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子传告别快快乐乐的高等小学生活,考上了县第一初等中学却没有去上,他留在了家里,帮哥哥子昂种地干活。他想父亲柳振东已明显衰老,干不动地里的活了,一家人光靠子昂哥一个人干农活维持生存都困难,哪还有钱还恒瑞祥的印子钱、供自己念书?尽管余生叔说供自己念书,可他也已是上了年纪的人,做生意挣钱已力不从心,到哪里去给自己弄念书的钱?自己不能为难人家啊!这一次,子传下了决心,不念了,母亲再劝也没有用。子传宽慰母亲说:“我先在屋帮我哥干几年农活,等把恒瑞祥的债还清了,我再去学堂里接着念……”
子传回家后,家里又开始做起卖馍的生意来。
乡里有人从外地引来红薯秧子,说种出来的红薯又甜又面。丰镇的人没见过红薯,都不敢买红薯秧种到地里。子传要买红薯秧种,父亲柳振东不同意,怕把钱打了水漂。可他老了,拗不过子传,也拗不过欢颜。欢颜说:“没让娃试,咋知道不行?!”最后,他只好同意。
子传与哥哥子昂用卖馍的钱买了红薯秧,种在自家的地里。结果到了秋天,就有了一窝一窝甘甜的大红薯从地里挖出来。
柳振东和欢颜,一人拿一个小板凳坐在红薯地里,面前是子传和子昂挖出来的一堆又一堆的红薯。柳振东夫妇左手捧着巨大的红薯,右手拿把薯蔓擦掉红薯上的泥土,然后再把红薯堆放在另一边,擦完一堆,把小板凳往前移一下。看着太阳底下泛着亮光的一堆一堆的红薯,柳振东那张没牙的嘴一直笑得合不拢,看得村人直生羡慕。
子传把收回来的红薯挑出一些好的储藏在地窖里,让它们发芽,剩下的红薯让母亲蒸了,自己和哥哥用篮子装了到集市里去卖。
来年立春,子传把发了芽的红薯切成小块,保证每块上都有发出的芽子,然后在提前预留好的地里育苗。清明时节,红薯苗已经长大,子传和哥哥子昂就把育好的红薯苗卖给乡邻。那些吃过他们卖的红薯的乡邻争着抢着买子传哥俩的红薯苗。就这样,子传哥俩鸡生蛋、蛋生鸡,挣了很多钱。
有了钱,子传又和哥哥子昂在父亲的指点下在门口的厦子里开了油坊,榨油卖……日子又慢慢地好过起来。
转眼子传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却迟迟没有成亲的意思。
子传不是不想成婚,在他的心里还有一桩心愿没有实现,那就是走出去看看。外边那么大,他还没出去看过呢,他不想这么早就成亲,让自己实现心愿的心有所羁绊。
欢颜懂儿子的心思,还完恒瑞祥的债后就把子传叫到跟前说:“去学堂接着念书吧……再不念,年龄可就大得念不成了。”
子传去了县第一初等中学。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独立生活,也是他第一次走进县城,因此,他看一切都很新鲜,对周围的人和事充满了好奇。他除了上课,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
一天,班上有个同学带了本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来学校,同学们便很快传阅起来,大家见面都在热议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听得子传心里直痒痒,他急切地盼望着能赶紧拿到书。书终于转到了子传手里,他激动地把已经卷了书角的书宝贝一样地揣进怀里,一气儿跑回宿舍,熬了一个通宵把书看完。
接下来的几天里,子传的心情一直都无法平静。他为保尔那钢铁般的意志,那对生命的热爱,以及对革命的执着所感动,也为书中所洋溢出的那种革命**和理想主义精神所感染。当然,让他更着迷的,还是保尔与冬妮亚、丽达以及达雅的三段恋情。
那段时间,子传满脑子都是保尔,他写了一篇**洋溢的读后感,语文老师看后大加赞赏,将其刊登在了学校的校刊上。
三年的初等中学生活很快过去,子传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县第一高等中学。进入高等中学后,子传发现这里的学生个个都很优秀,他们不仅聪明,才思敏捷,还非常有思想。
一个周末的下午,同宿舍的同学张保才把子传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神神秘秘地对子传说:“有个很刺激的地方你愿不愿意去?”
子传立马好奇起来,问:“啥刺激地方?”
“你听说过王振学老师吗?”保才答非所问地问。
“就是那个整天留着个长头发,戴副眼镜,一低头,头发就扇到脸上,头一闪,又将头发闪到脑后的那个瘦高个?”子传边说边做了个甩头发的动作,“那个留过洋,在震旦大学教过书,因为思想激进,被震旦开除了的那个王老师?”
