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子传刚到董家村时,还能安分。他在家里看看余生的书,和姐夫茂才聊聊天,有时帮姐姐静文干点活。静文决不允许子传出门,憋得子传很快就待不下去了。他要回镇上去,静文不让,他就在饭桌上给一家人大讲道理,什么“革命”呀,“解放”呀,将从王振学老师那里听来的东西往出倒。
静文听不懂子传的那些话,但却知道这些话很危险,不能随便乱说。她劝子传不要胡说,子传根本不听她的,姐弟俩动不动就争执起来,争得面红耳赤。静文说不过子传,急得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公公,希望公公余生能替自己说说子传,可没想到,公公却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晚上,茂才对静文说:“这子传,长着胳膊和腿,你这么看着他也不是个事。他要是跑出去惹了祸,我看你咋向你大你妈交代!还不如趁早把他送回去算了。”
茂才这话静文不爱听,她没好气地说:“睡你的觉,用不着你劳神!”
其实静文也明白,她必须尽快想个万全之策,这仗还不知要打到啥时候,这么大个活人,藏在家里的确不是个事。思来想去,静文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还不错的办法——给子传赶紧寻媳妇。
第二天,静文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公公,让公公托人去给子传尽快说个媳妇,好拴住子传的心,免得子传总想往外跑。余生想,子传要愿意找媳妇的话早就找了,还等得到现在?!但他觉得此一时彼一时,这仗还不知要打到啥时候,子传一时三刻也上不了学,总不能就一直这么把婚事耽搁着。他专程跑了趟丰镇,与柳振东和欢颜商议,给子传张罗着找媳妇。
媒人很快就回话说,姬家洼刘志杰的二女子与子传很合适。媒人还说:“这女子比咱子传小几岁,人很勤快,又很能吃苦。就怕咱子传心性高,看不上。”
柳振东忙说:“他有啥心性高的,咱屋现时这条件,哪还敢挑挑拣拣!”他把头转向欢颜,“你说呢?”
“是呀,咱屋前几年一直背着个债,谁听了都害怕。现在总算把债还清了,但屋里已是穷得叮当响——你跟人家把这事说清楚……只要人家不嫌穷,那就叫两个娃先见见再定。”欢颜对媒人说。
姬家洼是欢颜的娘家,欢颜对刘志杰家的底细一清二楚。刘家几辈人不缺吃穿,种有几十亩好田,家里有骡子有马,还有两院子庄子。刘志杰的父亲生了六个娃,只刘志杰一个男娃,因此,刘家的家产全留给了刘志杰。
刘志杰的老婆第一胎生了个女子,两年后又生了个女子,刘志杰给这个二女子起名叫佩兰。佩兰生下来不一会儿,刘志杰的老婆就因为血崩而亡故了。刘志杰不得不以一头牛作酬劳将刚出生的女儿佩兰奶养在刚生完娃的邻居家。佩兰一岁时,邻居将她送了回来。刘志杰又将她寄养到二妹妹家。
三岁时,佩兰又被送了回来。从此,刘志杰不得不带着佩兰姐妹两个下地干活、在牲畜市和粮食市上倒腾牲口和粮食,父女三人常常一天里喝不上一口水,吃不上一口饭。到了冬天,冰冷刺骨的寒风裹着黄土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的脸上,晚上很晚回到家,刘志杰才揭开冰凉的锅盖为佩兰姐妹烧水做饭。
刘志杰心疼女儿们跟着自己遭罪,只好续弦了个女人照顾她们姐妹。这女人来时带了两个儿子,没过几年又生了一女一儿两个娃。家里娃多,就大的带小的,一点一点把日子往前磨。
佩兰干活麻利,但却毛手毛脚,不是做饭时打碎了碗,就是纺线时纺得粗细不匀,因此后妈经常打她。开始时,后妈边骂边打,后来后妈就懒得骂了,直接抓过她的手指头用剪刀剪,剪得佩兰的手指头血呼拉碴。佩兰边哭边从锅底捏些锅灰撒到伤口上止血,旧的伤口还没长好,新的伤口就又有了,佩兰的手指头从此再没长好过。尽管如此,佩兰却从不求饶,还经常跟后妈顶嘴。她这种倔强的性格给她招来了更多更狠的打骂。父亲刘志杰本欲护她,可见她犟成这样,也就懒得再管。倒是佩兰的弟弟给佩兰带来很多快乐。弟弟聪明又可爱,佩兰把弟弟抱大,弟弟稍大一点就十分明事理,对这个性格倔强的同父异母姐姐总是百般庇护……
媒人去刘志杰家提亲时,说了欢颜的意思——让两个娃先见上一面再定,刘志杰当即应允。
事不宜迟,第二天,媒人就去董家村叫上子传一起去了刘志杰家,让子传与佩兰见了一面。
子传和媒人在刘志杰家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后,迟迟不见佩兰进来,媒人问刘志杰:“咋不见佩兰?”
