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牧裕瞧着他那谦卑的模样,笑了笑道:“公公说不能当就是不能当吧,只是您对我们的照顾,却是我时常记挂的。”

何公公感激道:“老奴这辈子能遇上像您这样体恤奴才的主子,真是三生三世也修不来的福气啊。”他见牧裕取了茶来喝,忙趁着这个机会将手中的请帖奉上,道:“宜王殿下命老奴带话给您,说是您们兄弟间也有很久没聚了,他晚上在府中摆酒宴,想请您过去。”

他顿了顿,暗自打量着牧裕的神情,又补充道;“侯爷放心,只是世子和几位少爷作陪,并没有其他的人。”

牧裕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笑道:“五哥的安排自然是极为周到的。”他的指尖轻轻滑过放在桌上的请帖,嘴角不可觉察的微微上扬。

——桂峄城——

湖水中的月亮悄悄的挂上了桥头,竹制的长篙这时也斜斜的搭在船头,斑驳的青石板上仿佛仍映着老阿婆的身影,袅袅的炊烟下是这份短暂的宁静。

忙碌的村妇终于可以放下背篓,结伴的走向沿岸的店铺,在这样的时间段里,没有喧闹的叫喊之声,没有市井喧嚣,只有远处的戏台子,不时传来丝竹奏乐与称赞之声,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而又井然有序。

牧也和桃笙一前一后的上了石桥,风,烈烈的吹鼓了衣袖,席卷过肌肤,留下的却只有温和。

桃笙仰头看了看星空,颇为感叹的道:“主子,奴婢看着这儿的夜,似乎要比京城里的黑的更透彻。”

牧也闻言抬眸,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寂寥寥的天空,一笑道:“确实呢,就连着这儿的时间,都要比京成里慢了好多。”

桃笙摇摇头道:“奴婢觉得挺快的,快的就要像这一天里只能做上一件事情。”

牧也看着她那副感悟颇深的样子,不禁一笑,却没有言语,两人依旧像先前那样站着,看着夜色下的景致,感受着一个又一个行人从身后走过。

所有的一切,都安静的厉害。

或许,正是因为世事繁杂,所有才更应该给思绪留下时间来放空。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才听牧也说道:“走吧,向下看看去。”

她们就这样缓缓的从河岸边走过,避开人潮,避开喧嚣,最终在一家略显清冷的铺子前停下来,掌柜的是为清瘦硬朗的老人,他只在牧也和桃笙两人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而后就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计。

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店里的小二从后面的门帘转过身来,一面将手在围兜上不停的擦着,一面客气而有礼貌的向两人介绍着店里的商品。

他没有京城里见惯了的堆笑,不卑不亢的模样实在是衬得上这一番极美的景致。

“两人姑娘,本店都是手工做的产品,像您手里拿的这件,是从本地挖出来的陶土,真材实料,货真价实……”

牧也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礼貌性的笑了笑,顺着器具的摆放顺序随意的逛着。

不同于她的简单随性,桃笙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一件一件的看的很是认真——所有的瓶瓶罐罐她都要将脸凑过去,认真的看过。

这种认真的态度迫使牧也在逛到了尽头之后又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出来。不过她确实在桃笙给予的这份认真中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在桃笙的惊呼之中,牧也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陶瓶,仔细的观察着,心中的比对使她向小二问道:“咱店里器具上的纹路制作新颖,倒还是从没有见过的。”

小二听她这样夸赞,心中高兴,笑道:“两位姑娘看的明白,这些都是根据本地特有的习俗中的纹样改变的,嘻,您知道,我们这儿的地方小,也没什么名气,您没见过也是正常的……就像您手中拿着的这个,是专门为未出阁的姑娘家做的,有觅得良缘,琴瑟和鸣之意……”

牧也道:“讲究绘制这样的纹饰,可是你们当地特有的传统?”

似乎是谈到了小二很愿意聊的话题,他嘴角的笑容扯的更大了,道:“这您可就说对了,这上的纹样都是根据老祖宗留下的模板加以绘制的,您别光瞧这简单线条的勾勒,其实都上千年的历史啊。”

牧也笑着点了点头,向着桃笙道:“你若是喜欢就拿上一对吧。”

趁着小二将东西包好的时候,牧也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你们这可有一种虎头鞋?能够辟邪的。”

“有倒是有,”小二在忙着手中活计的同时抬起头来,向着牧也一笑,道:“不过,这东西哪儿都有,却算不上是我们这儿的特色,还是您挑的这个好,带回去也有新意。”

“我说的那种虎头鞋是用金丝绣的。”

小二将终于包好的陶瓶递到牧也手中,笑道:“金丝啊,那可都是有钱人家享受的东西,或许您往前走走,那边有一家丝绸店铺,不过您还得买了布,再到裁缝店去做。”

说话的时候,小二已经将牧也和桃笙送到了店门口,这时更是往外走了两步,向牧也指了指,他说的那家店铺。

牧也虽然没有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还是对小二的热心,表示了感谢。

桃笙很主动的将牧也怀中的陶瓶抱了过来,嘴里哼着并不能听清的小曲儿,倒也是轻松自在。

如果说在进了这家店铺之前牧也还有这样的心情,那么,现在就是一丁点儿都没有了。

店铺里售卖的器具上的纹路,像极了珍藏在苏绰珍宝架上角落里的那一对儿小陶碗,根据方才和小二的交谈,她不太相信这会是凑巧。

在宫里的人都知道,苏绰的家乡并不在这里,如果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更改了自己家乡的位置,那么又为什幺要这样毫不避讳的将能证明自己家乡的东西拿出来,还要特意的告诉别人这是她家乡的东西呢?