“对、对,就是他——每晚都有同学到他屋里去‘补课’,你想不想也去听听?”保才忙说。
“当然想了……就怕人家不要。”子传兴奋地说。
当天晚上,子传跟着保才去了王振学老师住的窑里,与挤在窑里的一帮学生听王老师“补课”。王老师的窑洞在两排坐南朝北教师宿舍南边一排的最西头,南靠操场边,西临一条过道,过道对面是南北排开的男女厕所。
保才敲开王老师的房门将子传引了进去。王老师正坐在窗底的办公桌旁,手里端着一个茶杯准备喝水,桌子上放盏油灯,对面的椅子上、炕沿上都已坐满了人。窑洞太小,一些人无处可坐,就脱了鞋坐到炕上。
王老师见保才引着子传进来,并未打问子传的底细,只用眼睛迅速将子传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就用下巴指了指炕,示意保才和子传坐到炕上去。
说补课,其实与课堂上所讲完全无关,王老师讲的全是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在国共两党之间发生的事情,许多事情惊心动魄、激动人心。大家全都听得全神贯注……
王老师停下来喝水的空隙,子传急不可耐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王老师,谁是赛先生?谁又是德先生?听说共产党实行共产、共妻哩,得是?”
没等王老师回答,就有学生小声嘀咕:“啥都不知道……问这么没水平的问题,耽误王老师讲课。”
“赛先生就是科学,不是人……德先生是民主,也不是人。”有个学生对子传说。
王老师放下茶杯,抬手示意大家都别出声,听他讲,他说:“这位同学第一次来,像外面的大多数百姓一样,一些事情还蒙在鼓里,大家下去可以跟他交流交流,现在先听我接着讲……”
从王老师窑里出来时,夜已经很深,王老师一再叮咛大家放轻脚步,不要惊醒了别人!
回到宿舍,子传的思绪还沉浸在王老师的故事里,久久不能入睡。第二天晚上,刚把晚饭吃完,他就急不可耐地趴在保才耳边催促保才道:“快走些!快走些!”拉起保才就往厕所边王老师的屋里跑。保才边跑边笑着说:“咋样?上瘾了吧?!”
那晚从王老师屋出来后,子传一直不说话,保才问:“你咋不说话哩?”
“王老师刚才说共产党的正规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也不知啥时能打到咱县上。”子传说。
“你没听王老师说,那是早晚的事。”保才说。
子传没有想到,这一日竟在两天后就到来了。那天中午,子传夹着书从教室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当他刚走到操场边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是啥声音,下意识地捂住双耳,蹲到地上。还没等他直起腰,第二声巨响又传了过来。他这才反应过来,一定是共产党的正规军打过来了。这时,他看见校园里的人开始乱跑起来,有往食堂跑的,也有往宿舍跑的,还有人往教室跑。不少人在喊:“打开了!打开了!”“是大炮声,大炮声!”……
子传猫着腰,抱着头,不顾一切地往食堂跑。他想,现在是吃饭时间,那里一定有许多老师,王振学老师一定也在那里,王老师一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子传上气不接下气跑到食堂时,食堂门口已聚满了人,乱哄哄吵吵成一片。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每个人都在问:“得是共产党的大部队打过来了?”每个人也都在做着回答:“可能是共产党的大部队打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惊慌。子传挤在人群里到处找王振学老师,可就是找不到。这时,他却看见高校长腆着他那硕大的肚子,双手拎着那件灰色长袍的前襟,一路小跑过来,他那副架在鼻梁上没有边框的眼镜已经快掉到嘴唇上了却顾不上往上扶:“大家都别慌、别乱,先各回各的教室去。”他边跑边喊,“老师们也快回教室去,安抚好学生——教务主任已在打听消息,很快就能知道是咋回事了……”
子传和大家又往教室跑,快到教室时,他看见王振学老师正兴奋地站在教室门口的过道里大声对站在那里的教师和同学喊话:“……共产党的西北野战军打过来了,国民党就要完蛋了!”
子传不确定王老师的话是否属实,但打仗了却是千真万确。没看见王老师前,他和大家一样从心底里感到恐慌,一见到王老师,他的心顿时就安静、踏实下来。他和聚在那里的学生被老师们赶到教室里,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突然,他的内心里竟萌发出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他环顾四周,非常渴望能有人来与他一起交流这种心情。可他却没发现一张与他一样兴奋的脸,每个同学的脸上依然写满惊慌,一些同学甚至坐立不宁。他想到了保才,就起身去隔壁班找保才,可他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门口的一个老师挡了回来:“回座位上去,子弹可没长眼睛!”
在大家焦急的等待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校长的话终于被一层层传了过来:“刚才的声音的确是炮声,国共之间的仗已经打到咱们这儿了……校委会刚才召开了紧急会议——为安全起见,暂时停课放假,请同学们收拾好行李,尽快撤离学校回家!”
一个学生大声问站在讲台旁的老师:“那我们啥时候复课呀?”
老师想了想,说:“啥时复课?到时学校肯定会通知大家。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学校,回家!”
