的影响。他在君明的介绍下秘密加入了共产党,还在他的保安大队里秘密发展了一批共产党员……

腊月的一天晚上,君明突然找到君安,说他们成立了“县各界抗日救国联合会”,准备发表拥护《张、杨(11)八大主张》的通电,并在县城举行游行活动,让君安也组织起他的人马参与进来。

君安想了想,说:“我们肯定参加,但我们得有自己的番号。”他一只手抱着胳膊,一只手支在下巴下,在脚地转来转去,转了好几个来回后,突然眼睛一亮说:“我们跟你们不同,我们都是尚武之人——我们就叫‘抗日救国牺牲团’吧!”

“好,好啊!”君明拍着手,兴奋地说。

第二天全省的各大报纸上就出现了“登城县各界抗日救国联合会”和“登城县抗日救国牺牲团”联合发表的拥护《张、杨八大主张》的通电。还报道了他们在县城里组织的声势浩大的游行活动。一时间,君安和君明成了全省的名人。

可这件事却惹恼了某些人,驻守在县城附近的杨虎城部下突然叛杨投蒋,准备进入县城消灭君安和君明他们。君明得知消息后,立即差人通知君安,让他们与自己的人一道连夜潜往北崖寨暂时躲避。

北崖寨距县城只有四十多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前几年发生旱灾时,为躲匪患和疫病,君明曾和家人在那里住过几年,对那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那晚,他们三百多号人马住进寨子后,就一边操练,一边与陕北的红军和西安的杨虎城将军联系,准备随时东渡黄河进行转移。

尚文得知君安回到县上当了县保安大队队长,改去县郊一所高小教书的君明经常进城看他哥后,曾高兴地给瑞雪和香莲唠叨:“你们说,这哥俩小时候性格合不来,很少腻在一起,现在大了竟变了,彼此的话密了。”

他还自言自语道:“这样好啊,要是尚礼能看见他俩现在这样,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一点不知道,这两个侄子都已秘密加入了共产党,还在一起干了那么多危险的事。

尚文得知君安和君明的事时,他们哥俩已率众进了北崖寨。尚文不禁为两个侄子的处境担忧起来,他心急如焚地叫来君来,让他穿上一身破烂衣服,挑上一担冬储萝卜白菜到北崖寨北门不远的地方叫卖。

君来连去两日,寨门就是不开。

这日正在寨子里巡查的君安突然听出了君来的声音,忙让人打开寨门,将君来接进了寨子。

君来把君安拉到一边说:“我大让你和君明赶紧回去。”

君安一听就急了,说:“我以为你给我送情报来了,你竟是劝我回去……这都啥时候了,我伯咋还这么想……你回去给我伯说,日本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他推转君来的身子,“你赶紧走,赶紧回去……我和君明都不会回去。”

君来也急了,嚷道:“我大说了,不把你俩弄回去,我就嫑想进家门。”

“那正好,你跟着我们一起干。”君安说。

眼看着天就黑了,君来只好暂时留下来。他想,君安从小就是个倔(上尸下从),自己根本不可能说服他,还不如等找着君明,先说服君明,再让他劝君安。

可谁知那天夜里,正当大家都在熟睡中时,寨子的北面却突然响起了枪炮声。君安听到枪炮声赶紧爬起来,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对已经跑出来的人大声说:“大家都嫑慌,他们一时三刻打不进来……各自抄家伙,准备迎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队伍里早已有人被对方买通。那些被买通的内奸听到外面的枪炮声,就趁乱烧掉了粮仓,炸毁了弹药库。还在君明他们背后放起了冷枪。

君来正站在窑门口不知该咋办,就看见一个人正准备朝君安的后背放冷枪,他二话没说,就挡在了君安和那人之间,替君安挡了这一枪。

君安转身一看,才知道自己的队伍里出了内奸。他把那人一枪打死,扑上去看大哥,大哥的胸口正突突地往外冒血沫子。他一边用手按大哥冒血的胸口,一边大声告诉大家,小心队伍里的内奸。

