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这次划成分,余生家被划成了富农。当农会的人问起他的身世时,他隐瞒了自己是墨林的身世,隐瞒了他在河北保定安肃县的那段历史,农会的人也就无从得知孙老爷留给茂才的那些家底。

这日,农会的一伙人一大早又敲开余生家的门,让余生将一家老小集合到院子里,由几个农会的人看着,其他人分头进入窑和厦子里翻箱倒柜地搜,他们将搜出来的东西堆放到院子里,然后一起拉走。

一个农会的中年男人,进到西屋时,见几个板柜都上着锁,就把静文叫进去,让她将锁子打开。静文掏出钥匙,将几个板柜的锁子一一打开后,那个中年男人立即扑上去,揭开板柜盖,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往出扔。突然,他在里面发现了几节绸缎,就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把那几节绸缎缠到自己腰上,然后再穿上自己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家里的东西被农会的人这样反复弄走几次后就所剩无几了。每次农会的人来搜拿东西,静文都要上去挡,余生总是把她拉到一边,不让挡。农会的人走后,静文问公公:“你为啥不让我挡?”

余生说:“这事你挡不住,也不能挡!”

静文说:“要是他们把东西拿去分给大伙也行——可你没见他们都把东西拿到自己屋去了!”

余生当即训斥道:“那是个别人——这话以后可不敢乱说!”

刚开始,村里开批斗会,只是绑那两个地主,给他们的脖子上挂上牌牌,让他们站在众人面前接受批斗。后来,有人就出主意说,光几个地主站在那里显得太冷清,不如把富农也绑了去。有人反对说,党对富农的政策已经变了,富农是被团结的对象,他们的财产可以保留。农会领导不识字,对这事很为难,不知该听谁的,他想了想,说:“既是团结的对象,就说明他们现在还不行,还得接受咱们的教育。”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村里再开批斗会时,余生和几个富农都被拉去站在地主的旁边接受“教育”,但他们没有被绑,只在脖子上挂了个富农的牌牌。

没过几天,余生就病倒了。

欢颜知道后,马上让子昂拉着一辆车将自己和一点粮食拉到董家村。欢颜吃惊地发现,这才几天不见,余生竟突然老成了这样。他的腰弯着,脖子的皮松着,说话有气无力。欢颜劝余生:“这不还分给你地了么,孙膑和孙强也都成大小伙子了……打起精神来,指点娃们种地……带着一家老小好好过日子——人家能过,咱就也能过。”

余生却摆摆手,笑着打断欢颜的话,说:“你就嫑给我宽心了,我能活到今天,已经很知足了。”

他下得炕来,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对静文和茂才说:“去,陪你子昂哥到你们窑里坐坐,喝点水,我有话要跟你妈说。”

静文他们出去后,余生却半天说不出话来。欢颜见他不住地用手指在眼镜后面抹眼泪,就劝道:“这咋还哭上了?这可不像你呀!”

“颜,我是墨林,我是墨林呀!”余生颤着声说道。

“啊?你说啥?”欢颜瞪圆了眼睛,“我不信,我不信——”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些年来,欢颜在余生一次次的否定和拒绝中,已经接受了余生不是墨林这件事了,可余生现在却突然说自己是墨林,这简直让欢颜无法接受,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余生手里的提线木偶,一会儿被他提上来,一会儿又被他放下去……欢颜半张着嘴,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墨林,我就是墨林啊!你早就觉察出来了,可我那时不能承认……”余生摘下眼镜,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泪,然后猫着腰瘸着腿颤颤巍巍走到欢颜跟前,“你好好看看我的这只眼睛!”

欢颜在余生那只没有疤痕牵拉的眼角,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她的墨林。她被这似乎早就不是了秘密的秘密震惊得目瞪口呆一动不动。余生抬起他的左胳膊,撩起他的上衣,露出了他左腋下的那颗大痦子。

“天哪!”欢颜大叫一声,差点晕倒在地——几十年来,自己的墨林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自己却一直在苦苦地等他、思他、念他。老天爷呀,你咋能这么作弄人!

余生赶紧扶住欢颜,让她在椅子上坐稳。

欢颜缓缓站起来,把余生拉到屋门口,打开门,双手捧着余生的脸,重新仔仔细细看,边看边点头,边看边哭,嘴里自言自语着:“是墨林,真是墨林呀!”

余生用袖子给欢颜擦掉脸上的眼泪,然后再次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他转身颤颤巍巍关了屋门,又颤颤巍巍走过去,弯着腰抓住欢颜的双手,望着欢颜的眼睛,说:“我本不想给你说这事,可我最近总觉着自己的身子不美气——怕是老天爷真的要收我走了。我不能、不能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呀!”

