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背叛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夜晚的雾,刘云翔终生难忘,它不淡不浓,带着某种奇怪的味道。雾怎么会有味道呢?这是刘云翔想了一辈子也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但那天的雾的确显得神秘莫测,就像那个时代的象征:混乱、迷惘、颓丧、破败,看不清远方,也看不到未来,人们只顾及得到眼前。世界仿佛陷入混沌状态,要么沉沦,要么新生。下午他从北碚出发,黄老师带了一辆军用吉普车送他。开车的竟然是个穿军装珮戴军衔的国军陆军中校,黄老师对刘云翔说,这是李同志,我们的人。那个中校冲刘云翔笑笑,便专心开车。“我们的人”看来到处都是了。
在过嘉陵江的渡轮上,刘云翔和黄老师伏在渡轮的栏杆上看远方黛色的山和碧蓝的江水。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远处江天一色中不知是雾化作了雨,还是雨变成了雾?刘云翔感觉江上的雾也是淡蓝色的,有种旷世的忧伤。刘云翔神色严峻,眉头紧锁,黄老师便悄声对刘云翔说,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想坐这架飞机逃跑的人中,有好几个重庆工商界的重要人物,我们希望他们能够留下来,与我们一起共同建设新中国。还有两个我们通缉的战犯,也应该把他们交给人民审判。刘老师,你的责任重大啊。组织上已经安排了两个我们的人上这架飞机,他们会配合你的工作。起飞后你就飞湖南芷江机场,那应该是刘老师在抗战时再熟悉不过的一个机场了吧。
黄老师说完递过来一个牛皮纸包:“飞芷江的航线资料都在里面了。”
刘云翔打开翻了翻,航线图、气象情况、塔台频率等都有了。那边的人看来已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刘云翔笑笑:“黄老师放心吧,这趟任务并不比我当年驾机升空迎战日本飞机更艰难。”
他想:这样一个办事极有效率的政党,将来国家何愁建设不好。
蓝色的雾意味着什么?刘云翔总想破解这天地间的密码。黄老师这时也问,今天的雾会影响起飞吗?刘云翔说,以目前的能见度来看,勉强能达到起飞的要求,就不知道起飞时的情况会怎样了。
珊瑚坝机场在长江的江心里,它实际上是一个大沙洲,冬天枯水期时,它的东西有约两公里长、南北一公里宽。重庆是山城,找块平地建机场不是那么容易。一九三三年四川军阀刘湘主持川政时,便在这个大沙洲上建了飞机场。抗战时它是拱卫重庆领空的四个机场之一,刘云翔驾驶伊-16时曾经常在珊瑚坝机场起飞迎战日机。不过珊瑚坝机场因为和主城区隔江相望,故多用作民用机场。从珊瑚坝机场起飞和降落就像在航母上一样,四周都是水,周围还是城区和大山。起飞时得逆江而行,顺着长江水道飞,飞机拉起来后还得尽快爬升,不然就会撞向重庆城区的最高峰——鹅岭了。飞行技术不过硬的人,轻易不敢在珊瑚坝上起飞降落。
有一座栈桥和珊瑚坝机场相连,那里有两道宪兵的哨卡。黄老师在过哨卡之前下车,分手时他握紧了刘云翔的手,说:“刘云翔同志,重庆在等着你。”
刘云翔感受到了那只手的力量和温暖,他被称作“刘云翔同志”了,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还有一种感觉让他内心五味杂陈,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这座城市守候、等待,望穿秋水,现在这座城市在等待他的消息,就像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它时而是那座两江环抱的山城,时而是蔺珮瑶深情款款的泪眼——自从在大隧道里蔺珮瑶说他欠她一个婚礼后,一双饱蘸着凄婉、哀伤泪水的眼睛,时时刻刻在他的脑海深处凝望。那么多年了,那伤情的泪水从未干涸。
他愿意为这双眼睛而战。
但在那个夜晚,这双眼睛还被雾都的浓雾所笼罩,被若有若无的雨丝所掩饰,让刘云翔分不清哪是迷雾重重中的爱、哪是生死情人的泪?山城的冬雨凄凉刺骨,像一根根细小犀利的冰针,总是扎在人心最温暖的疼痛处。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刘云翔将慢慢看穿岁月中的迷雾,看到那双眼睛里泪珠闪耀出来的爱的光芒,在把栏杆拍遍中一点一滴地把这些“温暖的疼痛”捡拾起来,反反复复地回忆、咀嚼、品尝。