君来很快就咽了气。君安疯了一样,往北门口跑,他想一定要守住北门口,不能让内奸打开北门,将外面的人放进来。

当君安跑到北门口时,两个内奸正准备趁乱打开北门。君安抬起胳膊就是一枪,其中的一个内奸应声倒下。另一个内奸见状忙撒腿就跑,没跑两步,也被君安一枪放倒。

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整整激战了三天三夜。君明的左腿中了枪。君安一直带人死死守着北门,他一面要防外面攻进来,一面还要防内奸在背后放冷枪,不敢有任何大意,三天三夜没合过一次眼。得知君明受伤后,他给手下交代了一声就跑去救君明。可还没等他见到君明,后背就挨了一枪,没过一会儿就咽了气。

临近黄昏时,君明他们已弹尽粮绝,死伤人员无数。这时,对方在外面用喇叭喊:“要活捉姬家两兄弟,捉住了有赏!”

君明一听,二话没说,就让手下把君来和君安的尸体搬到寨子南边那个平时一直锁着的南小门口。南小门外便是深不见底的沟。

君明打开寨门,忍痛将君来和君安的尸体推下沟,最后自己也纵身一跳,跳了下去。见君明跳下了沟,几个骨干也跟着跳了下去……

君明跳崖后的第二天,尚文领着十几个村人来到北崖寨。那时,枪声早已停息,厚厚的寨墙上布满了弹孔,厚重的寨北门已经被人打开。寨门内鲜血、尸骸遍地。他们找遍了寨子,也没找见君来、君安和君明的尸体。他来到南小门口,从敞开的南门往下看时,就看见了一片片染着鲜血的白棉絮挂在荆棘枝头,几个黑色的身影沉在半沟。他托人找来井绳,一头拴在城门上,一头系到那些村人的腰间,然后让他们一手拿把镰刀,一手紧抓绳索边砍荆棘边往下一点一点下。他们整整弄了一天,天快黑时,才将这些人全部弄了上来。君来、君安和君明就在这些人中,他们都已绝了气,身上血肉模糊,有枪伤,有碰伤,也有荆棘的刮伤。

县党部突然来人,不许尚文他们为这些“叛贼”收尸。尚文就去托熟人,好说歹说,才弄到了新任县长的手谕,允许他收了尸。

尚文和村民们将君来、君安和君明拉回家,在村头自家的坟场挖了三个墓,买了三口上好的棺材,将他们葬了。

葬完君来他们,瑞雪和香莲仍在堂屋里哭得死去活来。尚文却并不劝她们,自顾自地走到慈济堂,坐到那把他经常坐着给人看病的靠背椅上。他实在太累了,真想闭上眼一走了之。突然有一口热辣辣、腥味很重的东西从尚文的肚子里冲上他的嗓子眼,他一张口,一股鲜血便从他的嘴里哗地喷了出去。

瑞雪和香莲发现时,尚文的全身已经凉了。他像睡着了一样,歪着脑袋,静坐在慈济堂里的那把靠背椅上……

欢颜得知三个侄子出事后,放下手中的活就跑到梢门外找人将柳振东和子昂从地里找了回来。她和柳振东被子昂用木轮车拉着匆匆赶到姬家洼,帮着大哥尚文把三个侄子埋了。她正在处理后事时,就听到了大嫂那凄惨的喊声:“娃他大,你咋也走了呀?你这一走,让我咋活呀!”

这一切简直发生得太突然、太快了,欢颜还没从突然失去三个侄子的惊愕与悲痛中反应过来,她最爱的大哥却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她不知自己是怎样陪着大嫂和二嫂将大哥送到地里、埋进土中的……

欢颜软瘫在大哥的坟前,往事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这个曾背着她玩,让她引以为傲,觉得长大后就要嫁给的男人,这个曾给过自己那么多关爱和帮助的男人,就这么匆匆地走了。她懊悔极了,懊悔自己对大哥的关心实在太少。欢颜哭得死去活来,悲恸欲绝。

