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放寒假时，子传没从学校回来，过年时，子传还没回来，欢颜就日日站在梢门口顶着寒风往巷子的西头张望。子昂见母亲这样，就撒谎对母亲说：“子传叫人捎话来说，学校要搞募捐演出，他忙得很，过年就不回来了……过段时间忙完了，就回来看你。”

子昂没想到，母亲却说：“你嫑哄我了，他肯定是背着我当兵打仗去了。这号事，咋少得了他？！”

子昂忙说：“他要真去，咋也会回来给你说一声。你不点头，他哪敢自作主张？你就嫑胡思乱想了！”

欢颜打断子昂的话，说：“嫑给我宽心了。唉，儿大不由娘啊！他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往后他媳妇和两个女子的事，你要多替他操心哩！”

子昂点点头，没再说啥。

过完年，欢颜仍经常拄着拐杖立在梢门口往巷子的西面张望。凛冽的寒风吹着她那单薄的身子和苍老的脸，让人看着都心疼。村人看见了，都劝她回去，说：“你老又等子传呀？风太大了，赶紧回去吧！”

欢颜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除了那飘动在西北风中的丝丝白发，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庄严又慈祥的神像。

子传他们入朝时战争已处于胶着状态，敌我双方一面在三八线上的板门店谈判，一面在战场上打打停停。子传在积极写稿、跟随宣传队在阵地上进行宣传外，还经常参与伤员的救护工作。他经见过母亲救治红霞的整个过程，也经见过母亲经常给家人和邻里处理一些小病小伤，因此，耳濡目染，他也会了一些医疗救护方法。

子传在阵地上不知疲倦地为伤员清理伤口、止血包扎，在枪林弹雨中跑来跑去搬运伤员，比那些经过短期培训的卫生员还要得力。他的事迹被卫生队的领导反映了上去，得到了上级的表扬。

半年多后，敌我双方签署了停战协定，子传便随着自己的部队回到了登城县。由于他表现突出，部队安排他转业到登城县宣传部当部长，可子传谢绝了，他对找他谈话的领导说：“我还是想上医学院，了却我妈的一桩心愿！”于是，组织上保送他上了西北医学院。

子传去西北医学院报到前先回了趟家。一进后槐院，他就远远地看见了坐在梢门口石蹾上的母亲。他奔过去，抱住母亲，喜极而泣。欢颜颤抖着她那苍老的手，抚摸着子传的大脑袋，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没有一句抱怨指责的话。

她抬头对着天长叹一声，说：“老天爷呀，你终于开了一回眼！”

善堂也复员回到了登城县，他被安排在组织部，当了部长。从此，良明家就成了子传和善堂两兄弟撞见最多的地方。他们一直接济着三弟良明的父母，善堂后来还把良明的一个弟弟安排在了县粮食局工作。而子传，只要回镇上，就会去良明家看望他的父母。良明的父亲有哮喘病，子传每次回来都会给他从医院里买些药送去。

保才一直没有下落，直到一年后，子传才在县上的抗美援朝烈士名单里看到了保才的名字。

子传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他成了西北医学院里全年级年龄最大的学生，也是全年级最用功的学生。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对生命有了更深的认识，对生命的尊重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很快，他的品学兼优在整个医学院里就摇了铃(13)。

五年的医学院学习转眼就过去了，子传被分配到武汉铁路部门的一家医院工作。就在他兴冲冲准备将母亲和一家老小接到武汉过几天轻松日子的时候，却突然收到了哥哥子昂发来的电报——“母亲病危，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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