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牧也一面笑着,一面认真的打开包装,小心的取了一块放在嘴边,轻轻的咬了一小口,而后放下杏花酥,又将剩下的按照原来的样子封了回去。

和则唇角一动,问道:“怎么,不合胃口?”

牧也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打算带回去慢慢吃。”

和则一笑道:“那可就都要凉掉了。”

“没有关系的。”

他用火钳拨弄着火盆中将要熄灭的炭火,和她道:“梁云学官的学者已经是连夜上书,劝谏圣上回宫办差。”

牧也的眼眸疏离,嘴角间的笑容却是格外的真挚与灿烂,道:“哦?那依照王爷的意思以为如何?”

和则眸光一闪,道:“方法一般,但目的总是好的。”

牧也笑笑道:“王爷难免有些吹毛求疵了,不过,大体上的观点咱们倒是难得一致。”

和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并没有立即回她的话。

一时间屋内又静了下来,只听着火盆中的炭火不时的发出“呲呲”的声音。

良久,方听他道:“玖玖,当你走出这一步的时候,就是彻底的和他们决裂了,你真的……有想好了吗?”

牧也将身子微微的向他的方向靠近,她的眸光狠戾,但唇角的笑容落在眼眸之中却有一种遮掩不去的苦涩,道:“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似乎是觉得两人间的谈话让她感到有些局促,站起真来想要去将窗前的垂帘挽起,和则忽然仰起脸来,问她:“那我呢,你和我的关系呢?”

他似乎在玩笑,可牧也觉得这样的话题,总是认真的。

牧也走到窗边,挑起纱扣,宛上垂帘道:“同行的尚且不知归程,又何况我们本来就是殊途异路。”

刚过寅时,宫中就有人来对送葬的仪程进行了最后的检查,从太妃的仪容、棺椁,到送葬的帷幕、锦车,一直折腾到卯时三刻,才将这一切都做完。

因为要等到先前定好的吉时方能送行,前厅里安排着的也没有需要牧也去办的事务,她便一个人溜溜达达的到小山之后,迎面走来了个丫头,那丫头一面走,一面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巾。

小宫女想必是看到了牧也,连忙将手帕往怀中揣,转头就要往旁边的小路过去,却听牧也笑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的要到哪里去呢?”

那宫女一时无言,知道是躲不过了,只得低顺着眉眼过来,向牧也福了福身,道:“奴婢见过少翊殿下。”

牧也并不理会她的见礼,笑着向她伸出手,道:“方才那个手帕呢?拿过来给本宫瞧瞧。”

小宫女的脸色顿时惨白了下去,指间颤巍巍的伸到了怀中,即将掏出手帕的那一刻,她还是不甘心的抬眼看了一下牧也的脸色,然而并没有,她想要的并没有从牧也的口中说出。

牧也接过手帕,只是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却听那宫女这时候已经是慌张的连连解释道:“殿下,这手帕是奴婢从后山的夹道上捡着的,奴婢就是看着好看,才拿过来的……殿下要相信奴婢,真的不是奴婢的。”

牧也冷冷的扫过她的脸色,冷声道:“你最好还是和本宫说实话,如果让本宫查出来你是在扯谎,到时候可就不是逐出宫门这样的惩罚了。”

小宫女连声应了,道:“奴婢说的都是实情,绝没有半份虚假。”

“除了这个,你有没有看见别的?”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还是要问的仔细一些才是。

小宫女早已慌的魂儿都没了,这时候只希望将所有的一股脑都说了,尽早离开才是:“没有,没有,那夹道上是没有人的,只有这一个躺在旁边的草地里。”

牧也知道也不能一味的再责怪她了,但语气依旧不能这样就缓和了下来,道:“若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最好的了,不过你记得,你可不能同别人说起,若是让我听到了半点风声,到时候依旧是你的责任。”

那宫女连连应了:“是……奴婢明白。”

