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外堂那边忽然有喧嚣之声传来，引得席上的人渐渐的终止了说话的声音，却不知是谁说道：“这还是雅间呢，怎么能怎样吵。”

他的话语似乎很契合在场某些人的心思，又或者他们只是想让杨元占难堪。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立即有人接话，道：“可不是，哥几个喝的正好呢，打搅地兴致都没了。”

杨元占悄悄的打量着上首之人的脸色，见他们并没有不喜的神情，但终究觉的自己的面儿上有点挂不住，陪笑道：“可能是外面起了纷争，下官这就让人过去看看。”

唐济笑道：“做生意的难免这样，也不能因为咱们过来就不让人家做生意。杨大人不要为难人家。”

杨元占连忙应道：“是，下官明白。”

牧也眯着眼睛看着，笑而不语，，转眸之间，终于看到了两个侍女从外面进来，捧着烛火，点燃了西北角的两盏仿宫灯。

雪依旧下着，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跑堂的伙计从外面进来，行过了礼，堆笑道：“诸位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外面发生了争执，扰乱了您的清净。不过这会儿已经解决了……”

这是在发生了骚动之后唯一带来消息的人，在场的人即使因为距离儿没有过去，这会儿的思绪也都集中在了跑堂伙计的身上。

就在这时！

语音未落！

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穿透秀丽的屏风，直直的向牧也这边飞来。

就在同时，侍候在牧也身侧的丫鬟手腕一抖，藏绕在腰间的软剑扣在手中，迎着匕首的势头，猛刺过来。

两相夹击，人在其中！

绣裙轻旋，黑色的身影诡异的一闪，只听“碰”的清脆一声，匕首和软剑碰在一起，堪堪的擦过。

刺耳的破入声终于唤醒了人们呆滞出走的灵魂，救命声、奔跑声、撞击声，在这一刻充斥在所有人的耳膜之中。

牧也反手扣住想要逃走的杨元占，笑嘻嘻的道：“杨大人这是要去哪里啊？”

杨元占这时早已失去了能够站立的灵魂，哆哆嗦嗦的不住央求道：“殿下……少翊殿下……您高抬贵手……。”

牧也观察者渐渐围上来的黑衣人，见他们并没有要过来救杨元占的意思，心下已经有了几分了然，翻手一推，让他融入了逃跑中的人潮。

转眸看向和则，却见他平静的倚窗而立，淡然的目光里映下在场发生的一切，但仅仅在那一瞬间，他与她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见那些黑衣人严整有序的向两侧退去，在中间流出了悠长的道路，两人的目光几乎在同时投向漫长的唯透着光亮的道路的前方，彼此藏在袖中的折扇、竹笛，同时滑落掌间。

那一抹红裙最先从光亮处出现，映着无限的微光，就好像是彼岸而来的召唤着归人的曙光女神，等到她的身影愈发的近了，等到那微光般的福照从她身上隐去，才终于让人们看清了她的面容，原来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姑娘。

她右手拿着一柄用喜红纸糊的灯笼，左手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娃娃，小娃娃看上去不过是五六岁的模样，胖嘟嘟的身子，圆嘟嘟的脸蛋，里面穿的是红衣红裤，外面罩着同色的绣花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都是用红头绳系着的，活脱脱的就好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喜娃娃。

和则的目光看向那娃娃的脚，只见她蹦跳着过来，但每一步都是凌空而踏，虚步而过，牧也看了一眼那娃娃，随口称赞道：“小娃娃生的好是俊俏。”

红衣娃娃嘻嘻一笑，道：“姐姐生的也是漂亮，抱喜也很喜欢姐姐。”

话音未落，便觉有淡淡的迷烟在不打的空间中氤氲开来，牧也猛的向后一退，一颗小小的药丸在指尖不动声色的碾碎。

抱喜娃娃有转头看向和则，笑到；“哥哥也生的极好呢，抱喜好想和哥哥一起玩呀。”