刘云翔在机场边一排临时搭建的竹木房里见到了邵福林。珊瑚坝机场由于只在枯水期才可以用,夏季一发洪水,人们就将这些房子拆除搬走,珊瑚坝就只剩下一方江心岛,因此这个机场的建筑都是临时性的。刘云翔跟随邵福林来到飞行控制室,一个上尉军官斜坐在椅子上,双脚跷在前方的桌上。见到官阶比他高的邵福林也不站起来行礼,只把脚放了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已填好的飞行申报表,机场的调度将据此放行。但他并不立即交给邵福林,又从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手写的名单,推到邵福林面前,说:“他娘的,有三十多个人呢,都是些‘大肥猪’,兄弟我担那么大的风险,就这个数?”他冲邵福林晃了晃一根指头。
邵福林不作声,从裤兜里掏出两根金灿灿的金条,“啪”一声扔到桌上,上尉笑了笑,把金条扒拉到抽屉里,才将飞行申报表交出来,然后说:“长官好运。”
邵福林把刘云翔带到另一间飞行员休息室,从柜子里给他翻出准备好的飞行服、伞包等物件。说事先约好的机械师临时撤伙啦,不过没关系,我们少一个人分钱。刘云翔想起黄老师说的今晚乘坐这班飞机的人中有“我们的人”,他们会是谁呢?是兼善中学“铁藜社”的老师吗?他们能帮我吗?
“福林,把那份乘客名单给我看看。”
“老长官,你还不相信我吗?刨去那些该付出的,剩下的你我二一添作五。妈的,控制室那个狗娘养的,真会趁火打劫。快快快,穿上,刚才得到的消息,共军已经打到南温泉了,来得真他妈快。那些等着上飞机的阔佬们,都慌得要尿裤子了。”
刘云翔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他知道长江南岸的南温泉一带群峰连绵、重峦叠嶂、山势陡峭,《中央日报》曾吹嘘它是国军的“新长江防线”,至少可以坚守三个月。不过以目前国共双方的攻防态势来看,刘云翔推测解放军攻进重庆城区大约还需要一周的时间,也许会更短一些,谁知道呢?先把自己的事情办好,给新重庆一个见面礼。
他穿好飞行服,戴上飞行帽,有一股久违的豪情又回来了。终究是割舍不掉的飞行情结啊,他想。只不过从前他穿上这身戎装时,想到的是杀敌报国,也会想到坠机、跳伞、死亡,想到战场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想到心中的恋人,甚至想到自己的墓碑,以及墓碑前的一枝玫瑰、一根香烟。每一个战斗机飞行员登机出战,都是在邀死神共舞,有男子汉的热血,有军人的荣誉,也有忧伤,甚至恐惧。正是因为有这么多纷繁复杂到难以言表的情感,刘云翔是多么喜欢教师的那份宁静生活。
他们拎着伞包往停机坪走去,天空中下起了阴冷的雨,雾好像又兜头罩下来了。雾渲染了夜之黑,夜加重了雾之厚,让人感到压抑、诡异。机场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来划去,光柱被浓雾包裹、被夜色吞噬,雨丝在光柱里变成了千万根冰冷的针,直刺人心。在机场的入口有一道哨卡,两个宪兵把守在那里,一一验证即将登机的人们。有穿呢大衣的男人、穿貂皮大衣的女人,也有穿笨重棉长袍的。他们提着大大小小的皮箱,神色凄惶、紧张、惊恐、哀伤。故园将在今夜被他们抛弃,家业从此不复存在,未来在浓雾中,谁也看不明白清晰,战火逼近了,只有逃亡。他们是上一个时代的得利者,新的人民政权对他们会怎么样,他们不知道。况且这场即将到来的革命,早已被宣传为就是冲他们这些有产阶层来的。不但要“共”他们的财产,还要“共”他们的妻子。重庆的官绅们早就在传言他们的妻子或者姨太太们在共产党来了后,将会面临“少配老”、“小配大”的命运。那些当年从江西打出来的土八路,一直在打仗,是见不得女人的。
刘云翔因为惦记着那两个“我们的人”,便往那群乘客中多看了几眼。惨白的灯光下,一个穿裘皮大衣的女人一手拎一个小皮箱,一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通过关卡。她戴着驼绒帽子,大衣敞开,围着一条鹅黄色的大围巾,下穿一条棕色马裤呢马裤,配短帮马靴。她脸色惨白,嘴唇上的口红很浓,满脸的焦虑。她过了关卡后,回身等待自己的家人,一个老妈子怀里抱一个,手上还牵一个,正在接受宪兵的检查。女人去接老妈子怀里的孩子,身边的男孩却往刘云翔他们这边跑,大约是想看他们身后的飞机。女人转身大喊了一声:“培培,回来,莫乱跑!”
