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伺候在门口的婆子将厚重的门帘小心的撩起，庵里面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牧也笑道：“原来我们倒是受了欺骗，不想你们已经生起了炉火，在这里独自享受呢。”

“谁让你们不进来呢？只在外面看着还能有好享受似的。”关巧娥也跟着玩笑道。

这时候，笼罩在全身的热量驱逐着从骨节之间散发出来的凉意，使人浑身一舒。

牧也接过伺候的丫鬟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之中坐到了临窗的位置，和萧蓁笑道：“到底还是这衣裳合适妹妹，穿起来也是漂亮。”

关巧娥听了这话，非让萧蓁站起来给她瞧瞧，笑道：“我愿说这衣裳衬的姑娘皮肤好的很，正想要夸赞呢，倒让她抢了先。”

牧也淡淡一笑，道：“这原来是宫里做的，我嫌颜色太过鲜艳就一直没穿，妹妹只是放心，做工样式都是极好的。尤其是帽子上垫子的野鸭毛，是只去野鸭头上的那几点毛做的，更是珍贵的不得了。”

萧蓁将大氅抱在怀中，笑道：“按照姐姐这么一说，我竟是让人家瞧上一眼都不愿意了。”

她一副抱着宝儿的样子，惹得杜蘅、关巧娥又是一阵的发笑，牧也更是一口茶水险些吐了出来。

正玩笑着，忽然有丫鬟挑帘子进来，说是南安王婶家的伯阳、阴曼两兄妹到了，关巧娥连忙领着另外的三人到掩竹庵前的小路上去迎接。

她当先看到的是伯阳，但只是一个转眸，便被一身水蓝色长裙的阴曼吸引了目光，那姑娘的身姿是如此的柔美，以至于冰封的湖水在这一刻宛若波光粼粼，峻起的山峦似乎也在这一刻被磨平了棱角。

万般风景不及她。

随着她的脚步的不断走近，眉眼间的模样亦是更加的清晰了，宛若水波间流动的眉，浩荡若生于洞庭之侧的眸，肌肤凝脂，似如在清泉中洗过，纤细的身姿，更是如流水铸就。

如此，这般。

水做的姑娘。

牧也眼底的笑意深了深，她接触过很多姑娘，那些秀外慧中的姑娘她更是见过不少，但这一刻，她清楚的明白，所有的那些风姿绰阔的女子都不及眼前的这个清澈如水的姑娘，她撩起的风姿更是风华所不能及的。

牧也禁不住又是笑了笑。

几人相见，难免要客套上几句，关巧娥热切的询问着南安王婶的近况，牧也只是懒懒的靠在椅中，含笑的听着。

杜蘅时不时的也会说上几句，不过她不及关巧娥的口才，也没有像她那样经常游走在夫人、小姐之中，经验、能力都及不上她，也就逐渐的住了口。

萧蓁只感觉很是无聊，手中拨弄的草秆已是断了好几根，这时候的眸眼更是耐不住的向外望去。

要说这南安王婶却是身份尊贵，既是当今圣上的胞妹，又嫁给了颇有恩宠的南安王，本来是天造地设的婚姻，却不料那南安王福薄寿浅，两人过了不到十年便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在远离京城的南安过着生活。

物质上的东西总是容易满足的，尤其是像南安王婶这样的身份，可人总是这个样子，这上面得到了满足就总会想着其他的一些东西。碌碌一生，都在为自己没能拥有的东西感到苦恼。

这种不满足的苦恼迫使着南安王婶经常带着两兄妹到京城里来，也不为了什么，有个娘家的人同她说话，就总觉得心灵能够得到慰藉。

不过这次，南安王婶的到来却是有目的的——她的儿子，到了弱冠的年龄。

只有京城里的姑娘，或者说是皇朝里的姑娘，才是上好的选择。

而且在这种不满足的苦恼之中，使她更想要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皇家的姑娘。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很神奇的血缘吸引力。

这时候，关巧娥的热切询问已经进行了不少，终于到了开宴上菜的时候，却不见牧裕和牧兮两人，正打算派人出去找。

杜蘅笑道：“姐姐快回来吧，七儿刚才带了羊羔肉过来，硬拉着四妹妹到院子里处理去了。”

