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他就那样的握着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一种复杂而又异样的情感滑过牧也的心尖，她却刻意的晃了晃头，极力的甩掉了那种感觉。

他在她的耳边低声唤道：“玖玖，这里好难受……”

昏暗的烛光下，他微簇着双眉，抚胸低叹的模样倒使他多了一分异样的美感。

牧也的眸光转了转，自动忽略这些，笑着就要顺势将他推开，道：“王爷既然不舒服，又何必要到少翊这里来？该是请了郎中来瞧瞧才是啊。”

和则似乎是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叹了口气，语气里颇为有些无奈的道：“你比他们好，现下里可只有你能瞧的明白……”

牧也挑唇笑道：“王爷实在是谬赞了，我懂得那点医术实在是当不起王爷这样的称赞。”

和则并没有理会她客套的话语和疏离的语气，自顾自的道：“你在我身边，就什么都好。”

听到他的言语，牧也瞬间便愣住了，无论他方才所说的话是否从心，在她的记忆里，他都从没有同她说过这样直白的话语，无论是在执灵还是在京城。

看着她的愣神，和则倒像是终于有所满意了，轻轻的抬手便要去掀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当他的指尖触及到了她的面颊，牧也就像是突然回过了神，意识到了他不安分的动作，但她并没有阻拦，唇角轻挑，望向他的眼眸里是从未有的神情，一双手竟是缓缓的覆上了他致美的面容。

和则眸眼间含笑，伸出去的手也停止了向下的动作，朦胧的光线之间，他感受着她的触碰。

这一刻，他的气息缠绕在她的指尖，氤氲着空气也有了温情的水雾。

牧也长久的维持着这样的动作，直到他不舍的拿下了她的手，温声道：“玖玖，要走了。”

当晨起的风卷走了夜空中最后的一丝混沌，牧也回身看了一眼晨曦中美轮美奂的层层叠岩下的山庄，眼底闪露出的是讥讽的笑容，她缓缓的任由马儿随着牲畜的本性向京城走去。

而花郁，他们不同途，所以五里矿山分别，她与他就要往不同的地方走去。

她继续回到朝廷中去忙碌接驾的事宜，在各个事情的周转之中，却也能感觉的到京城中气氛的怪异，各邦势力，暗潮涌动。

回府的小轿里，桃笙将最近杜若从南济寄过来的信拿给牧也，依旧是两封。牧也先拆开了杜若的那一封，晃了晃手，又递给桃笙笑道：“她在信里问桃花酥的做法，你捡着重要的，回一封就是了。”

转手又去拆她代凌云写的那一封，细细浏览过来，良久方道：“花姜殁了。”

正说着却已经到了府门前，遥遥的，就看见姬商的小轿停在了门前。

牧也含笑，道：“你可是有事？今儿来的这么早。”

姬商显然是没有牧也的这一份轻松，压低了声音，贴在她的耳边道：“人死在固叶城了，南济送葬的棺椁里没有尸首。”

牧也眸光一转，示意她往里面走去，两人走了几步，一直过了府门前的那片地方才道：“什么意思？说详细一点。”

姬商知道在这里说话是很方便的了，也就不再掩饰什么，直接道：“根据咱们在两边的手下回报，十月里间，南济便有一笔生意要在固叶城进行，符离似乎对这件事情很是重视，亲自领了商队赶赴固叶城，不晓得是什么原因，我们的人还说，在符离到固叶城的前前后后的小半个月的时间里，又有不少暗卫分批进入了固叶城，他们化妆成前来交易的商人或者是左近的百姓，大部分是从南济来的人，依据我的分析，看他们的举动，倒不像是符离的亲信……可能是宋姜夫人派过来的人。”

牧也熟悉姬商的性格，知道她说起来的猜测就已经是有很大依据的事情了，或者说她的猜测，已经有九成是事实的。

牧也很沉静的听着，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内室，姬商接过怒也递给她的热茶，继续向下说道：“但是固叶城终究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所以对城内的事态发展我们也不能悉数掌握，就连对这些人身份的调查，也都是派人过去，假装和他们接触的。”

牧也的思绪转了转，问道：“那你觉得花姜是如何被牵扯其中的？”

姬商将手中的空茶杯放到身侧的桌子上，道：“这也正是我的疑惑之处。”

牧也唇角滑过一丝浅浅的笑，道：“我倒是有一种猜测——宋姜夫人想要在固叶城杀了符离，而花姜是代他而亡的。”

她转眸看着惊诧而不解的姬商，眸光转转，向她说起了那段往事：“南济的王朝建在南疆的蛮荒之地，更是因为巫蛊之术而起家，当时势力较大，技艺精湛的巫蛊师有三家，分别是孟程、素仲和姜氏，后来孟程和姜氏联手，灭掉了盘踞在东南之侧的素仲氏，姜氏的实力不如孟程氏，所以就推举了孟程氏建立了如今的南济，后来在分工论赏之际姜氏的内部发生了分歧——不过这其间也很难说没有孟程氏的作用。”既然是说在和姬商交谈，牧也就很自然的加入了自己的见解。

“当时持掌家业的是姜田氏和姜添氏兄弟二人，因为封赏不均的事情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高位之上的统治者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思，两人间的纷争断断续续的持续了有数十年之久。后来老姜添氏去世，小姜添氏继位，两家间的纷争也没有因此而结束。”

“强大的姜氏在两家的纷争中不断的衰落，孟程氏把握着机会迅速崛起，等到两家反应过来，孟程氏已经坐稳了南济的王位……‘斗米成恩，石米成仇’，别瞧着人家不遵循中原的礼数，这些道理却还是学的明白。”虽然因为嫁娶凌云的事情让牧也对符离也一些成见，但说到这里，她还是要承认人家的优点。

