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转眼秀女已离家出走四年了。

丰镇来了个女人,破衣烂衫,住在东街的戏楼上。她一边要饭,一边为自己寻找婆家。镇上的许多人都跑去看热闹,好几个光棍都想把她领回家,但一看她那全身的样子,都下不了手了,怕这其中有啥蹊跷。

这事传到了欢颜耳朵里,她当即找到柳振东,让他去戏楼看看,看能不能把那女人给子常娶回来。柳振东拄着拐杖来到戏楼前,直戳戳问那女子道:“你给我实说,你姓啥名谁,啥地方人,为啥到了这步田地……”

女人见这老汉说话诚恳,直截了当,与别的看热闹的人都不同,就给柳振东说了实话。她姓章,叫淑敏,沟南人,因为不生育,结婚三年后被男人一纸休书撵出了家门。她回到娘家,受尽了哥哥嫂嫂们的嫌弃。无奈之下,就离开娘家,一路往北,一边要饭,一边给自己寻婆家……

柳振东信了女子的话,把女子领回了家,当天就让她与大她十几岁的子常完了婚。

淑敏没秀女白,也没秀女长得好看,小鼻子细眼的。但那小鼻子细眼配在她那副小骨架上,看上去也还顺眼。这下子,总算给子常又重新盘了个老婆。

淑敏进门后,子常便让浩然回自己屋吃饭。已经是十几岁的男孩了,再与后娘睡在一张炕上显然不合适,子常便将浩然安顿在了门口的那间厦子里。

本以为淑敏不生育,会对浩然视若己出,但让欢颜和柳振东都没想到的是,淑敏对浩然竟十分冷淡,对浩然的吃穿不闻不问,全然没有当妈的样子。欢颜经常见她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饭,根本不顾子常和浩然还没从地里回来。淑敏进门后,浩然的那张脸越发瘦了。无奈之下,欢颜便与柳振东商量,将浩然要过来,与他们一起生活。但子常却不同意,说:“你们年事已高,还是与我和淑敏一起过活吧!”人家的儿子,人家说了算,欢颜和柳振东只好作罢。

九月中旬一天后晌,子传突然从安城村的高等小学垂头丧气地回来,他写字的纸张已经用完好几天了,但他却一直不忍心向父亲开口要钱去买,家里为了还债,几乎将能省的钱都省了,就剩没把嘴缝上,他怎能再去为难父母!那天,老师把他叫到教室外,说:“上学没有纸,就好比打仗没有枪,这咋能行!我看你还是回去叫你大想想办法,好赖给你买些纸来。”老师的话让子传感到十分难堪,他不得不回来找父亲。

子传走进堂屋时,父亲正圪蹴在窑后头拾掇铁锄,他将锄头套到锄把上,然后手扶膝盖吃力地站起来,两手紧抓锄头的头,佝偻着身子在地上用力蹾锄把。母亲坐在窑后头的小板凳上,手里拿个玉米和玉米芯一下一下往面前的簸箕里搓玉米。

看见子传回来,欢颜问:“今儿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子传没回母亲的话。他走到母亲跟前,蹲下来,从那堆玉米棒里拿过一个玉米和一个玉米芯,也开始一下一下剥起玉米来。

欢颜用胳膊肘戳了戳子传,问:“咋啦?身体不婵活(12)?”一双慈爱的眼睛在子传的脸上看了又看。

子传这才抬起头,看着父亲说:“大,我写字的纸张用完了。”听见子传的话,柳振东仍十分专注地摆弄他手中的锄头,半天不言传。子传以为父亲耳朵背没听见,又大声说了一遍。

柳振东这才停下手中的活,缓缓地抬起头对子传说:“大想办法给你借!”

子传看着父亲那苍老的手、脸,难过地说:“我看,这书我还是先嫑念了,回来,帮屋里干活、还债!”

“啥?不念书了?!”欢颜一听这话就急了,“不念书这债就能还上了?”她缓了缓情绪,然后对子传说,“儿啊,再难也难不到你念书上。”她想了想,说,“你先去你姐家看能不能再借些钱,买了纸张就去学校,其他的,有我们呢——你只管好好念你的书。”

子传看了看父亲,见父亲不说啥,只好往董家村静文姐家跑。静文见弟弟突然来了,以为家里出了事,扔下手中正在织布的梭子,忙从织布机上下来迎上去,抓住子传的一只胳膊摇着,不住地问:“出啥事了?咱妈、咱大没事吧?你咋不上学跑这儿来了?”

