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却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轿中传来:“敢问你家主子是哪位大人?”

过来接驾的侍从回道:“是城守杨元占杨大人。”

呼呼的风儿掠过,也不知那人有没有应声,只看见两顶轿子,又一次驶在了路上。

也没再走几里路,轿子就又一次稳稳的停了下来,只听落轿的轿夫道:“两位大人,请下轿。”

牧也从轿上下来,果然见面前的是一座酒肆,回廊顶亭,规模不大,建的却一点儿也不含糊。檐下挂着一副泥金黑匾,上面端正的写着“楼兰听雪”四个大字。

“字写的倒是不坏。”唐济仔细的看了看,道:“只是太过端正,少了灵气。算不上是上等佳作。”

牧也笑着应了:“先生,说的极是。”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跟着泡汤的伙计进了酒肆。

楼下的人们推斟换盏,好不热闹,唐济见此禁不住皱了皱眉,道:“这也太乱了。”

跑堂的伙计闻言一愣,陪笑道:“两位大人请包涵一点,城里其实也没几家酒肆,这时候人们就都聚过来了……嘿,您也不用担心,杨大人安排的是里面的包间,安静的很,保准呀,不会吵到您。”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牧也就打断了他:“你去给杨元占带个话儿,就说他请的客到了。”

她一面说,一面随手扔给跑堂的伙计一个银宝,那伙计接过来,见是十足的“真足银”,忙堆笑道:“小的店里不好切,怕给您磨损的太多。”

牧也笑道:“都是给你的,快去传话吧。”

伙计闻言大喜,一溜儿的就向里堂去了,没过多久,就见一个白脸的书生从里面走出来,负手而立,向这边行礼道:“两位大人,我家主子里面请。”

一路过去,只见在最里面开了三桌雅座,围着的是织绿薄纱隔视屏风,一面临窗却是安了脱境五彩盘绘琉璃,既挡了寒风也不至于碍了赏雪的情趣,见他们从外面进来,在场的人都是连忙起身相迎。

牧也淡然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身上扫过,心下已经将他们的身份估计了大概。

众人极自然的将他们拥到了首席,牧也却在这个时候客气了起来,一定要唐济坐首席,唐济终究是客气不过她,在推脱之中好不容易的落了座。

下首相陪的中年人起身敬酒,道:“少翊殿下,唐大人,下官知道是朝廷的意思,不敢对外声张您二位的行程,本来是派了侍从在酒肆外面等候的,不想这奴才怕冷,竟躲了起来。嗨,终究还是下官管教的不严,这杯酒,算是给您二位陪罪的。”

酒桌上的熟悉,似乎总是从这样的话语之中开始的,毕竟嘛,有这样一个愿意牺牲自己的人,大家的话题也就敞开了。

然而这个人,就属于格外能够牺牲自己的那一种,不仅言语上放得开,酒喝的也很是痛快,一杯酒仰头之间已经见了底,不过,和可惜的,他的一番行为仍旧没有引起唐济的注意,这时候的他将自己的酒杯转向坐在他身侧的老者,颇为熟络的言语,说道:“来,来,钱老,咱哥俩儿也就还多年没见了,您老身子骨还硬朗啊。”

之前说话的中年人见此状况,干笑了两声,和牧也举杯示意,怏怏的坐了回去。

牧也的位置和杨元占相邻,他一面关切的帮牧也布着菜,一面问道:“这菜可还合您的胃口?”

