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当地人为了感念她的恩德,在岸边建了一处衣冠冢,而这座山的名字,也是因为元妃的闺名——其中的一个”昭“字,取了右边的那一半而来的。”她的语调幽幽,就似从山谷中穿越而来,借着湖畔的晚风,落在听者的心中,竟是无端的起了寒意。
牧也的言语中有着一种对这样的做法的嘲讽,桃笙听出来其中的意思——可不是吗,元妃娘娘一共才不过在皇朝呆了一年的时间,又哪有什么恩德是值得感念的?
——宜王府——
廊下的鹦鹉尖声叫道:“来客啦,来客啦,翠竹打帘子。”
那丫鬟还没有过去,就听门外一人,笑道:“五哥这鸟儿养的倒是机灵。”一面说,一面已经踏进客堂来,他手腕一动,收起了展开了的折扇,含笑着向宜王行礼,道:“小弟给五哥请安。”
牧桓也是回了礼,笑道:“方才后面的厨子还问什么时候开席,我正吩咐着说要再等会儿,没成想刚说完,你就过来了。”
牧裕笑道:“怎么好让哥哥久等,本来是打算早点过来的,却不想又让一些麻烦事耽搁了,啧,这些奴才如今办事是越发的不济了,不过是一点小事情就办的拖拖拉拉的。”
牧桓嚼着他话语中的意思,心下里只觉得很是不舒服,面上仍笑道:“知道七弟近来事务繁忙,都是自己家人,等会儿也没什么的。”
他看牧裕的目光探寻的躲在旁边的人身上,忙介绍道:“七弟怕是没和他见过吧,这是我的奶兄——厄尔吉。”
厄尔吉是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他的打扮实在是和他的模样不大相符,至少不相称于他的名字。
这时他听到宜王的介绍,连忙向牧裕行礼,道:“下官厄尔吉见过懿奥侯,侯爷万安。”
牧裕并没有理会他,直等到他扯了一张椅子做到了他的对面,才说道:“不必这样多礼,方才五哥也是说了,都是自己的家里人。”
不过这句话是说给牧桓听的,对于厄尔吉,牧裕还是很和善的。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着那人,却见他面容白皙,身材在宽大的衣袍下显得很是臃肿,料想平日里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他眸光一闪,笑道:“大人何时从怀城回来的?竟是一点儿都没听说呢。”
厄尔吉闻言脸色一僵,但很快的就化为自然,道:“回侯爷的话,奴才是昨夜才到的京城……因为家母生病,临时向上面告的假,没来的及到侯爷府上拜谒,往后一定补上。”
牧裕一笑道:“这实在是没有必要的,只是见大人的面色嘉好,想必是令堂的病已经有所好转了?”
厄尔吉心下一颤,极尽自然的道:“多谢侯爷关怀,家母的病确实是有所好转了。”
一个是别有用心的说着,一个是小心翼翼绞尽脑汁的回答着,牧桓见这样的状况,连忙插嘴道:“怎么在这儿就聊上了?内堂里的酒宴已经备好了,何不到里面聊去,咱哥儿几个一醉方休。”
牧裕折扇一展,笑道:“还是五哥安排的周到,这么一想倒是小弟失礼了,难为您如此安排吓得功夫。”
正说着,就有丫鬟过来引路,牧桓跟在两人的后面,回想着牧裕方才的言语,又想着那日所见的场景,所听的言语,心中暗道:“这几年的磨练,倒是使这个弟弟越发的成熟了。”因而侧身问道:“七弟近来户部的事务处理的可还顺利?我前几年也和那些个丘八们打过交道,实在是难捱的很。”
牧裕一笑道:“可不就是像五哥说的,小弟不及您的福泽,在户部里更是借着您的交情才让那些人手下留情的。”
他语调说的诙谐,惹得牧桓笑意连连。
牧裕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可不能顺着牧桓的话语说下去,谁不知道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他的照顾,跟自己可是没多大关系的。
牧裕目光流转,看向从内堂的半极地窗中透过来的园林的景致,模糊的剪影里他其实也看不清什么,这时候想要转移话题,故而笑赞道:“五哥这窗儿修的好啊,单坐在这里,后院的美景就能尽收眼底,实在是妙极了。等到小弟往后有空了,也想要照着这个样子修在府中,五哥看起来,不会介意吧。”
牧桓笑道:“怎么会呢,到时候只消兄弟派人过来说一声,我就立即派人到苏州,讲那位给我修园子的工匠请过来。”
牧裕惊诧道:“五哥是从苏州请过来的人修的园子啊,不过也是,就工部的那些人,只会拿着祖宗级别的图纸到处转悠,又怎能修出这样别致的东西来。”