“我让她洗脸、换衣服去了——这几天老有枪声在村周围响,我怕那些当兵的闯进来祸害了她姊妹几个,就让她们用锅底灰抹了脸,躲在西窑炕上摞的被子后头……”刘志杰苦笑一声说。
子传终于看见佩兰进来。只见她个头不高,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一头黑亮浓密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个又粗又长的辫子。她穿了一身新衣服,红着脸走过来对子传打招呼说:“你来了?”
“我哩?咋不跟我打一声招呼?”媒人笑着问佩兰。
“我就是问你哩。”佩兰一扭身子,那张白皙的脸顿时更红了。
对于眼前这个女子,子传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觉得有这么个女子给自己做媳妇也就够了——从此在他的心里,就有了个具体的、未过门的媳妇的形象。在那些难熬的躲避战乱的日子里,这让他有了一个思念的对象,有了一个憧憬未来生活的目标。他虽一直都渴望能拥有保尔与冬妮娅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可现实生活不允许他等待——这仗还不知要打到啥时候,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十几天里没再有兵进镇上,也没再听到枪炮声,欢颜问柳振东:“这仗是不是已经打完了?要不要把子传从静文家接回来?”
“再等几天看看吧,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柳振东说。
“有啥不踏实?”欢颜问。
“这共产党把国民党打跑了,他们咋也走了?恐怕这仗还没打完哩!”柳振东说。
这话还真让柳振东说中了,没过几天,一支队伍又开进了镇上,柳振东家的厦子里又住进了几个兵,这些兵一直住到过完年。过完年没多久,镇周围突然又响起了枪炮声,这拨住在镇上的兵又被打跑了。
仗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打着,老百姓渐渐地也都疲了。
子传在姐姐静文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待不住了,有天,他借姐姐去二大义林家送吃食就偷偷溜出来跑回了家。
柳振东与欢颜商量,不如让子传去刘志杰家看看老丈人。
刘志杰在家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子传。当他们刚在饭桌前坐定,准备吃饭时,村子里却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子弹嗖、嗖地从窑顶飞过。他们急忙关好门窗,躲到桌子下面和炕墙根。
枪声终于在当天傍晚停了,子传怕父母担心,连夜赶回了镇上。当他走进镇上时,却见街上的人都在慌里慌张地乱跑。有人抬着门板跑,有人拉着车车跑,当兵的背着枪跟在这些人身后跑。几门大炮被十几头骡马拉着从街道经过。
子传起初还担心会有当兵的来抓他,可后来就发现,他们忙得根本就顾不上他。他回到家,看见自家的厦子里又住满了兵。正当他东张西望满院子乱瞅时,一个当兵的突然在他身后吆喝道:“喂!看啥呢?”
子传忙转过身说:“这是我屋,我刚从学校回来。”
欢颜听见子传的声音赶紧从堂屋跑出来,说:“啊,这是我儿。”
当兵的立即说:“赶紧,让他也到担架队去。”
子昂担着一担水从大门口进来,一看这情形忙说:“子传,赶快去帮我磨面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子昂的话提醒了欢颜,她忙对当兵的说:“先让他进磨坊帮忙给你们磨面弄饭,这么多人吃饭,我们忙不过来。”
当兵的也就懒得再理他们,转身走了。
话说静文给二大义林送完吃食回来,发现不见了子传,就埋怨男人茂才道:“你咋把人给看丢了?”
茂才生气地说:“他长着两条腿,我咋看得住。”
静文让茂才赶快出去找。这时,余生走了进来,说:“我去。”
静文马上阻止说:“咋能让你老去呀,外面这么乱,我去!”
