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少翊府——

等到桃笙将从浦云那里听来的话悉数说给了两人听，姬商道：“怪不得呢，这几日也没有叫我到宫里去给她号脉，只有西雨过来取了一回药，还都是十多天以前的事情了。”

即便两人这么说着，牧也仍是没有答话，等到姬商说完了，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光听炉上的水壶，不时间的发出“噗噗”的声音。

姬商看了一眼仍在出神的牧也，轻叹道：“我知道你为难，怕因此伤了她。”

牧也转眸一笑，道：“可不是，我若是设法规劝皇上，难免将她牵扯进来，即便没有人知道她的事情，皇上以后也是不大有机会，还能这么宠她的……她这几日好不容易重新得到了喜爱，往后可就……”

姬商自己挑起的话题，这时候想是安慰她，也是故作轻松的笑笑道：“你也不要想这么多了，朝廷里那些老臣子们，不是你，还有别人呢……若真是让别人抢了先，还不见得有你这样照顾她呢。”

牧也知道她说的也不过是安慰的话，一时之间也不想辜负了她的好意，只是笑道：“或也是我想多了。”

是夜，值班的守卫按照惯例打起了灯笼，在高墙之间的夹道上绕圈，一年里发生事故的概率总是很小的，况且现在皇上也没有住在皇宫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这些值班的侍卫更是放松了警惕，灯光悠悠的随着他的动作在小道上漂移。

突然，纸灯无缘无故的转起圈来，灯中的蜡烛更是经不起这样的旋转，火苗颤颤，就要有了熄灭的势头。执灯的人连忙伸手去护灯笼，他可实在是不想让这盏并不好点起的灯就这样灭了。

忽然觉得头顶上掠过一阵风，他慌忙的抬头去看，只见头上一阵黑影，掠墙而过，那人大惊，正想要叫人去追的时候，却听到有一人，在黑夜的那一头里，幽幽的道：“大人莫急，永安太妃殁了，这是到竹篱别馆送信儿的，要说你们还是一道的呢，”她忽然低声笑道：“不要这样为难你的弟兄。”

那人连忙转眸，想要寻找声音的来处，却看见牧也一身白衣，从小亭的那一边转出身来，踏着月色，她宛如空谷中的幽兰，在暗夜的风中，竟也有种别样的致美的芳香。

守夜的侍卫连忙见礼，心中却是一个劲儿的犯嘀咕，想着亏的自己在这儿没多大的地方转悠了这么半天，亭子后面有个人竟是一点都没有瞧出来。

牧也就好像是看出来了他的心思一般，浅浅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安慰的神情，笑道：“大人好生去守夜吧……”

侍卫的头子连忙应下，再抬头的时候除了对面空荡荡的墙，有哪还有什么少翊殿下的影子。

自半山腰起，无数的火把将此刻的洪安宫的上空点亮的如同白昼，一张写着“洪安宫”的牌匾将这座隐藏在皇宫后山的小院硬生生的分成了两个空间，里头跪着的是以萧皇后为首的内宫里的一众嫔妃，而外头那临时搭起来的那棚子的下面，则是以牧弗、牧桓为首的一众皇亲国戚，以及朝廷里为数不多的几位高官。

那原本只是院子前面的一块很小的空地，如今临时搭起了棚子，倒是将夜里的风悉数圈在了这里，呼啸的风从四面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合成的极大风团却不能再从那些缝隙之中钻出去，只让这里面的人感觉着，竟比不设棚子的时候还要冷些，又是在山腰处，那风更是添了份刺骨的寒冷，倒有不少跪在外面的人只希望一阵风，能将这令人怨恨的棚子吹倒了才是。

既然老天的意思总共不能是祈愿就来的，他们不免又期望着能够有一些什么样的由头能够让自己活动一下，至少站起来的人能够减少冰凉的土地再一次对身体的侵蚀。

牧桓打着为大家好的旗号，吩咐着跟来的家人就用着临近的东西做起水来，为大家泡上了一杯杯驱逐寒凉的茶。

办完了刚才的事情，牧也只是悄无声息的跪在了众人的后面，这时候接过伺候的人递上来的热茶，指尖触及温热的被子壁，使她顿时觉得浑身一舒，借着不断向上的温润的水汽，她斜斜的打量着旁边的那几位老臣子的脸色，看见他们一连串的黑脸，心中不由得冷笑，将手中的茶杯原封不动的放在了面前的石板地上，没过了一会儿，那只茶杯也就没有热气从其中冒出了。

牧裕却是根本就没有接过伺候的人递上来的茶，打着哈哈说自己不适合饮茶，硬是将他们哄了过去。

时间上的难捱使人群越加的躁动，远远的传来周端的声音，在这样的时候里着实可以被成为的上是美妙的声音。

美妙的声音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这似乎是现在人们的解释令，可同时的，难免又是新一翻的看是，但似乎并没有人愿意理会这个，因为人的本能就是会让他们享受这一瞬间的轻松。

开崇帝从那边来了，老皇帝的精神看起来似乎还不错，夜色之下笼罩着的跳跃的火把，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夜色之中尤其的显得明亮。

可能就是因为这一双眼睛的缘故吧，他留给人们的是良好状态的反应，也让臣子相信了他疗养的话语。

开崇帝径自走过了那些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人们，牧也顺着他的脚步在开启的门帘间将目光也送到了他的身上，一起进入了温暖的内室，一众的嫔妃之中，跟进去的目光确实没有看见常焉。