那身影像雾中寂然开放的花朵,那声音却穿透了岁月,像一颗温暖的子弹击中了刘云翔,然后是一千个炸雷在他脑袋里同时炸响,他几年来苦心孤诣构筑的情感防线,就像国军的“大西南防线”一样,顷刻间被轰得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她竟然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在老妈子身后,穿黑呢大衣的邓子儒拎了一个巨大的皮箱,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累得他口里呼出阵阵白气。他像条丧家之犬,头发凌乱,神态颓丧,没有了当年和刘云翔举枪相对时的精气神。蔺珮瑶虽然看上去也很憔悴,但仍像一个夜明珠般在一群逃难的人群中熠熠闪光。那光芒瞬间就把刘云翔那颗封冻的心融化了。
此刻那一家人站在空地上,望着停机坪上的那架飞机指指点点,邓子儒把头上的礼帽摘下来扇风,看上去焦躁而可怜。有一道铁丝网将乘客通道和机师隔离开来,没有宪兵的命令他们不能登机。刘云翔应该感谢这道铁丝网,因为他绝对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他们见面。
他还怎么开这架飞机?他岂能让蔺珮瑶亲眼目睹自己的背叛?不是背叛国民政府,也不是背叛生死兄弟邵福林,而是背叛自己一生的爱!尽管这份爱到现在还不被承认、不被接纳,但他不能在她的眼里看到一丝对自己的失望。他可以背叛整个世界,但他不会背叛自己的爱。这已经是他多年以来内心深处爱情的诺言。
雾都的大雾为什么不再浓重一点呢?让他看不清初恋恋人凄惶惊恐的脸,看不见那逃亡的一家人狼狈无助的窘境。解放军为什么不再来快一点呢?如神兵天降忽然出现在跑道那头,让C-47再也不能起飞,试图逃亡的富人们乖乖回到他们的家。“刘云翔同志”没有立功,但也不会愧对自己的爱。
苍天啊,谁来帮他解决这个难题?
当过军人、上过战场、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刘云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优柔寡断、畏缩不前;也从来没有面临过在选择革命和坚守自己爱情底线的两难中,要作出壮士断臂般的抉择。
难道你命中注定,只能当一个旷世情种?你看看那边那些富人们,战争时期他们发国难财,政权更迭时他们逃之夭夭。他们从来不知道小民百姓生活之艰辛、命运之卑微,而他们骄奢**逸的生活正是由我们的血汗去滋养。刘云翔小时候见的富人多了,他们大腹便便、高人一等,在简兰兰这种女人身上挥金如土、夜夜笙歌。母亲含辛茹苦供刘云翔上学,不是要他做一个有钱人,而是希望他做一个有骨气、对国家有用的人。我们都是人,但生活在一个不平等的社会。革命的目的,就是要迎来一个公平、正义、自由、民主、富强的全新的中国。这是黄老师这样的革命者在“铁藜社”经常说的话。当外敌入侵时,一个热血青年理应走上战场,而当国家的变革到来时,须眉男儿又岂能儿女情长?
如果你现在选择放弃,跟那些轻易地拜倒在简兰兰裙裾下的软骨头男人有什么两样呢?
邵福林在飞机的舷梯边喊:“老长官,登机了。”
刘云翔回头看他一眼,又扭头看站在那边的“特殊乘客”。
邵福林又喊:“大哥,快点啊!”他跑步过来,帮刘云翔捡起落在地上的伞包,说:“老长官在清点人数嗦?走吧,兄弟我不会跟大哥打妄言的。放心啦,还多上了两个,共三十六人。”
刘云翔忽然恨恨地说:“一个也跑不掉!”
邵福林理解错了刘云翔的意思,笑了笑。“没错,三十六根金条,一根也不会少。”
他们登上飞机驾驶舱,作起飞前的准备,乘客们也开始登机了。邵福林快活地说:“黄金之旅就要开始了。”
跑道上的指示灯在雾中似小鬼的眼睛,前方像一个无底的深渊。飞机引擎轰鸣,显得慌张而愤怒。刘云翔推动操作杆,加速,再加速。在他感到飞机就要冲进长江里时,机头一昂飞上去了。邵福林紧张的神色舒缓了下来。“老长官,我就相信你的技术。这晦气重重的雾都,老子们再不来啦。”
刘云翔说:“那可不一定。”
“难道大哥还指望国军打回来吗?”
