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镇上来了个三人工作组,说是新成立的县政府派来发动“土改”的。乡长带着乡政府的一干人在镇南街通往县城的官道口敲锣打鼓迎接了这支三人的队伍。这三人中两个年纪稍长,一个年纪较小。年长的两个中有个比较矮胖,走路气喘吁吁,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看上去很有几分气派。他走在三人的前面。年轻的那个鼻梁上架副高度近视镜,灰色棉袄的左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看见乡政府的人后,他就快步走上前来,指着那个矮胖干部对前来迎接他们的乡长介绍说:“这是郭主席。”他又指向跟上来的另一位干部说:“这是王副主席。”然后做自我介绍道:“我是小李,担任二位主席的秘书。”
那位郭主席当即对乡长补充说:“这可不是一般的秘书,这可是咱县的大秀才哩。”
这三人被乡长等一帮人前呼后拥着引到位于镇东街的乡政府。刚将随身携带的行李卷放下,郭主席就问乡长道:“人都在吧?咱现在开会咋相?”
乡长一愣,忙说:“都在,都在!”
在郭主席一行到来之前,乡长就打听过,这个郭主席是当兵出身,干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他还不知道会是如此的雷厉风行法——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稳,粗气还没喘匀就要开会呀——看来,这往后的日子可不轻松哩!乡长的心里犯着嘀咕,脸上却堆满了笑。他高喉咙大嗓子招呼张三:“赶紧出去把大家招呼到会议室去——郭主席要开会呀。”又对李四说:“赶紧给郭主席、王副主席和李秘书把水倒满,端到会议室去。”
郭主席打断他:“也把各村的村主任叫来,一起开会。”
乡长又大声往外对王五嚷嚷:“赶紧派几个人到各村去,把村主任们也叫来……叫他们都麻利些。”
人到齐后,郭主席开门见山地说:“大伙都知道了吧,我们这次来,是帮你们搞土地改革的。啥是土地改革?概括一句话,就是把地主财东家的地分给穷人种。”
话音未落,下面就开始嘁嘁喳喳起来。乡长抬胳膊按手,高声制止:“唉、唉、唉,都先甭吭声么,先听郭主席给咱把话说完。”
于是郭主席就将“土改”是咋回事,为啥要进行“土改”,怎样进行“土改”等一系列相关政策给大家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说完他就坐下来喝水、喘息。
乡长借机问大家:“都听明白了么?”
乡长训斥道:“刚才耳朵都去喘气去了?”话一出口,就觉着有些不合适,因为郭主席正坐在那里“吱、吱”地喘粗气——他患有严重的哮喘病。
会议结束时,郭主席分派给村主任们一个任务,让他们回村后,将各村的最贫户当天晚上召集到乡政府来开会。
子常是孤儿,西街的村主任还没走出乡政府就想到了子常。他来到子常家,子常正端个大老碗就着自家腌制的萝卜叶咸菜吸溜吸溜喝糊汤。村主任一进门就粗声大气地说:“子常,你的好日子来了。”
子常放下老碗,面无表情地问:“我能有啥好日子?”
