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他这话说的委婉,其实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老游将那些东西送过来,按照先前的说法,他只是帮着倒手买一下,若是真将东西给他送过来,他就得拿到市场是去卖,可这个时候谁不知道呢,一瞧便是跟官员套的近乎,还不如就让老游拿着他的钱呢,反正都是给主子送的礼,又何另加的再给自己添这个麻烦。
——内城里——
牧也半倚在床上,翻看着从京城送过来的信件,却听桃笙进来道:“主子,苏家派人过来了。”
牧也应了一声,道:“哦,那你就先请他到外堂,我这就过来。”
等到牧也从里面出来,看着来人的模样,猜测着应该是苏府的管家,那人的模样看着倒也是精明,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不过这样的人,牧也心中倒有点奇怪,他何必屈身到商贾之家任别人差遣……也许,他貌不符实,有是自己想多了呢。
他见牧也进来,长揖到地,恭声道:“在下阿福,见过少翊殿下,殿下万安。”
牧也虚手相扶,笑道:“起身吧,不用这样拘礼,你家主子和老夫人可都还好?”
阿福回道:“承蒙殿下挂念,我家老夫人只是受了点轻伤,不过人岁数大了,精神上总是要多在意些,所以主子就留在府中相陪,”他语气顿了一下,又向牧也施礼道:“主子说,没能亲自过来,实在是有失礼节,嘱托在下一定要给殿下赔礼。”
见他作势就是要行大礼,慌的牧也连忙下座将他扶起,笑道:“你家主子实在是太客气了,那里用的着这样。”
阿福抿唇一笑,招呼身后的人道:“一点薄礼,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牧也眉眼未挑,淡笑道:“苏纪白让你过来不单单是为了这个吧,你回去和他说,生意上的事情本宫不会插手,他做事情有他自己的法度,本宫也有本宫的原则,所以,管家,东西您得拿回去。”
她话语说的直接,也没留什么情面。
阿福一笑道:“殿下既都这么说了,在下也就不好再勉强了,您好生歇着,在下就回去了。”
他应付有度的模样让牧也心中念头一动,最开始对他初步印象的判断并没有因为这一番话语而削减,反而她更有些不明白苏纪白为何要找这样的人来做自己的管家,至少她的府邸,她的店铺,不会容许这样的人存在。
各种各样的事情,各式各样的人,一个派遣的人都能处理的这样妥当,又让自家的主子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门外的侍从引导着路径,管家的身影也在牧也的注视下渐渐走远,桃笙一面替她斟了茶,一面暗自打量着她唇角间几乎不可觉察的笑意,正思索着言语,却听她说道:“那天安排去查的事情,可有了进展?”
桃笙回道:“已经派人查过了,这个宋八民并没有什么可以的地方,其经商的履历也没有和皇朝以外的商贾有过什么非正常的交集。”
正说着忽然听到门外有侍从禀道:“殿下,杨大人那边派人来请。”
雪在这时已经停了,然而霜寒并没有因此而停歇,鼻息间,仍是可见的袅袅白烟,牧也抬头看着逐渐暗了下去的天色,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脑海中仍是他们用极无价值的言论来给突发的事情做出的答复——一段没有人愿意承担任何责任的言论,然而实际上又有什么是值得撇清的呢?这原本就是和他们没有关系的。
又或许,用承担来形容本就是不准确的,因为,一点都不沾染,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对侧斑驳的墙檐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借着微起的月色映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这样的场景像极了牧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一身黑衣,错落的石板留刻着他的身影,只是那次,他倚桥而立。
齐城的冬夜冷的透骨,闪烁的光芒将所有的晦暗照亮,他的侧脸立体而深邃,望着夜景的模样有些出神,眉宇间沉淀过晦暗不明的情绪,稳淡间夹杂着几分不可捉摸的沧桑。
牧也平淡的敛了敛眸,刚想要不着痕迹的从他的身边走过,那一双极黑的眸子却恰好转了过来,知道无法,只得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客套的笑道:“沉王殿下,好巧。”
丰彻轻挑唇角,笑道:“也算是吧,毕竟到这里没多久,就等到了你。”
牧也拢了拢搭肩的狐裘,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扬,“哦?那这样讲,沉王殿下是有事要找本宫了?”