子传赶紧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很快,大家就有了准确消息,那几声炮响是从县东北方向传来的,听说那里已经出现了共产党的正规部队,已和驻扎在那里的国民党兵交上了火。
子传找到保才,兴奋地瞪着两眼问:“咋相?想不想去看看?”
“到哪去看?背不住,还没等看见共产党,那没长眼的炮弹就把咱打飞了。还是赶紧回家吧!”保才说。
丰镇的人也都在纷纷传说,共产党的大部队就要打过来了。镇上驻扎的国民党兵越来越多,穿大官兵服的也越来越多。柳振东家的厦子里又住满了兵。欢颜看到这架势,就担心起子传来,她对柳振东说:“子传这娃自小就不安分,爱出风头……看这情形,这仗肯定是要打了,外面这么乱,不如让子传暂时回来,先嫑上学了。”
“确实得把这货叫回来!”柳振东点头说。
“我思谋着,让他先躲到董家村他静文姐家去,董家村没住兵——估计这仗打不到那儿去。”欢颜说。
“这谁说得准!”柳振东说。
“子传一旦回来,那么大个小伙子待在家里,还不被院子里这些当官的就势抓了壮丁去……”欢颜担心地说。
欢颜叫来子昂,让他赶快去县上把子传直接接到董家村静文家去。
子昂走到安宁河沟沿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往回走的子传。子昂接过子传手中的行李卷,转身与子传一起往回走。
翻过安宁河沟时,天已完全黑了。他们行走在窄窄的土路上,道两边是密密麻麻一人多高的玉米地,玉米地里时不时传来唰唰的声音,显得十分阴森恐怖。子昂的身子不住地打战,他颤声问子传:“你怕不怕?”
“怕啥?”子传大声问。
“共产党呀!听说他们经常藏在玉米地里。”子昂低声说。
“我以为你说狼呢……共产党有啥怕的,我还巴不得能遇上呢!”子传哈哈大笑。
子昂吓得直跺脚:“你小点声,让人家听见了可就没命了。”
“看把你吓得……真要遇上了,咱就加入共产党呗——听王老师说,这天下马上就是共产党的了!”子传兴奋地说。子昂怕子传再胡说,就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兄弟二人快到丰镇时,镇子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几声炮声,火光顿时映红了大片天。子传说:“哥,看样子双方在那边已经交上火了,恐怕咱镇上马上就要有共产党的部队了。”
“那咱咋办?”子昂着急地问。
“咱正好看看呀。”子传兴奋地说。
不这么说还不要紧,子传这么一说,反而提醒了子昂,子昂忙说:“哎哟,我都给忘了,咱妈让你躲到董家村你静文姐家去。”
“我为啥要躲?”子传问。
“怕把你抓了壮丁……咱屋现在住着一个队伍上的大官哩。”子昂说。
子传想了想,只好跟着子昂连夜去了董家村。
那天,果然有共产党的正规军从北边打了过来,经过丰镇打到西南方向去了。柳振东家院子里驻扎的国民党兵在傍晚时候就跑光了,他们一走,柳振东就赶紧叫子常一家四口关紧门窗,吹熄了灯,躲到他们西窑案板底下的窖里,自己与欢颜躲到堂屋案板下面的暗窖里。这两个暗窖还是前几年为躲日本人挖的,那时家家户户都挖洞,一些人家的洞口开在灶台底下,一些人家的洞口开在案板下,洞的另一头有些人家通到院子里的地窖里,有些人家则直通到村外的沟畔处。柳振东家一直忙着还债,没有精力挖地道,他们只在案板下挖了这两个能容三四个人的暗窖,上面盖上一块能从底下推动的薄石板。所幸日本人并没有打到丰镇来,那个窖也就一直没有用过。如今,为躲国共两党的战火却派上了用场。
枪炮声一直不断地响着,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半夜时,欢颜他们就听见好似有一大群人的喊声和着密集的枪声从镇子北边传来,然后顺着镇南边往西南传去。天麻麻亮后,就再没听见枪炮声和人的喊声,柳振东一家这才从案板下的暗窖里爬了出来。
子传和子昂那天晚上赶到董家村静文家后,静文见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就给他们各倒了一碗水让他们先喝了再说。子昂接过静文递过来的水,一口气喝下去,然后才对静文说:“叫子传在这儿,我得回去——咱妈还操着心哩。”
静文和余生都不让子昂走。余生说:“你现在回去不是撵着送死吗?人家都设法往出跑哩,你却要跑进去……”
“兴许打不到镇上哩。”子昂说。
“你听那响声,肯定是往镇上打过去了……要不,咱俩一搭回去,我还想看究竟哩。”子传说。
子昂一听子传要回去,就忙说:“算了,算了。今黑咱俩谁也甭回了,明早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子昂不顾余生和妹妹静文的反对,硬是把子传留下,他自己一个人回了镇上。
之后的十来天里,镇上竟静悄悄的,没再听到任何枪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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