“嫑争了,我一个老汉,谁能把我咋!”余生说。
余生拄着拐杖走到梢门口时,与正往他家走的保长撞了个满怀,保长急急地说:“叔,你屋的马车要被征用一下——往镇上送粮食。赶紧去把马喂饱,把车套好,送到保公所门口。用完了就还给你。”说完,他就去别家了。
余生不得不折身回来,喂马、套车,然后赶着车去保公所找保长。
弄完这一切,天已经不早了,静文对公公说:“子传肯定是回丰镇家了,现在出去撵,也撵不上,不如明天一大早再去镇上。”
第二天天不亮,镇东北方向又响起了枪炮声。住在柳振东家院子的兵顿时乱作一团,他们大呼小叫着不断地从柳振东家的梢门出出进进。子传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准备出去看究竟。可还没等他把衣服穿利索,就被哥哥子昂和父亲柳振东按在炕上绑了。他们按照欢颜的吩咐,将子传塞进案板下的暗窖里,不让他出去。
子传刚被塞进案板底下,屋门就被人敲得砰砰直响,欢颜忙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兵,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妈的,都啥时候了还关着门睡觉哩——没听见打起来了?赶紧弄些吃的!”
欢颜忙点头答应。她返身点火、烧水,准备弄饭。可还没等她把锅里的水烧开,院子里的兵就突然扛起枪一溜烟地跑了。
枪炮声越来越密集,屋里的人又赶紧钻进案板下的暗窖里。
枪炮声一直在响。太阳升起的时候,躲在暗窖里的柳振东一家听见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窑顶掠过,接着,就从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柳振东突然想起余生给他讲过的那次在西安遭遇日本飞机轰炸的经历,他对大家说:“听声音,像是飞机哩——要是飞机把窑炸塌了,那咱一家可就被活埋在里边了。”
他当即让子昂把暗窖顶的石板推开,一家人连扶带拽地赶紧往外跑。
当他们跑出屋门,在房檐底下蹲下,就看见几架飞机贴着窑顶嗖嗖地飞了过去。不一会儿,就听见远处有了炸弹密集的爆炸声。
那日早上天不亮,余生还没起床,静文就把茂才推醒让他去镇上找子传。她对茂才说:“你赶紧走吧,你要不去,咱大就要去了,你总不能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回跑吧?!”
茂才只好爬起来穿上衣服往出走。可他刚走出屋门,就遇见了也要去丰镇找子传的余生。父子俩自是一番相争。最后,茂才说:“大,你就叫我去吧,要是有啥不对劲,我比你跑得快!”余生见争不过茂才只好同意了。他一再叮咛茂才,要多长点眼色,看情况不好,就赶紧往回跑。
骡马已经被队伍上征用了,茂才只能步行着往丰镇走。当他来到镇外还未进镇时,迎面就撞上了一队慌作一团的士兵,其中一个用短枪对着他说:“快去,跟着他们去壶山抬伤员。”
茂才无奈,只好和一个中年男人抬起一个门板往壶山跑。快到山根时,他们在路边看见了零零星星的尸首。和茂才一起抬门板的那个中年男人说:“看来,共产党的部队已经打上去了。”他们战战兢兢来到壶山脚下,子弹在他们的耳边和头顶嗖嗖乱飞,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伤兵,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叫。这些兵有共产党的兵,也有国民党的兵,他们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头破血流。有些伤兵看见茂才这些抬门板的人上来,就拼命喊叫,让先抬自己,弄得抬门板的人不知道该先抬谁——伤轻的抬下去可能还能活,伤重的抬下去可能就死了,可伤重的更需要赶紧救啊!茂才正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先抬谁时,与他一起抬门板的中年男人低声斥责道:“还乱瞅啥呀?随便抬上一个赶紧走——再不走,咱可就得撂到这儿了。”茂才这才赶紧与中年男人将身边的一个伤兵抬到门板上往回跑。
那伤兵起初还在门板上不停地声唤,很快就不出声了。茂才他们只顾着跑,根本没顾上看这伤兵到底伤到了哪儿,也没注意到伤兵已不叫了。中年男人让茂才抬在前面,自己抬在后面。茂才平时很少干活、跑路,现在他根本跑不动。快到镇上时,茂才的一只脚突然被地上的一个土疙瘩一拌,整个人顿时就往前趴下去跌倒了,担架和担架上的兵也瞬间从门板上滑了出去。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看时,那兵早已咽了气。中年男人一见这情形,便丢下门板,撒腿往南跑了。茂才见状,也赶紧往董家村自己家的方向跑。可他没跑多远就被那里的兵抓住,让帮忙拉大炮。
早上茂才走后不久,静文就听到了枪炮声,她不禁为茂才的安危担心起来。孙园已经出嫁,家里还有孙膑和孙强两个半大小子。静文左等右等,不见茂才回来,就让公公看住两个小子,自己拄了根棍子要往镇上去。余生不让她去,说:“你一个小脚女人哪躲得过子弹,茂才和子传又不是碎娃,他们知道保护自己。”
可静文不听,说:“我娘家大就子传这一个亲儿子,他要有个闪失,就会要了我大的老命……再说,茂才也不能出事啊,他不回来,我在屋待不住……”余生见劝不住静文,也就只好由她。
静文颠着一双小脚赶到镇上娘家后,才知道子传早就安全到家了,而茂才却压根没去娘家找子传。这时,密集的轰炸声已经停息,但依然有零零星星的枪声。欢颜一听静文的话就急了,立即让子昂和静文出去分头寻找茂才,让柳振东把门关好在家看住子传,甭让他出去乱跑。安排完这一切,欢颜也提了根棍子踮着一双小脚出去找茂才了。
欢颜刚一出门,就碰见村里的一个小伙子正满身血糊糊地往家跑。欢颜忙上前问:“你咋了?”
