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牧也淡然一笑,道:“皇兄真是好惦记。如今国事繁杂,为臣者定当切身为君父分忧,少翊没什么,倒是皇兄要好生补养些,切莫让父皇母后惦记。”

牧桓闻言笑道:“皇妹真是说笑了,为兄不过就是一个闲散的王爷,哪值得这样珍贵呢。”

牧也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什么。

牧桓身后跟着的小奴,这时候插进话来,“殿下,芦棚那边的酒宴已经准备好了,还请您几位移步过去。”

和则心念一动,对上牧桓笑盈盈的眸子,笑道:“看来宜王兄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这样的美意,若是小弟退却,反倒是不恭敬了。”

牧桓心思机警,瞬间就咬住了他话语中的暗含之意,略作无奈的笑笑道:“都是下臣们的意思,本王原先想着舟车劳顿,就不要再有这样的应酬了,怎耐他们有心孝敬,一直弄到晌午过后,本王才知道。”

牧也嘻嘻一笑,眨了眨眼睛看向牧桓道:“王兄素来体恤妹妹,这样劳神的事情,不若就帮妹妹推辞掉吧。”

牧桓笑道:“皇妹不必觉得费心,不过都是平日里熟悉的臣子,就随便吃个饭,也算是他们给妹妹的孝敬。”

牧也仍是不依不饶,娇笑道:“应付朝臣,笼络人心是最费神思的了,妹妹平日里就做不来这样的事情,皇兄只当是妹妹周场不便,就不过去了。”说罢,福了福身,转身就去了,也没给牧桓再度挽留的机会。

牧桓看了看她远去的背影,无奈的一笑,邀请和则向着芦棚而去,心中仍是不免反复嚼着牧也前前后后的话语,总觉得怪味,又想着今夜想要办的事情也是没了着落,就让她先溜了去,更觉得心中乏乏的不是滋味。

却不知这一切映在她淡漠的眸光里,世事的光彩化作剪影,早已如河水之中的涟漪,浅浅的荡漾开来。

东风呼啸,最是阴寒,虽不及边塞之地常有飘雪,从莲子缝向外看,一切仍显得阴沉,在这样的京城里,方正高大的景物似乎早已将雪的灵气与亮度耗尽,壁垒之间只显得格外的暗淡。

牧也一早就受到了开崇帝的召见,这时候乘着暖轿缓缓的向外走去,借着乘风微浮的轿帘窥探着两侧青玉石金琉瓦的辉煌与威严。

她又想起了那个曾对浮现在脑海中的问题——皇城和边疆她更喜爱哪一个,就如同在执灵,她是牧也,在皇城,她是少翊。这答案,就像是极其自然的身份转化,从那天起,只有现象,没有原因。

正想到这儿,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只觉得轿身微微向前倾,便见到桃笙从外面打帘进来,一边靠着暖炉打雪,一边笑道:“主子方才述职去,看来还顺当啊。”

牧也一笑,却没有接她的话,只说道:“你怎的到这边来了?”

桃笙嘻嘻一笑,道:“刚刚到宫里去将主子给苏娘娘带回来的礼物送过去,计算着主子也该回来了,没想正巧在这儿碰上了。”

牧也看着她笑道:“你这算盘打的好啊,借着轿子一同回去,也省的挨了冻,又节约了脚力。”

桃笙不必否认牧也这样的理解,捡着火盆中烧红的炭火放到温茶座中,一面道:“主子可知道昨儿我们从巨口回来,芦棚那边的官儿不知怎的一个个的吐的厉害,等到两位王爷到的时候,芦棚里的味道那叫一个难闻,也不说别的,这好好的一场晚宴算是就这么毁了。”

牧也呵呵一笑,道:“这倒是伤了宜王殿下的面子。”

“可不是,旁边的人虽然宽慰,但到底还是落成了京城中人的笑谈。”

忽然听到马蹄踢踏,知道已经是到了户部,牧也一面矮身出去,一面叮嘱桃笙道:“这几日你得空,便将城外竹林的那一处宅子收拾出来,院子里的花也尽早收拾利索……“

长案前,牧裕正在规整一堆堆的文案,忽然听到门外的是从禀道:“侯爷,少翊殿下过来了。”

牧裕心中一喜,种下的动作仍是不停,道:“哦,那快请啊。”

牧也一面将大氅递给旁边的伺候的丫鬟,一面笑道:“看着你这里倒还规矩,可是这几日也还应付的来?”