淑敏赶紧招呼村主任坐下,给村主任也盛了碗糊汤,说:“他一个闷葫芦,光知道低头干活,端碗吃饭,能有啥好日子等着他呀。”
村主任也不客气,端起淑敏递过来的热糊汤一边吸溜着喝,一边简单地将工作组的意思说给淑敏和子常,最后他对子常说:“其实,具体咋个弄法,我也不明白,晚上你去开了会,不就啥都知道了。”
晚上,子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走进乡政府的会议室,看见窑里已挤了二十来个人。大家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坐在小板凳上,还有的圪蹴在墙边,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他们都想知道可又都不知道把他们这伙人叫到一起到底要弄啥。子常走到窑后头,那里已没地方坐了,他杵在那里,感到全身都不自在,就硬挤在一个人身边,就势圪蹴下。
过了一会儿,那三个县上派来的干部一边说着话,一边推门进来了。郭主席清了清嗓子,看了看面前这些人,然后说:“咱们镇的‘土改’就要靠你们了。”
这时,有人沉不住气,插话道:“啥是‘土改’嘛?”郭主席便一五一十、掰开来、揉碎了地讲了啥叫“土改”,为啥要进行“土改”。他说:“要搞‘土改’,就得先成立农民协会,也就是‘农会’。要是没意见,你们可就是第一批农会成员了。”
“没意见!”这次,大家的声音很齐。有人不耐烦了,冲着郭主席直嚷嚷:“都没意见……你就赶紧往下说吧。”
郭主席说了半个晚上,说得他口干舌燥,两边嘴角挂了白沫、胸廓一起一落不停地喘息,却还没让这些人弄明白。他的话不断地被人打断,又不断地被李秘书、王副主席和乡长拽回来。已经开了大半夜了,才总算将会议进入到尾声。他们按照规定,选举了农会的主席和副主席。乡长说:“我看,咱就还让郭主席当主席,王副主席当副主席吧,咱其他人都不懂么!大家没意见吧?”大家又齐声喊:“没意见、没意见。”
子常开完会回到家已是后半夜,淑敏已经睡了一觉了。她打着哈欠给子常开了屋门,问:“这会咋开了这长时间,都说啥了?”
子常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说:“快,快,赶紧给我烧碗煎水去,都快把人渴死了,这郭主席也太能屁叨了。”
淑敏舀水、点火、拉风箱,很快就烧好了煎水。她舀了一碗端给子常,催促道:“谁是郭主席?这说了大半晚上到底都说了些啥嘛?”
子常仍不回答淑敏的话,只顾“噗、噗”地吹着碗里的热水,然后吸溜、吸溜,一点、一点喝下去,那副专注的样子就像一辈子没喝过煎水似的。淑敏见他渴成这样,也就不再问了,给自己也舀了碗煎水坐下来喝。
子常把一碗煎水喝光后,才抹抹嘴说:“要把财东家的地收了,分、分给咱种。”子常已经哈欠连天了,他边说边脱鞋上炕,准备睡觉。
淑敏正在喝煎水,一听这话,“噗”的一声,将水喷了出去,喷了一地、一身:“你说啥?把财东家的地分给咱种?”
说话间,子常已经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躺下了。淑敏赶紧脱鞋上炕,盘腿坐在子常身边,捅了捅子常,说:“这可不敢胡说,让人家财东家知道了,还不骂咱是穷疯了……要拿尻子笑话咱哩。”
子常已经打上了呼噜,急得淑敏一把揭掉被子,推醒他,说:“到底咋回事吗?这么大的事,你也睡得着?!”
无奈,子常只好坐起来,说:“啥大事?!我看就是胡谝闲传哩。”
淑敏说:“到底咋说的,你原原本本给我说一下。”
子常哈欠连天、断断续续地给淑敏学说了郭主席的话。子常越说越乱,越说越说不清,说着说着就连自己都绕进去了:“哎!你就嫑再问了,连我都不信会有这号事,你还信?依我看,那郭主席的脑子肯定是让门挤了。”说着,他又躺下,背过身去,不准备再搭理淑敏了。
子常的呼噜声又起,而淑敏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那双细眼望着黑漆漆的窑顶想心事,直到天亮。
子常又被村主任叫去开会了。
村主任再来叫子常去开会,子常就不愿意了,说:“地里的活都给耽搁了,我还要往地里拉粪哩。”
村主任训斥道:“看你那没出息的(上尸下从)样,等这事弄成了,那地就是你的了,打下的粮食不用交租子,全都是你的。郭主席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看来都白说了!”
子常受不住村主任的嘟囔,只好跟着他又去开会。就这样,子常来来回回开了好几天会,心里才慢慢接受了“土改”这件事。
按郭主席的意思,各村村主任回去后都得在自己村开大会,将“土改”的事说给每个人。西街的村主任召开了西街的村民大会,会后他给子常他们几个西街的农会代表分了工,每人负责十七户,把这十七户的财产登记造册,汇总到村主任处,村主任再上报到郭主席那里,郭主席他们再根据全乡登记的财产多少划出地主、富农、中农、贫农和雇农的标准,最后,给每户确定成分。
分给子常的十七户里,有他正租着人家地种的东家,旁人家他都敢去,唯独东家不敢去。淑敏说:“你要是惹恼了东家,人家不给咱地种,往后咱吃风巴屁呀!”