子传虽只有十五岁,但自尊心却极强。他站在那里,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咱大、咱妈都好这哩……就是,就是……”

静文越发急了,问:“就是咋了?快说,急死人了!”

这时,余生从院子走了进来,他插话道:“得是屋里又遇到啥难处了?”

“……嗯……我上学的纸张用完了,我不想再念了……我大已经老成那样子,恒瑞祥的债还没还完……”子传语无伦次地说着,鼻子顿时发酸。

余生说:“你书念得那么好,将来肯定有大出息——等你有出息了,还愁那点债还不了?!”他转过脸对静文说:“去,拿些钱给子传。”

余生坐到椅子上看着子传说:“这阵子太忙,没顾上给你大送你念书用的钱——我说过,你只管念,我会一直供你念下去的……回去告诉你大你妈,往后嫑再为你念书这事犯难发愁了……你呢,往后也只管踏踏实实好好念你的书,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长辈撑着哩……”说着说着,他竟变得激动起来,语气也发生了变化,变得生动而富有诗意,“念书不光能让你长本事,接触到不一样的人,将来干一番大事,书本还会给你打开一扇扇窗户,让你看见不一样的人生,进入一个精神家园——人毕竟不是一般的动物,等人们能吃饱肚子,穿暖衣裳了,精神家园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子传在后来的日子里,常常想起余生那天说的话和说话时的语气神态,他清楚地看见,在他那疤痕累累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自信、自尊与高远的心。那天子传就在心里想,余生无论如何也应该是个与书为伍的人,那么,是什么样的遭遇改变了他的命运呢?这个疑问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有了答案。

一天早上,子传利用课间休息时间去语文老师那里交全班的作业。他敲门进去时,发现语文老师正仰靠在椅背上抱着厚厚的一本书看。他给老师汇报说:“作业没收齐,还差两本。”

搁往常,老师一定会问:“又是谁没交作业?啥原因?”但今天他却只字不提,只轻描淡写地“噢”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他的书。

子传好奇,啥书嘛,这么着迷?就悄悄歪过脑袋去看那本书的书皮,他的动作被老师眼睛的余光看见。老师坐直身子,展开书皮给子传看:“好书,真是好书哩!”

子传念道:“《三国演义》。”子传学习好,又很爱看书,无论谁手里有书,一旦被他发现,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来看。

当下,老师问他:“想看吗?”

“当然想啦!”子传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就赶快去伙房给我弄些水来喝——快渴死了。”

子传拿上老师的细瓷水罐往食堂跑,等他拎着水罐回来时,老师把书往桌上一扔,站起身,高举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拿去,我看完了。”

后面的课子传把《三国演义》压在课本下面,老师一转身,他就偷偷抽出来看几眼。下午全班在教室写作业,子传却躲在远离教室的一个墙根聚精会神看《三国演义》。他看得入迷,忘了放学回家,直至天黑还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欢颜给子传擀了一小块面,切成细长的一撮摆放在高粱秆做成的盖盖上,等子传放学回来下锅给子传一个人吃。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子传的人影。眼看着天已黑透了,欢颜有些担心。她让子昂扛上一把镢头去学校找,才把子传叫回了家。

子传遗传了柳振东的宽厚、仁义和浪漫,但比父亲柳振东的脾气要好。无论在学校还是回到丰镇,他都深得周围人喜欢,因而结交了许多朋友。在看了《三国演义》后,子传吃饭、睡觉、走路都在想书里的人和事。他把两个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善堂和良明叫来,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三国演义》。讲完,他提议说:“咱们学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也结拜成拜把子兄弟咋相?”

他的提议,得到了善堂和良明的同意。

他们选好“吉日”,集结在村外的一处空地上,举行了结拜仪式。子传安排财东家儿子善堂从家里拿一壶烧酒和三个碗,自己则从家里偷拿出来一个香炉和一把香。三个人到齐后,子传指挥着另外两人在周围捡拾一些胡基疙瘩,在那块空地上垒起一个台子,上面摆上子传依据书中描述用毛笔画的关公、刘备及张飞的画像,画像前面摆放上那个香炉。善堂按照子传的吩咐,将从家里偷拿出来的三个碗摆放到台子前面的地上,然后给每个碗里倒了烧酒。良明则按照子传的吩咐给每个人分发了三根香。他们把香点燃,插到香炉里,按年龄大小排了序定了称呼,然后端起酒碗,齐刷刷跪到台子前。子传为大哥,善堂为二哥,良明为三弟。子传带头,另外二人跟着,大声宣誓:“我三人虽为异性,但愿意结为兄弟,自今日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说毕,一扬脖子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站起后,却不知接下来该干些啥,三弟良明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手里的碗使劲往地上一甩,咣当一声,好端端的一只碎花细瓷碗瞬间破碎成了一地瓷片片。二哥善堂一见,急了,冲三弟良明嚷道:“你咋把我屋的碗甩碎了?”

