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正是这样想着，一阵冷风吹开了正房的大门，内里是重重纱幔飘舞纷飞，隐隐可见帷帐后对镜画眉的美人，飘渺的纱帐使她宛如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色之中，映在从窗中投过来的月色里寒涔涔的，一身红衣的花姜显得有些妖冶。

她从来没有穿过正红色的衣裳，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是这个样子的。

花姜看着符离略显惊诧的模样，一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双眸，这时只是在用剩下的惊诧看着自己，嘴角不禁闪过一丝苦涩的笑意，可不是吗，她在嫁给他的那一天，都没能穿上这样的以上，还记得自己是和姐姐一天嫁过来的，一个是妻，一个是妾，即使画着世上最美的妆容，她到底不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

叮当，叮当……帷幔后的五色帘子被风吹的摇摆不定，其上挂着的珠佩之物更实在碰撞之中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跳跃的烛光之下，她缓缓的伸出手，探向站在冷月之中面部表情的符离。

她用石黛画眉，唇上晕开的朱红胭脂，极白的面庞在正红色的衣裙的映衬下妖媚异常。

符离看着她缓缓抬起的眸，一片柔光之中唯映下自己的剪影，他承认，到底还是她更适合这样的颜色。

符离极自然的使自己的指尖在与她触及的那一瞬间便悄然的滑落，别开了脸不去看她眼中的光彩，沙哑的声音似乎是很久都没有说过话，“已经是深夜了，夫人为何还不安睡？急急的让侍女叫我过来，又是为了何事？”

他似乎很想一次性的将所有的话都说明白，然后快速的离开，但这次的花姜着实没有如了他的愿，她缓缓的站起身来，拖地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铺展开来，行至之间是一阵的窸窣之声。

她上前几步，微微抬头看着他，浅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过来了呢，可你既然来了，为何连我的手不都不敢碰一下呢？”

她看向他的眼眸中带着疑惑，却不再像往曾那样迫切的想要探寻出答案，她依旧是带着笑，自顾自的去拉他的手，那样子就好像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握住了他的手，微微上抬的趋势似乎是要将它覆在自己的面容上，但是她却没有，因为还等她这样做，就听到了符离的声音：“夫人在想什么？是因为凌云公主而感到不快吗？”

符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样的时候自然不自然的提起凌云，或许只有这个名字是他一下子就能说出口的，又或许……

他不知道了，也不愿去想。

花姜听得出来他极尽自然的语气下有着一种认为她不可理喻的讥笑，她没有说话，却也是在不动声色之中别开了眼眸，符离含笑的伸手抚过她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过于苍白的面容，笑道：“夫人不觉得对于你想要得到的东西，等待是最低的成本吗？”

听到他的话语，花姜笑了，饱含着明丽的唇色随着她扯大的弧度是一种不自然的夸张，点缀在她极为苍白的面容上，宛如冬日里枝头上垂挂的最后一颗红果子，是有能力者的遗忘。

她似乎依旧是不甘心，闪了闪眼眸道：“可是，如果我等不及了呢？”

符离就像是听到了些什么奇怪的话语一般，仔细的端详着她，而后，他靠近她，唇角勾起了笑意，语调极尽温柔的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能满足你。”

花姜笑了，唇角漫开的却是一寸一寸的冷意，道：“那你封我做夫人吧，我想名正言顺的成为你的妻。”

符离的面色一冷，眸光一愣，一瞬间屋子极静。

良久，他的目光像是扫到了放在后面的梳妆台上的酒壶，故作轻松的笑道：“夫人大概是喝醉了吧。”

花姜似乎并不想就此终结了话题，依旧含笑着道：“我醉没醉，你比我明白不是吗？”

许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很是生硬，许是因为他早就对此失去了耐心，并没有得到过多的解释，他松开了与她相握的手，极度不耐烦的夹带着怒意的语调和她说道：“你当初不是都退婚了吗？是你自己又选择嫁进来的，如今接受不了，有想要让我来改变结果，你不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吗？”

说完他毫不留恋的走出了院子，背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天空中忽然片起了小雪，砸落了枝丫上的最后一颗红果子，也给等待命运宣判的人带来了上帝最后的旨意。

瞬稳的风带灭了几支桌上的红蜡烛，花姜拿起梳妆台上的酒壶，一口一口，喝尽了杯中的烈酒。

这是她与他最后的一次独处。

如今想来，他的怒声呵斥，倒像是在掩饰他心中初次生成的愧疚。

牧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晃着手中早已空荡荡的茶杯向姬商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使符离一定要亲自去办？”

姬商的眸光冷了冷，向牧也道：“你听说过罗生门吧，符离好像也插足了这档子生意。”

“固叶城……东疆……”牧也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几句言语，模糊的场景促使她的思绪跟进，向姬商道：“你去查查，东疆的军队编制人数和入界时的人数。”

姬商点头应了下来，想了想又向牧也道：“花姜的尸首，要不要动用关系给南济送过去？”

牧也起身拉下了百叶窗上的垂帘，语调有一种不经意的道：“又不是我们的地方，随他们去处置吧。”

当杜若拿着做好的寿衣到花姜的寝宫的时候，符离正坐在那张由书案改成的梳妆台前，执笔正在画着什么。

如今人都去了，那张书案倒也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听到动静，符离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杜若连忙过去想要行礼，符离却又将头低了下去。

