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当子传背着行李卷出现在县街道时,他发现街道上的人个个都喜气洋洋,精气神十足,新社会带来的新气象完全写在每个当家做主了的人的脸上。他加快脚步赶到学校,发现学校里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就在子传驻足东张西望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从他后面使劲拍了他一下,他转过头看,原来是他最要好的同学保才。保才的变化可真够大的,才一年多不见,个子一下子就蹿出去多半头。他的头发额茬子低,原来的头发总是遮着眼睛,现在却光溜溜地梳上去,梳成了个大背头,要不是他一笑,就露出了那对很深的酒窝和那口不整齐的黄牙,子传简直都认不出他了。

保才用他手里拿着的那卷纸敲打着子传的胳膊,两眼放着光说:“你这家伙,这么长时间不来学校,我还以为你不上学了!”

“唉,家里出了那么多事,哪有闲心出来上学啊!”子传苦笑一下说。

“出啥事了?”保才诧异地问。

“嗨,一言难尽……赶紧给我说说学校里的情况吧。”

子传中间休过几年学,年龄本来就比一般学生大,现在又结了婚还夭折了一个孩子,在人前就更加不好意思提说自己的那些事了。他跟着保才一边往宿舍走,一边听保才给他说学校里的事。刚复课时,学校的一切还维持原来的不变,很快新政府就颁布了新的教学制度和教学大纲,学校的名字也变了……

子传听着这些变化,感觉自己又与别的同学拉下了一大截距离,急得不得了。他报完道、安顿下住宿后,便一头扎进学业和各种社会活动里,想让自己尽快适应起学校的这些变化,赶上别的同学的步伐。因而,家里的事他便无暇顾及,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回家看看。余生生病和去世他都未能回去,因为,“抗美援朝”开始了,他和同学们都忙着宣传“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入冬后,农活少了,佩兰便刁空为子传缝了一身厚棉衣准备送到学校去,她主要是想借送棉衣之机看看子传都在学校里干些啥,为啥这么久都不回来。欢颜却对佩兰说:“让你子昂哥给送去吧,你一个小脚女人,路上不保险。”佩兰心里不情愿,但却也不敢说啥。

天上落起了雪,早上起来屋门口的雪已积了厚厚的一层。欢颜站在窑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对子昂说:“看样子这雪今天是停不了了,你就先嫑去县上送棉衣了。”

子昂也看了看天,说:“这天也干不成啥活,正好给子传送去——子传没身厚棉衣也不行啊!”

从丰镇去县城要翻两个深沟,子昂一步一滑整整走了一天,半路上还搭乘了一截人家的马车,在掌灯时分才赶到了县第一高级中学。经过打听,他找到了子传的教室。他发现旁的学生都戴着棉帽子穿着棉衣,唯独子传光着一颗大脑袋,穿着一身夹衣服,坐在座位上不停地哈手。

子昂正从门缝往里看,一个学生却开门出来。当他得知子昂是找子传时,就返身回去走到子传跟前悄声叫子传。子传抬头一看,发现是哥哥子昂,赶紧跑出来抓住哥哥的胳膊急切地问:“下这大的雪你咋来了?得是咱妈病了?”

“没有,没有——给你送棉衣来了。”子昂笑着说。

“太好了,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子传一边跺脚搓手,一边兴奋地说。

“你走时,咱妈不是给你带了一身薄棉衣吗,咋还穿着夹衣?”子昂问。

子传急不可耐地将哥哥肩上的褡裢接过来,打开里面的袱袱,拿出棉衣往身上套,随口说了声:“卖了。”

“卖了?”子昂吃惊地问。

“嗯,卖的钱支援‘抗美援朝’了。”

“你个瓜子……卖了就赶紧回来再拿呀,我要不给你送,你就准备这么过冬呀?”子昂嗔怪道。

“这比朝鲜战场上那些战士好得多哩!”子传说。套上哥哥送来的棉衣棉裤后,子传顿时感到全身暖和了许多。

“我参加了话剧社,正忙着排话剧哩……排好了,就上街去演,宣传‘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子传对哥哥说。自从加入话剧社后,课余时间,他基本都在编写剧本、排练话剧。

弟兄俩几个月不见,子传有好多话要问哥哥。他和哥哥挤在自己的铺位上,合盖着一床被子,一直聊到下晚自习别的同学回来。

学校不断有学生报名参军,去“抗美援朝”前线。子传好几次都站在征兵报名的队伍里了,却因为顾念母亲而退了出来——母亲已是风烛残年,为了不让自己和两个哥哥被抓壮丁,她曾和父亲借了恒瑞祥的印子钱,为了还恒瑞祥的印子钱,母亲和父亲几乎没过过一天轻松日子。如今父亲已经过世,墨林也不在了,母亲的世界除了自己弟兄几个就什么也没有了。哥哥子昂没给董家留下一儿半女,自己也没给柳家留下一个儿子,母亲要是知道自己报名去了前线,一急之下还不得要了她的命?