种种这般,不得不疑。

已经走出了店门,又回到了月色下的青石板路上,疏离的眸子,望进清冷的湖光中,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牧也不再沉浸于其中,语气顿了顿,道:“咱去戏园子逛逛吧,桂峄城的戏剧在咱们皇朝也是稍有名气呢。”

桃笙这才从愉悦的情绪中抽出功夫来回答牧也的话,饶有兴趣的道:“那一定要去看看了,咱们难得出来一回,奴婢可得抓紧机会,好好玩玩。”

牧也被她的模样弄的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呀,出来这一趟,除了吃,就知道玩了。”

桃笙觉得的确就是这么回事,仰起脸,一幅说的就是真理的模样,“那可不,咱皇朝的大好河山,世俗百态,若不一一看过、品过,岂不是人生的一大遗憾之事?”

牧也不禁笑道:“你这贪丫头,还是在老祖宗的时候,有一位姓徐的文士,曾有言:‘天地之致美景物,得观之一二,何其庆幸也。’‘吾生而有幸,得览之冰山一角。’人家穷尽一生,看过一二景致,已经是觉得何其有幸了,你又哪里能一件件的都看过呢?切莫要囫囵吞枣,含糊而过了。”

牧也想了想,又说道:“咱们是没跟着父皇的车驾一起呢,等着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还可以去待召山玩呢,到时候你看到的就是另一番景致了。”

“真的吗?那可是极好的了。”桃笙闻言不禁有些雀跃,道:“奴婢没进宫的时候,就听我娘说过待召山的景美,是天下难得的景致。不过,这么好的地方,皇帝陛下为什么要绕过去啊?”

“因为……”牧也望了望悬在半空中的残月,道:“二十二年前,元妃娘娘的车驾就是从那里坠入断崖的。”

“啊!”桃笙闻言惊诧道:“是在这里啊!”

“主子,您知道,奴婢刚刚进宫的时候,这个名字就被仪教麽麽生生给去掉了呢,郑重其事的告诉我们,这个名字无论在宫中的什么地方,对什么人,都不能提起。”

牧也浅浅一笑,声线凉凉,道:“这又不是宫里,提就提了吧。”她半仰着头,看着漫无边际的漆黑无尽的苍穹,幽声一笑,道:“想想那时候活的也真是不自在,想让你进宫,还得按照规矩,一步步的走流程。”

她敛了敛眼睫,语气平淡的半含着自嘲,道:“不过现在,似乎也没好上多少。”

桃笙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牧也的面容很是平静,就连着嘴角,似乎还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悄悄的转过了眼,仍是做先前的模样,愉悦的语气央求着牧也道:“主子给奴婢讲讲元妃娘娘的事吧,也算是满足了奴婢这么多年的好奇心。”

牧也笑着应承了她的要求,“这可就真的算是陈年旧事了,就连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过来的。经历过那个时候的人们,都说元妃娘娘容貌靓丽,性子贤淑恭德,又贵为南济的王姬,嫁给皇帝啊,那就是天生的皇家妃,还有的人说啊,这样的可人儿,应该做皇后才是。父皇也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实现,好像是因为当时的皇祖,没有同意。”

“她是在父皇登基前半年才进入潜邸的,然而她与父皇的相识,却是在父皇到南济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等到父皇继位,就封她做了皇贵妃,领银册银宝,那时候的风头,可要比现在的苏绰风光的多了。”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四月,元妃就诞下了一位小皇子,算着月份,却是在父皇做皇储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事情,不免就会有人说些言语,有的说,她是在南济的时候,就怀上了孩子,还有的说,父皇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娶了她……反正什么样的话都有,一时间这个元妃娘娘可就成了坊间小报的主要谈论对象。”

“不过父皇可管不上这个,那时候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往后更是整日整日的陪着元妃娘娘,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那个小皇子身上有不属于大苍皇室的印记。”

不知道为什么,牧也的讲述忽然在这里停下了,就好像是在追忆往事,又好像是在组织语言。

桃笙见此,忍不住的追问道:“什么样的印记能让皇帝一下子就看出来?”

此时的她们,已经走到了人潮拥挤的地方,两人间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了,不过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影响,毕竟人多的地方,总会自然的和自己亲近的人走的近一些。

错身让过一个挑着担子卖零碎的老人家,牧也继续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除了真正经历过这件事情的那三个人,没有更多的人直到这其中的内情。”

牧也颇为无奈的看了桃笙一眼,想着她想听的故事却还是留有了一些遗憾。

“也就是在同一天的晚上,元妃娘娘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连夜带着那个孩子出宫潜逃。皇上派了整个羽衣卫追捕,十里烛火,瞬时从京城绵延开来……直至到了待召山,元妃娘娘的车驾连人带马,翻下了悬崖。”

“啊。”桃笙闻言不禁惊呼,不过她连忙捂住了嘴,警惕的向周边看了看,确定都是些过往的生活在这里的人,才问道:“那可曾找到尸骨呢?”

牧也摇了摇头,道:“那悬崖下是半封半冻的达日尔河,即便是在夏季,其间散发出来的寒气也迫使人们不敢在它的旁边久留,更不要说正赶上初春的时候了,冰碴子混在流动的水里,一个不留神就能给人穿透。”

她语气说的阴寒,黑漆漆的夜里,竟吓得桃笙打了个寒颤。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追忆着那段已经被许多人遗忘了的岁月,“再就是好多年之后了,当地人为了感念元妃娘娘的恩德……”

她的话语在这里又一次停住了,这使得桃笙颇为不满意,正打算催她继续往下讲,却见迎面走来一位卖花的老婆婆,她接过牧也几个铜板买过来的小花,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暗夜之中,增添了一种淡淡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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