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年三十后晌,余生冒着严寒从西安回到董家村,准备和一家人过年。刚一进门,静文就给他说了尚文一家的遭遇。他一口热水没喝就骑着马折身去了丰镇。他知道尚文在欢颜心里的分量,现在,尚文和三个三十多岁的侄子突然全都没了,欢颜的心里该有多难受,他要去看欢颜,得给她宽心。他也要去姬家洼,看望可怜的瑞雪和香莲。
余生到丰镇后却没看见欢颜,柳振东告诉他,欢颜还在姬家洼,她不放心两个嫂子。
欢颜为了照顾两个嫂子,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她不仅不能哭,还得尽量给两个嫂子说宽心话,照顾她们的一日三餐。
余生到姬家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欢颜开的梢门。欢颜一见是他,竟吓了一跳,这么晚过来,以为他家出了啥事。
余生在尚文和君来三兄弟的牌位前上了香,低头凭吊了四位亡灵后就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了下来。欢颜给他倒了碗煎水,在八仙桌的对面坐下,桌上的油灯闪烁着豆苗似的灯火,映照着欢颜那张异常憔悴、疲倦的脸。余生心疼地看了一眼后就将目光移开,看向炕上木头一般毫无表情和生机的两个嫂子。他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张不开嘴,说不出口,因为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她们心中的悲伤与痛苦哪是几句话就能缓解得了的!这份挖心挖肺的痛,也许只能靠时间来慢慢稀释淡化……
余生默默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他的脑子里浮出了在慈济堂里初遇尚文时的情景,尚文那时多么英武,多么年轻而有魅力。那时的他,眉宇之间、言谈举止之间全都透着自信和活力……余生想起了许多往事——是尚文力劝他父亲让欢颜嫁给了自己;自己不在时,是尚文帮着欢颜处理了他家的许多事情;是尚文把子昂带到陕南躲过了饥荒和匪患……可这么好的一个人却说没就没了——他是郁闷死的,是气死的呀!
余生从怀里掏出一摞银圆,放到桌上。欢颜想说什么,余生却摆手制止了。欢颜实在是太累、太难过了,她没有注意余生的表情,如果她注意了,她就能感知到,眼前这个连夜赶来看她的人其实就是墨林,因为从他看见自己的那一刻起,他的眼光里就全是对自己的心疼和对失去尚文哥和三个侄子的难过。这种感情,仅仅是静文公公的余生怎么会有!
旱灾发生前,欢颜堂哥尚仁的母亲就已经过世,尚仁的两个儿子也都已成婚,各有了孩子。一大家人挤在尚仁那院子庄子里。为了让两个年近六十的嫂子有人照顾,欢颜出主意让堂哥尚仁的小儿子带着媳妇和娃住进了两个嫂子的三进院子,种着两个嫂子的地,照顾着两个嫂子的吃住。
他们谁也不提过继的事,或许在他们的心里,一直都还期待着有一天君安的儿子能光明正大地回来。
余生不放心他的店铺,正月初五一过,就又回到西安,经管他的瓷器生意。
这天晚上,余生关了铺子门,在街边的一个饭馆吃饭,一抬头,看见饭馆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幅海报,上写当晚易俗社在武庙街剧社演出《三打祝家庄》。那晚没什么事,余生便决定去看演出,最近一连发生的许多事情,弄得他心烦意乱,他想去散散心。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到武庙街剧社。当戏演到石秀、杨雄双探庄,石秀逃脱,而杨雄被抓时,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观众当即争相离席逃命,台上的鼓乐响器戛然而止,演员们跳下台,穿着戏装与观众一起往外跑。人群里有人喊:“赶紧往防空洞躲!”
余生起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瓷在那里,东张西望,旁边的一个人忙拉他一把说:“赶紧跑,日本飞机要轰炸了。”
听了这话,余生才赶紧猫下腰随着人群往外跑。幸好剧社离防空洞很近,刚进防空洞,就听见一架架飞机轰鸣着从头顶飞过,然后,就听到了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警报解除后,余生跟着人流走出防空洞,当他来到街上时,眼前的一切却让他不寒而栗。只见整个街道硝烟弥漫,到处房倒墙塌,街道上满眼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门墙上、树枝上,到处挂着血淋淋的肉团。
余生惊魂不定地绕过这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往回走。他好不容易走到家,却见家和店铺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几乎辨认不出来。黑灯瞎火,余生没法在废墟里翻找东西。他被警察赶着走进人流,跟着人流走到没被轰炸的地方。他们挤在街边,熬过了那难挨的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余生赶紧回到自己那个已被轰炸得面目全非的家,他在残垣断壁里翻找,只找出了一些银圆和一点东西,其他东西都已被炸毁烧光、埋在废墟之下弄不出来了。他无处可去,只好出城往董家村家里走,心想:日本飞机能轰炸一次就能轰炸两次、三次,肯定还会再来轰炸。
他先步行,然后再沿路搭乘顺路的马车、驴车,一点一点往家挪。出城前,一个报童手里拿着一沓报纸从他身边跑过,边跑便喊:“快来看、快来盯,宋江昨晚带着一百单八将在省城武庙街上碰到日本飞机?黑蛋了……”
“快来看、快来盯,宋朝人在民国跑警报哩……”
正如余生预测的那样,自那日后,驻扎在邻省的日军,隔三岔五就出动飞机到西安轰炸,西安的街巷里,每天都能听到刺耳的警报声。
丰镇远离西安,日本飞机不断在西安和周边地区轰炸,登城县县城也被殃及了,丰镇却一直安然无恙。余生一直待在董家村,没再回西安。他很快就做出了两个重要决定:一是尽快将家里东墙下原来的那几间厦子拆掉沿东墙箍一排小窑,二是尽快买些粮食囤起来。他觉得北崖寨那地方躲饥民和土匪可以,躲日本人的枪炮和飞机却是不行,不如把自家的房舍弄好,趁机挖个能藏身的地道,多存放些粮食。
箍小窑那些天里,每天都有四十来个人在家吃饭,马玉芳却偏偏在这时生了病,上吐下泻,几乎起不来炕。余生要请几个女工来帮忙做饭,静文却不同意,说花钱不说,还不够添乱的。余生不知道静文是不是能吃得这么大苦,身体能不能撑得住——那时静文已经有了一女两儿三个孩子,老大孙园九岁,老二孙膑五岁,老三孙强两岁,每天光照顾这几个孩子的吃喝穿戴就够她忙的了。
余生将信将疑地答应了静文。没想到,二十多天的工期里,静文不仅每天能按时做好四十多人的饭,还能一手端着馍盘,一手端着菜盘,脚踩着梯子上下窑顶。余生看着这么能干的女儿静文,心里自然会想到欢颜,他在心里说:这女子可真像她妈呀!