“书里都这么弄。”良明说。

“那我回去咋给我妈交代?”善堂急得想哭。

大哥子传忙上来说:“土匪结盟才甩碗哩,咱不是土匪……”

善堂从子传手里夺回碗,刚才结拜时的豪情顿时消了一半。

子传喜欢看书、看戏,又很有模仿能力,高等小学毕业这年寒假,他就和他的两个结拜兄弟,召集了一帮娃娃编排了秦腔《三滴血》里的一段折子戏《虎口缘》,正月初一在东街的戏楼里演。

《虎口缘》这段,说的是一个叫董莲香的女子随父母进城,在山中遇到老虎,为躲老虎与父母失散,恰遇周天佑也与父母走散,二人之间便发生了一段有趣的故事……

在分配角色时,因为没有女人,女角都得由男的扮演。大家都争着演周天佑,就连董莲香的母亲都有人演,就是没人愿演董莲香。为了把戏演成,子传不得不放弃他最想演的周天佑,而演了董莲香。但没想到,这一角色却让他一夜间名震全镇。

话说早年间,善堂的爷爷爱听戏,曾弄过一个私人戏班子,排了几出戏,后来他爷爷去世,戏班子解散,那些戏服和锣鼓家伙什就被堆放在家里的厦子里十几年没人动。前些年,有些戏班子缺这少那了就来找善堂他大借,借走了的东西有些还回来,有些则没了踪影。善堂大也懒得过问,心想,还省得放在厦子里占地方了。

当下,子传他们从善堂家的厦子里翻出一些戏服和家伙什,在脸上涂抹上油彩,扮上男女,敲敲打打就开演了。虽然整个剧演得乱七八糟,人物出场衔接不上,台词断断续续,有人忘了词,竟跑回后台去问,问完了再出来接着唱,还有人用手扒拉着正在唱的人的胳膊,打断说:“你嫑唱咧——该我了。”但台下的观众却看得十分开心,他们不断发出一阵阵尖叫。

当子传饰演的董莲香穿着一个水红色大襟衣服,绿色裤子,抹着猴屁股一样红红的脸蛋,拿个手绢,跷着兰花指,扭摆扭摆着腰和屁股在戏台上乱晃时,台下顿时就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子传憋了嗓子,尖声娇气地与善堂演的周天佑你一句我一句念对白,善堂说:“哎,你看为难不为难些,如今连我老人也寻他不见,谁还顾得找寻你家老人哩!天色不早,我还等着走哩。”

子传说:“嗯,相公,相公这一去,老虎再来了,我倒是该死呀么该活呀?”

善堂说:“老虎已经被我摔死了,你再莫要胆怕。”

子传说:“嗯,老虎死了,老虎死了一会儿再来上个狼,哎呀,那我越发地不得活了……”

台下已笑得乱成一片,有些人笑得流出了眼泪,有些人笑得岔了气,弯着腰使劲捂肚子,还有些人笑得直在地上跺脚。笑声掩盖了台上的表演,后面的对白以及唱词就再没人能听进去了……

无疑,这一场戏在丰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在整个正月的拜年中,都在学说这件事,“谁家的谁谁演的啥”“谁家的谁谁唱了啥”“谁家的谁谁笑死人了”,等等。说得最多的还是子传的男扮女装,说他演的是如何的惟妙惟肖。

这样一来,子传他们就对诸如唱戏、耍社火这样的事上了瘾。正月十五来临前,他们又紧锣密鼓,弄出一场社火来。到了十五那天,子传带着十几个小伙子踩着高低不同的高跷,脸上涂上红胭脂,扇着红红绿绿的扇子,用竹竿挑着一个个纸糊的灯笼,划着旱船,敲锣打鼓地在丰镇东、西、南、北四条街上走来走去,使整个丰镇顿时又热闹起来。每到一条街上,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跑出来,挤在巷道里看热闹。

子传爱读书、乐观面对生活的表现给已经被恒瑞祥的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柳振东一家带来了一丝慰藉,也让欢颜和柳振东看到了柳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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