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大堂中的宾客直到这时方止住了谈笑之声,只见领头的女子低眉信手,续续而弹,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似清泉激荡,绕梁余音,久久不绝。

忽然听到似乎有崩塌之声传来,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侍女手中的托盘被飞奔而来的侍童撞的垂直落到地上。

上首而坐的苏纪白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飞奔而来的侍童也来不及站起,只用手向里面指着,着急的道:“内堂……内堂里起火了。”

语音未落,只觉得身侧有微风掠过,再抬眸时,那抹米黄色的身影早已消散在了转廊的尽头,抬手触碰弥漫的空气似乎还余存着他衣袍间的淡香。

也不知是谁率先有了动作,使大堂中的人开始躁动,争相向外堂跑去,原本宽敞的门檐此时已经连一只飞虫也不能挤过,不少身手矫健的此时便从窗格间翻出。

身形肥大者,也想要学着人家的样子从窗格间逃生,便命令跟着自己来的小厮在后面推着,蠕动着肥胖的身子好不容易够上了窗檐,然而那肥大的身子却还是不能动了,卡在那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雄雄的烈火在这样的时间里宛若前向的巨龙,腾跃而出,蜿蜒不断,明亮的火光映照着在场的人紧绷着的神色,一桶桶水倾泻而下,一滴滴汗珠在无声之中滴落。

已经是有前来赴宴的官员太太在侍者的搀扶下从火海中逃出,面容宛若烧尽的烟灰,惨白而毫无生气,精致的发髻尽散了下来,却已是再无心顾及,似乎所有的一切,只有当她拉上了等候她归来的人的手的时候,才得以安稳,才得以重新拥有希望。

慌乱之中有一道身影掠过人群,直直的向着那团燃烧的簇焰冲去,慌的紧随而至的管家高声喊道:“快,拦住公子!”

苏纪白回手一掌,打倒刚要转身阻拦的小侍童,却被身后的管家一个前扑抓住衣摆,哀求道:“公子,您可不能过去啊,您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老夫怎么向朝廷交代啊。”

苏纪白怒声道:“阿婆,如今还在火海之中,你怎能叫我袖手旁观。”

管家声泪俱下,道:“老夫人福大命大,定不会有事的,您请安心等待吧。”

旁侧的长侍哭求道:“公子,听奴才的一句话,这内堂檐木已经烧毁了,好不容易才清理出空当,您若是再进去,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冲撞,更是挡了里面的人的生路啊。”

苏纪白抬眸望着势头不减的火海,良久只得叹息道:“也罢,也罢。”

是夜里,渐起的风带走了炽热的温度,清冷的月光照映在烈火过后的残垣上。哭泣之声,崩塌之声也渐渐消沉了。

倾颓的院落间,只有他一个人长久的伫立,他期盼着的眼眸倏尔燃起了明亮的火,余烟之下,跳跃的星火间,牧也搀着苍老的她,仿佛映着末世之光,从彼岸而来,虚缈相疑,却又是这般的真实。

苏纪白一把扶住老夫人,满是挂念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她略显佝偻的身躯,灰白的双唇颤抖,却吐不出一个字眼。

苏老夫人抬起眼眸映上他严重的挂念,苍老的手轻轻的覆上了他的面容,皮肤间的一点晶莹划过无望的心疆,枯败的火种终于得到了滋润。

牧也静静地看着月轮之下交叠的投影,原来,这世上也有这么一种爱,纯粹的使人不忍染指,她唇角淡笑,裙摆轻转,踏月而去。

这时间,就该留给他们,感受着时间还有你将我挂念,这时刻,就该留给她,静然相望,淡然转身。

——京城——

高立行胡乱的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径自向屋中走去,翻箱倒柜的好不容易找到了几个破铜钱,塞到妻子的手中,道:“去吧,买点吃食回来。”

妻子闻言一怔,愣愣的看着自己的丈夫,高立行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勉力笑道:“去吧,捡着想吃的买。”