他起身将牧桓面前的酒杯填满,笑道:“咱哥儿俩今儿可是说好喽,难得一聚,谁也不要说朝廷里的事情。”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举到牧桓的酒杯边上,笑道:“来五哥,这一杯酒小弟敬你。”
牧桓举杯相应,心下里仍是不断的盘算着如何在谈话中将话题不着痕迹的引到政务上。
只听厄尔吉说:“奴才斗胆,也想敬侯爷一杯。”
牧裕将自己的酒杯斟满,朗声一笑道:“来,大人。”
借着推斟换盏的机会,厄尔吉向前倾了倾身子,努动着嘴角,寻找着机会,正想将心中所想说出,却听牧裕道:“五哥府上的歌女唱的好像是秦淮之地的曲调,厄尔吉大人常年在那边,听听我说的可是正确?”
厄尔吉很谨慎的回答道:“下官对江淮之地的歌舞,实在是没什么了解。”
牧裕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道:“那是在就是可惜了。”他一面向碗中夹着菜,一面道:“五哥,你怕是不知道呢,前日里小弟府上新买了个丫头,我原来也是不知道的,那日夜里上了酒劲儿,就顺手点了她来唱小曲儿,哟,那嗓子,那身段,兄弟活到今遭,还是头一回见着。”
牧桓心里着急,却怎奈牧裕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丝毫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看着讲的唾沫横飞,兴趣勃然的牧裕,心下更是烦躁,连面儿上的回答也显得那么的敷衍,好不容易等到牧裕口干,想要取茶来喝,却不想他晃了晃空的见底的杯子,嚷道:“侍候的人呢?过来给本侯满上。”
牧桓将手中的果子酒给他斟上,道:“是奴才们疏忽了,七弟就先喝这个吧。”
牧裕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半眯着的眼睛,含糊的说道:“五哥这儿的酒真是不错,哪天得空……还得过来喝……嘿嘿,五哥一定……愿意。”
牧桓眸中冷笑,将衣袖抽回,却见牧裕的身子因为他的力道的抽走,这时倒在了椅中,口中仍是念叨着:“五哥找兄弟有事,兄弟明白……你的人……要兄弟照顾,找二哥……只要他一句话……兄弟……一定……办……”
牧桓听他提起牧弗,心中更是一阵的不耐烦,想着若是找他,还用的着跟你在这儿耗?见他的酒实在是沉了,知道是办不成事了,吩咐着此后的人将他送回懿奥侯府,自己一拂袖便进了内室。
——桂峄城——
台上的刀马旦已经换了一身戏服,锣鼓声骤停骤起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拉开了新的帷幕,牧也低头看了看桃笙那丫头,枕在自己腿上睡的正是香甜。
牧也嘴角淡笑,替她掖了掖衣服,随手从果盘中抓了一把干果,看着台上的刀马旦,一把紫金枪耍的精熟。
极美的表演诱使着旁侧的观看者沉浸其中,全神贯注时已经忘了称赞声,一阵微风从半掩着的镂空雕花喜鹊东至双叶窗间吹来,夹带着夜晚的静谧,混着窗前插花瓶中的百合的清香散逸在空气之间。
牧也感受着沁人心脾的香气不断氤氲,眉头微皱,斜眸看了看台上的刀马旦,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截小小的蜡烛,借着桌上的灯火将它点燃,微黄的火光在空气中跳跃,微弱而富有生机,但也就是在这样的掩映下,一枚银针划过微光,直直的射向摆在双叶窗下的巴掌大的盆栽。
所有的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方才,不曾发生,不曾改变。
只有放在桌上的蜡烛,极尽的散发着无限的微光。
她轻轻推醒了桃笙,拉着她在黑暗之中,悄然离去。
台上的刀马旦仍在箫鼓交瑟间演绎着别人的一声,台下的观看者仍在一顿一扬间展露着自己的欢笑和悲伤。
牧也和桃笙回到驿馆时,碰巧唐济的车驾也到了,她轻轻退了桃笙一把,让她先进去,笑着向唐济道:“唐大人,这么晚了才回来啊。”
她一面说着,一面示意唐济往里面走,她将话语说的极尽客套,唐济自然也是明白,毕竟驿馆里的人都是桂峄城派过来的,拿不准就会多听一耳朵。
唐济也是依着礼仪回道:“下官刚从库里回来,正想着给您通告一声,可巧就在这里遇上了。”
牧也笑道:“哦,那看来唐大人是有所收获了?”