那些老臣的精神振奋于开崇帝从洪安宫再次出来的时候，他们似乎在用着毕生的能力表达着希望开崇帝能够回到宫中的诉求，那份强烈的热情使运用了这一切的牧也感到震撼，同时，开崇帝似乎也是在这份热情的逼迫下，说出了“朕心甚伤，改日再议”的松口之词，可能从他离开竹篱别馆的时候，这位难得贪图一会玩乐的老皇帝就没有要再回去的打算，勤勤恳恳工作了大半生的人，似乎一个理由，就还会再回到自己的耕耘的土地上。

但就是在他起身的那一刻，牧也看见了开崇帝苍白的指甲，脑海中有什么念头，就这样被印证了。

在一番礼数完成之后，牧也不出意外的被留了下来，送走了哭的身体发软的妃嫔，她忽然看到了站在角落中的周端，他并没有在刚才跟随开崇帝离开，瞧着他的模样似乎是有些话语要和牧也说。

牧也对此是感到有些惊诧的，上前笑道：“公公可是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小太监们过来告诉一声不就是了，还劳烦您在这里等上了这么久。”

周端没有她那样的客气，看着周边没有什么人，他是难得有的亲和，抬起的手似乎是想拉拉牧也的手，却还是担心会有人在暗中留意，只得是尴尬的嘿嘿一笑，道：“少翊殿下，这会儿说话可还是方便？”

牧也疑惑于他的语气，向着里面忙碌的人看了一眼，也跟着往角落的黑暗中走了一步，道：“公公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周端低头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最近在劝皇上回宫的事情上花了不少心思。”他似乎是怕牧也因此误会什么，又添了一句，道“你放心，皇上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就是咱自己用心想着的，你肯定也会在这上面用心。”

牧也只当他是在夸赞，将手中抱着的盆往怀里揽了揽，低头笑了笑。

周端这时候的神情已不像方才的犹豫不定，现在的他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神态，反倒更有了轻松，道：“咱也知道，皇上若是长期在五里矿山待下去，朝廷的事务难免会因此慌乱，我也没有任何阻止你这么做的意思，只是我如今岁数也大了，伺候着皇上度过了大半辈子，这时候也不想还能有什么新的待遇，就周边的这几个人，总想着天天都能见着……”

“咱们皇上也是忙活了这么好几十年，咱没伺候过别的帝王，自想着上古的盛明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其实皇上心里头也明白的很……若是在早年的时候，我劝上几句或许皇上还能留个心，如今遇上这样的事情，咱这一把的身子骨，早就经不起折腾了，怕就是说上了几句，再也承受不起皇上的怪罪了……少翊殿下……少翊殿下……”

这一番话实在是说的他……

牧也觉得人生命里最后的一点体面，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心中突然也觉得有些难过，为了保全着一份体面，她只装做没有听出来的模样，笑嘻嘻的道：“公公放心吧，少翊明白你的意思。”

周端嘿嘿的笑了，想了想又道：“常娘娘，苏娘娘都跟过去了……”

牧也点了点头。

周端嘿嘿的笑着，转身走了。

牧也看着他佝偻的身子，又想着他这一生里不知默默影响了多少开崇帝的决定，如今到老了，竟也是为求个安稳，来和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下里想着越发的不是滋味。

等到伺候的宫女这时候过来向牧也询问是否要将东厢房收拾出来，还是要收拾西厢房，说是两间房的规模布置都是一样的，只是不知道牧也要挑哪一间。

牧也看了看里面设置的灵堂，道：“不必麻烦了，只住在这里多加几份炭火就是了。”

随着吊唁的人逐渐的离去，灵堂也恢复到了安静肃穆的气氛，牧也顺着灵堂里面的小窗，将其下而设的每一支白烛都细细看过，确保它们的火焰能够达到最亮的程度，而后取了蒲团，坐到了老太妃的棺椁前，她和老太妃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只记得在她年纪还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太妃还住在宫中，她曾经到太妃的宫中去玩过。

在她的记忆里，老人家也是欢喜四妹妹多一些，随意等到她迁到洪安宫的时候，便将四妹妹带在了身边，老太妃是那一辈人里最后的一位老者，开崇帝自然不会拂了老人家的意，况且那时候萧皇后正忙于宫中的事务，也就带过去了。

牧也如今想来早就不会再这样的事情上有太多的情感了，但她知道那时候的她可是心中有过羡慕之情，正想着，忽然觉得眼前光影一闪，一道身影坐在了她对面的蒲团上。

牧也抬头看过去，却是和则，跳跃的烛光将他的侧颜投到西窗上，留下致美的剪影，他微敛着眉眼，长长的眼睫在光影的照应映下留出小小的阴影，他指间的骨节分明，正是一下下的捡着竹编筐中写好的一封封祭文纸放到两人间的火盆中。

牧也似乎是在有意识的想要掩盖过去自己方才的暗自出神的事实，也随着他的动作将写好的一封封祭文纸放到两人间的火盆中。

她实在用一只手做着这些事情，而另一只手支着头，呆呆的看着纸张在火焰的侵染之下，最终化成了灰烬。就在她一位和则不会再出言询问的时候，忽然听到他温润的语气，道：“玖玖，每一段经历都将会是你人生的一笔财富。”

牧也听他这样说，索性也就不隐藏了，大大方方的道：“王爷可真是琉璃心肝，恐怕我的心思都是难逃王爷的掌握了。”

和则也是玩笑的一般道：“玖玖，你若真是在意一个人，这些你就都会知道的。”

牧也忽然抬起了眼眸来看着他，疏离的眸光映下他完美的容颜，那样子似乎在惊愕于他的言语，又似乎在惊叹于这般的事实。

良久，她眸光转转，含笑道：“王爷大老远的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仿似在她的言语中，和则方想起这件事儿来，唇角含笑的将一包杏花酥递给她。

牧也看了眼封贴上的德宝斋字样，笑道：“王爷倒是用心。”

和则道：“还记得你在执灵的时候就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