他半揽着孙儿看着妻子的身影从木栅栏间穿过,斗烈的风骤缓,轻拂过她破旧的衣衫,垂地的裙角轻起在黄沙间,扬起地上初覆的薄雪,上下翻飞。

高立行满是爱怜的扶过孙儿的额头,看着他那张和已故女儿有些相似的眉眼,这是她留在世上的唯一,他期望着孩子能和她更像些,却又在某些时候,希望能中断了这种牵念。

这时候又一次看起来,还是在饱受饥饿折磨的时候里,高立行只觉得心中一紧,抬头望向无尽的苍穹,心中涌上的是对女儿无尽的思念与从不敢承认的愧疚。

他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就是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她也是聪慧。没进过讲堂学习,便将时间都用在了女红之上,一手女工做的也是精妙。

这样的家庭虽然不算富裕,却也过的欢愉,等到女儿及笄,高立行更是费劲心思的为女儿挑选了自认为适合的婆家,一番提亲的礼仪已经走了下来,女儿却又死活都不嫁了。

追问原因,又是不说。后来还是在家里的老婆子几经盘问,才承认了自己是和村东头的放牛郎看对了眼。这样的事情高立行又怎能允许,当时听到的时候更是气的够呛,不再理会姑娘的哭闹,硬是将她嫁给了先前谈好的婆家。心中更是后悔,不该容女儿从小这么自在。

他心里生着气,女儿也因为这件事情和家里生分了不少,除了回门的那一次,更是从不到家里来。

和曹家的丈夫感情上经营的也是寡淡,平日里也不常处理曹家的事务,公婆虽然心中不满,却因为高立行的缘故也不敢说些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还不出两年,曹家官运日益显亨,高家却因为运转不周相形见肘,原本门当户对的婚姻竟也成了高家的高攀,女儿受不了人家的气,整日郁郁寡欢,好不容易撑到了孩子出生,却已经是油尽灯枯,没多久便去了。

曹家的人乐意,很快就娶了新的媳妇,高立行这时候就如同背什么刺激到了,只觉得是因为自己,害了女儿丧命,心中的愧疚更是都转移到了那个孩子身上。又日日担心新娶进来的媳妇对自己的孙儿不好,便三番五次的到曹家去,硬是要将孩子接到自己的家中抚养。

为这事情,两家没少争执,本来就是高立行的不合礼数,况且他又不善什么言辞,即使曹家的不向外人说些什么,高立行的名声也在官吏之中渐渐的坏了。

曹家的人自然是不同意将长孙送到高家的,高立行就前前后后的疏通关系、打点人脉,这一番行为使得原本就不大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家中的老婆子几次劝他放弃,他却就像着了魔一样,执着的认为这是自己能够补偿女儿的唯一机会,一定要将这孩子带回来,闹的凶时,他还扬言要休了她,高家的老婆子没有办法,也就只好不再去管他。

好不容易将孩子接了回来,曹家却经常派人来索要财物,稍有不顺就扬言要将孩子带回去,经历了这些事情,孙儿简直已经成了高立行的命根子,他舍不得割让,就只得处处顺从。

这月里仍旧是这样,曹家的人一听说他领了奉禄,就急急的派人过来,一家人苦苦哀求仍是不能阻止曹家的人将仅有的一点米粮拿走,言语之中仍是不忘告诉高立行这举动的正当性以及下个月的预支。

夜色笼罩下,枯败的院中不时传来毛驴儿的哀嚎,凄厉的声音就像是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挣扎。

妻子从外面买了驴肠回来,又打了一两烧酒,将缸中仅剩的一小点米渣尽数倒了出来,借着炕里的半烧不烧的火蒸了,没有足够的柴火,蒸出来的米也有点半生不熟,但看着难得可见的一桌子的菜,这一点小小的不足,也就不值得在意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品尝着这段时间以来唯一的一次饱饭,腹中的充盈感是妻子和孙儿都来了兴致,不断诉说着这段时间里邻家发生的趣事。

