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多年以后,子传在县档案馆里看到了有关这次壶山战役的资料,资料上说:驻守在壶山上的国民党胡宗南部队利用山上的庙宇修建了很多碉堡,山顶那座最大的庙——老君庙——做了指挥部。1948年8月8日那天,西北野战军发起了多次冲锋,都没能攻破对方的防守,牺牲了很多战士。后来,一个名叫杜立海的战士拿着红旗爬上云梯,准备将红旗插上胡宗南指挥中心的窑顶。可还没等他爬到,一枚炮弹就飞过来在他的身边爆炸了,将他从云梯上掀翻下来,他的肠子被炸到了肚子外面。他将肠子塞进肚子,再一次爬上云梯,终于将红旗插到了窑顶……国民党胡宗南部队的侦察机发现山顶的指挥部已插上了“共军”的红旗,以为壶山已经失守,就派出十几架轰炸机对壶山进行密集轰炸,结果将大量自己的官兵炸死在了碉堡内外。这一轰炸,反而帮了西北野战军的大忙,让他们在当地游击队的配合下,在短短的两个小时里,就拿下了壶山。
壶山战役一直被当地人津津乐道地传说着,他们在传说的过程中,不免会添油加醋,尤其是那些参加过抬伤员的人,他们把这场战役传说得比实际更加惨烈。但具体有多少人死在这场战役中,恐怕谁也说不清。在这些传说中,他们也都会提到一个名字曹洪基,他是乡长,共产党大部队打来时,他躲进县城,投靠国民党县党部,后来作为还乡团头子带着还乡团回来清算,结果,壶山战役打响后,他被共产党部队击毙了。
十多年后,当马家坡人在壶山开荒造田时,一个村民挖出了一枚哑弹。他以为发财了,可以将哑弹拆开,将里面的铜卖钱,就将哑弹弄回家关起门来拆卸。可没想到,当他在家里敲敲打打拆卸炸弹时,炸弹却爆炸了,当下就将他炸飞,血肉飞溅开来,挂得满窑都是。
壶山战役的第二天,解放军的大部队开进了丰镇,他们在镇上休整了几天就走了。他们在镇上招兵买马,但实行当兵自愿,独子和正在上学的拒收。
子传挤在征兵的队伍里跃跃欲试,却被欢颜拄着拐杖强行从队伍里拉了回去。
一些兵住进了柳振东家。住进去前,他们先把枪靠在梢门旁的墙上,然后才敲门。那个敲门的兵见开门的是欢颜,就说:“老妈妈,我们是解放军,是穷人的部队,不伤害老百姓……现在,我们想在你们家借住几天,你看行吗?”
兵荒马乱这么多年,欢颜还头一回见当兵的对自己这么客气,住自己家会问自己愿不愿意。她马上说:“行么,行么!”
白天,这些兵帮着柳振东家挑水、磨面,晚上,有些人睡在厦子里,有些则将靠墙放的那堆苞谷秆铺开,直接睡在苞谷秆上。
第五天早上天不亮,他们就悄悄地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欢颜起床后打开屋门一看,院子里空****的,铺在院子地上的苞谷秆已被整整齐齐堆放到墙角。欢颜急忙去厦子看,厦子里的炕和桌椅板凳,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欢颜站在厦子里愣怔了半天,最后自言自语道:“人跟人不一样,队伍跟队伍也不一样哩!”
解放军一走,欢颜就托媒人去找刘志杰商量子传和佩兰的婚事,她想把佩兰赶紧娶进门,省得子传一天从早到晚地想去当兵。
结婚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他们没请客人,战乱时期,一切从简。
子传结婚的头天晚上,欢颜为他准备第二天迎亲时要穿的衣服。她翻箱倒柜了半天,没找出一件像样的衣服来,不是屁股上有补丁,就是袖口和下摆续接了一圈布。欢颜不免有些心酸,站在窑后头偷偷抹眼泪。子传看见了,劝母亲道:“啊呀,这有啥难过的,她是跟我这个人结婚,又不是跟衣服结婚。”
一直坐在桌旁抽闷烟的柳振东这时却将烟锅从嘴上拔出来,在桌子角磕了磕,然后将烟锅袋往烟锅杆上一缠,装进衣服口袋里,一声不吭地起身出去了。柳振东已有好几年不抽水烟而只抽旱烟锅了,抽的也都是些廉价的烟叶,经常会呛得他咳嗽不止。此刻,只见他咳嗽着,拄着那根他早已离不开的拐杖弯着腰走出了屋门。一会儿,他又咳嗽着推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身新衣服,对子传说:“试试,看合不合适。”
欢颜眼睛一亮,问:“你从啥地方弄来的?”她拿起柳振东放到炕上的衣服左看右看,苦愁的脸顿时舒展开来,嘴里直念叨:“咋跟变戏法似的!”
