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一座村，一张图

奔流不息的马路上汽车响着鸣笛，伴随着风声飘向远方。

周清晖推开门，一抬眼就看见了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这是要下雨的前兆。

如今这天气，不正常的很，年关将至，老天爷一点儿笑脸都没有，感觉日子也死气沉沉的。

他望了一眼身后跟着出来的男人，淡淡的说道：“回村里的车兴许还能赶上。”

“回不去就不回去喽……没想到，咱们晶花村的书记居然是个小毛孩子，这样吧，没人的时候我准你叫我哥，怎么样，周老弟……”

说着，赵海涛的手自然而然的搭在了周清晖的肩膀上。

周清晖抗拒的甩开了他的手，他严肃的警告道：“赵海涛，你也没大我几岁，这是市公安局门口，你最好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已经第二次了，电话都打到了县政府，你要还是现在这副不正经的样子，下次村里没人会来管你。”

对于这番警告，赵海涛全当了耳旁风，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满不在乎的说道：“小子，我看在你是书记的份上和你客气客气，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赵海涛真的还怕你，我可是赵海涛，在晶花村我怕过谁……”

“我其实很纳闷，”周清晖问他，“你每次犯了事儿都给村里县里打电话，你身边那些朋友呢，还有赵家人，你怎么不联系他们过来接你？”

赵海涛一听这话，支支吾吾的甩甩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紧接着仰起头。

“我……我那不是看你们闲呐，你们政府的人不是整天说……为人民服务嘛，怎么，让你为人民服务你还不服气啊！”

“你从超市里拿的钱呢，这么快就花完了？你知不知道那是赵芳芳辛苦养家赚来的钱，你连这点钱都不放过，让你阿公这么大岁数吃什么喝什么？”

周清晖的愤怒之情溢于言表，看到赵海涛地痞无赖的言行，他替赵家人感到深深的不值。

“你管我们家的事情干啥子，你又不是赵家人！我跟你说，周清晖，你以为你小子是吃我们晶花村的水长大的吗，你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头，就让你滚出去！”

周清晖无奈的背过身去，没有继续和他纠缠，他挥了挥手，示意远处驶来的长途汽车靠边停。自从他来晶花村之后，就有无数的人跟他说过这个地方他待不下去，可是他从来都不相信，他只相信他自己，如今他不容易觉得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赵海涛见他不说了话，也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上了车，如今他身无分文，不回家呆在城里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年关将至，大过年的不愿谁也不愿和一个小流氓一般见识。周清晖曾经想过只要赵海涛不惹出什么祸端来，人哪怕油头点儿，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何华远一直给他提醒，不停的说赵海涛眉眼之间就充满了算计。

如今晶花村难得安宁下来，连徐家父子也把精力放在了其他地方，正是晶花村大力发展的好时候。他可不想再让村子出乱子了。

两天前，村子里就开始张罗一件大事，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喜气洋洋的。

何华远早早的按照周清晖的意思开始操办合作社的动员大会，主要还是想要借此机会来说服大家把地集中到一起做大事。

酿造米酒的申请书已经陆陆续续收到了好几份了，大家伙儿对于米酒的信心都是十足的，一个个争先恐后要加入米酒合作社。这是个好兆头，至少大家不排斥发展集体经济，要致富的决心还是很大的。

即便如此何华远还是担心今天的大会，他总觉得好像要发生点儿什么似的，心里不踏实。

“乡亲们，村里要响应国家的号召，现在国家出了太多的好政策，全都是服务咱们老百姓的，让咱们脱贫致富……”

大喇叭里想起了周清晖的声音，何华远悬着的一颗心总归还是要放进肚子里，他坐在主席台上，认真倾听身旁周清晖的一言一语。

“咱们村的传统产业就是茶叶，但是之前种茶的效果不好，为此我们还请了专家来研究，后来发现了一个让大家都想不到的好消息，咱们晶花村啊，不仅能种出好红茶，而且还可以种生态茶、欧标茶，这在咱们全国范围来说，都是少有的，将来咱们一定要瞄准这个方向去大力发展……

可是现在咱们晶花村最大的困难就是土地不集中，不能规模化生产作业，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只有把大家的地集中在一起，才能发挥集体的力量！所以，这次动员大会咱们的主题就是‘土地集中利用 外包经营生产’……”

乡亲们一听这话，左瞧瞧，右瞅瞅，没想到今天开大会居然要动自个儿手里的土地。

“周书记，我们都填了酿酒的申请表！咱们今天说得不是这啊！”

群众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大伙的注意力全都被他吸引。说话的人是村里的张大富，酿酒合作社的积极参与者，全村的致富创业，就属他最积极。

