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赵振武引着他的云南老婆阿桑回到丰镇时,柳振东去世已经半年多了。他们走进西街的后槐院时,几个女人正聚在巷子中间的一棵大槐树下歇凉、做针线活。她们坐在一张旧席上,身边放着各自的针线蒲篮,边做活边谝闲传。旁边地上坐着三个一丝不挂的小男孩,他们围成一圈用脚将一堆土往起堆,“蹬麦秸zi”玩。树上的知了“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
一个眼尖的女人先看到了从西头走过来的阿桑和赵振武,忙停下手中的活,尖着声对周围的姐妹们说:“快看,快看,唱戏的来了。”其他女人一听,也都停了手中的针线,抬眼看阿桑。
阿桑的头上、耳朵上、脖子上和两个手腕上戴满了银首饰,上身穿件紧身红绸缎衣服,下身穿条把屁股包得紧紧的绿色筒状绸缎裙子,领口、袖口和裙边上,绣着黄色的花绲边……树底下的女人和娃们全看傻了眼,他们半张着嘴,眼睛半天都不眨一下。
“妈呀,这是啥打扮,唱戏的也没穿成这样啊?”一个女人回过神来,这么说。地上的娃们爬起来朝阿桑跑过去,围着阿桑看。赵振武冲着一个男娃的光屁股拍了一下,笑着说:“你们可真够凉快的!”那男孩笑着躲开了。
阿桑被女人们看得浑身不自在,都不知该怎么迈步子了,脚底下像扭麻花一样,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赵振武走到女人们跟前,立住脚,打招呼道:“都在这儿歇凉哩!”
“啊……啊……”几个女人同时点头答道。
“你会说我这达的话?”一个女人尖声问,十分稀罕的样子。
“我是咱这哒的人么!”赵振武笑着说。
“你是谁家的?”另一个女人问。
“我是柳振东的兄弟。”
“振东伯还有你这么个兄弟……我咋不知道!”女人说,“你几个知道不?”她转问其他几个女人,那些女人也都摇头说不知道。她们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赵振武,一个女人就说:“你还嫑说,仔细看,他跟振东伯还真有几分像哩。”
“我八岁就离开了……这几十年都在外面。”赵振武解释说,“哪个是我哥家?”
“井台斜对过那家。”一个娃抢着说。
“不知我哥这会儿在屋不?”赵振武问那些女人,好像又是在自言自语。女人们脸上的表情顿时都严肃起来,没人搭腔。赵振武觉出情况有些不妙,就加快脚步走到柳振东家梢门口。柳家的梢门上贴着一副白纸黑字的挽联,有个角已经翘起,上面的字仍十分清晰。难道哥哥已经不在了?而且看样子也没走多久!那自己大老远跑来投奔谁呀?离家几十年,他与哥哥从没来往过,哥哥的家人能接纳自己吗?或许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世上还有他这么个亲人。
赵振武和阿桑在柳家的梢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推开了柳家虚掩着的梢门。
赵振武的小名叫狗剩,是柳振东在赵家的亲弟弟,八岁时被父亲送到青峰山里,给一个财东家的豆腐坊烧火。柳振东从此再未见过这个小弟弟。
狗剩在财东家的豆腐坊烧火不到两年,一个军官带着一队兵住进了财东家。没事时,军官就到豆腐坊转悠,与做豆腐的师傅谝闲传。他发现这个叫狗剩的烧火打杂男孩不光勤快,还十分机灵,就想让他给自己当勤务兵。队伍离开的那天早上,天不亮,他便给财东放了一些银子,硬将狗剩从财东手里带走了。财东怕狗剩家来人向他要狗剩,就编谎说,狗剩偷了他的银子跑了,还弄得跟真的一样,让人出去寻找。第二年,赵父去青峰山看儿子狗剩,才发现儿子已经不见了。他向财东要人,财东反咬一口,说:“你还从我要人哩?我正要找你要我屋的银子哩!”他说狗剩早就偷了他的银子跑了。赵父没办法,只好自己到处找寻儿子,当然是不见儿子的踪影。