子常说:“那我就不去了,先看看风向再说。”
东家知道自家被分给了子常,就放出话来:“他狗日的要是还有良心,就趁早嫑打我屋的主意,如若坏了良心,可就嫑怪我不客气——看我咋收拾他。”东家还说,“我侄子在队伍上做大官,毙谁,那是一句话的事。”
这东家的侄子原是国民党部队里的一个小排长,三年前随部队参加了对登城县游击队的“清剿”,因为心狠手辣很快在部队里出了名,一跃成了团长。共产党的大部队打来后,这侄子便随着自己的部队逃走了,后来逃去了台湾。但村人并不知道他后来的底细,只知道他杀人不眨眼,只知道他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官。就连东家本人恐怕也不完全清楚这侄子现如今到底在啥地方。但他在这个时候,将这个侄子搬出来说事,还真把子常给吓唬住了。
其他人和子常一样,遇到了同样的难题——怕财东家报复,不敢进财东家门。
“土改”工作推行不下去,郭主席急得嗓子都哑了,嘴唇上也起了一排水泡。他把王副主席、李秘书和乡长叫到他的窑里,说:“看来得来点硬茬了,明天咱就在镇上的戏园子里召开全镇批斗大会,把那些财东、恶霸、反革命分子抓来批斗……你们先议一议,把明天要抓的人的名单定下来,回去尽快布置下去——要记住,千万不能走漏了风声,让这些人给跑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子常还在家磨叽,就有人来叫他:“村主任让你赶快往戏园子去。”那人转身走时,又对淑敏说,“嫂子,你也去啊……肯定有热闹看哩。”
子常和淑敏来到戏园子时,戏园子里已人山人海。戏台上拉个白纸黑字的横幅,子常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些啥。戏台上摆了两张桌子,郭主席、王副主席和李秘书都坐在桌子后面。乡长从戏台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不断朝台下指指点点,大声嚷嚷着维持秩序。子常挤不进去,就和淑敏站在人群后面。
这时,就看见二十来个举着枪的武装自卫队成员把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押到戏台子左边,然后连拉带推地弄到了戏台子上。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前面有人喊叫:“西街的子常呢?谁看见西街的子常了?乡长叫哩。”听见的人接着转向后面喊:“子常呢?西街的子常呢?”
淑敏耳尖,先听见了,当即捅了捅身边的子常:“乡长叫你哩……赶紧往前挤。”
子常这才一边叫着“闪开,闪开,乡长叫我哩”,一边从人群里往前挤。淑敏紧跟在子常后面,也不停地叫着“闪开,闪开”,趁机蹭到了前面。有妇女就在后面酸不叽叽地嘀咕:“看把她张得,人家乡长叫她男人哩又不叫她,她挤到前面弄啥去!”
另一个妇女说:“人家男人有本事么……你想到前面去,让你男人也长点本事。”
先前的那一个很不屑地说:“她男人有啥本事,除了力气大一点,吃饭多一点,老实得跟个木头疙瘩!”
这时,子常已被乡长拉到台上去了。王副主席对台下大声说:“大家都静一静,下面由西街的贫苦农民代表柳子常发言。”
子常被乡长推到戏台中央,戏台下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大家都仰着脖子,半张着嘴,等待着子常讲话。可子常半天都不开口,站在那里不停地动弹,一双手上来下去,不知道该放到哪,好像那双手压根就不是自己的。
乡长走过去,悄声对子常说:“你赶紧说呀!”
子常扭头看着乡长:“说啥呀?”
乡长低声说:“你是个孤儿,谁都欺负过你,咋欺负的,你给大伙说一说。”
子常大声说:“谁都没欺负过我。”
乡长说:“你大没欺负过你?你力气大,他没把你当牲口一样使?”