姬商笑笑道：“你还别说，真是这么回事……”她没有牧也的心情，承认起来也更是容易一些。

两人并没有说些什么，因为这段过往还是要继续说下去：“等到符离的父亲旭临帝登上皇位的时候，姜氏两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姜田氏的继承者在这数百年的纷争中不敌姜添氏一族，只得推转到椒稷山以西，苦修于巫蛊之术，使他们的巫蛊招式逐渐的偏离原本的古老样式，以凌厉狠决为道，姜添氏的族人却在这些年间和朝廷建立了良好的关系，逐渐的形成了将后非姜氏不出的局面，不过这时候的这个姜氏指的就只是姜添氏了，和他们的哥哥家已经没有了关系。”

“旭临帝也是顺应了这一常态，娶了姜添氏一族的长女宋姜为夫人，不过因为宋姜夫人没有子嗣，旭临帝百年之后就将王位传给了祝融，他的母亲也来自姜添氏，是宋姜夫人的表姑。”说到这里牧也顿了一下，以一种半调侃的语气说道：“姑侄同侍一夫，咱听着也算是个新闻。”

姬商嘻嘻一笑，只催促着她向下说去。

“祝融在宋姜夫人的安排下娶了宋姜的侄女文姜为妻，文姜生的漂亮，为人也温婉淑顺，甚是为祝融所喜，两人的新婚般的也是漂亮。不过，事事的发展可不是这么的漂亮。”

姬商已经猜到了这两人的故事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因为牧也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先前的陈述了。

“就在祝融继位的第二年，符离勾结椒稷山的姜田氏，发动叛乱，入宫杀掉了祝融，并且在登记的时候，宣布要立祝融的寡妻文姜为夫人，这本来的南济古老的礼法，但近百年来，南济的王为了向中原地区发展，这样的事情早就被君王废除了，如今符离忽然有重新做了起来，惹得朝廷内外都是一阵反对之声，不满于他的势力更是将这个为由头起兵讨伐他……”

“父皇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要一血在南济时候的耻辱，借着这个机会起兵讨伐的，南济的兵不敌我军，自然是节节败退，一直退到椒稷山下，当时领军的将领不熟悉南济的情况，只想要打下一个完美的胜仗……正在追击的时候，山谷中忽然起来的迷雾遮住了我军的视线，等到雾气散了，南济的将士已经没了踪影，这个时候，我军已经意识到了异样，想要从山谷中退出，却也是万万不能了，余下的……虽有数人逃归，却也是神志不清，口中浑浑噩噩，没多久便去了。”

“死相使见者恐怖，以至于当时同去的人都没有愿意为他们安葬的，致使军心动荡，难以再战……而后，四国之间便是如旋风一般的刮起了姜添氏的风闻——说他们隐匿在椒稷山的时候，已经将巫蛊之术修炼的天下之中无人能敌，不过也是，他们确实将古老的技艺以震撼之势重回了世人之眼。”

“一时之间，四国之中更是谈之色变，对符离杀害祝融的原因也逐渐的从权谋之论，转变为了对文姜的窥欲之情。正是这种言论传的最盛的时候，文姜为祝融殉了情，符离也是丝毫不加以避讳，为文姜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且将她归葬在了祝融的坟墓中。”

这个时候，屋中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牧也起身将桌上的油灯点了起来，有往后继续说道：“而后符离以九聘的大礼，娶了姜田氏的女儿狄姜为妻，这一举动跟事使得当时的姜田氏一组风光无限，同时又将自己做公子的时候娶的姑娘花姜封为了庶夫人，用我们的礼数来理解就是次夫人的意思，姜添氏一族对此感到非常的愤怒，也因为这件事情彻底和符离结下了梁子，他们向符离递交了退婚的文书，但是怎奈花姜就是欢喜符离，不惜和家族决裂也一定要跟着符离。”

说到这里，牧也的嘴角不由得划过了几丝略带苦涩的笑意，似乎是来自于一种同性之间的怜悯与惋惜，她轻叹道：“符离不喜欢她，不是在他心中她不及江山权势，而是他从头到尾就没有喜欢过她……”

姬商似乎觉得她的话语有些过于果断，忍不住说道：“那也未必吧，符离若是真的不喜欢她，当初又何必一定要娶她？”

牧也没有再回答，目光幽幽的望着地平线上笼罩着的最后一抹余晖。

薄凉的风带走了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疾驰的光阴更是在这其间寸寸逼近。

［南济，王宫］

初四夜，皓月高挂，自从凌云嫁进南济的王室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踏进这一件平日里看起来安静的有些异样的寝宫。

南济王室里的宫殿建筑的都是相距比较远的，但如果你是从高空看下来的，至少那种环抱的趋势还是可以让人们看出来它们是一处整体的建筑群。

而只有这一处寝宫，一处建在奇怪地势上的寝宫——这是一块从三面看起来的都是极为正常的逐渐高起来的土地，然而它背后的一面，却是一处直切而下的悬崖，花姜的寝宫就建在这处悬崖的边上。

凌云其实都没有见过花姜几面，听宫里的人说她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住在王宫里面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搬到这里来了，不过她知道的是，从她搬到这里之后，符离基本上就没有来过。

如今头一次到这里来，实际上在凌云看来，这实在是算不上一处寝宫而更像是一处庄园，寝宫前面的半亩花田，即便是在这样迫近隆冬的日子里，仍是花色争艳，吐蕊芬芳。

往里面走的道路更是曲折蜿蜒，凌云敢十分肯定的说，如果没有人引路她一定是走不到这里来的。

这时候的符离，唇角含笑的看着伺候在里面的毕恭毕敬的奴才们，如此殊遇，也不知那个将青春都给了他的姑娘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会感到知足吗？毕竟他终于很好的处理了一次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