“对,党国做白日梦的家伙可不少。”
“你休息一下吧。”飞上天后,刘云翔一直在想航向问题。他如何骗得过一个和他一样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呢?
“我要去‘收票’了。”邵福林笑笑,起身离开了副驾驶位,还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左轮枪,说,“谁要跟老子啰唆,老子就把他赶下飞机。”
刘云翔回了一句:“你是抢人啊?”
“唉,大哥,国家都被人抢了。我们不过是抢点小钱而已。”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手里拎一个沉甸甸的航空袋。他说都在里面了大哥,到了香港我们先他娘的好好喝几杯庆祝一下。他还学那些阔佬们交出金条时的各种神态,有的很坦然,认为这是他们该付的账,有的则很心痛,手都在哆嗦。其中有对阔佬夫妇带着四个孩子,还有一个保姆,那个家伙交出一包金条时,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泪花。哈哈,他的老婆可真漂亮。我跟他说,先生,为了你的太太,你付再多的金条都值得。
刘云翔恨得咬紧了牙关。
一个飞行员最浪漫的梦,就是驾驶着飞机,带上自己心爱的人,一起翱翔在蓝天白云间,飞向自由,飞向未来……
现在,蔺珮瑶第一次坐上了他的飞机,这个梦差不多成为现实了,但为什么却如此千疮百孔、凌乱不堪啊?
天空苍茫,大地黑暗,飞机像一只孤鸟,航行在无垠的夜空,月亮在机舱的左上方。是一弯残月,令人备感孤独。
邵福林戴上耳机,诧异地问:“怎么没有了声音?”
然后他开始呼叫香港机场,但耳机里仍然一片死寂。“见鬼了,刚才还联系得上么!”邵福林扔掉耳机,开始这里捣鼓一下、那里拍打几下。
刘云翔说:“别折腾啦。C-47你不熟,本来就是一架破飞机,我们凑合着飞吧。”
邵福林说:“没有导航,你怎么飞?”
刘云翔说:“天上还有星星哩。”
优秀的飞行员可以依据星象为自己导航,邵福林不是专职的领航员,白天他还可以根据地面目标靠目视导航,晚上没有了香港塔台的无线电导航,他就只有任凭刘云翔飞。如果不出意外,飞机降落了,邵福林才会知道这次航程的终点,不是“黄金之旅”,而是“革命之旅”。
四个多小时后,当刘云翔说准备降落时,邵福林才发现右后起落架放不下去。又没有机械师,两人都急出一身汗。飞机在芷江机场盘旋,他们在做放下右起落架的最后努力。那时东方已微微发白,邵福林怎么会不熟悉芷江机场周边的地貌呢?他一声惊呼:“老长官,我们飞到共军的地盘上来了!”
刘云翔以毋庸置疑的口气命令道:“航向十五,准备单轮着陆!”
邵福林大喊:“老长官,拉起来!拉起来!不能着陆!不能啊大哥,一着陆我们就全完了!”
刘云翔不理他,揿动了几个开关,调整了频率,通讯恢复了。
“芷江塔台,芷江塔台,我是C-47机五四六,我的高度三千,航向十五,我要降落了。”
“五四六,五四六,我是芷江塔台。准许降落,欢迎回到人民的怀抱。”
刘云翔开始压下机头,对准了芷江机场的跑道,跑道上有排成一行行的篝火,隐约看得到一些人影。邵福林愤怒得五官都扭曲了,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黄金梦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而刘云翔就是那个戳破气球的人。这个行侠仗义的老长官、大哥已是昔日旧友,今日断人财路的仇人。他掏出了手枪,顶住了刘云翔的脑袋。
“老长官,通讯是你关闭的?”
“你要投共吗,大哥?”