欢蓉蹲到地上,抓着姐姐欢颜的胳膊与姐姐一起哭。哭过之后,便往起拉姐姐,劝姐姐回家。这是她改嫁之后第一次对姐姐欢颜主动说话。当大哥尚文的棺材被放下墓穴,撒上第一锨黄土时,她才意识到,她在这个世上的全部亲人都已经没了,除了这个姐姐。因为她的拒绝与排斥,那些晚辈她几乎都没怎么见过,就更不用说亲近了……她突然不恨不怨姐姐了。

县党部派人在全县范围内大肆搜捕与北崖寨事件有关的人,一些人的家眷也被抓了去。为避风险,欢颜征得大嫂同意后,就叫子昂拉着一辆木轮车将君来媳妇和君来的两个女子送到青峰山,躲进一个远房亲戚家里。

自从加入共产党那天起,君明就知道自己的脑袋是别在裤腰上的,随时都可能会死掉,因而他一直没有结婚。可君安不同,他有家室,有一儿一女,如今儿子已经十六岁,女儿已经十二岁。君安的老丈人是识字先生,在当地给人教过私塾,曾捎带着让自己的独生女子——君安的媳妇——也认了些字。君安回到登城县后,给媳妇在县府里找了份打杂的差事。每天两个孩子去学校后,君安媳妇就打扮得光光鲜鲜去上班。起初君明来找君安,君安媳妇还热情接待,毕竟他们是早早就失去了父亲的亲哥俩。可后来,君安的媳妇就不怎么待见君明了,因为她发现君明每次来与他哥说话时,都会有意避开她。她对他们说话的内容起了疑心,就设法想法偷听,等她发现君明干的都是些会掉脑袋的事后,就对君安说:“你好好劝劝你兄弟,别让他干那些傻事。”

君安却说:“这咋是傻事?这是再要紧不过的大事哩!”

后来,女人见君安已经被君明说动了心,也跟着君明“胡闹”了,担心地对君安说:“你不劝君明就算了,咋还跟着他一起胡闹呀?!”

“男人的事,你不懂就少插嘴!”君安说。

“君明我管不着,你是我男人,我咋能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女人说。

可君安哪是她能劝动的人,照样该咋弄就咋弄,与君明的来往越来越频。女人没办法,君明再来时,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对待,试图以这种方式将君明拒之门外,拉开君明与君安的距离。

可君安哪能让她这么对待自己的亲兄弟,每次君明一走,他就冲着女人发火。时间一久,君安与媳妇的关系出现了裂缝。

县府里的一个秘书受命接近君安,就在他苦于接近不了君安时,却在君安媳妇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有天早上,君安媳妇照例去给这秘书送开水,这秘书忙上前接住君安媳妇手中的暖水瓶,并主动与君安媳妇闲谝起来。一来二去,二人变得很熟,经常会在一起闲聊。闲聊中,秘书发现了君安夫妇之间的矛盾,他便不失时机地主动“关心”起“嫂子”来,嘘寒问暖,送东送西。君安的媳妇被感动了,便把这秘书当成了朋友,在他的关心中,倒出了自己的苦衷。她想让这秘书给她出出主意,看怎样才能阻止君安与君明不干傻事。这秘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转身就去了县党部……

君安出事后,君安媳妇去找那个秘书,问是不是他给那些抓君安的人告的密。秘书说:“是不是我告的秘已经不重要了,你赶紧带着娃们跑吧……你想,君安干下这么大的事,他们能饶了他老婆和娃?……看在咱关系比较好的份上,我才这么对你说——要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把你和娃们绑了送去邀功了……”

事已至此,君安媳妇只好回到家,匆忙收拾了点行李带上两个孩子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了。直到十多年后,她才与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以及孙子、外孙们举家回到了姬家洼。那时她的儿子已经从政法大学毕业在外省工作了一段时间。他回到登城县,在新政府里当了法院院长。

君安媳妇一直不敢给儿子说出自己当年干的那件“蠢事”,她把这种自责深深地埋在心底,日日折磨着自己。她开始吃斋念佛,日日跪在佛像前祈求佛主的原谅……

新政府将君明兄弟三人的事迹写成文章,发表在省报上,写进登城县县志。在他们的坟前立了碑,把他们的名字刻进了登城县烈士陵园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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