“呸呸呸,不许你这么说——老天爷不会那么绝情,我们还没在一搭好好过日子哩……”欢颜突然就像个小姑娘,抽出被余生抓着的手,捂住余生的嘴,任性又气恼地说。

余生咧了咧嘴,脸上浮出一层温暖的笑,蓄在他眼睛里的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掉到欢颜的手上。

“你咋会变成这相?连声音也变了?”欢颜动情地问。

在那个秋日的上午,在余生和欢颜曾经一起生活过的那个院子的堂屋里,借着从窗户投射进来的柔和的光,余生给欢颜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余生从他如何在赴京赶考的路上遇见吴炳义一直讲到他如何死里逃生回到了丰镇,他讲得波澜不惊,欢颜却听得心疼不止。她随着他的述说,一会儿瞪大眼睛半张着吃惊的嘴,一会儿又难过得唰唰地流眼泪。她在这张长满疤痕的脸上,渐渐看到了那个英气逼人儒雅仁义的墨林又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她的面前。

余生说:“我除了一只眼睛还有点原来的样子,脸上的其他地方早已被疤痕替代。我的喉咙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烫伤,声音早已不是了我原来的声音。因此,我戴着墨镜,遮挡住容易暴露我是墨林的这只眼睛……”

余生一直说着,中间,欢颜想说什么,却被余生摆手阻止了。

“我活下来、找回来,就是为了照顾你们——对我自己来说,变成这样子后,就已经死了……”

“茂才妈和子传大都走了后,你咋还不说实情?”欢颜问。

“娃们都这么大了,还说这事又有啥意义?!再说,新政府正在把各家的财产登记造册,我也怕村里人知道我是墨林后就会往下追茂才的底细,那样,孙老爷留给茂才的那些家底全泡汤了不说,还很可能会闹出旁的事来。”

静文见时辰已经不早了,就站在窑门口对着堂屋说:“妈,已经过饭时了,我给咱做饭行不行?我大身子虚,不敢饿得时间太久!”

“你再等一会儿。”欢颜对着门外说。她转过头,又对余生说:“你等着我,我回去给子传媳妇说一声,把屋里安顿好,马上就回来伺候你。”

余生看着她,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子昂用车拉着母亲往回走的路上,母亲将余生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墨林这件事告诉了他。开始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后来,就泪流不止。他想到了余生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和做过的那些事以及余生带给他的那些关爱……像母亲一样,他也为自己的迟钝,没有早点发现余生就是亲生父亲墨林而感到内疚和悔恨。他拉着哭腔对母亲说:“我本就姓董,是他的亲儿子,他现在身子不行了,我得给他养老送终……回去安顿好后,我就跟着你一起住到董家村去,也正好帮我妹子静文种种地、干干活。”

欢颜同意了。可等她安顿好家里,和子昂一起回到董家村时,墨林却已躺在炕上,进入弥留之际了。

墨林走时静文还小,对这个亲生父亲没有太多印象,现在得知这个躺在炕上命悬一线的公公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墨林时,静文怎么也不敢相信,也接受不了。茂才也被这件事弄糊涂了,半天反应不过来。

墨林让茂才和孙膑他们都出去,只把静文留下来,给他交代后事:“孙老爷留给茂才的家底,我都换成黄金,埋在新箍的最里面的那孔小窑与灶房挨着的那个窑腿子下面了。就是有人把咱屋挖地三尺,也挖不出那些金子来。咱屋有过钱,肯定遭人惦记,我不能把钱摆在明面上,就在堂屋的门槛底下,埋了些银圆,你要用钱了就去挖,那是我辛苦挣来的,没有一分一厘是黑心钱。那些金子你嫑动它,那是孙老爷的钱,咱不动,新社会也不让动,一动,就会暴露茂才的底细……要是给茂才定了地主,可就没他的活头了!就是那些钱是孙老爷弄来的黑心钱,也与茂才无关,你用不着心虚,就让它埋在地底下,随缘去吧。茂才心实,我不能把这事说给他,但你要记住……”静文流着眼泪使劲点头。

他让静文把茂才叫进来,握住茂才的手说:“不管到啥时候,你都不要说你姓孙,不要说你不是我儿……”

数日后,墨林在欢颜的注视下,握着欢颜的手咽了气。咽气时,他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

埋墨林的时候,义林来了。他对欢颜说,哥哥墨林在病重前曾到他屋给他说:“我不担心你嫂子,她有子传和子昂哩,屋里的成分也定得低。我只担心静文和茂才,屋里的成分定得高,茂才还有一些他父亲孙老爷留下的家底,怕早晚会被保定安肃县的人查过来。茂才木讷,静文又是个沉不住气的女人,你要处处替他们多操点心……”

欢颜看着义林,不知道该说点啥好。义林已老得不成样子,满口的牙几乎全掉光了,背已驼得像个虾米,可他还操着静文的心。这个可怜的男人,一辈子没儿没女,就连有女人伺候的家居日子也没过上几天。她对义林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嫑替静文他们操心了,多操心操心你自己。一个人的饭不好做,往后,你就吃在静文屋……”

埋完墨林,欢颜和子昂回到丰镇。欢颜迅速老了下去,她干不动什么活了,每天除了做点饭,帮佩兰带带孩子,就是坐在梢门口的石蹾上,望着巷道发呆。

子昂每天收工后都要蹲在欢颜对面的地上,陪母亲一会儿。子昂的话本来就少,墨林去世后就更加少了,母亲不问,他就一句也不说,只蹲在母亲的对面,从褂子的口袋里掏出旱烟袋,装上廉价的烟丝,划燃洋火,吧嗒吧嗒闷声抽烟。抽过几口后,他就从嘴里拔出烟锅嘴抬头打量母亲,见母亲没啥异样就又垂下眼睛接着抽。他用大拇指不紧不慢地将散乱了的烟丝收拢到烟锅头中间,按一按,好似整个神情只专注在烟锅头上一般。烟锅上最后的一点火星熄灭后,他就在地上磕掉烟灰,起身扶着母亲回去。

novel九一。com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