牧裕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上,笑道:“阿姐就会打趣我,不过这几日处理事务确实顺当多了。”他算是将这话说了一半——事务上确实顺手了,不过还要应对高立行这样的突发事件。

牧也自然是明白他的困顿,不过既然对方没说,自己也没有直接提起,反而笑笑道:“那就好,这几天还担心你呢。”她顿了顿语气,又说道:“你可到高立行的府上行过吊唁之事?”

牧裕道:“没,知道按照官府的规矩送了文书过去。”他抬眼望着飞压在树梢上的白雪,还是向着牧也说出了心中的想法:“不过我还是想要过去一趟。”

牧也闻言点了点头,道:“嗯,也好。他们说是他们说的,咱们也不能办的太没有了人情味儿。”她从怀中去除一封信递给牧裕道:“你这几日派亲信到京东的铺子去将他们手中的蕉麻卖掉。”

牧裕一面展开信件,一面笑道:“阿姐,这是在花钱消灾吗?这几个人过去了,其他的人岂不是也要跟着过去?”

牧也笑道:“那是他们的事情,谁让都是有心孝敬朝廷呢?”

正说着,却听侍从打帘进来道:“二位殿下,淇岸王殿下过来了。”

牧也和牧裕连忙起身相应,却听牧裕笑道:“二哥来的正是时候,小弟还想和您商量商量到高立行府上吊唁的事情呢。”

牧弗阴沉的脸这时候扯出一个笑容算是回应了弟弟:“呵,还琢磨这个呢,”他回身坐到椅中,端起桌上的茶杯凑到嘴边,大概是因为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他有些不悦的将茶杯又放了回去,道:“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呢,父皇刚刚下了旨意,让信国公的长子继承爵位,让他继续管理当地的事务,欠的债可以缓一年再交。”

牧裕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多少有些愣住了,却还是牧也淡笑道:“信国公到底是三朝元老,父皇难免照顾些。”

牧弗看了她议案,忍了忍语气,道:“看来你们是不讲这个当回事儿了?下头的官儿,谁不是盯着上头的人,父皇是照顾老臣也就罢了,若我们自己也对犯事的官吏加以照顾,这差事怕是不能办下去了。”

牧裕道:“这也不至于吧……”一双眼睛不自觉的看向牧也,思索着往下的言语。

还没等牧也说话,牧弗就道:“七弟大概是对政务还有些不熟悉,这样的事情你就听我的没错了。”他语气说的专横,丝毫不容许人反驳。

牧也眸眼一转,笑道:“二哥想的一定是极为周到的,只是如今已经接连出了两条人命,到底还是您办差的时间长,不想我们,早就被这样的事情吓混了头脑。”她将话语说的很是委婉,力求要给足了牧弗的面子。

牧弗一下子就听到了“人命”二字,冷声道:“做臣子的都是奉圣上的旨意办事情,将差事办好了,才是正经事。”他冷冷的看了牧也一眼,道:“到底是该抓住每一个机会的,做这样的差事本来阻力就极大,若是我么心生了怜悯之情,那差事又怎么还能够办下去?黎民的困苦又有何人解决?”

牧也心下冷笑,忍了忍还是道:“二哥难道不知信国公为何会拖欠地方府库的银两?如今的二林海防如此坚固,还不是有赖于他老人家的苦心建设。当时的国情拿不出银两支持,他老人家更是倾尽家财。如今在无奈的时候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让全皇朝的人看着,为国家效力的人最后就落下了这样的结局,二哥就不怕往后没有人再愿意为皇朝效力,就不觉得是我牧氏,亏欠了人家吗?”