“开枪吧,在我降落之前。”刘云翔专注地盯紧跑道,他甚至希望他有勇气打出那一枪。
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日,在湖南上空,刘云翔率领的第二十八中队在执行为轰炸机大队护航任务时和十几架日本零式飞机遭遇,邵福林的飞机不幸被击中油箱,飞机着火,在天空中拖曳出一条长长的黑尾巴。刘云翔在无线电里命令他赶快跳伞。邵福林回答,有日机在我左右,兄弟我今天与飞机共存亡了。日本飞机最喜欢射杀跳伞的中国飞行员,比他们打下中国飞机还来劲。邵福林听刘云翔说,跳吧兄弟,我在你身边。邵福林飘**在空中时,看见他的长官单机和四架日机缠斗,在他的天空撑起了一道防线。刘云翔的大腿就是在这次战斗中被击伤的,邵福林去美军医院看望他时哭着说,大哥,兄弟欠你的啊!刘云翔笑着说,打仗嘛,生死兄弟,谁欠谁啊。
“啪嗒”一声,邵福林的枪掉在了驾驶室里,望着前方扑面而来的大地,失声痛哭。
左机轮落地时,飞机一个弹跳,然后又落地,再跳;机身倾斜,刘云翔拼尽全力把稳舵,把前轮压下去。飞机像喝醉了酒的醉汉,在滑行中不可遏止地歪斜下去了。右侧机腹着地,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跑道上飞沙走石,机舱里叫声四起。邵福林泪流满面地大吼一声:“去死吧!”
C-47终于像一条晾晒在岸上的大鱼,横陈在跑道上,再不怒吼,也再不桀骜不驯。机舱内的尖叫声也渐渐平息下来了,刘云翔长长地喘了口气。跑道上已经有一群穿黄布军装的人跑过来。
刘云翔扭头对邵福林说:“对不起,兄弟。我要把这架飞机交还给重庆。”
邵福林抽泣着说:“大哥,你不是不知道,要把这破飞机修好容易吗?这他妈的又不是修一辆黄包车。”
刘云翔拍拍他的肩。“我会告诉他们,让你去香港。”
太阳出来了,一队解放军士兵已经围住了飞机,有人在拍驾驶舱的门。刘云翔起身去开门,一个穿长衫的男子激动地抱住了他,说刘云翔同志,恭喜你!你为人民立大功了。
他一定是黄老师说的“我们的人”了。刘云翔问:“机舱里的人都安全吗?”他心里惦记的人,当然不好开口直接问。
“安全!安全!乘客的情绪都被我们稳住了。”那人还在兴奋中,说,“刚才怎么了?好像降落时出了点问题。”
“没什么,一只轮子放不下来了。我和我的兄弟只好强行着陆。这是邵福林,没有他,这架飞机回不到人民手中。”
一群人已经在机下等他了,其中还有人手里捧着鲜花。但刘云翔坚持要等机上的乘客都下了飞机、检查完毕后他才离机,还说这是他们飞行员的习惯。乘客们从机尾下来,拖家带口,大包小箱,如同难民。解放军让他们排好队,逐一登记。他们显然刚从一场梦中醒来,一个个都惊慌失措、目瞪口呆。刘云翔看到了那家人,看到了邓子儒的愤怒沮丧,看到了蔺珮瑶的狼狈落魄。最大的那个孩子依偎着她,她怀里紧紧抱着另一个女孩,女孩还在哭泣,蔺珮瑶不断地拍打安慰她。而她自己同样也是惊魂甫定、花容失色。她不停地四处张望,身子似乎还在颤抖。一辆卡车正从远处驶来。他们花了大价钱、冒了大风险逃亡,却想不到因为一个人的改弦易辙,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枉费心机一场。
刘云翔掏出飞行墨镜戴上,眼泪还是从镜框下流出来,让邵福林看见了。
邵福林再次理解错了他的老长官,恨恨地说:“刘云翔,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现在,菊香贞子细心观察蔺珮瑶听到这个故事**部分时的反应。一个被最亲近的人埋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揭开以后,她会恍然大悟,大骂刘云翔的背叛?或者一声叹息,懊悔不已?命运被人左右,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窝火的事情,况且那个夜晚之后,邓氏一家的生活轨迹就被改变了。可是这个老太太为什么还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他有什么需要忏悔的呢?这不过是命运罢了。命运就是这山涧的云雾,变幻莫测,人怎么能够左右它呢?命运还是一个严肃的老人,能得到他宠爱或垂青的人并不多。”蔺珮瑶轻声地说,语调比雾还轻,“人又怎么知道在人生中的每一步、每一次选择,哪些走对了,哪些做错呢?一步之差,便是春梦一场。但无论对与错,都要用一生去承担。我们都是些命运出了差错的人,可是哪个的人生又不出点错呢?”
“妈妈桑认为刘先生的选择错了?”