牧也向关巧娥笑道：“嫂子快去将他们拉回来吧，牧裕那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法儿，若是一会儿整出来新奇的吃法，吃坏了肚子又要算到我们头上来了。”

杜蘅道：“可也就是他了，心里的鬼主意最多。”

关巧娥连忙招呼来伺候的丫头将两人找回来，便听珠帘声响，两人已经从外面进来，萧蓁从榻上跪直了身子，一抬眼就看见了两人，笑道：“大家快来看啊，这可是从哪里来的两个雪人。”

众人都向那边看去，可不就是。

两人的衣帽之上落满了白雪，这样子看过去还真的就像是两个雪人。

一旁早有跟过来的婆子、丫鬟，忙手忙脚的将两人的外褂脱下，牧也跟事起身让出了火炉前的位置，笑笑道：“过来坐吧，去去寒气，这回倒不是因为吃坏了肚子，却是要因为着了凉来怪罪咱们了。”

“可不就是，我只好做个好人来盼望着上天能够忘掉这份罪过了。”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位置让给萧蓁，道：“蓁姑娘和两人热络，过来说说话。”

一句话，弄的萧蓁倒是不好意思了，低头剥着手中的坚果，没答她的话。

杜蘅正取了果盘放在桌上，笑道：“他们本来就是在一起长大的，蓁姑娘还不过就是回到父母那里住了两年，可人儿都长大了，倒是不好意思了。”

牧裕用手肘碰了碰杜蘅道：“嫂子也来吃两口，正好熟了的。”

关巧娥在一旁笑道：“你瞧着和他说这个，他就会和你扯别的。”

牧裕不理会她的玩笑，只拉着杜蘅让她过来吃上两口。

杜蘅往他那边一看，见牧裕已经支起了炉子，旁侧的案几上放着铁叉、铁夹一类的事物，炉子上架着的羔羊已经滋滋作响。

牧裕挑了块切好的羊羔肉用铁夹夹好，递给杜蘅道：“如今的火候，吃着正好。”

杜蘅只得接过来，笑道：“还是七弟的法子好，既吃到了嘴里，又不失一种乐趣。”

正说着，就有婆子端着温好的酒进来，牧也接过酒壶，替在场的众人都斟了酒，笑道：“别光顾着吃肉，喝点酒，既能暖暖身子也不至于吃得太多了伤着脾胃。”

一抬眼看见阴曼只是拢着披风站在那里，怯怯的看着众人的一举一动，便笑着招呼道：“你也过来啊，都是一众的兄弟姐妹，他们都是很好相与的，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说着就过去，硬推着阴曼往这边来。

她的哥哥将手中烤好的羊肉递到了妹妹手中，阴曼看了眼仍旧在闪着油光的羊肉，低声道：“怪脏的……”

伯阳此时已经沉浸在了羊肉的美味之中，嘴里含糊的说道：“你来尝尝看，味道是极好的……再说这羊羔肉对你们女人的身子也是极好的。”

也许是因为他嘴中的肉恰好在这个时候嚼完了，又或许是因为他说的话语实在使太过惹人注意，反正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格外清晰的听到了他所说的话语。

众人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面面相觑，笑容之中也是略显的尴尬。

杜蘅张罗着让厨房里的婆子做些解腻的小菜过来，又让丫鬟将已经凉了的酒拿下去再温，笑道：“大家吃的时候也都仔细一点，别伤着自己。”

牧兮笑道：“嫂嫂这样会料理事务，回头一定要和哥哥说说，当时候扶你做正夫人才是。”她不是倒是从哪里听来的话，这时候只知道说了出来。

杜蘅反手就要打她的嘴，笑斥道：“你这丫头，竟是和他们一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学的这样的坏。”

牧也突然颇为无奈的叹息道：“要是这样的品性，怕是往后就要一直养在宫里了。”

萧蓁一下子就听出了牧也的意思，推着牧兮道：“她说你呢，快去打她。”

