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内城里——

只听见是骏马的一声长嘶，踢踏的铁蹄在洁白的雪面上划出深且长的痕迹，马上的女子长发轻挽，利落的动作使得她在翻身下马的瞬间看见的只有黑色的裙尾在空中划出的完美弧线。

等候在驿馆前的侍从连忙从她手中接过马缰绳，正往里面走的时候，迎面就遇上了来找她的桃笙。桃笙一面接过她搭在手臂上的大氅，一面问道：“殿下到城郊玩的可还开心？”

牧也淡淡的回了一句：“还可以吧……官府里可是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的让我回来。”一面说着，一面忙不停的将身上的衣裳换了下来。

桃笙道：“说是外派到剡溪上的宁大人回来等候述理事务，安排在官府的内堂，是瞻王殿下派人过来送的信，说是让殿下尽快过去呢。”她一面帮牧也系好衣扣，一面回答道。

“那好，我知道了。”牧也顺手拿起桌上官府送来的信件，快步向外走去，却听桃笙从后面追过来，道：“主子，主子。”她将暖瓶揣到牧也手中，道：“奴婢早起看您脸色不好，熬了点梨汁儿，您拿着路上喝。”

官府的暖阁里，他一身锦缎月牙袍，修长的手指正拿过身侧石案上的书，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缓缓的转过身来，那好整以暇的笑容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了她会在这个时间过来，而方才的动作不过是因为太无聊罢了。

牧也的目光直接掠过那个浅笑淡然的男人，向屋中站着的另一个官吏模样的人投去了礼貌性的微笑，被受到了这样待遇的人明显愣了愣，不过真正令他诧异的，还是接受着她与和则之间的见面方式，这些年的官场经验让他明白应该在适当的时候装作没有任何异样的状态，一拱手道：“下官河道监宁远，给少翊殿下请安。”

牧也虚手相扶，笑道：“看官府送过来的信件，你是有事务要说的，让你等了这么久，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殿下事务繁忙，下官等会儿，也是应该的。”宁远道：“下官在这月初奉命处理剡溪溪水改道一事，如今根据下官多日的观察，拟定是将剡溪下游的剡溪港改迁到剡溪口，并在剡溪港处种植树木来涵养水源，改善当地的土质来缓解溪水改道的问题，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还能够缓溪水改道对附近农田的冲击。”

他的话语在这里停住了，牧也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已经有所明白，笑着问道：“那然后呢？宁大人既然已经有了想法，为什么不去实施呢？又何必跑过来找本宫，商量这些事情？”

听宁远说到了这里，牧也已经明白了，按照规矩，这样的事情是不归自己来管的，这时候她连续问出了两个问题，也是这个意思。

宁远的喉结动了动，三人之间的气氛在这一瞬间沉静，等过来很久，才听他说道：“殿下，您也是明白的，这修建港口的事情，是需要钱的……”

敢情是到这里来给自己要钱的，牧也亦是不明白这个宁远到底是图个什么，如果真是为了民众的生活，倒也愿意为他出个主意。

“哦。”牧也语调轻快，尾音微微上扬道：“在剡溪口修建港口，周边的商贾都会因此而受利，宁大人何不让他们也来入个股份？到时候港口修建好了，他们也能跟着将更多的产品贩卖出去。”

宁远面露为难，道：“那商贾牟利牟尖，又怎能是下官说动的？”

牧也闻言笑道：“那看来还真是本宫在为难宁大人了。”清冷的眸子看向他，谈笑间，宁远竟然已经不自觉的低垂了眼眸，回避着她的目光，却听她说道：“宁大人的这件事情也不应该来找本宫啊，瞻王殿下才是父皇钦定的扶监官，而本宫不过就是替父皇到地方转转，又怎么能够有这样的权利？”