送走了太妃的灵柩,紧接着就是要在洪安宫设宴摆酒,一众的妃嫔以及未成年的皇子跟在自己的母亲身边,这些人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见上几次,加上有没有开崇帝在场,这场宴席的实际意义也就不再局限于为太妃送行。

萧皇后这天似乎是觉得疲乏的很,宴席还没有进行到一半,就招呼着牧也过来,扶她到厢房去歇息了,厢房里已经是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火盆中的炭火也是在完成了所有的守夜之后很早就熄灭了。

牧也扶着萧皇后到软榻上坐下,又帮她垫好了靠枕,转身又要到外面去取一些炭火进来,却让萧皇后拦住了,道:“别忙了,过来配本宫坐坐吧。”

牧也连忙应了,却还是将披风扯过来,搭在了她的腿上。

萧皇后用手支着额头,语调里无不显得疲惫,叹道:“你们也都是大了,由不得娘了。”

牧也被她的话语弄的很是疑惑,却也不敢发问,只得道:“母后这几日怕是分神了,该好生歇歇才是。”

萧皇后轻声叹道:“你四妹妹和太妃家的侄孙儿看上了……就在服侍太妃的时候。”

这多少让人家听了去不是很好的事情,对一个未嫁的姑娘家更是有损名誉的事情。萧皇后说话的时候,声音压的很低,警惕的感知着周围是否有人经过。

幸好这一处平日里就很少有人经过,这时候大家又都忙着在前厅里伺候,一番话说下来,也就是顺利的很。

牧也自然不能随随便便的对这样的事情发出评论,只能和萧皇后宽慰道:“这宫里的婆子、丫鬟无事就爱嚼舌根子,没有的事情也能让她们说的煞有其事,母后可别听她们瞎说。”

萧皇后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的儿,还是明白的,但你也知道,四儿是过来伺候太妃的,别说这样的事情本宫不成全,若是让你父皇知道了,这还可是了得?”

这件事情应该也是困扰她很多天了,话语之中更是无奈的疲乏。

牧也忙想着如何宽慰,却听萧皇后又说道:“四儿还有几个月就要及笄了,朝廷里适合的公子,本宫早就在替她留心着,却没想她竟然看上了元家的庶子……”

牧也这时候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元家虽然是皇朝里的大家族,但到底已经有几代人都不在朝廷之中担任要职了,其家族能力更是日益所不及。

但牧也觉得,萧皇后最不能容忍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元让庶子的身份。一个从普通人家做到皇后位置的人,她的前半生都在为血统付出着努力,最令她在意的、极为敏感的,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所以她不能容忍,因为一个歌妓生的孩子,即使被抱进了元家,仍旧是不能改变他血液里的事实。

虽然牧也对这样的观点是不能认同的,但做父母的总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嫁的好一点,这却是可以理解的。

她忽然想起了今早从那宫女处收来的手帕,攥着袖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最后,想了想,还是笑道:“四妹还小呢,孩子心性,一时觉得好奇,过几日也就忘了。”

萧皇后轻声叹道:“但愿如此吧……只是你哥哥那里,若是又升迁调度的机会,不免可以安排着提拔一下元家的公子。”

牧也眸光一闪,正想向萧皇后说明如今的局势让元让的官位晋升难免外调,但转念一想,这是朝廷之中一向来的规矩,萧皇后又怎么会不知道。

只得是连忙住了口,又和她随意的扯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两人间又是不自觉的聊到了萧蓁身上。

这时候想着萧皇后的安排,又何尝不是两手的准备,若是两个孩子能够在这样的分别之中淡漠了感情,那自然是很好的结局,若是没有,元让也得到了一个更高的管职,到时候也能成全了皇家的体面。

不过很快,牧也就改变了这样的看法。

一直陪着萧皇后等到是宴席散了,正想要乘了小轿往回走,可巧就碰上了宜王妃关氏。牧也连忙和她见了礼,见她只是带着个小丫鬟,并没有乘轿子,就知道自己的这个轿子也是坐不上了,连忙唤桃笙取了猩猩绒的大氅,和她顺着路往回走去。

关巧娥笑道:“前几日南安的王叔婶带着伯阳和阴曼两兄妹到京城来了,如今既然已经拜谒了圣上和娘娘,按照我的意思,老太妃既然已经过了头七,咱们不如就借着这个由头聚一聚,一来也能解了这几日的疲乏,二来也算能够给他们兄妹二人接风,你看怎么样?”