“不,他选择了,无论对错,我都尊重。”蔺珮瑶肯定地说,“我那时并不十分愿意离开重庆。只是邓子儒听信了国民党的宣传,说‘共’产我不怕,‘共’我的妻可不行。这个老邓抗战初期时也有不少共产党方面的朋友,在我和刘云翔去延安未遂后,他就对共产党有看法了,总认为共产党就是要夺走他妻子的那种力量。当我们决定要走时,我真的想到了刘云翔。尽管我还不知道他在何方,但我预感到我一旦走了,我们今生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不管今后我们各自如何飘零,重庆是我们相爱又相离的地方,总该有人在这里等待吧?这就像你和初恋恋人的一个约定,纵然时间在流逝,身份在变化,约会的地点却已经种到骨头里了。因此,当我们坐着解放军的卡车回到重庆时,我心里不是失望或愤怒,而是又重新升起了希望。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爱这座城市,多么离不开这有雾、有山,到处是坡坡坎坎,还有两条大江拥抱的故乡,因为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啊!这里需要一双守候的眼睛。”“妈妈桑,你等了多久?”
蔺珮瑶沉思良久,似乎要把那最沉重的一页翻出来,需要静心闭气,积蓄勇气。
“一九五〇年冬天,大家都面临全新的生活。旧政权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得重新进入西南军政大学重庆分校学习。有一个星期天,我去洗衣房洗衣服,噢,我们的洗衣房可不是你所理解的有公共洗衣机的那种。一排水龙头,一个公共盥洗台,大家伙儿洗脸刷牙洗衣服都在那里。我洗衣服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心里莫名地慌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是共产党来了后才学会洗衣服的呀,那些黄布军装又厚又重,重庆的冬天水很冷啊,咬手。我洗得腰酸背疼、手指生疼。对,我们都得穿军装,那是那个时候最时尚的衣服,男的穿四个兜的黄布军装或蓝色干部服,女的穿小翻领的列宁装,没有裙子旗袍了。我有个习惯,每当干什么事情感到困难时,我就会回想过去的那些好时光。那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南开中学的蒸汽房,当然我想到的是战争爆发前的那个暑假,我们去蒸汽房蒸宿舍床板里的臭虫,刘海和我在蒸汽房外的树林里见面……那情景就像另一部话剧,与我现在的生活毫无干系。我在回想中去院坝里晾晒笨重的军衣。那是个阴天,晾衣服的铁丝一根根牵在院坝里,有一床花布床单是同宿舍的一个女伴的,已经干了,我想帮她收回去。我揭开床单时,对面是一个穿黄布军装的高个男子……”
蔺珮瑶忽然老泪纵横,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两声喑哑的哀号,像个失去一生所爱的无助老人。人生漫长,故事会有很多种人所不知的结局。人只有活到最后,才可以将自己的人生故事把泪披阅,一一品尝。多少年来,她一直在人前、在日本人菊香贞子面前保持着一个世家小姐、大家闺秀非同凡响的气质和风度;多少年来,她一直紧锁心扉,深埋上一个时代的爱情,把刻骨铭心的爱当作是别人的故事,即便回忆、即便讲述,也是云淡风轻、谈笑自若。然而,“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当此情已成追忆,当年的惘然、迷惑、抗争、探寻以及飞扬的青春都以失败告终,往事怎堪伤感几回,人心又能承受几许?
老人双手捂紧了自己的脸。
菊香贞子掏出手绢来,递过去,轻轻地搂住了蔺珮瑶。
一团白色的雾霭从眼前的湖面上飘过,极富梦境般的诗意。菊香贞子不能理解的是中国人内心的含蓄与隐忍。含蓄到爱深沉湖底,隐忍到白发在时光中飘零。
蔺珮瑶平静下来后,菊香贞子才说:“妈妈桑,我们出去走走吧。这个小湖边的空气真好。”
蔺珮瑶却说:“山上有座寺庙叫缙云寺,贞子小姐可否愿意去敬一炷香?”