和则温润的一笑，道：“姑娘的盛情，原本是不能推却的，只是这附加的礼物，小王实在是承受不来。”

抱喜娃娃闻言委屈的拉拉红衣姑娘的手，道：“阿姐，他们都不愿意陪抱喜玩。”

红衣姑娘握着抱喜娃娃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安慰的笑道：“只要抱喜打过他们，那漂亮的哥哥和姐姐就都跟抱喜回家了。”

她的声音清脆，宛如初春时乍现的清泉，悦耳动听。

抱喜娃娃顿时来了兴趣，拍着手兴奋的道：“真的嘛？那可就是太好了。”

两缕红绫宛如夺命的红绳想两人直直逼来，牧也一面以极快的速度躲闪着身子，一面向和则笑道：“王爷既然知道有这样的杀戮，为何不早做准备？”

月牙白的衣衫在空中飞舞，袖袍翻飞。

和则笑道：“殿下的暗影，死士，这时候怎么都没了踪影？”

牧也眨了眨眼睛，笑道：“本宫向来谨遵父皇的旨意，从来不敢私下里培养死士。只是，”她偏过头来，笑的狡黠，“王爷是不是还在这儿留了一手？”

和则笑道：“同朝为臣，同样的规矩，殿下身处皇室都没有的特权，又怎会是我这样一个外型王爷能有殊遇？”

牧也听到他这样的回答，颇为遗憾的轻叹道：“唉，那看来本宫是要和王爷一起交代在这里。不过，”她嘻嘻的一笑：“能有王爷这样的人相陪，实在是三生有幸。”

和则笑笑道：“殿下又在惧怕着什么？一定要在黄泉路上找个陪伴的人？”

牧也手中的折扇舞动的飞快，语气仍在嬉笑道：“惧怕……惧怕……都已经准备着要下地狱迎接幽幽烈火了，又有什么惧怕的？”

“哦，殿下似乎将自己的命运看的很悲凉呢。”

牧也抽出时间转头看了他一眼，“王爷觉得像咱们这样的人，还能享受天堂的玉酿琼浆吗？……不会的，”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这样的人手上粘了太多的东西，只会由这些东西坠着一点点的下沉……”

和则觉得心中忽然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迫使着他抬起头来，看向牧也的眼眸。

直抵灵魂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触及在了一起，但很快的就像是错觉一样，当和则再眨眼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中只有闪烁着的无限光芒，就好像方才的感慨并不属于她。

抱喜娃娃一撇嘴，道：“哥哥姐姐都不理抱喜，净说些抱喜听不懂的话语。”

和则手中不停的应付着抱喜娃娃的攻势，转眸看向那红衣少女，道：“陈二当家的这时候给她带出来，就不怕带不回去吗？”

被唤作“陈二当家”的姑娘一笑，道：“这就要看瞻王爷的本事了。”

“陈姑娘，”牧也笑道：“本宫倒是想跟你商量个事——那个给你银两让你来取本宫性命的人，本宫给你出双倍的价钱，你去取他的性命如何？”

和则闻言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对她这样的思维早已是习以为常。

却听陈二当家道：“少翊殿下可真是会开玩笑，千禧堂也是有自己的规矩的，生意上的事情自然是一码归一码的。”

牧也无不可惜的笑道：“那看来姑娘是要拒绝本宫了……和苏公子的生意，看来也都是白做了。”

陈二当家闻言冷笑道：“那都是他做的生意，不是我们千禧堂经手的。”

牧也一眼就看出了她顷刻之间变化的异样的情感，很自觉的住了嘴，知道再说下去还不一定引出什么样的事情呢，说不好因为这句话，她今儿就真的不能脱身了。

黑色的裙摆在这一刻翻飞，落在素白的雪地里宛如水墨，勒笔生华，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白玉折扇合拢，划过红绫，直抵咽喉。

“咦。”抱喜娃娃一声惊诧，手中的红绫迅速回拢，同时身子也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只听闻裂帛声，那红绫短碎飘落，终于实在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化作了烟尘，消散在空中。

