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远远的,似乎又有烟花燃烧了起来,牧也没有再回头,径自上了对侧的酒楼,“头”字号的包厢里,她跟着店小二从外面推门进去。

就在她推门的那一瞬间,偌大的屏风后有身影闪过,牧也看了看临窗而坐的苏纪白,他披着件锦缎狐裘的大氅,雪白的毛绒半掩着他的下颚角的轮廓,烧的火热的地龙氤氲着温热的空气更增添了冬日的美好,蜷缩在他怀中的小花猫似乎也是受到了惊动,抬起头来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而后就又懒懒的缩回到了他的怀中。

微微的光影里,他偏着头,似乎是在透过窗棂间的缝隙窥探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可他面前的窗户关的很紧,除了那噼里啪啦的响声,牧也实在是不知道他究竟能接收到什么。

苏纪白转过头来看向牧也,含笑的模样实在是让她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牧也已经和他见过几面了,不过当然是要排除送凌云到南济去的那一次,毕竟那个冒充他身份的人实在是装得一点都不像。

即使已经算得上熟络了,苏纪白见到她的时候仍然是显得有些局促,嘴角的笑容也是包含着礼貌性的意味。

牧也倒是直接开了口,笑道:“如今过来,却是想向公子借个人。”

“哦?”苏纪白笑了笑,他应该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请求是颇有兴趣的,但尽管是这样,他唇角间的笑容依旧是小弧度的,就好像他早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情感都隐藏起来。

好像这个人早就没有了人世间的情感。

“少翊殿下说说看吧。”他的回答依旧是礼貌的很。

“和公子说话真是舒服,不像官场上的人,就知道是一副的虚情假意。”牧也眨了眨眼睛,嬉笑的语气里赞扬的话语让人听起来就是一种真实的情感。

苏纪白敛着眼眸里的光,笑了笑,似乎被她的夸赞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牧也看着他的神情,尤其是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道:“借我一个人——十三花里的丹娘。”

那双格外清澈的眼眸听到这样的话语的时候光影一闪,而后抬起头来看向牧也,疑问道:“那可是宫里的人,我不过就是一介商贾。”

“不,你可以的。”牧也的突然觉得有一些不敢再去看那双清澈的眼眸了,因为那其中的光芒里藏着一种痛苦的神情,让她明白他不是在推辞,而是一种逃避的事实。

他不愿意面对!

直觉告诉牧也,这就是他离开南济远到大苍来的原因。

她很想知道!

可是,她不能。

既然选择的逃避,又有什么权利逼着人家承认?

一瞬间,牧也突然想要收回方才的言语,但不能,她也不会。

白皙润泽的手指掀起旁边小茶几上的香炉盖,精致的小香勺拨弄着香炉里还没有烧尽的香灰,狡黠的眸子闪了闪,笑道:“苏公子这里的香真奇特,大概这世界上也就只有宋姜夫人会想的出来吧。”

“你为什么会提起她……”苏纪白闻言瞳孔一张,原本慵懒的靠在软榻上的身子有着瞬间的僵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也没有质疑她的身份,只是在用着一种无奈的祈求,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牧也突然觉得说不下去了……

他唇角动了动,似乎还有没说完的话而生生的忍住了,牧也忽然好想让他将话语说完,似乎是在为自己得到救赎的机会。

但牧也还要继续,即使是将他唇角的动作毫无保留的收归到了眼底,也仍旧要继续。

痛苦是掩盖的遮纱布,她还有因为更多的人往下走,不能在这样不确切的东西面前就停住。

“苏公子可能说想问我,为什么闻了这么久的幻香还能够若无其事的坐在公子的面前吧。”

牧也转换了话题,就像是内心里没有方才的历程。

她的眸光狠戾,转而望向后面设置的极长极宽的屏风,那几乎已经不能叫是屏风了,因为它已经成功的将房间分割成了两个部分,如果不是进来的时候那里有人影闪过,牧也亦是几乎要将它当作是房间的隔断了。

这时候的她含笑着道:“陈二姑娘不是和本宫见过面吗,怎么,看样子她没有和苏公子说啊。”

此时的苏纪白已经从临窗的位置上起了身,听到她这样的言语更是向前走了两步。

宽大的屏风后面似乎有人影晃了晃,终究没有走出身来。

牧也转眸看向苏纪白,笑了笑,仍旧是方才那一幅温婉的模样,道:“牡丹花未开,她怕是不能来了。”

平淡的话语,她说的饱含着无限的遗憾之情。

苏纪白又坐回到了他方才的位置上,叫来伺候的丫鬟取了一床毯子过来,将自己不能被大氅覆盖的身子全全缩在其中,似乎这样,他也就藏起了让牧也不忍心的情感。

笑道:“殿下说的是华恩殿下吧,如今这世事上,最喜爱牡丹花的也就只有她了……不过,殿下和她的交情好的很,她断然是不会不来的。”

“你说的对,”牧也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爽快的承认道:“只是……要什么时候来,可就不好说了。”

她起身从屋里走了出去,走的时候哼起了小调,却是南济内宫里正在流行的小曲儿。

苏纪白猛的抬起头,正看见她放在桌上的一卷小羊皮。

曳空而过的烟火使得萧蓁极出神的望着,下势而落的破败让她在惋惜之中回过了神来,却发现一直站在身边的牧裕这个时候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她顿时感到惶然,想要去找,又发现到处都是拥挤着的人群,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才是。

正在暗自踌躇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低的在唤她,一转头的功夫,他已经执起了她的手,擦亮了他手中的烟花。

