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牧也眨了眨眼睛，道：“公子就把这把折扇给人家吧，妾身带在身上，就好像公子陪在妾身旁边一样。”

花郁无奈的笑了笑，又看了看她不依不饶的模样，只得将自己好不容易顺来的折扇还给了她。

这下十七夫人是满意了，揣着那把折扇，一幅恋恋不舍的样子坐上了小轿，由四个轿夫抬着，穿过密布的藤蔓你，向着山庄而去。

那侍卫看了看一旁含笑而立的老管家，道：“咱们不是还有条更平坦的路吗？何必让他们都从这里过去？”

老管家狡黠的一笑道：“你是懂个什么？若都是从那平坦的路进去了，山庄又岂能都是这样随随便便的进去？”

那侍卫极度敬佩的弓着身子，崇拜的言语道：“还是您老人家想的周到。”

牧也看着一路上极暗的光线和一入即关的洞门以及隐匿在藤蔓之下不计其数的暗门，心下不禁冷笑于颂我的费尽心思，但仍是难以琢磨他此次设宴的真正目的。

好不容易穿过层层藤蔓终于到了山庄的待客厅，说是厅，其实不过是建在矿坑之中的简易建筑，四面的墙壁都是原本的碎石经过粘合而成的，碎石的大小形状都经过了精心的排列、雕琢，远远看过去宛如一幅云雾吞山图，仔细看来，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精细的纹路，各自拥有独特的美感。

因为原本是在废弃的矿坑之中，便依据山壁立有四根怀抱而立的大柱子，柱子上挂有细薄的银丝帷帐，既挡住了山谷中的寒风，又不至于阻碍了是欣赏山谷间特有的光彩。

牧也看着这青山冷月、碧波浮云，心下不禁赞叹这实在是个把酒言欢的好地方，但她并不相信这是颂我的手笔，虽说他身侧有不少能工巧匠，但像这种设计，却让她想到了另一个人，尤其是弄出银纱做顶的设计，更符合他的身份和品味。

只是这到底是赏赐给臣子的园子，他弄的却是在低调之中，包含着奢侈与精雕细琢。

至少在牧也看来，颂我实在是没有这种隐匿之中带着统治的霸道，雅致中流露出风流的品味与眼光。

一个人的眼光，是他人生经历的体现。

厅堂里布置有十余桌，每一桌的后面逗铺有一块雪白的绒毛地毯，其上皆跪地而坐的美貌伶人，或是弹琴，或是吹箫，丝竹交错，好不悠扬。

桌前立着支弯曲的胡竹木，上面垂挂有金丝便的小筐，里面按所坐官员的品类等级，放有不同大小的夜明珠。

此时的颂我已经在场，这时候见到花郁和十七夫人进来，一笑道：“花公子来的晚了。”

花郁眉眼含笑，艳丽的丹凤眼微微上扫，他的眼角线条圆弧，含笑之时竟有一种桃花潋滟之感。映照在明晃晃的烛光里，竟是那样的引人沉浸。

语调嬉笑，道：“实在是抱歉……”而后他压低了声音，用着似乎很轻，实际上是能够让在场祝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您也明白……女人，总是很麻烦。”

在场的人纷纷掩袖而笑，那些平日里端正儒雅的学者，此时也因为喝了些酒，又因为是在这样的场合里，不自觉的放下了端着的架子，更有不拘礼数者，指节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正中央的十七夫人的身上。

十七夫人一幅怯懦的模样，一双勾人的眼睛却是悄咪咪的不安分的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人见她这样，心中更觉得妙哉，手中端着酒杯，就和旁边的人说道：“听说花公子的十七房夫人各个非平常之物，今生有幸，竟是想将那余下的十六个都看见呢……”

若是他身边坐着的是个臭味相投的，难免要继续交谈下去，若是不巧的，是个没这个爱好的，这时候也能应付上一两句。

十七夫人也不说话，仍是用她那双明艳的眼睛，怯懦的模样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颂我阴沉的一笑，道：“没事，没事。”