闹饥荒和瘟疫那几年,赵父带着一家人外出逃荒,从此音信全无,有人说赵家全家都饿死、病死在了外面。狗剩跟着这个军官走时,人们还都叫他狗剩,跟了军官后,军官才根据他哥振东的名字给他起了个官名赵振武。
振武跟着军官走走停停,不知去了多少地方,也不知他所在的部队换过多少次番号,换过多少次服饰。到云南昆明时,他已经三十好几岁了,军官做主,给他娶了个云南苗族女子阿桑做媳妇,他也就将家安在了昆明。他与军官成了莫逆之交。部队要去山东打日本人,阿桑非要跟着振武一起去,振武劝道:“这次可是要真刀实枪地跟日本人干,回得来回不来都不好说。”阿桑只好哭哭啼啼送走了振武。结果,振武没死,那个军官也没死,队伍里的许多人都死了。他们随着其他队伍里活下来的人回到昆明后被部队重新整编。那个军官给长官说,我还要赵振武跟我在一起,于是,他又跟着了这个军官。没过多久,他们从云南西部打到缅甸,与缅甸北部的日军作战。身边的人又死了很多,振武和那个军官又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们再次回到云南昆明。
这军官能打仗,脾气却不好,经常得罪人,因此,虽九死一生回来,却没被提升,振武也就没有被提升,照样当着他的普通一兵。有一天,这个军官找到振武,说:“我要到台湾去了,你去不去?”振武说:“我不去,我要回老家。”
振武脱掉军服,带着自己的云南老婆阿桑,提着个大箱子,冒充商人,回来了。他叫回了赵狗剩,不想让人知道他曾是赵振武。
当欢颜看到狗剩和他的云南老婆阿桑时,也是吃了一惊。她虽听柳振东说起过有个弟弟,但到底在外干些啥、是死是活根本就不知道。当下,她只好半信半疑地将狗剩两口请进了屋。
狗剩带着阿桑给柳振东的牌位上了香、磕了头,然后在桌子两边的靠子上坐下。欢颜给狗剩夫妇倒了水,便出去托人到地里叫子昂。子传和佩兰那天正好不在——佩兰去姬家洼看娘家父亲,子传已经复课回学校了。
欢颜陪着狗剩夫妇说话,他们都十分拘谨,说过几句生分的客套话后,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柳振东身上。欢颜发现,狗剩对柳振东的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却对他的什么情况都想知道,心想,要这么被他问下去,恐怕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子昂从地里回来后帮着欢颜做了一桌子好饭、好菜,招待了狗剩夫妇。烈性的西凤酒下肚后,狗剩的话就多了起来,他迅速找到了回家的感觉。他觉得子昂是晚辈,非把嫂子欢颜拉到桌子跟前说话。他的话越来越多,从去青峰山给人烧火开始一直说到扔了军装假扮成商人回来。他说着、哭着,哭着、说着,整整说了一个下午。看着他说话的神态,欢颜渐渐看到了柳振东的影子。欢颜确信,这就是柳振东的弟弟。
那晚,欢颜把狗剩夫妇安顿在梢门口的那间纳门厦子里睡下后,子昂对母亲说:“这下麻烦可就大了,你没听他说吗?他是国民党兵。现在解放了,到处都在抓国民党兵哩。就是他是我叔,恐怕咱也不敢留呀!”
欢颜说:“你先嫑把这茬说出去,旁人问起,只说他是做生意的,等明天他酒醒了,我再问问,看他究竟是咋打算的。”欢颜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子昂说,“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子传知道,他那个二杆子,如果知道了,还不知会捅出啥娄子来……”
次日早上,狗剩的酒劲过去了,欢颜问狗剩:“他叔,你这次回来是看看就走,还是准备长住?”
