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7 难为他如此安排

一场谈判的自始至终,朱凤羽都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温然浅笑,反显得糖糖乱了阵脚。直到匆匆离开别院,糖糖心情都难以平复。

她一直闹不懂,朱凤羽唱得是哪出戏?既然她对孟经略无情,情愿守个名分也要嫁给他,那她图得什么?她一直标榜自己是新女性,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如今怎么对孟经略又投桃报李有所青睐了呢?

回到家里,门口围了很多人。比治疗春癣那阵子显得还要热闹。一见糖糖回来,众人纷纷给她让条道,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告诉她:“五姑娘呀,点梅大姑娘回来啦,你们戏班的庆元小老板立了军功衣锦还乡了。”

大姐姐和庆元大师哥回来了?糖糖惊喜地推开众人闯进院去。绕去院里,见堂屋前长跪了两个人,旁边列了一队士兵。堂屋旁更跪了师兄弟们在求情。见糖糖回来,四姐姐春杏迎过来愁眉不展摇头跺脚说:“你们一个个的可真要急死我,棠儿你去了哪里呀,急死人了。”

“这是唱得哪一出呀?”糖糖不明究竟地问。

“还不是咱们爹,老脑筋,不肯出来见大姐姐和庆元师哥。都跪了好一阵儿了。”春杏眼眶红红的,往一眼紧闭的屋门。

糖糖想想,对春杏嘀咕几句,忙向堂屋去,口中喊着:“爹,爹,棠儿回来啦。”

她边叩堂屋的窗,边回身给庆元师哥和大姐姐点梅挤眼。这才看清庆元师哥黑黝黝的面孔,更显清癯,身子板儿也更结实了。大姐姐点梅长辫子盘成个脑后的髻,这是,嫁人了?糖糖恍然大悟,这是和庆元师哥……

堂屋门打开,糖糖欢天喜地的跻身进去,开口嚷着:“爹,芮司令说,司令部的庆功堂会,也请咱们升平社去唱!各界名流都会到场呢。”

看着父亲程老班主憔悴苍老的面容,糖糖乖乖地问一句:“爹,您生气啦?还在生大姐姐和师哥的气呀?这好说,凭什么他们气到您呀。棠儿这就去揍他们一顿,给爹爹出口气。”糖糖说罢揉拳擦掌起身向外去,被程老班主一声喝住。然后沉沉声,对外面嚷:“你们两个孽障,滚进来!”

庆元和点梅一前一后的进屋跪下,都磕头喊一声:“爹!”

“棠儿,你出去吧。”程老班主吩咐。

不多时,就听到屋里的叱骂声,掌嘴声,哭求声。

姐妹们探头探脑不敢进去,师兄弟们也在外面摩拳擦掌不知所措。

涵元刚要撩衣服起身进去,糖糖一把抓住他递个眼色问:“你进去算干嘛呢?”

果然,不多时,庆元揉了眼泪撩帘子大步出来,眼睛红红的。师兄弟们才围上,他就推开大家奔了练功的墙脚去,抄了根条凳回来,手里还有师父打人的那根薄薄的刀坯子。

“完了完了,师父要打屁股了!”兴元师哥吓得双腿哆嗦,掉头往茅厕跑。

屋内传来庆元师哥的哀嚎声声,扯了嗓子喊着:“打得好,打得好!”

程老师父叱骂声:“长本事了,打不得你了,跑,我让你跑,我看你跑,你跑!”

涵元听了板子声密集,要进去劝,被糖糖一把抓紧腕子责怪:“你皮子也紧,不想好好登台唱戏啦?显你!”

“嗷嗷嗷~”庆元扯了嗓子夸张的嚎啕声,“师父,哎哟哎哟,不敢啦,大歪不敢啦,大歪这不是参军去了吗?”

总算大事化小,程老师父手中刀坯子一扔骂庆元:“提了裤子滚起来。”对点梅吩咐,“去请你姑母来,把你的婚事办了吧。”

“爹~”点梅凄惨的一声呼喊,哆嗦了嘴唇满眼噙泪,胀红了脸,头低进了胸口里,颤巍巍地吐露:“爹,您老就要当外公了。”

满座震惊,这才明白原来点梅同庆元这是早已暗度鹊桥,珠胎暗结,这才逼得点梅要孤注一掷的私奔。

程老班主脸色惨白,咬牙骂道:“你当人家男方还巴巴等你一个去做姑子的大姑娘回来呀?是请你姑母来张罗,把你们两个冤家的婚事办了。”

这下子总算皆大欢喜,庆元跪地猛磕了几个响头又喊了几声“爹~”

“这就完了?你们干的好事儿。再打二十板子!”程班主黑了脸吩咐,吓得庆元鬼哭狼嚎同点梅分别抱住父亲的大腿求饶,心里也知道程老班主不过是虚张声势,如今也是生米煮成熟饭。

戏班兄弟团团圆圆像过年一样的热闹。

众人在院里拼了桌子吃饭,问起庆元怎么去投军了。庆元才看看糖糖说:“棠儿,不是你央求孟少帅去寻我,半途就拦了我投军了吗?孟少帅身边的那位乔长官对我说,男人不能功成名就,没有哪个老丈人敢放心把女儿嫁给他。我必须建功立业,有能力撑起一个家,才有资格迎娶心爱的人。所以我战场上拼命地打仗,越危险的任务我就领头上。咱们戏班的孩子拳脚功夫又好,我就去了卫戍营。这回攻城带人翻爬城墙潜入敌后立了大功,才从排长又提升成营长。”糖糖听到这里,心里明白,怕是这军功章上也有她那半功劳吧?

