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春夏相交的一天早上,丰镇西街的保长又手拿本子埃门埃户摊派兵丁了。他来到柳振东家,对柳振东说:“这次的征兵是两丁抽一,老哥,你屋三个儿子,这次说啥也得有一个指标啊!”
“我屋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子常是孤儿,已经分出去单过了,他娃才十来岁,他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子昂是人家董家的,董家就他一个后,而且,也马上就四十了……我膝下只有这个晚来得子的子传,还不到十六岁——这兵丁咋算也算不到我头上呀!”柳振东解释说。
保长不愿听,用手指咚、咚、咚敲着本子说:“以前三丁抽一时,我可以照顾照顾,但这次不同了——前方吃紧,部队不断增兵,已经变成两丁抽一。这次给咱村一下子派了二十六个兵丁……每家都有自己的难处,二十六个兵丁你让我咋完成?再说,上头也没说不是亲生的就不算。咱屋的娃是娃,人家屋的娃就不是娃、就该去送死?没这个理么!”
柳振东生了气,冲着肥头大耳、头发没剩几根,眼珠子鼓在眼皮外面,扇着两片厚嘴唇的保长高声嚷道:“这话太难听了吧?你该知道,前几次我可是出了粮和钱的——那不就是为了顶替人头么!”
看柳振东急了,胖保长只好放低声音,缓和了语气说:“前几次是前几次,这次是这次,都不是一个队伍——他们各征各的兵。老哥你也体谅体谅我,我这也是奉命办事么!”说毕,他打开手里的本子,从毛笔帽里拔出毛笔,在嘴唇上篦了篦笔尖,然后就在柳振东的名字上重重地打了个勾,他那张嘴顿时就像个没擦干净的小娃的屁眼。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不容争辩地撂下话来:“你和嫂子商量商量,看叫哪个儿还是孙子浩然去,提早给收拾收拾,过两天部队开拔时就一起带走了。”
欢颜一直站在灶台后面听,没有插话,这时一看保长要走,忙追出去说:“他叔,你看我们还出钱行不行?”
听到这话,胖保长停住脚,转过身,一脸为难地看着欢颜,说:“嫂子,这次和前几次可都不一样,这次要人要得紧,如果知道你屋三个儿一个孙子还硬不出一个,肯定会上门绑人的。到时,可就得吃皮肉苦了。”他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地蹦出两个字来,“不过……”突出的眼珠子转了几转。
保长的欲言又止让欢颜看到了希望,忙问:“不过啥?你只管说,但凡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办——只要不出人就行。”
保长将目光移开,瞅着门口的厦子不停地眨巴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你们要是出钱多的话,我倒可以试着给队伍上说说,看能不能拿这钱从别处捣腾出个人来补这个窟窿。”他转过脸对欢颜说。
欢颜忙问:“那得多少?”
“咋也得比上几次的翻一番吧!”胖保长说。听到这话,欢颜顿时就傻了眼,她在脑子里迅速算着这翻一番是多少,又想着能从哪里弄来这个数。
保长看欢颜一时不言语,就抬脚往外走,边走边说:“我看你屋还是出人吧——全当我刚才啥也没说。”
欢颜瞬间回过神来,忙追上去说:“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想办法去弄!”
柳振东一听欢颜说出的数,忽地从靠椅上蹦起来冲着欢颜吼,蓄着山羊胡须的下巴气得直颤抖:“我就知道这狗(上尸下从)又想从咱屋榨油水了——不给,这次一个子都不给,我看他狗日的能咋!”