上空里仍是喜花不断,巨大的烟花光亮掩盖住了她手中拿着的烟花展露的细小的光芒,那很小的“呲呲”声,融入到了巨大的爆竹声之中,可她仍觉得那小小的光彩是最美的,因为只有它,是拿在自己手中的。

当他温热的手包裹着了她因为寒冷而蜷缩在袖子中的手,温热的触感划过她的指间,亦是有一样的暖意漾开在了心间。

萧蓁悄悄的想要抬起眼眸来看一眼他,却一下子撞进了他的眼眸,慌的她一下子低了头,羞红了耳后的肌肤。

再回神的时候,牧裕已经从糖人小贩的手中接来了糖人递给了她,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张开的凤尾上扬,使得她在这糖质之中也能感受到蓬勃的力量,她笑了,明白了他的意。

戏台子就搭在胡同的尽头,依靠着一家人的府邸的高墙灰瓦,暖棚搭得很严密,夜里的寒冷丝毫透不过来,使人觉得既是不是过来看戏,只是到里面来坐坐,也是极好的。

两侧的小茶几上摆着几碟果酥,做功虽然不如宫里的精致,但在市场上售卖的也能算的上是精品。

萧蓁拿了块五仁儿酥放在嘴边,觉的味道还是不错的,就想要再拿一块递给牧裕,拿到了手中,又觉得这么多人的,怪是不好意思的。

正在犹豫的时候,牧裕竟低下了头,含走了她手中的五仁儿酥。

萧蓁慌乱的转过头去,觉得那一幕一定会落在了旁人的严重,她更是觉得脸上热的厉害,恰逢戏台上重新开了戏,她方才找回了些自在。

牧裕慢条斯理的嚼着口中的五仁儿酥,眼底里宠溺的看着她的慌乱,想着两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市井之中的戏棚子里,她曾经谈过戏文,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再见的时候,竟然一等就是两年。

他就这样出神的想着,她亦是就那样出神的看着,一直到戏台子上散了戏,身边的看客纷纷起身,两人才逐渐的回了神。

想着如此一来,竟是什么都没有看进去,不禁有些好笑,并向着暖棚外走去,厚重的门帘随着伺候的人的动作掀起,刺骨的风涌入,使得萧蓁的身子不自觉的颤了一下,一双手已经在不动声色的将披风搭在她的身上。

这是一段写在丹娘的信件里的文字——

我是很惊讶于会在没有任何诏令颁布的时候在京城里见到公子,那个在我心中是世间极致所不能及的存在。

他似乎是很着急,一路上日夜兼程、披星戴月,那种匆忙的时间感使得我直到马车停在了大苍的京城里才想起来要问他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亲自接我过来。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声音的缘故,所以他说出了其中的原因,他和我说,这是牧也找他办的第一件事情。

牧也,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而后我知道了这个名字就是名震于四国之中的少翊殿下,却从没有听过公子唤起她的名号。

公子很快的就送我到了城西的垂柳林。

那次的车上只有我和公子。

公子是在我的前面走下马车的,然后他转过身来扶我下车,我虽然在之前见过他对别人有过这样的动作。可当这只手真正的伸到了我的面前的时候,还是让我愣了一下,才将手交给了他,他的手很凉很凉,就好像没有温度一般。

他的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差了。

但他很快就将手收走了,而后将我交给了前来接应的姑娘,那姑娘生的很美,一身纯白色的长裙,垂到脚踝的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金圈束了,随着她的动作,丹娘才看到,她竟然是在双腕双踝上皆带了一根金质的圈环。

我心中不由得有一些惊诧,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打扮,我跟着她里面走,却发现公子并没有跟进来。

我频频回头的举动似乎是引起了那姑娘的注意,她停下了脚步,含笑的看着我,直到我回过了头,笑道:“姑娘这几日就要在这里住着了,这也是你家公子的意思。”

她的声音很好听,幽幽的宛如空谷中的空兰,配上她的那一身衣服,更是觉得合适。

我心中虽然觉得有些无措,但还是听命般的点了点头。

她一笑,领着我继续向里面走。

一路的精房雅舍,假山重峦,既显着此处主人的威仪,又能看得出来在建筑的时候的用心。

我原以为公子会带我来见牧也,如今一看,怕是未必,至少在我面前带路的姑娘就不是,因为她虽然生的不凡,却终究在气韵上差了些。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那时候头脑之中就是这样想的。

她带着我绕过了正堂,穿过檐下的角门,才到了种满牡丹的后院,院子里的花簇间又一条蜿蜒开来的小路,我站在院门处望过去,想象着这条路的走势,猜测着大概会汇集成一朵牡丹的模样。

我抬眸看了看高高耸立在蜿蜒小路的尽头的角楼,想着大概只有在那里,才能够看尽它的娇态吧。

那姑娘站在我的身侧,注视着我一片片的将叶子看过去的动作,道:“姑娘看看吧,这花长的也很好,不少的花枝头上也长了花苞,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这些花苞不能展开,就落了下去。”

我抬手扶过那些摇摇欲坠的花苞,又看了看它们健壮的枝干,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却又听她问道:“不知道姑娘能不能让它们开出花来。”

我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她实在是个聪明的人儿,看着我的模样笑了笑,道:“姑娘的意思,是拿不定注意还是在短时间内无法办到?”

我连忙向她做着手势,意思是知道牧也姑娘的要求的时间很是短暂,自己实在是没有把握。

我一番比划,才想起来她应该是不能看的明白,连忙想要找些纸笔来,却听她说道:“姑娘不要着急,这几日就当作试试吧。”

我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便蹲下了身子,仍旧仔细的观察着刚刚被我抛出来的根茎。

耳边听到的声音,似乎又有人过来了,和我说道:“姑娘可看得出来是什么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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