她淡笑着，转眸看向倚在窗边，垂眸看着眼前翻动着的书页，一脸宁静无害的男人。白色的雪花掠窗而过，他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侧脸如画，极美的弧度从眉骨延展到唇线，白色的袍口微微敞开，领口处的檀木盘扣纹理精致，映着墨墨书香，更衬的他古韵典雅。

牧也看的神思有些混沌，却听他温润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耳边，低低的宛如呢喃：“好看吗？”

牧也闻言微微一怔，但毕竟也是经常混迹在风月场所的，假声笑笑道：“当然好看……宛若公子如玉，世上无双。”她看向低垂着眸眼的宁大人，幽幽一笑道：“大人既然手里边缺钱，如今地方府库也是紧缺的很，何必要动用大量的金钱来重新修建港口，而不是将植树造林转移到含沙量更少的中游地段呢？那里的土质更适宜植物的生长，况且也能更好的阻断下游的泥沙。”

“而且剡溪口为剡水的出河口，与邗江紧邻，然而邗江年末的时候常有冰封，开春的时候又有凌迅等现象阻碍航运，远不如剡溪在一年的通航时间长。”她一口气将分析的话语全部说出，其详细程度竟是让做过实地考察的宁远也自愧不如。

牧也看了眼低头不语的宁远道：“剡溪港地势优越，港阔水深，所以历经战事而经久不衰，并且剡溪两侧都有民众旁水而居，又有农田以来河水灌溉，若是宁大人的法子有利于民众，他们自然会愿意出力修建的，又何困与银两之短？”她没有将话语再说下去，只是幽幽叹道：“大人虑事，该以民众为先呐。”

宁远只是迫于习惯性的拱手作礼，面对牧也缜密的分析，他早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来之前商议准备的应对之策在这时也都以烟尘化之，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谨遵殿下教诲，下官告退。”

当门口的是从掀起了厚重的棉布帘，外堂的风毫不客气的吹到身上的时候，宁远打了一个冷颤，才大仙原来里面的衣服早已湿的透彻。

高阁上的油灯闪烁着昏暗不定的光芒，氤氲着空气倾洒下来，和则将手中的书本合上，片头看向她，低低的唤道：“玖玖，过来。”

他的语调不像方才的温润，却更添了一分柔意，落在耳中，竟是赤裸裸的撩人心弦。

牧也起身向他走近，挑唇笑道：“怎么，瞻王殿下是想要报答我帮你打发了那官儿的情，还是要感激我方才对你的赞美？”

这话语还没有说完，手腕冷不防的被和则一扣，随着力道带转，整个人便因为失重而向下跌去，她含笑着顺应着势头，却觉得在肩膀即将要触及地面的时候，被一只手托住，额角撞过柔软的布料，牧也微微偏转目光看向映在明窗上的模糊的剪影，才发现自己正好坐在他的身上，甚至几乎是被他圈在怀中。

男人眼底染过积分叵测的笑意，唇口徐徐靠近她的侧耳，语气低轻，“如果你想让我用这样的方式在报答你，那么，我可以满足你。”

牧也的呼吸有片刻的静止，唇线轻抿，闪过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接话，却觉得他微凉的手掌轻轻的覆上了她的额头，耳边是他低声道：“难怪方才情绪这样激烈，竟是发热了。”

牧也原以为他这样说完就会或多或少的有所动嘴，没想到他只是低垂着眼眸，安静且专注的看着她，这一刻，牧也突然觉得他的举动有些好笑，忍不住问道：“你不给我情歌郎中过来吗？”

和则笑了笑，将头凑的离她更近了，宛若呢喃低语一般，道：“有我在，就可以了。”

屋外的风似乎又起了，卷着沉积的白雪不时的捶打在窗格之上，一只手轻轻的扶过她顺泽的长发，看着她疏离深邃的眼眸映着漫天飞雪，乌冬若花。

那时分里，她就那样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往后或是回想，牧也早就记不得当时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这是从执灵回到京城之后，她与他说的最多的一次，好像也是他主动和她聊的最长久的一次。