大家也都跟着反应过来了，想了想，的确是这样。

周清晖伸出手朝张大富摆了摆，示意他坐下。

“大富同志说的对，咱们的确是在搞酿酒，这些天大伙儿表现的很积极，我们村委会也很支持，但是乡亲们，酿酒毕竟只是一个小众产业，咱们晶花村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还是茶叶产业，卖一斤米酒和一斤茶叶，哪个利润更高呢？我不说大家伙心里肯定门儿清，所以众人拾柴火焰高啊，乡亲们，咱们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不注重长久的发展。”

大家伙儿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是个理儿，但是心中总觉得周清晖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就直说吧周书记，你想怎么搞？”

周清晖一听这话，痛快的说道：“我想把咱们的土地承包出去，让茶叶公司的人来经营，但是茶叶公司没有那么多工人，所以他们会出钱雇咱们村民去打理土地，将来赚了钱，还会给咱们分红，说白了，咱们就是把土地外包，技术方面咱们不需要担心，农科院和农大的教授和老师们会带着咱们一起种茶树……”

此话一出，台下的村民们议论纷纷，周清晖环视他们，仔细的观察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何华远手里捏着一把汗，两只手不停的在裤面上擦着，可是手里的汗擦了冒，擦了冒。

“周书记，那俺们赚着钱之前你可不能走啊，之前大家伙也没少集资干事儿，但是新书记来了走来了走，俺们也没了积极头儿，你要是也骗俺们，那可是既赔了地，又捞不着钱啊！”

“没错，到时俺们连哭的地儿都没有！”

“外来人可不能欺负俺们晶花村！”

“周书记，你可不能匡咱们呐，咱们可是觉得你是个实在人！”

何华远索性甩甩手，心想要站出来说句话，可是他刚想迈出脚，就犹豫了。虽说，他和周清晖的关系虽然缓和了，但是也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万一这个事儿出了问题，那他岂不是也要被人牵着鼻子骂。

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没人敢和周清晖似的这么卖力，退一万步讲，万一他周清晖哪天就离开他们这山洼洼，谁来主持这后面一系列的事情，烂摊子谁来收拾。

“大伙儿听我说，我既然选择留在这里，就一定要看到晶花村富起来的那一天，所以大家如果都相信我，就在意向书上签字，咱们一起为未来的好日子奋斗！”

周清晖走到前面慷慨激昂的鼓动大家，而村民们从最初的疑惑的目光，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光亮，有些人还跟着微微点头，似乎也觉得他的话比较中肯，能有这么一个人带着大家往前闯的确是件好事。

赵海涛在大厂空地的东头，懒洋洋的倚着一棵树，手里捧着一把小蚕豆，边吃边吐，不一会儿周遭满是皮壳，他摸了摸自己留着残渣的嘴角，随后拍拍手，插在了胳肢窝下，靠着大树，一双眯缝的小眼儿紧紧的盯着大会主席台上的人儿。

周清晖让李小兵打开一幅长长的卷图，大概两米长，一米高，上面绢画着晶花村的山林、屋舍与河流，大大小小的庭院没有一个落下的。那一笔一画堪称是精致一绝，这幅画一展开，整个大厂空地上寂静无声，人人都忍不住伸直了脖子往前看。

画得美，是真美，本就没有多少知识的晶花村的村民们，也忍不住感叹。

要不是有这样一张图，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赖以生活的晶花村如此的美丽。

“大家都知道，小孟是重点大学美术专业的高材生，我让她帮忙给咱们村画了一张发展‘蓝图’，这张图上，有茶庄，有酿酒基地，有果园林子，还有养殖场……这些，就是咱们晶花村的未来，未来，咱们有很多事情要去创造，所以，乡亲们，如果我们现在犹豫了，这些我们谈什么实现？！”

周清晖的话激起了大多数人心中的最原始的渴望，这种渴望源于生活苦难使人长期缺乏的物质层面和自信心。人们都想实现自己的生活理想，却不得法，如今有个人想带着他们实现理想，为什么不去做呢？

人们开始在心里说服自己，失重的天平开始慢慢往周清晖的这一侧倾斜。

何华远不得不再一次审视这个年轻人，他身上有股劲儿，这股劲儿好像在他年轻的时候也出现过，但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现在他内心深处好像也被翻起了一丝澎湃，他盯着那幅画心中翻起的那角久久不能平静。

“外包经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还要考察土地成分，不符合外包标准的农科院的老师和学生会给咱们指导改良……”

正当周清晖兴致勃勃的像大家阐述外包土地的制度和规定条列的时候，远处一辆白色索纳塔缓缓驶入村子。

车子从村头沿着弯曲的小道，一直开到了大会的空地前，直挺挺的停在了会场后边的大树旁，刹车声急促的闪过，吓了赵海涛一跳，手里的蚕豆差点儿掉在地上。

白色轿车的车门咯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一双板正的老式黑色皮鞋从车里落下来，孙利民一双犀利的目光盯着周清晖，伸出手来，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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