从小到大,子传都是那种爱出风头、不甘寂寞落后的人,现在看着别的同学一个个都去了前线,自己却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还待在学校里搞什么宣传,心里就觉得十分不美气。那段时间,他像被霜打了一样,没有一点朝气,上课不再积极发言,下了课,也总是顺着墙根溜。他羞于站到台上演出,羞于见老师同学。来年秋天,子传就再也缩不下去了,他一咬牙一跺脚,又站到了参军报名的队伍里,瞒着母亲报了名。

保才一听子传报了名,也马上跑到报名处,说自己要和子传一搭到前线去。他们的报名很快就被批准了。征兵的人把他俩引到一个特制的大铁环旁,让他们先后进入铁环里进行旋转测试。铁环越转越快,转着转着突然停下来……从铁环里出来时,子传吐天吐地,晕得站不住脚,而保才却跟没事人一样。于是保才当了空军,子传被分配到炮兵部队,当了随军宣传员。

分手时,保才对子传说:“咱们战场上见,我在你头上替你做开路先锋,替你保驾护航!”

子传则递给保才一张纸条,望着保才的眼睛十分严肃地说:“不破楼兰终不还!”

保才打开子传给他的那页纸,只见上面写的是王昌龄的那首诗《出塞》: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概是写的时候太激动,子传写的那几行字潦草、有力、狂放。保才本来还嘻嘻哈哈,看完子传抄的诗,顿时就眼睛一热,眼眶里蓄满了泪……

子传和保才互相紧紧地拥抱了对方后,就被不同的部队领着走了。他们被带到不同的地方,接受新兵军事训练。

入冬没多久,子传所在的部队突然接到命令,让他们赶赴前线。接到命令后,子传和战友们被军用卡车连夜拉到西安,在西安没有停歇,就换乘上闷罐火车走了。他们坐在闷罐车里,紧张、兴奋、害怕的情绪紧紧地包裹着每一个人。他们谁也不说话,子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车轮碾压车轨所发出的咣当咣当声。随着这咣当咣当声的持续,紧张、兴奋、害怕的情绪渐渐消减,瞌睡也渐渐袭来,子传和战友们很快都进入了梦乡。

当闷罐车停下来,子传和战友们从车上下车后,才知道已经到了辽宁丹东。坐在丹东火车站候车室等待上边命令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防空警报声,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的命令也跟着传了下来……

当晚,他们就登上了另一列闷罐车,连夜出发了,车里还装着随行的物资装备。子传和几个战友藏在一堆粮食中间,被告知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车厢里漆黑一团,啥也看不见,除了车外那滚滚的车轮声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子传只能根据越来越低的气温判断,他们这是在一路向北行进,估计已进入了朝鲜境内,心想,不知前面正有什么危险在等着自己和战友们,他既感到害怕,又感到激动。

不知过了多久,闷罐车终于停了,子传他们终于能活动身子下车了。可他们的腿却都酸麻得动不了。子传用双手使劲捏腿,然后才慢慢站起来挪到车门口。

车外漆黑一片,借着天光,子传可以看见四野的积雪。他下得车,一脚踩下去,积雪竟没过了他的膝盖。

子传他们被命令在雪地里就地休息过夜,不许生火,等待天亮。

天亮后,子传和战友们才得以转去营地。

到营地时,大家的双脚都已被冻得又红又肿,子传脚上的靴子已脱不下来。等他忍着疼费劲将靴子脱下来,准备去火炉旁烤火时,却被身后的一个声音阻止住了:“可不敢烤火,那样脚可就掉了!”

这不是善堂的声音吗?子传惊喜地转过头看——果然是善堂!他刚从外面进来。

善堂一看这个新兵蛋子竟是子传,顿时就扑了过来,大呼小叫着抱住子传使劲拍打他的后背:“嗨,咋会是你嘛!”