他的案前放了一只小小的酒壶，在杜若的印象里，这倒好像是他头一回碰这种东西，没有言语的理会，这让杜若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上前，就那样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他极其认真的一笔一笔的画着，直到有侍从过来，她才被领到了后面的灵堂去。

杜若总共没有来过这里几次，如果不是有人引路，她想自己是一定不能走到灵堂中来的，没有哀乐，没有哭号，就连着在南济最传统而常见的巫师也没有，这种肃静白煞的气氛又是在真切的告诉着她那个人，已经走了。

杜若不懂当地的理解，所以在来之前还特意的向在凌云宫中伺候的婆婆请教了礼仪，这个时候依照着模样做了出来，倒也还算得过去。

教她的婆婆为人很是友善，特意和她说道：“庶夫人的葬礼是按照王上的意思办的，你到那里去，一定不要多说话。”

她乖巧的点了点头，将一切都默默的记在心中。

那婆婆又说道：“唉，竟也是将巫师都免了……”

婆婆本来是不愿意告诉她的，可是她又偏偏要缠着人家问个明白，老婆婆只得和她说道：“是王上说的，花姜夫人本来就是巫蛊师，用不着再请巫师来通灵……”

杜若仍是似懂非懂，那老婆婆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再说了。

等到她从灵堂里出来，再一次经过寝宫的时候，这一次的符离却是连眼眸都没有抬一下，杜若低低的看了他一眼，却觉得在日暮的映照下，他的身影竟然透露出一种悲凉寂寥的感觉。

杜若不知道为何自家主子不愿意过来，至少在她看来，如果是凌云亲自过来送寿衣，会是一个和符离亲近的很好的机会。

她站在站在那里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代替主子过去向符离表达些什么，还没等自己想好，就听符离冷冷的声音说道：“你也是来看她的？”

杜若被他的语气弄的一愣，低低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心里又怕他因为没有听见自己的回答而感到不敬，又补充道：“夫人做了寿衣，让我给送过来。”

符离好像听到了她的话语又似乎是没有听到一般，停下笔，却没有看向她，道：“可她死了，在初四的风华里。”

杜若忽然被他陈述一般的话语弄的有些伤感，不自觉的转过了眼眸看向设在后面的灵堂，心中凄凉。

是啊，在初四那天的风华里，她死了。

一个叫花姜的姑娘，她死了。

在她死之前，经历了一场生死的博弈，她死了，却没有人愿意带走她的尸首，苍苍阶下，初四那天的风雪封住了她的魂魄。

这一刻，请安息吧。

符离没有听到杜若的回答，平静的面庞忽然泛起了丝丝笑意，道：“你是不是也在怨我，觉得是我害死了她？”

他的声音里有些张狂：“可不是啊，是她一定要代我去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

鬼使神差的，杜若上前走了两步，让自己的身子和他离的更近一些，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出这样的话，明明在来之前婆婆就叮嘱过了。

可能是处在情感脆弱中的人总会引起别人的善待吧，杜若的语调柔缓，道：“那就让她好生走吧……”

符离摇了摇头，道：“我没能收回她的尸首……”他地下头，使杜若再也看不清他的面庞。

这一刻，她看清了他的酒，却没有看清他眼角的那一抹湿润。

这几日里，在户部、礼部，都被开崇帝回京的事务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开崇帝的车驾在一个下着丝丝小雨的午后，回到了京城中的竹篱别馆。

开崇帝近来的这几年，虽然说会时常到竹篱别馆居住，但像这样在离京之后直接到那里去的，却还是在他登基之后的头一次。

京城的朝堂之中瞬间引起了躁动，那些无孔不入的风言风语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闹的人心惶惶，将在颂我庄园里看到的事情，也有不少人兜售了出来。

然而开崇帝那里硬是对这些一点反应都没有，以至于那些老臣是连夜开了会，准备到竹篱别馆去强行接驾的时候，开崇帝终于派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皇上在私访的过程中染上了风寒，要到竹篱别馆调养几日，同时也让大家各自做好职务伤的事情，仍是按照他离京之前那样安排。

说来也是奇怪，就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就使那些躁动的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所有的一切也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桃笙一大早就拿这些天麻到常言宫里去了，转悠了一圈，才碰上了浦云，自然不免要玩笑几句，道：“你家娘娘这是到哪里去了？偌大的宫殿里，连个人都没有。”

浦云也是和她熟悉的久了，这时候也是笑道：“我家娘娘自上月里就到五里矿山去了，只带了西雨过去，留下我在这里看家，嘻嘻，你也知道，那些个粗使的婆子岂能听我的？早就不知道去那里打盹儿了。”

桃笙听了心中不免留了神，嘻嘻一笑，又向她问道：“你家娘娘可是养病去了？怎么跑到什么……五里矿山去了？”

浦云故作神秘的一笑，道：“那可就不能告诉你了。”

桃笙自然不依，往她身上靠去，央求道：“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浦云被她弄的笑不可支，忙向一边躲去，道：“你这样，我也不能告诉你，你倒是好聪明的从我这里套了话出去，又拿到你主子那里邀功去了，等到我家主子回来，若是听说了，难免又是一顿责骂。“

两人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屋中，桃笙将拿过来的天麻放到桌上，笑道：“还是姐姐聪明，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既然这样，姐姐不如就满足了我吧。“

说罢又往浦云的身上扑去，不间断的“好姐姐，好姐姐”的叫着。

浦云只是不理她，将天麻一收，起身就往里屋走去，留了一句道：“好妹妹，你想都不要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