陈二当家的仍没有举动，只是与和则、牧也相对而立，浅笑如常。

却听是报喜娃娃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喊道：“万福、岁安、迎宝……你们快来啊，这里有漂亮的哥哥，姐姐，抱喜打不过，你们快来啊。”

“来了……来了……抱喜，别急。”

一瞬间，围在周遭的黑衣人摘下了身上的披风，竟也是一个个和抱喜娃娃一模一样的红衣红裤的娃娃。

“姐姐……我是万福……姐姐……我是岁安……姐姐，我是迎宝……”

一模一样的面庞不断的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替，闪过压抑的空气里充斥着相似而有不相同的语言。

牧也的眸子中忽然一丝寒意，足尖轻轻一点，身子已是向后飞出了一丈有余，从袖中抽出的沉香挂坠的笛子轻轻抵在唇间，一曲悠扬就这样在这样的时间里蔓延开来，也就在同时，和则的身形微动，手中的玉箫直直的刺向其中一个旋转跳跃的年画娃娃。

轰！

巨响骤起！

方才年画娃娃站立的地方已经是黑烟滚滚，那块精雕玉琢，精心布置的地，也向下深深的凹陷了。

空气中弥漫着无尽且越来越浓的焦糊气味，那些令人欢喜的小身影也就在这一瞬间全都消散了，却而代之的是越烧越烈的黑烟和持续增长的焦糊气味，就连着对侧人的身影，也是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只有那悠扬婉转的笛声仍旧萦绕于半空之中。

和则扬手接过牧也掷过来的半截蜡烛，也不敢借着桌上的灯火将它点燃，只得从怀中取了火折，才将它点燃。

依稀的光影里，只见那红衣的姑娘盘膝而坐，一把古琴已是架在了膝上。

白皙的指尖轻动，悠长的曲调在其间缓缓流出，婉转低垂的笛声在这一刻变得若有若无，暗自飘渺间已是和琴声相切，相伴，相离的穿透窗纱，向着那没有尽头的参天飞去……

和则只觉得自己的思绪飘啊飘，恍惚间好像看见天井的那边有一个人正在走向自己，身形动作都极像那没见过几面的母亲，心中知道已经是受了琴声和笛声的影响而脱离了实境，却没有将自己的思绪抽离，仍是任由着它在自己想要看到的世界里驰骋。

那个站在天井边的女人遥遥的望向自己，模样虽然看不清楚，却觉得她好像在和自己说着什么。

可是声音隐隐绰绰，就是辨别不清，伸手去触碰的时候，又觉得那个身影并没有移动，可是指尖和她之间的距离，也从没有缩短。

渐渐的，感觉这个梦就好像越发的沉了，自己竟是随着女人的身影到了一个湖边，她就站在湖心，淡笑着向自己招手，可当他跑过去的时候，女人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自己落在水中，感受着无力的挣扎和刺骨的严寒……

梦到了这里，和则心中不由得微微感叹了一下——这美妙乐器声中掩映的幻术的精湛，终止了思绪，轻提内力，闭目封神，顷刻之间就已经回到了现实。

悠扬的琴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热烈起来，宛如奔腾的骏马跑过万丈的草原，扬起的万千尘沙间仍是听箫声隐隐，似乎是从天边传来。

琴声的攻势时急时缓，时顿时扬，箫声依旧悠悠，时隐时现，声线清扬却是宛如蛟龙，绕着琴声而行，从未离开。

牧也的眼眸在这时睁开看着对侧的陈二当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放下了手中的玉箫，轻声笑道：“陈姑娘，歇下吧，这样猛烈的攻势会反噬其主的，啧啧，若是这样美貌的姑娘就这样香消玉损了，本宫还不知要怎样伤心呢。”

陈二当家的调侃，却已是收起了自己的古琴。

其实，在牧也淡然收起玉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明白自己是输了……

她收起古琴，向着牧也长揖到地，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牧也笑道：“哎呀呀，本宫可怎么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