牧也笑道:“都是极好的,难为你这样费时费心。”

杨元占笑道:“能让您满意,就已经是下官的荣幸了。”

牧也借着和他碰杯的动作,不经意的抬眸看向三面放置的屏风,称赞道:“哟,这东西做的还真是精致啊,使外面的看不到里面,从里面却能将外面的一切看的清楚。”

杨元占一副颇为惊讶的模样,似乎他还真是第一次注意:“哦?殿下说这个啊,这家酒肆的主人常年在南济那边做生意,这儿不少的装饰品都是他从南济那边带回来的,只是这些东西里,就要数这个屏风珍贵了,店主人也是大方,放在雅间里,也让咱们都借借光。”

牧也一笑道:“怪不得这样的新奇,原来竟是舶来品。”她借着夹菜的机会几次打量那幅屏风,虽然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屏风里的东西是一概不能看见的,就是现今从里面看过去,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可她的直觉却清晰的告诉她,这个屏风一定能从外面的某一个位置清晰的观察到里面发生的一切。

至少现在,所有的景象都会呈现在一双眼睛里。

席上说起了些陈年旧事,惹得在座的人是一阵唏嘘,一阵嬉笑,聊着聊着就听有几个人随口谈起了地方整顿府库银两存粮之事。

顿时就有人借着机会倾吐自己的不容易,牧也心下冷笑,知道这些话都是说给自己的听的,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不是的还对他们的言论表示无比的赞同和理解,弄的在场的人一时之间也是抓不到她的态度。

这些人原本还是期待着两人的反应,这时见唐济没有认同的神情,心下里也就知道了这事难办,却仍留意着机会,准备继续从旁侧推问。

席上的气氛顿时一些尴尬,牧也却不管这个,转脸向身后伺候的姑娘笑道:“我上来的时候,见楼下的柜子里有售卖的五香花生仁,麻烦姐姐帮我取一小碟来。”

姑娘点点头,就去了。

杨元占借着机会起身向大家敬酒,下首陪坐的小官见状,顿时来了精神,都端着酒杯往这边来了,上下级间的,恭贺佳祝的,同级见的,托福见寿的,一时间,渐渐都开始拼酒,席间的气氛也就慢慢的活跃起来了。

牧也基本上的酒到杯干,她甚至还会主动向旁人邀酒,就好像生怕这酒无法将自己灌醉。

因为,依据一贯的经验……

醉了酒的人总是好办事,做的事情也就不必要再那么的合情合理了。

所以,她要将自己灌醉,至少要在别人的眼里自己要是醉的。

推斟换盏间,只觉得有一只手从身侧探过,放了一小碟五香花生仁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牧也眼神一晃,只觉得那只手极白,白的几乎能看到肌理下发青的血管,一种几近于同名的异样之感使她的眸光一紧,顺着看向那位姑娘,仍是先前伺候的丫鬟,她拿着帕巾的手也和常人一般。

牧也既然的收回了目光,就好像方才的动作只是受到了对方的打扰。

却听杨元占忽然朗声道:“诸位,请都安静一下,老夫还安排了歌舞,诸位可有兴趣一观呐?”

他一面说,一面想牧也请示道:“殿下,您看是否请他们进来?”

牧也一笑道:“大人既然都已经安排了,那就让他们上来吧。”

“哎,还是杨大人安排的好啊,你听这琵琶之声,实在是天音啊……”

“那还不是因为少翊殿下和唐大人到这儿来了,要说啊,咱们还是借了人家的光呢……”

即使是这样的谈话,他们仍然不能忘记恭维长官。

鼓瑟顿起,歌舞升平,谁管飞花飘雪,尽赏歌舞穿堂,悠悠婉转,绿袖红妆,惹得一众人是不住的赞叹。

牧也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杯中的酒,时不时的还要回应旁边人的话语,不经意的眼神落在起劲儿张罗的杨元占的身上,有好像什么都没想,凝望着外头粉装玉琢的冰雪世界,才是思绪的安静。

擦拭的锃亮的窗户上映着酒宴间的周旋,衬着瞥笑间的风情,然而在这一份热闹之中,唯独有一个身影,静静的端着酒杯,斜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一切。

牧也心神一晃,猛的转过头来,然后在落到那个身影上的一瞬间,她的眼神从他的身上掠过,而后又极自然的转到了另一边。

杯中的酒清冽,映着他浮光皓森的眼神,在别开消散的尾羽里飘转向她的方向,悄然的落了下来,那模样,就如同窗外素洁的白雪,寡淡无奇却又能映衬的下一切。

终于等到了鼓瑟之声歇了,才听他缓缓开口道:“看来小王来的很不是时候啊。”

众人一惊,连忙起身相迎,杨元占拱手一礼,道:“王爷这是从哪里来的呀?”