“能咋?来屋把人绑了拉走啊!广生前一阵不就被绑走折腾得死在半路上了,你忘了?”欢颜说。
听到欢颜提广生,柳振东一下子就蔫了。他圪蹴在地上,双手托着头一言不发。欢颜说:“咱小胳膊哪拧得过大腿——好赖人家还让咱拿钱对付,要是钱都不要硬来拉人,咱还咋办?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哩。”
“可问题是咱到哪弄这么多钱去啊?”柳振东犯愁地说。
“我刚才也想了……现如今……恐怕只能再到恒瑞祥商铺去借印子钱了。”欢颜说得断断续续,生怕惊着了柳振东。
“你说啥?再去恒瑞祥借印子钱?”果不其然,柳振东一听“恒瑞祥”三个字,就像被蝎子蜇了一样,一下子惊跳起来。
欢颜看着他,没敢再吭声。
柳振东想了想,说:“要不再去找找余生,看他能不能再接济咱一点。”
“上次‘买兵’就是人家给咱出的钱……年前人家又刚箍了三孔窑,茂才他妈也才刚走,咱咋张得开这嘴——还真把人家当摇钱树了?!”欢颜当下就反对道。
晚上,柳振东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烧饼”,几乎整整一夜没合眼。几次“买兵”已将那点家底折腾一空,现在不说是出翻一番的钱,就是少出点他也拿不出了。可不出钱又能咋办?!他睁大两眼,望着黑漆漆的窑顶,像是对欢颜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要不,我去吧——这把年纪了,死了就死了——这辈子也活够本了。”
欢颜说:“你以为这是去喝酒坐席呀,是个人都行?!你这把老骨头,就是你想去,人家也不要哩。”
柳振东最后还是听了欢颜的建议,咬牙跺脚去恒瑞祥商铺画了押、借了钱。他颤抖着双手,将借来的钱揣进怀里,仿佛揣进去的是一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刺猬,扎得他的心万般的疼,疼得他直不起腰来。恒瑞祥的门槛咋这么高呀?柳振东抬了好几抬才把脚抬起来跨过那道门槛来到街上。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西北风打着旋儿迎面刮来,卷起一股黄土,迷住了他的眼,两行眼泪扑簌簌滚落出来,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成一道道黑红的印痕。
柳振东失魂落魄回到家,将怀里的钱交给欢颜,他是再也没力气看胖保长那丑陋无比的嘴脸了。
欢颜来到保长家的梢门口,正要跷过门槛往里走时,遇着了村里的一个老汉往出走。看见欢颜,那老汉慌张得连话都说不顺溜:“噢——你走,你先走。”他闪开身子,让欢颜先走了进去。
欢颜觉得蹊跷,径直走到保长家堂屋门口,推门进去。只见桌上放了一沓钱,保长正弯腰站在桌边,一脸媚笑地从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手里接过一些钱。看见欢颜进来,保长下意识地将拿钱的手藏到身后,而那军官也瞬间将面前桌上的钱抓起来,揣到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保长故作镇静地说:“呦,嫂子来了!”
欢颜明白了:那老汉刚才也是送钱来的,而面前的这两位,一定是正在分赃。不用说,自己拿来的这些钱不一会儿也会装进这俩人的腰包里——柳振东说得没错,他们就是借征兵给自己搂钱哩。欢颜气得想转身一走了之,可理智告诉她不能那样。她拿出怀里的钱,递给胖保长,说:“你数数。”
保长一看那厚度,知道不会少,忙满脸堆笑,说:“不数了,不数了,你说够肯定就够。”
欢颜转身往外走,胖保长跟着出来送,恰遇他老婆走到窑门口,二人便一起把欢颜送出梢门,返身关了门往里走。欢颜听见胖保长在院子里压低声音训斥老婆:“咋看门着哩?人都进屋了还不知道。”
“我送老汉出来时内急,先上茅房了,听见有人说话,赶紧提裤子出来,谁知她已进屋了。”他老婆说。
子昂一听家里又借了恒瑞祥的印子钱,顿时就急了。他平时根本不敢跟柳振东大声说话,现在,他却冲着柳振东喊:“伯,让我去吧,把钱要回来还给恒瑞祥——这种钱,咱可不能再借了!”
不待柳振东说话,欢颜就说:“你去?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我咋给你死去的大交代!”说着,鼻子一酸,眼睛红了。自打部队反复征兵以来,柳振东和欢颜之间似乎已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们谁也不提让哪个儿去的事,都只在出钱“买兵”上动脑筋。柳振东深知欢颜的心思,她是绝不会让子昂去的,即便他柳振东想让子昂去也不能说出口,说了,伤害的恐怕不只是欢颜,更是自己。在欢颜的心里,那个已过世三十来年的男人还依然鲜活地存在着,他甚至能感到那个死了的男人在欢颜内心里的分量要远比自己的分量重,他不提说,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让自己难堪。现在,这层窗户纸被子昂捅破了,欢颜深埋在内心里对前夫的那份情感以两股滚滚而下的泪水**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将他瞬间击倒。他自尊的内心顿时升腾出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子昂喷射而去:“要让你去的话,还等得到今日?!”