这时两人已经避开了门口服侍的那些人,两人间的话语说的也就敞开了,“下官这次过去,主要是对银两的账目和粮食的库存进行了调查,又到库中实际探查了银两的成色与粮食的质量,都没有找到问题。”
牧也道:“哦?那看来是纯县的人虚报了。”
唐济压低了声音道:“按照下官来看啊,倒也未必,只恐怕荀应呈先得到了消息,早已做了准备。”
牧也一笑道:“这也好办,你用我的名义给全城的人发个告示,就说边塞吃紧,让地方随时准备征召地方粮食,到时候那群人心中没底,也就都到府库中将银两领走了。”
唐济闻言应道:“下官明白。”
牧也笑笑道:“唐大人也早些休息吧,预备着精神,咱这一道才不过刚刚走了个头儿。”
翌日晨,牧也正倚在窗边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因问桃笙外面可发生了什么事情。
桃笙道:“是荀大人领着几个官儿过来了,唐大人正在外堂接待。”
牧也笑了笑,将手中的书籍随手搭在了桌上,让桃笙给自己换见客的衣裳,“这我可得过去看看。”
她说的是玩笑,明白着若是不过去,一会儿唐济也得派人来请。
“牧也你给老子出来,说说你凭什么封我的银库。”只见坐在下首的一人怒声质问道。
牧也低声一笑,从屏风后闪出身来,缓缓的坐到椅中,有接过唐济递过来的茶水,呷了一口,才道:“郭大人这话是在说本宫没有权利还是没有资格?”
郭泽安怒声道:“本将军早年随当今升上征南讨北,那时候还没有你呢,如今你又凭什么到老子这来撒野?”
荀应呈这时候到来了精神,在旁边插嘴道:“郭大人,这是少翊殿下,你该行礼请安才是。”
郭泽安朝地上碎了一口,不屑的瞥了眼荀应呈。
牧也笑笑道:“如今边塞局势紧张,准备粮草以备军需更是常情。即便是京城的粮库,上月已是抽调了数万石的粮食,如今让地方早做准备也是没有什么问题吧。况且,只是抽调粮草的剩余部分,还是会给桂峄城的百姓留足口粮的。”
唐济也在旁边说:“还有三个月就到丰收的时候了,况且只是让准备,并没有真正的征收。”
郭泽安冷笑道:“哼,这话儿谁不会说,下官就此请您出示御批,只给看一眼,下官立刻就派人将这份存粮护送到京城。”
牧也看着郭泽安认真的模样,笑了笑道:“郭大人,这不是真的让你将粮食送过去,做好准备,等候边界的请示。”
唐济看不惯这些没有礼数的人,不禁冷声斥责道:“皇上在出京之前早已将权利赋予了少翊殿下,如今执行此事,你又是在质疑什么?”
郭泽安不满的冷哼道:“唐大人说出这样的话语,不怕空口无凭?”
唐济拍案怒斥道:“大胆,你这是在质疑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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