等到牧也的思绪再一次完全清醒，已是回到了自己在驿馆中的住处，朦胧之中只听到桃笙道：“主子，醒了啊。”

牧也迷茫的抬起眼眸来看向四周，自顾自的嘀咕道：“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桃笙难得看见她这个迷糊样，笑道：“昨儿夜里从瞻王殿下那边回来的，本来人家说是让你在那边歇上一夜，省的来回折腾，你偏偏不愿意，还折腾的人家亲自送你回来。”

牧也闻言不禁心下一动，含糊的应了一声，道：“那你不如取些粥来给我吧，我洗漱完了就过来喝。”

等到她从洗漱间出来，见桌上放了万冬瓜薏米鸡脚煲的绿豆汤，其上的莲子剥的轻巧，模样也很是讨喜，牧也笑道：“怎的今儿竟是这样的手巧，看来平日里都是糊弄我的？”

桃笙无不委屈的撇了撇嘴道：“还不是瞻王爷说清热解火，特意送过来的……要我说，也很是上心了……”话一出口，就觉得失言，偷偷打量着牧也的神情，却见她微敛眸光，笑道：“那这样说，倒是我没良心了。”

桃笙不敢再说，忙转而道：“执灵那边送来的信件，说是有只江的外商愿意将粮食卖给我们，而且都是今年的新谷子，齐叔那边说，还是听您的意见。”

牧也就好像并没有听到她的言语，喃喃低问道：“你真的觉得他对我挺好的？”

桃笙放下手中的活计，坐到她的对侧，以极其认真的语气道：“主子，我是您从执灵回京的时候在西市买下来的，执灵的日子……奴没跟着您……”

牧也像是终于在她的言语中找回了思绪，道：“后来的日子能够遇上你就已经很好了，粮食的事情……你跟齐叔说，买吧。”

朝阳门码头原本承担着京羌河道的运输任务，在战乱的时候也曾为运输物资的重要渠道，只是自从北津口收归大苍，北部边疆无战事，京羌河道除了偶尔有来往的船只，却也早就没了往日的熙攘。

宜王的府邸就建在渡口的北岸，听到瞻王回京的消息，他心里很是犯嘀咕，按照国礼，没有旨意，他是不应该到码头去迎接的，可同行的毕竟又有自己的妹妹，他也不能太疏远了这份兄妹之情，但其实他更是因为昨夜里接到了宁远的信件，知晓了修建河建渠道的事情，他虽然不会去在意那些折损的银两，却也要为自己手下的官吏商贾来探探口风。

他本就是这般，平素里精明练达和蔼近人，即便是受伤不管着什么事务，上下官员也都愿意和他亲近，而他对他们也是能帮的事情，只要是让他知道了，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从不会袖手旁观，也因为这样的性子，朝野致中的人对他也是多加赞叹。

桌上的棋局半展，却听门外的侍从打帘进来道：“王爷，两位殿下的客船已经靠岸。”

牧桓闻言一笑道：“不急，等他们都迎完了，本王再过去。”说罢却是将棋局一推，起身换了一件绛色的祥瑞纹的长袍，外罩同色纹样的鼠灰色大氅，也没有乘暖轿，只带着两个小奴，信步出了府门。

前来接驾的人潮终于散了开去，远远的就似看见了他，和则侧头在牧也的耳边低声轻语，牧也的唇角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人就站在码头钱的一块大大的方石前，静静的等候着牧桓的到来。

牧桓含笑着和他们见了礼，道：“平日里都是在京城，倒也没有觉得什么，如今赶上咱们前后脚的出京办差，分月里没见，竟还是忍不住时常在嘴边念叨。”

和则温和地笑道：“能得王爷惦念，实在是小弟的荣幸。”

牧桓转脸打量着牧也道：“皇妹近来多是外出办差，想来实在是劳累，如今看着脸色倒也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