丰彻低头一笑,语声温淳道:“你这样一问,好像又没什么事情了。”
牧也眉眼忍不住的一抽,心中极力的想要将这句话理解成官场上的客套,缓缓的抬头环顾周遭,软声笑道:“殿下既然没有事情,本宫就不在这里陪您闲聊了。毕竟天色已经不早了,对于众官吏的言谈也实在是令人感到困乏,本宫就先走一步,留着难得的寂静夜色给王爷欣赏吧。”
丰彻闻言几不可觉察的一笑,漆黑的瞳仁看向她几欲离开的身影,还声念道:“正逢新雪初霁,弦月当空,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而你想我走来,月色与雪色只见,你是我人生的第三种颜色,而这种颜色,恰恰占在了我的心头。”
牧也瞬间愣住,想要故作无事的将这这段话带过,却听他说道:“明日,城郊外有冰灯,我买了票,想着你们女孩子应该都喜欢这个。”他极黑的眼眸看着牧也的面容,嘴角淡笑道:“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要知道那儿的门票可是极难买的。”
牧也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
——京城里——
今天,是高立行的祭日,高府门前来往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连日的雪迫使着挽幛,招魂等物件这时候只得斜斜的对在门檐下,使本就不大的胡同里更是一片素缟,丛丛复复间缺失再难分出使素花还是白雪。
悠长的巷子里不是传来报单理事错落有致的省心,有板有眼的应答。每次唱名之后就是唱哭婆子的哀嚎,所有的一切,衔接的都是如此的完美,就仿佛是冥冥之中早已就安排了妥当。
胡同的那一边,年轻的侯爷挽着马儿,眸色淡然的讲这份景揽到思绪之中,他面容恬静自然,即使脑海中使不断翻涌的念头,他仍是淡然的仿佛和这一切毫不相干。
旁侧的侍从试探性的打量着他的脸色,揣度着他的意思,恭声问道:“侯爷,要不奴才先帮您把这马儿拴上?”
回答他的只有无尽的安静,雪与雪因为位置不同相互碰撞的极其微小的声音在这一刻便的各外的清晰,而也只有它,才证明着他们尚且和喧闹之中的高府在同一个世界。
侍从低头看着落在自己鞋面上的软绵绵的雪一点点的冻结成了略带冰晶的块状物,才终于听到身侧的主子幽幽的开口道:“走吧,回去吧。”
没有人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他的思绪经历了怎样一个历程,却只听他说过,“犹豫,不如就什么都不做。”语气清幽,如同它在雪中的脚步,轻棉而有极其坚定。
官府派过来主持丧礼的郑竭诚踱着不急不缓的步子从从外堂转到灵堂,最后又转到后院菜地里临时搭起来的暖棚中,耳边仍可以真切的听到唱哭婆子极真极切的哀嚎,心中不由的更是腻歪。
原本派遣的时候大家都挣抢着想要被派过来,皇朝里面,谁不想看着这样的一个玩笑?点名分配到他的时候,还着实高兴了一下,如今办到现在,他只想尽快弄完,就算是现在让他聊杆子不干了,他也愿意。
似乎是为了给自己一些补偿,这时候就是变着法儿让自己享福。他慢慢的给自己杯子倒满了清茶,悠然的靠在椅中,眸眼中闪过的是对自己这一番安排的满意的笑容,但杯中青涩的白水茶实在是没有给他继续享受这一份满意的机会,他低头看了看杯中漂浮的仅有的较完整的皱皱巴巴的茶叶和一些细碎的绿色沫子,无奈的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心想着早就该将自己府上的白茶带一些过来。