一排三孔的小窑和通到门外的地道顺利完工。合龙口那天,余生在窑顶点燃六挂一百响的鞭炮,鞭炮声噼噼啪啪震得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于是,院子里外就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余生请来村里为过红白喜事做席的大厨和几个帮厨,在院子里支起炉灶和四个待客的大方桌,设流水席,答谢请来的匠人和泥瓦工以及村里临时来帮忙干活的人。这些人吃席时,又将自己的老婆和娃也带了来。一些站在院子大门口往里张望的大人和小孩,也被余生请到了桌前。这样一来,谢匠人宴席就从中午吃到了后晌,余生几乎宴请了村里一大半的男女老少。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日本人万一打过来,自己得替茂才和静文挡枪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自己这也算是为村人做一点好事。
从动工的第一天起,义林就过来帮忙,他帮余生盯着砖料,又和茂才换着帮静文拉风箱、收拾碗筷、照顾孩子,忙得不可开交。村里人都说:“义林劲这么大,好像是给他自己家干活一样……”
余生看着义林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心里自是高兴。他趁没人时,蹲在灶巷里跟拉风箱的义林说话,问他的身体,也问他的打算。没想到义林却说:“哥,这都啥时候了,你就嫑再瞒我咧,我知道是你——你能瞒了外人……瞒了静文、子昂和我嫂子……你瞒不了我。”
余生大吃一惊,问:“你咋知道?啥时候的事?”
“你刚回来从村子里走过,我就看你的背影咋跟我哥的那么像,可那时我也没往这上面想,觉得根本不可能;后来,我发现你经常一个人偷偷去咱大咱妈的坟上转悠,每次去还会在那里站好久;再想到你把静文的家安在咱原来的庄子上,我就不能不朝这上面想了……再后来,也就是灾情发生后,你给我和咱三叔、大伯送粮食,我就确定你是我哥了——因为那时粮食那么稀缺珍贵,一般人咋舍得把粮食往外送……”义林说,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得意。
“那你咋不问我?咋不把这事说破?”余生问。
“你不说我也就不敢问,不敢说破。我不知道你咋会变成这样子?又从哪里弄来茂才这么个儿子和马玉芳那么个老婆?我想你不说一定有你不说的道理。”义林边说边上下左右看余生。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哪一天我到你屋里去,咱弟兄俩再慢慢说,只是现时你还不能给人说这事!”余生说。
箍完窑,余生偷偷买了些粮食运回来。他对静文说:“万一日本人打来,咱有这些粮,心就不慌了……”
后来,日本人没有打来,马玉芳却死了。
余生从西安回到董家村后马玉芳的身体就一直没好过。她先是又吐又泻,后来就全身发黄。余生赶着马车领着茂才将马玉芳拉到镇上找升明看了好几次,药没少吃,可就是不见好。眼见着马玉芳的肚子越来越大,跟怀了娃似的……
余生没想到马玉芳的病会恶化得这么快,他对马玉芳说:“你安心养身子,茂才和几个孙子孙女有我和静文哩——孙老爷留给茂才和你的那些家底,我基本没动,他们以后的吃穿一点都不成问题……静文看着冒失了点,但她通情达理,对茂才也一直很好,将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如果她要对茂才不好,你放心,我先不饶她!”
他把茂才单独叫到马玉芳跟前,说:“茂才,你跟你妈说说话。”
一天半夜,余生从睡梦中醒来,他爬起来看马玉芳,发现马玉芳已经人事不省。他当即穿上衣服叫醒静文和茂才,让他们请来村上的郎中。郎中看后摇了摇头。郎中走后没多久,马玉芳就咽了气。
静文发现,公公余生好像突然老了很多。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堂屋里不出门,除了吃饭,基本不见静文和茂才,就是吃饭,也不怎么与他们说话。
马玉芳毕竟是茂才的亲生母亲,马玉芳的死,让茂才伤心难过了好一阵。他经常说些“胡话”,要把他妈带回河北保定的安肃县去。
“咱妈的娘家不是在河南南阳吗?”静文问茂才。
“我大在保定安肃县。”茂才拖着哭腔说。
“咱大不是咱这儿的人?”静文问。
静文避开茂才对公公余生说:“茂才好像犯痴病了。”她将茂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公公。公公哀叹一声,说:“茂才可怜,往后你更要多关心茂才哩!”其他话就一句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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