子常说:“我大把我看得比子昂还亲,我出力干活,但我饭量大,一顿能吃十来个人的饭……我大从来都没嫌弃过我,还给我娶过两房媳妇……”
戏台下边掀起了一阵大笑。乡长打断子常的话,问:“那你的东家哩?”
子常说:“东家租给我地种哩,没人家的地,我一家都得饿死。”
乡长生了气:“那你屋的粮食得是多得吃不完?吃不完就分给我些!”
台下又哄堂大笑起来。子常着急地说:“本来每年交了租子就够我一家人吃的了,但恒瑞祥的印子钱老是还不完,就不够吃了。”
郭主席突然抓住子常的这句话,走到子常跟前,和颜悦色地启发子常道:“对,对,你就说说恒瑞祥的印子钱!”
子常说:“利滚利——那利息多得永远都还不清……但人家事先都给我大说清了,我大也是没办法。”
郭主席接着启发道:“你家为啥要借恒瑞祥的印子钱?”
“为了修路,还为了躲壮丁——我大我妈舍不得让我和我那两个兄弟去当兵。”子常说。
郭主席一拍大腿说:“对么!”
郭主席让子常先下去,然后就对着台下说:“柳子常同志刚才讲的这个例子很典型啊!国民党抓壮丁弄得多少家庭走上了借债这条路,恒瑞祥这些黑心商户就趁机放高利贷,盘剥穷苦百姓,如果不把他们打倒,广大穷苦百姓哪还有好日子过?咱们成立农会,就是要让柳子常这样的广大穷苦百姓当家做主。要当家做主,是不是就首先得打倒这些恶霸,实行土地改革?!”说到这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停顿下来往站到台子一边的那几个绑着的人里瞅,然后扭过头向已坐到桌子后面的乡长低声问道:“恒瑞祥的老板抓来了没有?”
乡长赶紧站起来说:“抓来了,抓来了!”
郭主席站在戏台子上,当着全乡人的面,一句一个“柳子常同志”“柳子常同志”,让站在台下的淑敏越听越舒坦。她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因子常而感到荣耀过。回到家,她还兴得凉不下,一遍又一遍地给子常重复戏园子里发生的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了,她却又对子常的表现不满了,她对子常指手画脚道:“你咋能老让人家郭主席和乡长提醒你哩,这都是明摆着的事么,咱又不是胡编乱捏哩——咱大咋没欺负过你?十八亩地就没分给你一分,让你租地种哩……”
“你知道个屁!分家时我大给我分了,是我没要。”子常说。
“啊?你个傻瓜,为啥不要?”淑敏问。
“浩然妈——”子常偷瞄了眼淑敏,然后改口说,“秀女说,家里的十八亩地在一搭,如果分给我一点,每天干活就都得跟我大他们挨着干,干活时,尤其是农忙时,咋好意思不给老汉搭把手?不如让他嫑分给我地,也嫑分给我债。”子常说。
“看来,这浩然妈比我精哩。”淑敏说,语气里充满酸酸的醋意。
“你那叫没良心。”子常没好气地说。
子常突然成了镇上的名人,成了农会领导心目中的红人。每逢开会,子常都会被请上主席台发言。讲得多了,子常也就不再胆怯。他在淑敏和土改工作组的点拨下,越来越会讲,越来越会适时地说出一些时髦的词来,比如“剥削”呀,“压迫”呀,“封建地主”呀,“封建豪绅”呀,“当家做主”呀,等等。后来,他在发言中就不光要“控诉”恒瑞祥了,还要“控诉”张家庄那个曾经收养过他,但又经常打他嫌他吃得多的侯姓男人。他还要“控诉”那个王保长借征兵给自己搂钱,逼得他家走上了借印子钱这条路……在这些控诉中,他的那些早已忘却了的痛苦的记忆被慢慢唤醒,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也渐渐浮上了他的脑子。于是,他一次比一次讲得多,一次比一次讲得生动,讲到难过、激动处,还会泣不成声,声泪俱下。而这一切,正是“土改”工作组想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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