从他身侧走来一个伺候的小太监，为两人安排了座位，花郁到底不是朝廷中人，虽然安排的座位考前，且没有和那些官吏坐在一起。

牧也倒觉得自在，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也正能更好的观察。

两人的模样似乎也对座位的安排没有丝毫的在意，仍是亲亲热热，好不兴奋。

牧也低头品着席间专为女眷供应的蜜酒，香甜的温淳佳酿滑过唇间，她却是全然没有感觉，心中紧张的思索着此次宴席的举行目的。

她悄然的将目光转向此时正以“少翊”身份坐在上首的桃笙，然而只是接到了一个未有异样的眼神。

那么，继续待下去并不是好的选择，她必须找到机会离开。

牧也拖着头，不胜酒力的模样站起身来，顺着垂下的帷幕转到了厅堂的一角，她只是京城商人的小妾，在这个商贾为末，滕妾为小的观念中，她实在不是那么的重要。

她向伺候在那里的丫鬟说明了情况，立刻就有人来引着她一路向后院的客房而去。

牧也暗自记着路途，却在转过回廊的时候，闪身出来一个端着满满的一盆水的侍女，一下子就和她撞了个满怀，还没等牧也说话，那侍女就已经连连道歉，低着头走开了。

那引路的丫鬟也不请示牧也的意思，只是说道：“夫人请在这里等一下，奴婢这就给您取更坏的衣裳来。”说完就径自走开了。

空旷的回廊之中，只剩下牧也差异的看着两个逃也似离开的身影。这时候她的酒也醒了，遇到这样的情况酒还不醒，也是有点不正常了。

回望长廊，四下里竟是空无一人，只有旁边的矮矮的房檐，不是有笙歌传来。那窗格上镶嵌的是从只江来的乌竹明瓦，这种明瓦因为上面绘有暗淡的乌竹而命名。

只江虽然以能工巧匠闻名，但这乌竹明瓦也仍是珍贵的很，这一溜儿开的低矮房舍竟然都用这种珍贵的明瓦镶嵌，其富贵奢侈之成都使牧也暗暗咂舌。

透过映在明瓦上的光亮，她大致可以看清屋内的景象，隐隐绰绰的，一队舞女在堂中翩然起舞，她们身上的衣物轻薄，随着她们的动作翻飞而不时露出雪白的胸腹和小腿。古怪的乐声忽急忽缓，她们的动作也随之时快时慢，脚上的落地声听起来却有些刻意，应该是在脚踝处戴了小巧的铃铛，在动作之中很好的融合在了音乐之中。

此时的牧也一幅慌张无措的模样，转动着身子，挪动着脚步，目光却是在掩饰之中不断的向屋中打量，她知道可能会在某个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这一切，但她还是一定要看清那个高座之上，观舞之人的模样。

很快的，她便看到了一幕——薄纱垂下，掩着其后设的芙蓉锦榻，一个女子趴在榻上。一头乌黑润泽的秀发遮掩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一支藕臂支撑着下颚，一支柔夷搭在身侧男子的身上，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他腰间垂挂的玉佩。

牧也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香雾缭绕之间见那男子的面庞赫然便是开崇帝，心下顿惊，再向那女子看时，只觉得她身量姿态很是熟悉，却因为她始终背对着明窗，一时也是想不起来。

那领路的侍女却在这时候回来了，手上搭着一条枣红色的百褶仿宋留仙裙，向牧也福了福身，笑道：“夫人且将就着用这条换下吧，如今天寒，切莫着了凉。”

她将这一番话说完，并没有垂下眼眸，反而是不断的打量着牧也的神情，似乎是在观察着她的反应。

牧也全力秉承着十七夫人的亲和友善的人设，包含着谢意而面带着微笑道：“多谢姑娘。”