“肯定是长住,嫂子!不走了!”狗剩说。
“可现在不比从前了……”欢颜有些迟疑,不知道后面的话该不该对狗剩说,毕竟他千辛万苦地赶回来。
“我知道,嫂子——咱先瞒着村人,就说我是生意人。哪一天实在瞒不住了,就实话实说。”狗剩不等欢颜说完,就插嘴道。
“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欢颜急切地说。
“嫂子,你放心,嫑看我杀了那么多日本人,却没杀过一个中国人,就更嫑说共产党了。他们凭啥杀我的头?我不信他们会这么不讲理。”狗剩不以为然地说。
“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欢颜如释重负地说。
欢颜转身找到子昂,说:“你叔说不走了,他是你伯的亲兄弟,咱不留他,叫他到哪里去?到外面还不如在镇上安全,万一有啥事,乡里乡亲的,也不会太为难他。
几天里,不断有人来柳家看热闹,老一点的男人看狗剩,女人和年轻一点的男人看阿桑。他们长这么大没走出过丰镇,没见过穿这种裙子的女人,也没见过这种眉弓很高、眼窝很深的女人。欢颜觉得老让人来家里像看猴一样看弟媳妇阿桑,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拿出自己的衣服让阿桑换上,让阿桑把那些丁零当啷的首饰卸下收起来。她还给阿桑梳了头,在脑后挽了一个与自己一样的发髻。
狗剩在南墙下的纳门厦子里住了几天后,就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一些银圆交给欢颜,说:“嫂子,你看是不是让子昂帮着给我买院庄子——我人生地不熟的。”
狗剩所给的那些银圆要在镇上买一院像样一点的庄子还远远不够,于是欢颜就让子昂出去托人寻找。几经打听,总算在西街的前槐园买到了半院子庄子,让狗剩两口住了进去。
为了让他们生存下去,欢颜还将家里的地分给狗剩两亩。狗剩根本没种过地,欢颜只好让子昂成天待在地里教狗剩,从犁地、耙地、耱地到施肥、撒种、锄草,从种子进到地里一直到收割回家,变成瓮里的粮食,一项一项地教。
阿桑更是啥也不会,欢颜就手把手教她搓捻子、纺线、拐线、浆线、经布、织布、染布、做衣服,和面、擀面、蒸馍、熬糊汤、腌萝卜叶……慢慢的,狗剩夫妇就将那片台原地上的日子过了起来。
冬天,佩兰顺利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没能如欢颜的意,是个女孩,佩兰愧疚地对婆婆欢颜说:“要不咱就给这娃取名‘转转’吧?”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希望后面的孩子能转过来,转成男孩。公公柳振东的死,让佩兰背上了很重的精神负担。虽说公公的年纪已经不轻了,身体也一直不好,但毕竟最后压垮他的是那个亲孙子的早夭,而他这个亲孙子的早夭又与自己的不上心有很大关系……
令佩兰没想到的是,欢颜却说:“‘转转’多难听,你看咱娃长得白白净净,多心疼人,不如就叫‘翠翠’吧。”欢颜最喜欢秦腔戏《柜中缘》,戏中许翠莲的一段唱词她能完整唱下来,她想给这个孙女起名翠莲,因与二嫂的名字“香莲”重着一个字,只好将孙女改叫了翠翠。
欢颜的态度让佩兰十分感动,发誓一定要给柳家生一个带把的孙子出来。可佩兰却再也没有生过男孩。她总共为子传生了七个丫头,只长成了五个,分别被叫了翠翠、迎迎、真真、慧慧和宁宁。
看着五个台阶式摆在她面前的丫头,佩兰的心里对那个早夭了的儿子一辈子都念念不忘,悔恨不已,说自己那时咋就有那么多的瞌睡要睡,咋就那么没有耐心!她也经常会说,要是自己那时年纪再大一些,像后来这样懂得疼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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