闻讯赶过来、站在一旁一直插不上话的子常这时开了口:“都别犯难了,我去吧——子昂说得对,这钱不能借。”
柳振东又将火舌对准了子常:“你给我闭嘴,你去?你婆娘和娃咋办?”
话音未落,就听子传说:“我去最合适……我俩哥年纪都不轻了。”
柳振东一跺脚,冲子传吼道:“滚!”
欢颜撩起衣襟将眼泪擦干,幽幽地说:“都嫑争了,人命比啥都值钱,有争着去送死的劲,不如留着好好干活还债。”
不管咋说,这拨征兵总算又对付过去了。
余生得知柳振东为“买兵”又借了恒瑞祥的印子钱后,便拿了些钱来让柳振东赶紧还给恒瑞祥。那次西安遭轰炸,余生损失惨重,仅凭他自己的积蓄,已无力替柳振东马上还完恒瑞祥的债了,但他至少可以替柳振东还掉一大半。余生没法再动孙老爷留给茂才的那笔钱了——为防日本人来抢,那笔钱已被他藏在一个暂时无法拿出来的地方。
没过多久,丰镇又过队伍了,这支队伍在丰镇住得较久。分给秀女的厦子里住进了一个当官的,他经常进到秀女的屋里要煎水。欢颜经常能听到秀女和他在隔壁窑里的说笑声。这支队伍走后没多久,秀女就不见了。她将浩然留给子常,说自己出去跟人做生意,挣了钱好还借人家的粮。分家后,子常每季的粮食都吃不到头,青黄不接时他就问人借粮吃,春季借的玉米用夏收打下来的新麦还,新麦早早吃完了,又去借玉米,如此不断循环。
当下,子常一听秀女说要出去做生意,简直快惊掉了下巴,说:“就你?一个小脚女人,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也想做生意?”
“你也嫑小瞧人,我偏给你做做看。”秀女说。
“任你说破天,我也不让你去!”子常说。
子常见秀女不再言语了,以为秀女也只是说说,自己不答应,她就不去了。可他想错了,第二天他下地后,秀女就偷偷走了。
秀女究竟去了哪里?跟谁一起做生意?做啥生意?子常统统不知道。无奈之下,子常只好又当爹来又当娘,十五岁的浩然成天跟着他在地里干活,没多久,就又黑又瘦,不成样子。欢颜见状,强行让浩然在他们的堂屋里吃。
数月过去后,有个陌生人来家里找子常,将一摞钱交给子常,说是秀女给的。子常问:“她现时人在啥地方?”
“前几个月在西安,现时去了哪里,她没告诉我。”来人说。
“她到底做的啥生意?和谁在做?”子常又问。
“布匹生意,店铺叫惠丰裕——但跟谁做,我不知道。”来人说。
子常将此事告诉了柳振东和欢颜。欢颜当即让子常去西安找秀女,她说:“赶紧去把人找回来,不管是跟谁做生意,都不能就这么将你和娃撇下,自己一个人在外面。”
“西安那么大,我去哪找啊!”子常说。
柳振东急了,说:“你咋听不懂你妈的话哩?你要是再不把人找回来,这个女人可就不是你的了!”
欢颜让子昂停下手中的活,陪着子常一起去西安找秀女。兄弟俩在西安找了三天,终于在北大街找到了惠丰裕布店,但店铺的主人却不是秀女。那人说:“半月前她就将这店铺转让给我,走了。”
“啥?走了?”子常瞪圆了眼睛,“你知道她去哪了?”
兄弟俩一筹莫展,只好回到家。欢颜听了他们的述说,马上就想起了几个月前丰镇过的那支队伍,想起了从秀女窑里传出来的秀女和那个当官的笑声。她对子昂说:“去,到保长那里打听一下,看最后从咱丰镇过的那支队伍去啥地方了。”
几经打听,欢颜终于得知那支队伍去了上海。欢颜让子昂带着子常去上海找,却被柳振东阻止了,他说:“上海那么远,盘缠在哪?再说,她既不想让咱找见,就是去了,恐怕也见不着。”
欢颜将目光投向子常,子常摇摇头,说:“嫑找了——我大说得对,就是找着了,她不愿回来,咱也是没办法。”
他们没有再去找秀女,秀女也再没回来过。起初,她还经常捎钱给子常,后来连钱也不捎了。欢颜担心秀女在外出了事,让柳振东托人四处打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结果却是,人和尸都没见着,一直渺无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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