“要能变就好了——借人家善堂的!他俩个头差不多,应该能穿。”柳振东闷声说,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旱烟锅又抽了起来。
因为战乱,刘志杰怕把佩兰留在家里不保险,急着把她嫁出去,对柳振东如此简单地娶了佩兰也就一点没弹嫌。不仅如此,他还尽可能多地给佩兰陪嫁了些嫁妆——两套被褥,一个羊毛毡,两身新衣服,六节布,还有两个上面绘有花鸟鱼虫油漆得红亮亮的大板柜。他把这些嫁妆绑到一辆铁轱辘马车上找人给佩兰送到丰镇。看着父亲如此上心地待自己,佩兰孤苦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婚后的日子虽然清贫、辛苦,但佩兰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与舒心。对从出生后就一直没能体味过母爱滋味的她来说,这样的日子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她不仅能沉醉在子传给她所带来的那些有意思的活法里,还能得到婆婆欢颜亲生母亲般的照顾。子传会在每个夜里,只有他两个人的时候,给她讲自己看过的小说,也会给他讲学校里发生的事。而婆婆欢颜,自打她进门那天起,就从未对她高喉咙大嗓子说过一句话,还会在她身上不舒服的那几天,在她洗脸、洗菜的时候,给盆子里加些热水进去。可这种幸福的体验没持续多久,佩兰的苦恼就来了。这些苦恼与旁人无关,而是来自她自己:欢颜给子传剪了一条裤子让佩兰缝,佩兰关起厦子门缝了拆,拆了缝,竟缝了一整天,最后还缝成了个桶,当欢颜推开厦子门进去的时候,她羞得赶紧将那个桶状的裤子藏到身后;欢颜经了一机子布让佩兰织,佩兰几梭子下去就将织布机上的经线弄断了一大半。当时,静文正在熬娘家,便为佩兰将断了的线头一一续接上。可没织几下,又被佩兰织断了一大片;家里来客人,欢颜叫佩兰把面和硬擀薄,佩兰将面擀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欢颜见佩兰这样,就知道她在娘家时后妈除了让她干一些粗活啥也没教会她,只好手把手从头开始教佩兰做家务。欢颜的宽厚与耐心让佩兰很快就习惯并喜欢上了这个清贫家庭的一切。她本就是个很要强的女人,现在,更是铆足了劲要和家人一起把日子过好。她很少回娘家,与全家人一起没黑没明地干活,苦争苦熬过日子。
镇上过十月会,家里来了许多亲戚,晚上住不开,佩兰就主动睡在窑后的瓮盖上。亲戚们对欢颜说:“你这媳妇一点都不矫情,真跟你的亲女子一样。”
婚后的子传,果然再也不提当兵的事了。但他爱看戏,爱看社火,无论是丰镇还是旁的村演戏、耍社火,他都会跑去看,每次去还要拉上佩兰。这样,村里就起了闲话,说子传就像没见过媳妇,成天把媳妇拉上胡跑。
一次,柳振东知道他们又跑出去看戏后,就坐在炕上一直等,等子传看完戏一踏进家门,他就拿着闭窗杆杆一阵乱抽,子传喊叫道:“为啥不能看?一天到晚光干活、吃饭、睡觉,这日子有啥过头!”
“几辈人都这么过过来了,你咋就不能这么过?”柳振东说。
没想到欢颜却向着子传和佩兰,她说:“就因为几辈人都这么过,日子才一辈接一辈过得这么恓惶!”柳振东顿时哑口无言,只能坐在那里干生气。
柳振东突然觉得自己的体力明显不如以前了,干不了几下活,就心慌气短得要命,眼前还直冒金星。子昂发现后就跟母亲说:“我伯这阵子看着明显老了——以后就让他少下地,有我和子传两口就够了。”
欢颜却说:“你伯这人,把地看得比命还值钱。他要不在地里待着,全身都不舒坦。”
“我伯,他身上有几个痦子他可能不清楚,但咱屋那块地的每一寸长啥样子他却清楚得很。但他毕竟是快八十岁的人了,再不能跟以前一样,没黑没明地在地里待着。”子昂说。
“随他心意吧……你只看着,不让他太累就行!”欢颜说。
佩兰为柳家生了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年迈的柳振东想:该做的事都做了,心里的愿望也都实现了,这下,自己可以放心地闭眼了。可谁承想,这孩子还没活过半岁就没了。
这孩子出生后不久就总是哭,无论怎么抱着摇晃都无济于事。到了晚上,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啼哭对成天瞌睡睡不完的子传和佩兰来说,简直就是巨大的折磨。
有天,欢颜拄着拐拐从外面回来——她的腿已明显不如以前了,多走几步就感到疼、没有力气。她把手里捏着的黄纸片交给子传,吩咐他把纸片上的话誊写上几份,贴到街巷里的树上、墙上。
子传接过纸片念道:“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行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他问母亲,“这都是些啥呀?”
“这是请人写的符,能治咱娃哭的毛病哩!”欢颜说。
子传将纸片往桌上一拍,说:“我不写,谁愿写谁写去。”说完就出了屋门。
欢颜无奈,只好拿起纸片找子昂,子昂从不违拗母亲的意,当下就按母亲的吩咐将纸片上的几句话誊写了几份,然后拿出去贴到街巷里的树上和墙上。
孩子的哭并没有因为这个符而终止,每天傍晚依旧顽强地哭着。佩兰已失去了应有的耐心,只要孩子一哭,就气得在孩子屁股上拍,急了还会将孩子往炕上一扔,由着孩子哭。
入冬后的一天,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又吐又拉。欢颜请升明配了药,可药水刚给孩子灌进去,碗沿还没离开嘴,就被孩子吐了出来。没过两天,孩子就没了。孩子没了后,一家人难过得在家里哭,可佩兰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作为孩子的母亲,不哭也不行,她就坐在那里干号。柳振东一看,气得全身直哆嗦,他举起拐拐朝佩兰身上直戳,边戳边颤着声、抖着下巴上已经十分稀疏的胡子嚷:“是你把我娃打死的,还在这干号啥哩……”
柳振东病倒了。欢颜劝柳振东道:“你要放宽心哩,佩兰和子传都还不大,迟早都能给咱柳家添个孙子……”
柳振东却虚弱地说:“只怕是我已等不到那天了!”
第二天早上,柳振东果真就撒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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