“太好了。我会为妈妈桑、邓先生,还有刘先生祈愿。”
“谢谢。不过我们都是信基督的,寺庙里的神,我们只是止于欣赏。”
“神护佑一切善良的人们。”
缙云山上的小径清净幽深,路上蔺珮瑶介绍说缙云寺有一千五百来年的历史了,唐朝一个皇帝曾为它赐名为“相思寺”。菊香贞子说,哈哈,他一定是个浪漫的皇帝。蔺珮瑶回答道,这个我倒不知道,因为山上有传说中的“相思竹”、“相思岩”、“相思鸟”。菊香贞子颔首道,哦,都与爱情有关吗?蔺珮瑶说,美好的传说总是与爱情有关。
在缙云寺,菊香贞子恭恭敬敬地敬香,蔺珮瑶在一边等她。作为基督教徒,她是不会轻易进寺庙的。退休以后,她和邓子儒每周都会去教堂做礼拜、唱圣歌。他们在教堂里净化自己的心灵、忏悔自己的一生。“上帝所结合的,人不可以拆散。”每当读到《圣经》里的这段话,蔺珮瑶的心情便从万般复杂到渐次归于宁静。年轻时信仰可有可无,不知敬畏,唯有从蹦蹦跳跳到步履蹒跚,才慢慢懂得人一生所走的路,信仰就是一种修行、一种砥砺。在灵与肉的纠缠中,人不可一日无修为。
从缙云寺出来,菊香贞子说要去看一看“相思岩”。有什么故事吗?蔺珮瑶说我不知道,天下的相思大体一致,但又书写不尽。
菊香贞子没有料到“相思岩”其实是一面很普通的崖壁,上面布满了青苔和一些蕨类植物。下方一个提示牌上有一段话——此山有相思岩,生相思竹,形如桃钗。又有相思鸟,羽毛绮丽,巢竹树间,食宿飞鸣,雌雄相应,笼其一,则其一随之。
菊香贞子听蔺珮瑶一一解读给她听,她感觉到了她语调的变化,尤其是说到“笼其一,则其一随之”时,老人的神情黯淡下去了。竹也相思,鸟也有情,何况人乎?
刚才爬了一会儿山,菊香贞子提议在“相思岩”前的石凳上坐一会儿。山风阵阵,竹影婆娑,幽静的世界里相思在蔓延。
“妈妈桑,我不明白的是,在和平的年代里,你和刘先生终于见面了,为什么不走到一起呢?”菊香贞子突兀地问。一个当过记者的人,是不会放过难得的采访机会的,哪怕采访对象血压还在往上蹿!当然,菊香贞子也认为蔺珮瑶其实很乐意和她一起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有些回忆,需要有人分享。
“你又来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蔺珮瑶不无嗔怪地说。她的脸色有些泛红,不知是刚才爬山走路累的,还是血压又上去了。那些经年往事,会不会与此有关呢?没有人知道。但一提到过去,她的目光就空蒙起来,呆望着前方的“相思岩”,它的背后就像是阿里巴巴的藏宝洞,只不过里面珍藏的不是财富,而是珍贵的回忆。
“在新生的人民政权里,我们的身份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是需要改造的旧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而刘云翔是新政权的功臣,还给他颁发了勋章。那天他是来军政大学为我们讲课的。但你想想,我在下面听,他站在讲台上怎么讲课?我们都坐进教室了,带课的老师才来说,请来作报告的那个功臣忽然发病,回去了。哈哈,这大约是刘云翔第一次当逃兵。”
“是够难为他的。不过,既然刘先生是立了大功的人,为什么后来又当了一名教师了呢?”
“他这个人啊,是不懂政治的。他先是在解放军的航空学校当教员,后来政治运动来了,先是劳动改造了几年,然后还回北碚教书,只不过不在兼善中学了,而是去了一个乡镇中学教英文和物理,喏,就在这缙云山背后。”
“你们怎么保持联系,常写信吗?”
“不,你以为还是旧时代吗?那年月政治运动隔三岔五地来,哪个还敢有过去的那种小资产阶级情调?中国有句话叫‘饱暖思**欲’,革命者批评我们这些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喜欢‘无事生非’,嘿嘿,现在回过头去看,还真就是那么一回事。我要养四个孩子,他们都在长身体的时候啊,那些年如何让他们吃得饱,这才是一个母亲的天职呀!我们家也没有保姆了。三十二岁以后,我才开始学着去做一个母亲,开始学当好一个家庭主妇,开始每到周末计算这一周的开销是否超支,下一周口袋里的那点钱够不够用,老大是不是该买双布鞋,老二的衣服能否改小一点给老三穿,老邓要抽的烟哪里可以买到更便宜一点的。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像一个精明的会计。”
老人不说话了。菊香贞子回翻自己的笔记,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嗨,邓家的产业过去不是号称价值半个重庆城吗?革命后,难道就一点也没给你们留下?”