高立行依旧像往日那般,静静的听着她们的话语,不填言辞,只有不时挑起的浅笑,还在证明着他也受到了这份恬淡的感染。

饭后妻子系起围裙收拾碗筷,孙儿蹦蹦哒哒的跑到院子里不知自己在玩些什么,高立行向妻子道:“我到村口去溜达溜达,你没什么要做的就尽早睡吧。”

妻子没有回头,只随口应了一声。

这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平常,正常的样子使她都没有担心明日的吃食,甚至她还在乐观的认为,丈夫出去会带回来更多的粮食,从而改变一家人的生活状态。

高立行怔怔的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望着天边斜着的下弦月,心中的不满和愤恨在这夜色的洗礼下已经是极度的平静——一种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几近于死亡的平静。他从袖中取出为这次京察准备的自述文稿,脑海中又浮现了白日里吏部长官的嘴脸,心中不由得冷笑,一扬手,任由纸张轻薄,在空中转了几个旋儿,便向远处飘去。

妻子本来是想要等他回来的,怎奈这几日担忧失眠再加上晚上又喝了几杯酒,只觉得昏昏沉沉的,竟是趴在桌上就睡了。

直到五更天里,忽然被一阵冷风吹醒,到床上去摸的时候,被衾竟是冷的生硬,她顿感心惊,连忙点上了蜡烛,来来回回的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见到人,心下顿时觉得不妙,困意也都没了,想起晚间丈夫说要到村口去散散心,便摸索着门前的土路向外寻去。

刚到村口,烛光一闪,忽然觉得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上吊着一个人,吓得她撕裂肝胆的大叫了一声,仰面跌倒在路旁,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颤巍巍的壮着胆子向那边看去,高立行早已没了气息,左右再看看,却见那树下的石头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封好的京察荐表还有夹在中间的一份库务调查表。

依旧是在两位王爷会面的酒馆,楼上的雅间布置的更是精致,房舍之中的玩闹声更是穿廊不绝。

这是酒馆里最高等级的招待之处,不要说地下的人不能轻易上来,就是供应给人家的东西也是另起的炉灶。

不再是下面布置的规规矩矩的餐桌,这里只要是推开一间房门,入眼可见的没有一处不是舒适安逸的软榻、靠椅,就连用餐的桌子,也是直接摆在榻上的。

这时候的其中一间,香薰烧的比旁边的似乎清淡一些,里面坐的人也更像是又要谈事情,又要来玩笑的。只是不知道是谈事情顺便来玩的,还是玩笑里借着谈事情的。

从门口看过去,最里面的榻上坐着两个人,宽大的袍子被肥硕的身体撑的鼓鼓囊囊的,两人似乎已经来了有一些时候了,这时候也都不再拘于礼数,束缚着腰身的宽带子更是早早的就撇到了一边。

这时候有一人匆忙的推门而入,一边向两人拱手作礼,一边笑道:“荒唐荒唐,自己请客,竟是让客先到了。”

那两人听他这样说,也是笑道:“你倒还说呢,不是自己来晚了,竟还怪上了我们。”

“不敢,不敢。”那人连连摇手道。

三人应该都是见过的,至少其中有两个人是极为熟络的,不过很明显的,还是后面来的人成了三个人中的中主儿。

这时候叫跑堂的小二进来,让上的都是最好的酒,叫的都是最有名的姑娘。三个人玩得乐呵了,后面来的人终于说道:“唐家主,这时候你可就该表个话了,老游那边规矩多的很,一会儿回去,你不能让人家交不了差啊。”

被他唤做唐家主的人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向着对侧的男人,道:“兄弟只管回去和你们主子说,贵府的蕉麻之物,小弟都收了,您若是方便有时间就送过来,不愿意呢,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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