点梅也说:“我买到了去北平的火车票,是沿途被当兵的拦下,送回的枫汀,说是孟少帅的人马。他们说师哥根本没回静海,去投军了,还带我去见他。我们,就在军中操办了婚事。”

“那个不算,不算,我们一定要亲眼看到大姐姐和姐夫热热闹闹地拜堂成亲。”糖糖站在椅子上提议叫嚷。

“错!是大师哥和嫂子”兴元更正着,众人笑做一团。仿佛所有的厄运和乌云后,只此刻是云开雾散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糖糖心里这才感念,孟经略,他果然是个有心的。自己不过无意对她叹气提起点梅姐姐和庆元师哥的孽缘,他便暗中瞒着她,不知不觉安排妥了一切。这反倒令人心里暖暖的。

想到自己行期将近,于是心里对孟经略的各种责怪也渐渐搁下。这一别,怕是千山万水,永无相见了。

枫汀城百废待兴,卫戍营军务格外的忙,才吃完饭,就有士兵来喊走了庆元师哥去军里。晚上姐妹几个围着看黄历,都叹气说,良辰吉日根据八字推算,不是一周后的周五,太紧;就是下个月月底二十八。总之,大姐姐成婚怕她看不到了。

这个孟经略,好狡猾!怕是记得她下月25日改签的船票,故意寻借口再次拖延。好在她料到他这手,逼了朱凤羽另做谋划。

晚上,姐妹五人重聚首,按照过去的样子齐齐躺在大通铺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点梅落泪说:“咱们姐妹自幼娘去的早,能守到今天不容易。一定好好珍惜这份姊妹情分。”

好端端的天气,晚餐时一家人还聚在一处在夜风清扬的庭院里吃喝,入夜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起先不过是细雨叩打疏窗,待后来变成了疾风骤雨。

糖糖满腹心事,无心入睡,借口要试制一款突发灵感得来的脂粉膏子,翻身起床批了件薄袄,支起门旁那只油纸伞,只身去了店铺。

青砖地湿漉漉的,凹陷处积成水洼,一不小心险些滑到,那雨水就一股脑地灌进鞋稞里,好不丧气。人若走背运,喝凉水都塞牙缝儿。糖糖暗叹倒霉。

她小跑几步,踩着雨水,一路奔去美颜会店铺。才要开锁,发现后门竟然忘记了上锁,四姐姐今天当值,她还一再叮嘱,可见是四姐姐因大姐姐的婚事喜出望外,乱了手脚马虎了。

白天,面对高高在上的朱凤羽,她极力告诫自己,不要做张爱玲小说里那种怨妇、弃妇悲悲切切、哀哀婉婉的小女子模样,让他和她轻瞧了去,也让自己鄙视自己。分明前世历经过情爱的女人,投身民国重为小女子,也不该为这些“本来无一物,何故惹尘埃”的凡事分心。可不知为何,满心的悲切竟然和了那入夜凄风冷雨一道偷袭,就在她费力拉门的瞬间,一阵暴风骤雨扑来,反卷翻她那把油纸伞,飞转出去。她忙追了去寻,拾起来那散做喇叭口似的松了伞骨的油纸伞,一脸雨水泪水狼狈的奔回店铺内。她关撞上门,闭了眼,泪水倏然落下。她这几个月的忙碌都是为什么?为了自己创业吗?乡间的邂逅,偶遇的调情,彼此各取所需的利用,大船上的假戏真做,她忽然成为了“朱凤羽”,又突然不是了“朱凤羽”。分明她已经入戏人戏不分难以自拔,在他真诚炙热的眼底熔化,一点点沉沦下去。但今天忽然被醍醐灌顶的一夜冷雨泼醒,原来都是她的痴心妄想,在做梦。以为自己凭借一点小伎俩可以同权贵们讨价还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动风云,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不是。

记者们争先恐后的询问声,闪光灯咔嚓咔嚓的爆裂声,孟经略挽着“少帅夫人”朱小姐的臂,一对儿璧人面对公众媒体仪态万方有礼有节的谈话,对枫汀城日后治理展望的发言陈述,仿佛一切都不属于她,她不过是个局外的观众。可分明她昨夜还是戏中的女主。

屋内有灯光,是谁忘记了灭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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