小伙子说:“我没事,这血是抬伤兵时蹭上的。”
小伙子已经跑过去了却转头问:“姨,子弹乱飞哩,你不在屋待着,咋还往出跑呀?”
“我女婿茂才不见了,我去找人呀。”欢颜说。
“一大早我看见他也在从壶山上往下抬人哩。”小伙子说。
“那他现在在哪?”欢颜忙问。
“我只看见他一眼,都只顾着躲子弹跑呢……好多抬人的都被炸死到路上了。”小伙子说。
欢颜一听,急忙转身就走。她沿着通往壶山的路一路寻过去……
枪声已完全停了,沿途的沟渠里到处都是死人。一些女人正在那些死人身上翻腾,有的就从死了的军官衣服口袋里翻腾出了银圆,她们连血都不擦就直接揣到了自己怀里。
欢颜一边大声叫着“茂才,茂才!”一边用棍子在死人堆里扒拉。她看见一个当兵的身子下面压着一个男人,身上的衣服很像茂才的,就上去将那当兵的翻到一边。下面压的不是茂才,那当兵的却一把抓住了欢颜的胳膊,吓得欢颜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原来那兵并没死,只是受了重伤一时晕了过去,被欢颜这么一翻反而醒了。
那兵死死地抓住欢颜的胳膊不放,嘴里艰难地说:“救我……救我!”
欢颜使劲掰他的手,说:“你先松开手,让我看看你伤到哪了,要不咋救你呀。”
那兵这才松了手。欢颜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兵除了到处是弹片的擦伤外,右腿还断了,她对那兵说:“好娃哩,你的腿断了,我拿啥救你呀……你先在这等着,我马上去叫人过来抬你。抬回去就有办法了。”
欢颜离开那个伤兵,继续往前走,一边寻茂才,一边找人抬那伤兵。终于看见了几个穿着老百姓衣服,腰上扎着腰带,手里端着枪的人从前面跑过来,她挡住那几个人说:“赶快过去,那边有个兵腿断了,还没死……抬回去救,兴许还能活。”
那几个人寻过去一看,那兵是国民党兵,而且已经断了气,就端着枪一溜烟往前跑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还是没有茂才的任何踪影,欢颜不得不回家。到家后,欢颜发现子昂已回来,却不见静文。欢颜知道静文比她哥机灵,办法也比他多,一定不会出啥事。她让一家人待在家里都先别出去,静等静文的消息。
静文拿着那根棍子从娘家出来后,看见路边沟渠里躺着的死人,有当兵的,有老百姓,当兵的里面有穿这种衣服的也有穿那种衣服的,就想着茂才一定是死了。她一路往东寻找,直到天黑,路边死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她也没找见茂才。她没有去娘家,直接回了董家村,心想,茂才兴许一看情形不妙,早就反身回去了。
当静文一瘸一拐、筋疲力尽赶到家时,余生正坐在自家梢门口的石雕门蹾上等她。他们看见彼此后,心顿时都凉了——茂才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余生让静文在家里看住两个孙子,自己亲自出去找茂才。他一路打听着找到镇上,在镇上遇见了被欢颜派去董家村打探消息的子昂,得知都没见到茂才后,二人便分头在镇上的四条街接着寻找。没找见,他们就一路往壶山找。在去壶山的路上,他们打听到很多人被抓去拉大炮了。
壶山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死人,根本无从找起。他们整整找了一天,最后,余生说:“回吧,兴许像那人说的,茂才也被那些兵逼着拉大炮走了。”
茂才的确是被那些当兵的逼着拉着大炮离开了丰镇。他们去了四川广元,十个月后,那些兵撤退去台湾时,茂才才跟着那些一起拉大炮的人,费尽周折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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