她又随着领路的侍女转过了几个回廊，那侍女突然慢下了脚步，含笑着探寻的问道：“夫人刚才可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牧也亦是转眸看着她，极为认真的道：“咱们这的房舍楼台都是建的极好的……只是姑娘怎么一下子说走就走了，我找了你很久，都没有看到个身影。”

侍女唇角轻挑，似乎是很满意她的回答，道：“夫人这边走，很快就到您歇息的房间了……”

看着她故做询问的姿态以及端水盆的侍女故意的不小心，牧也算是明白了颂我设宴的目的了。只是刚刚在朝廷中得到了这样的待遇，他就这样张扬，牧也心中不由得冷笑，想着他未免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一路跟着领路的侍女走过，终于是到了位于山腰处的客房，她向着牧也客气了几句准备就离开了，只剩下牧也一面收拾着床铺，一面回忆着从会厅而来的路线，她忽然抬起头，叫住了已经走开几步的侍女，长长的睫毛低掩着眸眼，亲和的语调问道：“姑娘，麻烦问一下，赴宴的大人们也都住在这里吗？”

那侍女听到她的话语嘴角一笑，却是反问道：“夫人为何要这样问？”

牧也面色微红，姿态扭捏，声音放轻道：“姑娘，你是知道的，我和公子是新婚……”

侍女心中不由得暗笑，想着她是名伶出身，竟也会在这方面上如此忸怩，也是存心要玩笑她：“夫人大可放心，这里的屋子都是极为隔音的……”

牧也对她表示了极大的感谢，并亲自将她送出了房门。

如果她现在所掌握的信息还算准确的话，那么每个人都会从方才自己走过的回廊经过，并且，依据她方才的观察，也按着方才的推算，就应该是每个人都会看到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那么，也就是说，所有赴宴的人都会知道开崇帝并没有走在暗访地方的路上，而是在他颂我建造的庄园里笙歌曼舞，享受人生。

牧也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现下里她倒是没有必要担心自身的安全，却仍是苦于难有机会很好的揭开这层遮羞布。

而且还要揭的合理、漂亮，否则大概也是身亡而不知处了。她的指尖在桌上画出每一个当场人员的姓名，除却京城商贾，颂我所请的人基本上都上朝廷中的大员，却难有真正的大儒之士，或许，这也是现在她能够利用的为数不多的力量。

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有窸窣的躁动之声，忙闪身藏在门后的阴影处，门就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掌风推开了，牧也不动声色，等到那人又向里面走了一步，一柄折扇方从袖中滑出，直直的刺向那人的腰腹处。

那人回手一抓，牧也忙将手一缩，同时左手向他的前胸打去，来人见势竟也不躲，黑暗中牧也只听到他低低一笑，声线激荡却是格外的熟悉，手下的动作也在这一份熟悉之中顿了一下，那人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带，就将她揽到了怀中。

牧也甚恼，反手就向她再次拍去，他却是收紧了双臂，不再给她的手掌提供下落的空间。

男人特有的气息夹带着幽兰的香气萦绕在牧也的鼻尖，他微凉的指尖触及她的发，却刻意的不去看她那张虚假的脸，俯下头去，枕在牧也的肩上，声音呢喃：却带有着不甘心的怒意“你如今倒是能耐了啊，都敢私自做别人的妻了。”

牧也好笑的听着她语调中的无奈与责怪，笑着低下了头道：“王爷今儿是怎么了，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一面说，一面微微挪动着脚步，想要在不动声色之中拉开自己和他的距离，无奈和则的手臂抱的很紧，牧也只得向后仰着身子，才算是能够稍稍的和他拉开些距离。

和则将头向她的颈窝处凑了凑，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的，他持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上，透过肌肤，牧也感受着从他胸腔中传来的规律而有力量的跳动，一种不自然的感觉促使着她迫切的想要抽回自己的那只手，他就如同早就料想到了一般，不给她丝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