和则没有回答他,反而笑道:“杨大人这席间尽是欢愉,怎的就不能容许小王过来凑个热闹?”

杨元占连忙陪笑道:“王爷这么说真是不给下官活路了,您能过来,是我们一众人的荣幸啊!”

牧也规规矩矩的将位置让了出来,谦逊而有客气的向和则道:“王爷请上坐。”

和则含笑着推辞道:“殿下今儿是主客,我坐在下面陪着就是了。”

牧也刚要回话,就听唐济道:“王爷往这里坐吧,下官到下面去陪着。”

和则连忙将他按回原来的位置,笑道:“您老可是好生在这里坐着吧,都算是我们师傅的人,这位置,您坐得,坐得。”

说罢他一扯牧也身边的椅子道:“本王瞧着这个位置就不错。”他的椅子离她很近,近到牧也只觉得隔在衣料下的肌肤好像都能感受到衣袖和衣袖之间的滑动。

杨元占看了看和则,试探性的问道:“王爷,您到这儿来,可是有差事要办?您看可有什么是下官能帮上忙的?”

和则笑笑道:“不过是一些小事,处理一下就好,还是不麻烦大人了。”

杨元占想了想,借着他人向和则敬酒的机会,将位置空了出来,向唐济那边靠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唐大人,下官听闻令堂有头疼的毛病,恰逢您过来……我准备了几斤上好的天麻,您看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算是我孝敬老人家的。”

唐济将身子向旁边移了移,使自己和杨元占之间拉开了距离,道:“杨大人送过来的天麻,是多少钱购入的?到时候我和伺候的人知会一声,给您送到府上去。”

“呀,这您就太客气了……”

牧也一只手把玩着酒杯,笑嘻嘻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只觉他薄凉的指尖悄悄的触及了她的掌心,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抽开手,他就像是有预感的一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的掩映下一停一顿,牧也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他是在借着机会向她传递着消息,用心的感知,写的却是——西北角。

西北角!

牧也脑海中的念头猛的一闪,自己先前的感知果然存在!

她的指尖转动,写道:“几时?”

“正午过后。”

往后他就不好好写了,一只手只是在她的掌心里乱动。

牧也借着夹菜的机会,抬眸向西北角望去,向阳的窗棂下架着一对芙蓉鸳鸯戏水的仿宫灯,心中不由得一笑,就是这了!

此时的月份早已过了秋分之时,洛临之城又在北疆之地,昼夜之差更是明显,恰好今天又赶上飘雪,若是没有太阳出现,过了午后,这偌大的屋子里怕也就该掌灯了。

“将军……哦,不,少翊殿下。”那年轻的将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您瞧我这嘴,还总是这样称呼您。”

牧也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这有什么关系,看样子你也升了官吧。”

那将领拱手一礼,谦逊的道:“还不是仰仗您的提携,若非如此,怕是……”

牧也的指尖这时轻轻的敲击着桌沿,每一下对应的都是正在说话的人说出的字眼,示意和则问道:“这些人,都是哪里派来的啊?”

和则知晓她的意思,嘴角轻笑,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道:“东街吴家的死士。”

牧也接过那将领递过来的酒壶,笑道:“那就好好干吧,也好给后生做个表率。”

她看着酒壶中流出的液体渐渐满了酒杯,眸光一闪,向那将领举杯,道:“就这一杯,我先干了。”

年轻的将领笑了笑,道:“殿下还是这样的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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