牧弗听闻此言脸色更是比方才还冷上了很多,言语之间更是染上了怒意,道:“亏欠人家?他们陈家是因为我牧氏而起,如今仍是享受着皇朝供给的饷银俸禄,何来愧疚之情?倒是对他的照顾,使得户部官吏的努力一下子付诸东流,又有谁过来可怜我们?”

说到这里,牧也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敢情是在埋怨自己只是对桂峄城的事情做了简单的处理,没有深刻挖掘以给查账追款创造有利的声势,又见他和自己的观点相差太远,再向下说去难免有失了和睦,况且又是在官府衙门里头,让人家听过去也不是什么好事,只得淡淡一笑,算是住了口。

一时间屋内只听炉子上的茶壶噗噗作响。

良久,牧弗也缓下了语气,向着牧也道:“少翊,你有能力,咱们又是走的亲近,如今这个差事办的这样的艰难,我们更是应该团结在一起,才能战胜阻碍我们的势力啊。”

牧也只是连连点头都应了,心下里却想着,若都是这样的臣子,父皇这皇帝做的也怪是难的。

——苏宅——

“啪。”苏纪白将手中的图纸拍到桌上,怒声道:“你么也看看,一天天的让你们严加看管的东西就这样让人家拿走了!”

站在最前面的管者小心翼翼的赔笑道:“公子,您别气着……”

“我能不生气吗,你们倒也看看,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没人发现还要等着人家寄回来,用以威胁我们。”

那领头的管者将头一缩,心中不禁暗自后悔方才的多嘴。

苏纪白稳了稳心神,看着下头一个个低眉顺眼的下属,只得挥了挥手,道:“行了,都下去吧……”

众人如获大赦,连忙快步向外走去。

苏纪白接过那双苍老的手送到指边的茶,暖暖的感觉透过青瓷如细丝一般滑过冰凉的指尖,再开口时的声音已经褪去了方才的怒意,隐隐中甚至夹带有几分疲惫道:“账库都查清了吗?“

老者道:“都查了,除了这幅图她没有拿走别的东西。”他语气一顿,宽慰道:“公子,也许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呢。”

苏纪白的唇角不经意的闪过一丝苦笑,道:“也许吧……只是我若办事不顺,她难免就要让我回朝廷了……”

——宝元堂——

伺候在旁边的丫鬟小心翼翼的问道:“苏娘娘,这瓶子放哪里合适?”

苏绰并没有立即回答她,反而是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走近了她,抬手扶过瓶子上的纹路,目光幽幽,缓声笑道:“就放那架子上吧,不要比御赐的显眼,却也不能埋没了它……毕竟,做的也是怪好看的。”

伺候的丫鬟并不能揣摩出她的意思,只是应了一声,就过去安排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留下苏绰,隔着窗户望着外面的漫漫白雪,霄宇浅淡间,隐隐又见她疏离的目光。

更露深重。

夜间的少翊府邸只有门前的长灯明灭。

一片寂静。

临靠着窗户的位置有些冷,牧也蜷缩在椅子上,扯过一床毯子,隔窗瞥了眼外头寂静的夜色,抬手将圆桌上的烛灯挑的更亮了些,捡起手中的针线,捏过披风的边缘,手指轻挑,带线而过,缝好披风领口处的掉线。

这是那天夜里他送自己回到驿馆的时候搭在她身上的。

本不是多大的针线活,竟拖到今儿才做好,牧也心下轻叹,拿起剪刀,随着那一声“咔嚓”,手中的线离开了那件披风,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也随这声音离开了。

可她仍保持着方才的动作,好像仍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她的思绪确切的认知到了自己已经完成了这一项工作的时候,她又拿起那件披风,凑在烛光下,细细的看过每一块布面,那样子就好像要找到一个新的地方再添几针,方能满足心中所愿。

夜风微凉,一道颀长的身影单手扶过门框,微微抬眼向着她的方向看过来。牧也就似乎是有所感知一般,也抬眼向那边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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