蔺珮瑶淡淡地说:“其实经过抗战和之后的几年战争,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家产,我们在后几年战争中损失的财产,超过日本飞机轰炸造成的损失,国民政府的经济崩溃了,我们这些商人还不是一样跟着遭殃。解放军快打到重庆时,不要说‘邓半城’,连一条街的产业都难以维持。按我们家老邓的说法,生意做到最大之时,就是所有的钱都要赔光之际。一九四九年初我们就开始变卖家产,三文不抵两文地卖,不是想逃香港嘛。老邓也退出了他父亲经营的江湖,帮会里的遗老遗少和兄弟伙,该打发的打发,该遣散的遣散。共产党来时我们在重庆几乎没有什么产业了。他后来参加了工作,在文化局当剧作家,而我去一所中学当英文老师,我们自食其力,不再是剥削阶级了。我们成功地背叛了自己的过去,这让我们后来少受了好多苦。老邓也终于干上了他一心想从事的话剧事业,我身边也再没有比我穿得更好更时尚的人,大家都是一身干部服么。我再不用为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出门而发愁了。我们那时吃供给制,什么都是政府配给,每月只有三块钱零花钱,这种感觉当时还让我们很新鲜、很自豪呢。”
菊香贞子听不懂什么叫“吃供给”,也不理解每月只有三块钱的薪水,蔺珮瑶这样的女人该如何花。“你们逃香港时交付的金条,都还给你了吧?”
“还了。但一九五〇年抗美援朝,政府号召大家保家卫国,出钱出力。我们也要积极响应不是?老邓把剩下的七根金条都捐给政府买飞机。哈哈,我们总是有捐钱买飞机的情结。老邓说,现在我们干干净净进入一个新社会,不去背那个剥削阶级的骂名。”
“难以想象。”菊香贞子双手一摊,仿佛那些财产是从她手上交出去的。
“很简单,时代变了嘛。人啊,自己有一条命,国家也有一条命。我们中国人总是会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战争来了,你得为国家而战;革命来了,你得跟着国家一起革命;天下大治了,老百姓的日子才会平安。人生是个小舞台,国家是个大舞台,你只是一个小角色,你得服从大剧情的安排。连我们家老邓都说,要感谢共产党,把我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改造成了一个好母亲、好妻子。哈哈。”
“可是,妈妈桑,人内心深处的爱,是可以被改造的吗?”
“你这个人啊,总是让我的血压往上蹿。”
“妈妈桑,请原谅。”菊香贞子再次欠身道歉。
她们身边的竹林传来窸窸窣窣的絮语,像久远的声音在向大地倾诉。“有一段时间,生活真的很艰难,我的心中也充满了恨。恨刘云翔,也恨邓子儒,恨生活中的种种混乱和不公。我们知道他被迫转业后在北碚教书,但我们没有通过一封信,他当然也不好意思给我们写信。我恨了他好几年,恨到一到夜晚就独自流泪,恨到一回想起过去人就要发疯、崩溃,恨到最后……竟然是恨不起来了。唉,恨变成了思念。”
老人又流泪了,菊香贞子忙递去一张纸巾。
蔺珮瑶拭去眼泪,神色舒缓下来。“到底不是陌路人。‘文革’结束后,刘云翔平反恢复名誉,老邓也恢复了工作,还当了两届市政协委员。国家的灾难总算过去了,我们也都老了。有一年夏天,老邓说,我们去北碚看老刘吧,我晓得你心里还惦记着他。我当时骂了老邓一句,你脑壳起包了嗦!老邓说,我脑壳起包不要紧,你心头的包要消下去。这个老邓呀……我们那次去北碚,两个老哥子都喝得大醉……”
菊香贞子分不清中国政治运动的时间段,便问:“这次见面,又时隔了多少年?”
“一九八一年六月五号,三十年了。那个当年穿军装的青年军人已经是一身粉笔灰的老教师啦。我们家老邓还趁着酒兴吟诗一首,我还记得其中几句——‘犹忆旧园青竹短,惊看双鬓白丝长,笑谈别后冤遭屈,喜得相逢寿以康。’噢,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这一天也是‘六五’大隧道惨案四十年的周年日。我们并不是故意挑这个日子去的,但是啊,生命中总有些你回避不了的东西。不是你碰巧了,而是命里的约定。”
菊香贞子肯定地说:“我相信。”
蔺珮瑶望着菊香贞子,说:“我的牧师告诉我,我们每个人都要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我的十字架有多重,别人看不见,只有我自己知道。你现在离我这样近,我却连你的五官都看不清楚了。我只看得见过去,它就是我的十字架。我背起它,不是越背越重,而是越来越心怀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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