善堂是子传小时候的玩伴,子传曾学着《三国演义》里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在村西头的空地上,在摞起来的胡基疙瘩上,摆酒、插香与善堂和良明拜过把子,结为兄弟。后来,子传去了县城念书,善堂和良明继续在镇上种地。善堂家境富裕,却死活不愿意念书,良明爱念书,家境却贫寒,念不起。他俩都在镇上,互相见面的机会比子传多。壶山那仗后的第二年,解放军在镇上征兵,良明和善堂就相约着一起报了名。他们都被安排当了炮兵,分在同一个部队却不在同一个连。抗美援朝打响后,他俩又同时随部队进入朝鲜参战。战争虽然艰苦,但他俩却能时不时见上一面,这对他俩来说,都是莫大的安慰。

当下,善堂松开子传,说:“你站着嫑动……等我回来。”他顾不上与子传叙旧,从营地里找到一个洗脸盆,在道旁的积雪处弄了盆雪,端到子传跟前。善堂让子传坐到凳子上,自己则蹲在地上抓起一把雪使劲给子传搓脚。趁着善堂给自己搓脚的工夫,子传忍着疼,给善堂断断续续讲了自己参军的经过。末了,他看着满身泥土又黑又瘦的善堂,问道:“三弟呢?没跟你在一起?”

子传问的三弟就是他们的结拜兄弟良明。善堂一听子传问良明,顿时脸上的表情就凝重起来,低下头半天不说话。子传见状,马上意识到良明可能出事了,他催促道:“你咋不说话?是不是三弟出事了?”善堂这才声音低沉地给子传说了下面这些事。

善堂和良明所在的炮兵部队到朝鲜后,便被部署在离三八线不到一千米的一个小山坡上驻守。刚去时一切还好,进入冬天后,情况就变得非常糟糕。敌军的飞机每天都在头上盘旋,炸弹随时都会从天上掉下来炸断他们的运输线。他们渴了,就抓把雪止渴,饿了就吃压缩饼干充饥。

有一次,敌机轰炸后,善堂走出防空洞,发现拉大炮的牛马已被炸得身首异处。良明他们连防空洞上的掩体已被炸碎,滚落的土石压塌了防空洞口,堵住了防空洞。

善堂他们连的人赶紧跑过去挖洞口救人。他们的工具实在太简陋了,等他们拼尽全力挖开洞口,将良明他们连的战友抬出来时,全连的人都已因缺氧太久而牺牲了。

尸体一具一具,在洞外摆出去很长很长。善堂号叫着“三弟、三弟”,在那些尸体里找良明,等他找到良明时,良明的全身已经凉了……

从后勤领来包裹战友尸体的白布显然不够用,领导只好发话,能包多少包多少,尽快将这些战友的尸体掩埋了。善堂见此情景,立马从发白布人的手里抢过一块白布,跨过几十个战友的尸体来到他的三弟良明跟前,将良明包好。他想,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像三弟一样,被埋在这个小山坡上,这可能是自己能为三弟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善堂不说了,子传忙问:“那后来呢?你怎么到了这里?”

“撤下来,休整!”善堂说。他接着给子传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良明牺牲后,善堂变得沉默寡言,他突然将生死看得很淡,连里凡有危险的任务,他都会争着抢着去,一心要为良明复仇。

一次,在前沿进行例行侦查时,善堂发现在他们炮兵连的射程范围内有一个美军坦克连正隐藏在对面的树林后面。他背着火炮观察仪匍匐前行,一直深入到离美军阵地几百米处,敌军叽里呱啦的对话声已能隐约听到了,他才停了下来。

他仔细观察,查清了对方坦克和汽车的数量和位置后,就用步话机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连部,请求他们马上进行火炮突袭。

连长考虑到善堂离对方阵地太近,有危险,便命令他先撤离出来再说。但善堂坚决不撤,强烈要求连长下令开火,不要贻误战机。他说自己在这里可以就近观察弹着点,实时将修正的射击诸元报告回去,指引火炮精准打击对方,使对方没有喘息的机会……否则,对方一旦发现他们,进行反击,善堂他们的火力根本就无法与对方对抗,那样的话,炮兵班和几十米外的步兵就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连长将情况报告给上级。上级采纳了善堂的请求,下令立即开火。刹那间,善堂他们连阵地上的数门火炮齐发,对方的坦克、指挥车、油料车纷纷中弹,阵地上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数分钟的火力打击,摧毁了对方一个整建制的坦克连,打得他们的阵地一片狼藉,毫无反击之力。

善堂受了伤,却无生命危险。他告别了善堂,子传反身回到宿舍,拿出随身携带的采访记录本,满怀**地把良明和善堂的英雄事迹编写出一个快板书,在他们这批刚入朝参战的部队中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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