这几天,他几乎是一下早朝就赶到这里来,除却明面上的吊唁,督办事务,还是为了心中的私念,他知道,在吊文传遍京城大小官府甚至是波及到周边的县城的时候,在越来越多的人到高府上来送葬唱哀的时候,牧弗鼓励的贩卖蕉麻的事情,也就算是让自己给搅黄了。
洋洋自得的人总不会想起不属于自己功劳的那一部分。
还没个几天,他又听大九司说事情闹的太过沸腾,以至于连牧裕也想借着这个事情推及丘八们还债的事情也因此落了空,他就更加的高兴,默默的将这一切都归在自己的功劳上。
这样的开心也使他是不是的想象着这懿奥侯的到来,到时候他应该怎样客气儿又不失礼貌的让他下不来台。
即便是淇岸王过来,他认为自己也能依理给他冷脸,这样的场景不是在脑海中浮现,而给他带来的快乐的感觉使得他在这里一呆就是一天,然而除却第一天有官方送过来的吊文还能和这两位王爷沾上些关系,剩下的,更是连两位王爷的影都没有见到。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却瞥见一个脸生的婆子领着高立行的外孙从暖棚那边走过来,那孩子手中攥着糖果,痴痴看着郑竭诚窗边放着的枣糕,郑竭诚瞧这他那个模样,心中顿时便觉的腻歪的很,向旁侧的侍从问道:“怎么还要带他到外堂去?让人家看见了多不雅观。”
那侍从恭声回道:“是外头操办的钱大人安排的,说是祭日要有孝子在场,显得礼数周全。”
郑竭诚狡黠的一笑,没在说些什么。
这时的胡同不免人潮涌动,除却高府门前的一众官员尚且列队而立,余下的空地上来的都是看热闹的附近民众,就连着两边住家的高墙上,这时候也站了不少观望的孩子,等到哀乐大作一通之后,才听到司仪恭请郑竭诚来读祭文,郑竭诚佯装做一番推辞,才勉为其难的读上了他精心准备的祭文。
京城的雪在这几日终于减了纷纷而下的势头,四周的景物却因为暗淡的天光显得格外的不成颜色,站在角楼的最高处向外望去,只有那一处丛丛复复间的白,泛着阴郁的青灰色,天干地燥的时刻里,又有谁眸光清透,得以看清这份刺目的白下,跳跃着的闪烁?
这本就是极有煽动性的言语落在了这些各怀心思的官员耳中,顿时就将他们心中积压的火气撩拨的翻涌直烧,看着自己的演讲达到了这样的效果,郑竭诚更是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暗暗将气息平定,摆手十一大家保持安静,正要往下念使,不知谁忽然喊道:“失火了,失火了!”
胡同中的人听到这样的话语,顿时大惊,郑竭诚此时正沉浸在自己创造出的无限兴奋之中,所以他的思绪自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停留,不满于气氛的躁动,但他还是继续念了下去,总觉得这样的躁动,来自于自己极富有感染力的文字。
然而这时的胡同口已经窜起了一股浓烟,转眼就将堆放着的纸人纸马撩拨起来,身体的反应总是走在思绪之前的,郑竭诚将手中的吊文一扔,强作镇定的高呼道:“快救火!救火……”
然后就脚底抹油,一溜烟的向外面跑去。
这是寒冬腊月天,这样的月份里周边的水缸早就冻成了冰,又上哪里能够找的到水,况且在场的百姓、官员个个忙于逃命,尚且是自顾不暇,又有谁回来接应这样的事情。
火势尽染素花,在这样的日子里宛如一条红线,在京城的边框里蔓延开来。
烈火既尽,焚花犹存,那块镀银的牌匾也从高家的门架子上摘了下来,斜斜的插在焚烧过后的废弃物之中,漫漫哀尽间,不知谁苍老的声音还在虔诚的向佛祖祈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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