牧也才不管这个呢，后面的话语更是一定要说出来：“等到做个老姑娘，宫里的人四方各散，她也就没有地方说去了……到时候就憋死她，也没个地方说去。”

牧兮抬手就要去推自己的姐姐，偏生她今天穿了一件袖口宽大的袍子，这时候一个抬手的动作，带倒了桌上的酒壶，随着酒壶的落地，桌上的气氛也逐渐的热络起来。

一直玩到晚间的时候，众人才都散了，起身往城里走。

萧蓁似乎玩的还不尽兴，这时候又张罗道：“我听说这几日的盖帽胡同又花灯呢，还有‘长春班’在那里搭了戏台子，不若咱们再到那里去逛逛。“

众人欢笑着也就都应了，唯独关巧娥道：“那是你们姑娘家过去玩的，我就不跟着过去了。”

萧蓁自然不依，拉着关巧娥央求道：“好嫂子，就跟了去吧。”

杜蘅在一边笑道：“如今不但你五嫂子要回去，就是我也要跟着一起回去呢。”

萧蓁仍要再说，却听牧也道：“妹妹放她们走吧，回去还府上的事情等着她们去定夺呢，在这里有我们陪着就是了。”

萧蓁只好说道：“那你们可是一个都不能走了。”

几个人从东街的地方就下了马车，一路往盖帽胡同过去，今晚在胡同口的高阁之下，围着锦幕，搭了暖棚，如今虽然是已经连着办了好几天，这时候仍旧是人头攒动，里里外外的进棚的没进棚的，有座没座的，一打眼看过去也有好几百人。

萧蓁不知道从哪里整了一包瓜子，一个劲儿的磕着没完，牧裕和她站的很近，好几次人潮涌动都是他替她挡了过去。

高阁之下的看台前设有几张高角的桌子，其上一流开的摆放着各式各样做工精致的烟花，其模样奇异精巧，价格也是令前来看热闹的普通人家纷纷咂舌。

突然，前方是一阵的骚动，众人纷纷抬眼向那处看去，嗑着瓜子的萧蓁也不自觉的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前方蔓华丽灯引导着，几个俏丽的小丫鬟簇拥着一对男女出来，男的玉冠束发，举止儒雅，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这公子左手臂弯里揽着旁侧女子的纤腰，那女子身着狐裘大氅，腰间用同色的雪白绒缎的细带子扣了，衬的跟事身子娉婷，姿态万千。

她半靠在男子的身上，微微转过头来，大开的衣领已经并不能合拢的下摆露出了她里面穿着的绛红色长裙，尤是衬的她肌肤若雪，笑靥含春，伯阳的身形似乎在这时动了动，目光紧紧的盯着搭在姑娘腰上的手，心想着含春一刻，滋味也该是不错。

“咻”各有所思的众人在这一声之中纷纷回转了思绪，目光紧紧望着划空而过的炫彩的烟花。

牧也没和他们一起凑的那样的近，只平静的站在一株老槐树下，半环着手臂，倚着树干，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一切。

炫彩的烟火光芒四射的映着她的眼眸之中，就像是一片水色，她没有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如凤尾一般绽放而出的四色烟火，眸光里映下的却是那两人相拥而望的场景。这一刻，她都愿意感叹时光的美好，眸光闪闪却忽然转身离开了。在所有人都无所住及的时候，转身而去。

她还记得他也曾如此这般的揽着她，手把手的点上烟花，她从没有玩过这种东西，所以当“咻”的声音突然出现，竟是一下子就躲到了他的怀中，惹得他是笑意连连，那仓皇的模样在牧也有了自我的认知之后，也是乐不可支。

那时候的烟火比这一次的炫彩多了，她还清晰的记得是一朵巨大的七彩花，在空中绽放开的时候，映的半边的天都是红彤彤的，他将自己环在他的大氅之中，在烟火开腾的那一刻，他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玖玖，许个愿吧，他们都说这个时候最灵了。”

烟火之下，她果真如他所说，闭上双眼，喃喃自语。

那一刻，他低下头，用他的唇覆上了她的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