牧也心下里觉得她实在是太着急了,才办完老太妃的葬礼就安排玩乐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她这样说就一定是得到了萧皇后的同意,况且又有牧桓的缘故,谁又能知道是不是已经得到了开崇帝的许可呢?

只得笑道:“皇嫂的注意甚好,可巧今儿就下雪了,等到明日一早,积了的一夜的雪也是够赏的了。”

关巧娥笑道:“可不就是这样。不过京城里的雪,难免不会被打扫,等到明儿一早,可就没这个意思了。”

牧也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一个好去处,里内城也不算远,只在北山的掩竹庵,来往也都是方便,也不至于辜负了这样的美景。”

关巧娥笑道:“到底是少翊想的周到。如此这般,固然是很好的,回去我就打发人到那边去收拾。明儿一早还要将做好的东西那过去,这会儿可就不能再和少翊耽搁了。”

牧也自然是答应了,关巧娥又向她确定着明天一定要过来。

两人各自乘了小轿往回走,这时候的天却已经入了黑。

第二天一早,更是早早的起来。牧也从柜子底下的樟木箱中取出了一件斗篷,拿给桃笙道:“你将这个给萧蓁送过去,连着和她说要到掩竹庵去赏雪,请她一定要过来。”

一面说着,一面觉得窗上透过来的光影绰绰,心下里想着怕是经过了这一夜雪也是晴了,赶忙掀开帘子去看的时候,竟是已经下了一夜,到这时候更是积雪沉沉,映着世间的万物更是宛若在冰匣之中。

正看着,便听有一人打帘进来,笑道:“我还以为少翊妹妹这时候已经过去了呢,没想到竟还是青眉未画,云鬓未梳。”

牧也向那边看去,竟是杜蘅过来了,穿着件这个时候的宫中女眷经常穿的大红猩猩毡和羽毛缎斗篷,足上是一双云香红绒小靴,倒是宫中女眷常做的打扮。

牧也笑笑道:“你倒是老实,也不琢磨些新的穿衣样式来。”

杜蘅笑道:“我可比不上你们姑娘家,只求着规规矩矩的就是了。”

转而又吩咐着跟过来的丫鬟道:“也帮着殿下收拾收拾,这样子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门呢。”

牧也一面系着小袄上的排扣,一面笑道:“本来定的就是要到中午的时候,偏生你要这样着急。”

等到两人到掩竹庵的时候,果真就早了。只见一众的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路,却看这掩竹庵在临水的河滩上,前岸之畔的芦苇荡荡,一条小路蜿蜒的穿过其中,后面依靠着小山,更是为这之增添了风调。

杜蘅观之欣喜,不由得赞道:“实在是赏雪的家境。”

正说着,却听见有人在芦苇中说道:“既然都来了,又何必在外面独生感叹?”

一句话惹得杜蘅和牧也纷纷向芦苇中间看去,原来那里还有一处九格窗,上面的一块窗格一闪,方才那说话的人却已经将窗户关上了。

牧也向杜蘅笑笑道:“这大概要是萧蓁了,五皇嫂可没有这样的调皮。”

她这话不仅是和杜蘅说的,知道方才说话的人还坐在窗边,更是说给那人听的。

杜蘅自然是明白,也笑着应道:“可不是,我就从没见过这么爱玩笑的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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